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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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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一的月亮隻剩一彎細鉤。

野馬灘往南五十裡的驛道上,十二騎正在狂奔。馬蹄鐵敲擊硬土的聲音在夜裏傳得很遠,驚起路旁灌木叢裡棲息的夜鳥。

領頭的騎士突然勒馬。

戰馬人立而起,嘶鳴著停住。後麵十一騎也急停,馬匹喘著粗氣,口鼻噴出的白氣在月光下像霧。

“鐵戰。”陳驟回頭,“地圖。”

右邊那個魁梧的親兵翻身下馬,從鞍袋裏掏出皮製地圖筒。他叫鐵戰,二十五歲,左耳缺了半邊——是早年在邊軍時被胡人彎刀削掉的。動作穩當,哪怕剛疾馳了五十裡,手也不抖。

左邊那個瘦些的親兵已經下馬警戒。他叫土根,才十九,眼睛在夜裏亮得嚇人。右手始終按在刀柄上,身子微側,耳朵朝著來路方向。

陳驟接過地圖,就著月光看。地圖是匠作營新製的,用了廖文清從江南弄來的硬紙,上麵標著北疆所有關隘、驛道、水源。野馬灘到陰山,一百二十裡。他們醜時出發,現在寅時三刻,跑了一半。

“歇一刻鐘。”陳驟說,“飲馬,吃乾糧。”

十二人下馬。沒人說話,隻有解水囊的聲音,嚼乾餅的聲音,還有馬匹飲水的咕嘟聲。

土根從懷裏掏出個小布袋,倒出幾粒黃豆,餵給自己的馬。馬低頭舔他手心,他拍拍馬脖子,低聲說:“再撐六十裡,到了給你加料。”

陳驟靠在一棵枯樹旁,閉眼養神。腦子裏卻在轉——大牛的戰報是戌時到的,上麵說野馬灘守軍傷亡過半,箭矢耗盡,明日若“狼主”八千騎全壓上來,守不住。

必須調援兵。

但陰山主隘的兵不能動。竇通李敢那邊隻有一萬人,要防禿鷲穀的七千胡騎。趙破虜的飛羽營在陰山東側訓練,趕過去要兩天。馮一刀的斥候營撒在外麵,一時收不回來。

能調的,隻有自己的親衛營——三千重騎,還有剛休整好的兩千輕騎。

五千騎。夠嗎?

陳驟睜開眼,看向北麵。野馬灘的方向,夜空隱約泛紅,不是朝霞,是火光——在燒屍體。

“將軍。”鐵戰走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咱們真要親去?野馬灘太險,您坐鎮陰山,末將領兵去就行。”

“你去壓不住胡茬。”陳驟說,“那廝隻聽大牛的,大牛現在也未必鎮得住他。”

鐵戰不說話了。他知道胡茬的脾氣——野狐嶺之戰,胡茬違令追擊三十裡,回來被陳驟打了二十軍棍。打完爬起來,第一句話是:“下次還追。”

馬蹄聲從南麵傳來。

土根瞬間拔刀,擋在陳驟身前。其餘親兵也上馬,刀出鞘。

來的是三騎,打頭的舉著火把,火光照出身上晉軍衣甲。到三十步外勒馬,為首的下馬單膝跪地:“報——陰山急信!”

陳驟走過去,接過竹筒。捏碎火漆,抽出信紙。是留守陰山的韓遷寫的,字跡潦草:

“大都護親啟:醜時三刻,禿鷲穀烽燧燃煙。竇通部已前出接敵。李敢部留守孤雲嶺。敵兵力約五千,非七千。疑‘狼主’虛報。然穀道狹窄,竇部雖有一萬,展不開。懇請速調趙破虜部往援。韓遷叩首。”

禿鷲穀打起來了。

陳驟把信紙摺好,塞回懷裏。抬頭看天,東方已經泛白。寅時末,快天亮了。

“改道。”他說,“不去野馬灘了,去禿鷲穀。”

鐵戰一愣:“那野馬灘……”

“野馬灘有胡茬大牛,還有禿髮賀的兩千騎,能撐一天。”陳驟翻身上馬,“禿鷲穀要是破了,陰山側翼洞開,野馬灘守再久也沒用。”

他頓了頓,對送信的斥候說:“你回陰山,告訴韓先生兩件事。第一,調趙破虜部五千人急赴禿鷲穀,辰時必須出發。第二,讓金不換把倉庫裡所有火藥桶都搬出來,用牛車往禿鷲穀送。”

“諾!”

斥候上馬,往南疾馳。

陳驟一抖韁繩:“走!”

十二騎調轉方向,往西奔去。禿鷲穀在陰山西北七十裡,全是山路,比去野馬灘難走。

天漸漸亮了。

同一時刻,禿鷲穀。

穀道窄,最寬處不到五十步。兩邊是陡崖,崖上長著稀稀拉拉的鬆樹。此刻穀底已經堆滿了屍體——有胡人的,也有晉軍的。

竇通站在一塊巨石上,手裏拎著把捲了刃的橫刀。甲冑左肩被砍裂了,鐵片翻起來,底下的皮肉翻開,血把半個身子染紅。他沒包紮,也顧不上。

“第七次了。”他啞著嗓子說,“一個時辰沖七次,這群胡狗瘋了。”

副將跑過來,臉上全是黑灰:“將軍,箭還剩三成,礌石滾木快用完了。”

“用完了就用刀。”竇通跳下石頭,“崖上的人撤下來一半,補到穀口。胡人下次衝鋒,放進來打。”

“放進來?”副將瞪眼,“穀口一破,後麵……”

“後麵是李敢。”竇通說,“老子這一萬人不是紙糊的。放進來,關門打狗。”

話音剛落,穀外又響起號角聲。

胡騎來了。

這次不是騎兵沖陣——穀道太窄,騎兵展不開。是步卒,約兩千人,手持大盾,結成龜陣,一步步往穀口壓。

竇通眯眼看了看,忽然笑了:“學聰明瞭。知道硬沖不行,改結陣了。”

他回頭吼:“弩炮!給老子砸開那烏龜殼!”

穀道兩側的崖壁上,十架弩炮調整角度。這些是特製的山地弩炮,比野馬灘的小,射程隻有一百步,但便於拆卸搬運。弩炮手搖動手柄,牛皮筋絞緊。

“放!”

十支弩箭呼嘯而出。大盾能防弓箭,防不住弩箭。三麵盾牌被射穿,持盾的胡人慘叫著倒下。龜陣出現缺口。

“再放!”

第二波弩箭射出。又倒下一片。

但胡人步卒已經衝到了五十步內。弩炮裝填需要時間,來不及了。

“長矛手——上前!”

五百長矛手從穀口兩側的掩體後衝出,在穀道正中結陣。矛桿放平,矛尖對準龜陣。

三十步。

二十步。

“刺!”

長矛同時前刺。最前排的胡人步卒被捅穿,但後麵的人頂著屍體繼續往前推。雙方在狹窄的穀道裡角力,矛桿被壓得彎曲,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竇通拔出另一把橫刀——他習慣帶雙刀。躍下巨石,幾步衝進戰陣。不砍人,專砍盾牌邊緣的連線處。一刀下去,牛皮繩斷裂,盾牌散開。後麵的長矛手趁機突刺,捅倒一片。

但胡人太多了。倒下一個,補上兩個。龜陣像潮水,一點點往穀裡湧。

“將軍!右翼要破了!”副將嘶喊。

竇通轉頭,看見右翼的長矛陣被壓得後退了三步,陣型開始散亂。他啐了口血沫,橫刀高舉:“霆擊營——壓上去!”

三百重步兵從後麵衝出。這些是竇通的寶貝,人人披雙層鐵甲,手持斬馬刀。不結陣,就硬撞。像一群鐵罐頭,撞進胡人步卒的陣型裡。

斬馬刀掄起來,一刀下去,連盾帶人劈成兩半。重步兵的加入像楔子釘進了木頭,硬生生把龜陣的推進止住了。

但代價也大。重甲行動慢,被胡人步卒圍住,專砍腿。已經倒了十幾個,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來。

戰鬥在穀口膠著。

竇通雙刀翻飛,不知砍倒了多少人。刀刃捲了,換一把;再卷,再換。親衛護在他左右,不斷有人倒下。一個胡人步卒撲到他麵前,骨朵砸向他麵門。竇通不躲,橫刀搶先捅進對方胸口。骨朵擦著他頭盔落下,砸在肩甲上,鐵片凹陷,肩骨傳來碎裂的痛感。

他悶哼一聲,一腳踹開屍體。

“將軍!弩炮裝好了!”

“放——!”

第三波弩箭射出。這次是平射,幾乎貼著己方士卒的頭頂飛過,紮進胡人陣型的深處。又是一片慘叫。

胡人步卒終於開始後退。

但退到百步外,又停住了。重整陣型,準備下一次衝鋒。

竇通拄著刀喘氣。左肩的傷口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不能倒。倒了,這一萬人就得潰。

副將跑過來,“將軍,重步兵折了一百三,長矛手摺了三百,弓手箭隻剩兩成了。”

“李敢那邊有訊息嗎?”竇通問。

“沒有。穀道被堵死了,信鴿飛不出去,斥候也出不去。”

竇通抬頭看天。天已經大亮,辰時了。

“狼主”在禿鷲穀放了五千人,不是七千。但五千人輪番衝擊,他這人也快撐不住了。

“去,扒陣亡弟兄的甲,給還能戰的換上。”竇通說,“箭沒了就用石頭,石頭沒了就用牙咬。守到午時,援軍應該就到了。”

“援軍……真有援軍嗎?”

“有。”竇通說,“將軍不會讓咱們死在這。”

他說得很肯定。但心裏也沒底。

穀外又響起號角聲。

第八次衝鋒,要來了。

陰山軍堡,辰時正。

韓遷在議事廳裡踱步。老頭子一夜沒睡,眼窩深陷,但腰板挺得筆直。

廳下站著趙破虜。年輕人甲冑整齊,弓袋箭壺滿滿當當。飛羽營五千弓弩手已經在堡外集結完畢,隻等軍令。

“大都護改道去禿鷲穀了。”韓遷停下腳步,看著趙破虜,“野馬灘那邊,隻能靠大牛胡茬自己撐。你部去禿鷲穀,要快。竇通撐不了多久。”

“末將明白。”趙破虜抱拳,“巳時出發,申時前必到。”

“到了之後,不要直接進穀。”韓遷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在禿鷲穀南側的一片山坡,“佔據這裏,用弓弩壓製穀外胡騎。竇通部在穀內,你在穀外,內外夾擊。”

“諾!”

趙破虜轉身要走,韓遷又叫住他:“等等。”

“還有何吩咐?”

“活著回來。”韓遷說,“飛羽營是北疆精銳,折一個,心疼。”

趙破虜愣了愣,重重點頭,大步離去。

韓遷坐回椅子,揉著太陽穴。親兵端來熱粥,他擺擺手:“給傷兵營送去。”

您一天沒吃了……

“吃不下。”韓遷看向北窗。窗外的校場上,匠作營的人正在裝車——二十輛牛車,每輛車裝著十個木桶,桶裡是火藥。金不換親自押送,已經出發了。

野馬灘,禿鷲穀,兩處都在血戰。

而洛陽那邊……嶽斌昨日來信,說皇帝病情加重,已經三日不朝。盧杞趁機串聯禦史台,準備等北疆戰報送達,就彈劾陳驟“窮兵黷武”“損兵折將”。

這一仗,必須贏。

贏得漂亮。

韓遷提起筆,開始寫奏摺。不是戰報,是請功表——把野狐嶺的戰功再報一次,把陣亡將士的撫恤清單附上。他要讓朝廷看看,北疆兒郎流的血,值多少錢。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窗外傳來號角聲——飛羽營出發了。

野馬灘,辰時三刻。

大牛站在新壘的土牆上。牆隻有七尺高,夯得不實,用力推可能倒。但總比沒有強。

牆外三百步,草原騎兵正在集結。不是八千,是六千——看來“狼主”分了兩千去別處。但六千騎,對野馬灘現在的守軍來說,也是泰山壓頂。

胡茬趴在牆垛後麵,背上傷口又滲血了,但他不肯下去。張嵩在清點軍械:弩炮箭還剩一百二十支,床弩箭三支,弓手人均五箭。火油昨天用完了,礌石滾木也所剩無幾。

“隻能撐一個時辰。”張嵩說,“一個時辰後,要麼援軍到,要麼……”

他沒說下去。

大牛點點頭,看向西麵。禿髮賀的慕容部騎兵已經列陣,兩千騎,打頭的正是禿髮賀本人。老胡人朝他揮了揮手,意思是準備好了。

“胡茬。”大牛說,“你帶還能動的輕騎,在牆後待命。牆一破,就衝出去,往西撤,跟禿髮賀匯合。”

“那你呢?”

“我守牆。”大牛說,“破軍營還剩八百騎,守一個時辰,夠了。”

“放屁!”胡茬瞪眼,“要死一起死!”

“死個屁。”大牛難得笑了笑,“老子還沒娶媳婦,不想死。守一個時辰,等援軍。援軍不到,再撤。”

胡茬還要爭,北麵號角響了。

草原騎兵開始前進。

六千騎,分成三個梯隊。第一梯隊兩千輕騎,直撲土牆。第二梯隊兩千重騎,跟在後麵。第三梯隊兩千騎,分成兩股,往左右兩翼包抄。

標準的圍殲陣型。

大牛深吸口氣,馬槊舉起:“破軍營——上牆!”

八百重騎下馬,持槊登牆。牆窄,站不下八百人,就分三排。第一排蹲,第二排站,第三排預備。

輕騎衝到了兩百步內。

“弓手——放!”

最後五百支箭射出。輕騎舉盾,但還是倒下一片。距離拉近到一百五十步。

“弩炮——放!”

二十支弩箭呼嘯而出。又倒下幾十騎。但輕騎已經衝到了一百步內。

五十步。

三十步——

“刺!”

牆頭的長矛同時刺出。第一排輕騎撞上矛尖,人馬皆碎。但後麵的踏著屍體繼續沖,有人開始往牆上扔套索,套住牆垛往上爬。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

大牛一槊捅穿一個爬上牆的胡騎,屍體掛在槊桿上,他用力一甩,砸倒下麵三個。左邊有胡騎翻上牆,刀劈向他脖頸。大牛側身,左手抓住對方手腕,右手橫槊一砸,頭盔凹進去,人軟軟倒下。

但爬上牆的胡騎越來越多。破軍營的重騎雖然精銳,但人數太少。牆段又長,守不過來。

一段三丈的牆段被突破了。十幾個胡騎翻進來,刀砍向牆後的弓手。

“輕騎——上!”胡茬吼。

還能動的三百輕騎衝上去,與翻進來的胡騎混戰。刀對刀,肉對肉。王二狗沖在最前,彎刀左劈右砍,身上又添三道傷口,但他像感覺不到疼。

牆頭的爭奪戰持續了兩刻鐘。

大牛身邊隻剩四百人。牆下堆的屍體已經快到牆垛高,胡騎踩著屍體往上沖,更容易了。

“將軍!西麵!”親衛嘶喊。

大牛轉頭,看見西麵那支包抄的胡騎,已經繞到了營地的側後。禿髮賀的慕容部騎兵正在攔截,但人數劣勢,被壓得節節後退。

“牆守不住了。”大牛咬牙,“胡茬!帶人撤!往南撤!”

“那你……”

“老子斷後!”

大牛馬槊一揮,剩下的四百重騎跟著他跳下牆,不是往後撤,是往前沖——沖向已經湧進缺口的胡騎。

這是自殺式衝鋒。

但有效。

胡騎沒想到晉軍還敢反衝,陣型一亂。胡茬趁機組織牆後的步卒和輕騎往南撤。張嵩帶著醫護營的人,抬著重傷員,往南麵的黑水河方向退。

大牛在敵陣中左衝右突,槊桿斷了,就撿地上的刀。親衛一個個倒下,最後隻剩隻七八個,圍著他,背靠背。

一個胡騎千夫長衝過來,手裏拿的是晉軍製式的馬槊。大牛認得那槊——是野狐嶺之戰陣亡的一個都尉的。

“還給我。”大牛說。

千夫長聽不懂漢話,但看懂了大牛的眼神。他獰笑,挺槊刺來。

大牛不躲,迎上去。馬槊刺穿他左腹,但他也到了千夫長麵前。刀從下往上撩,切開皮甲,割開喉嚨。血噴了他一臉。

千夫長倒下。

大牛拔出腹部的馬槊,拄著站穩。周圍胡騎圍上來,但沒人敢先上。

就在這時,南麵傳來號角聲。

不是一支,是幾十支。接著是馬蹄聲,像悶雷,由遠及近。

所有胡騎都轉頭。

南邊的地平線上,煙塵衝天。煙塵前,是一麵黑色大旗,旗上綉著金色的“陳”字。

北庭大都護的旗。

陳驟到了。

大牛咧嘴笑了,血從嘴角流下來。他看向那個舉旗的騎士——不是陳驟本人,是鐵戰。但旗在,人在。

胡騎開始慌亂。

煙塵中,五千騎兵展開陣型。三千重騎在前,兩千輕騎在兩翼。沒有停,直接衝鋒。

鐵戰舉著旗,沖在最前。土根在他左側,弓已拉滿。身後是親衛營的三千重騎,馬蹄踏地,地動山搖。

大牛用盡最後力氣,舉刀高呼:“援軍到了——殺!”

還能動的晉軍殘兵,爆發出最後的吼聲。

前後夾擊。

胡騎陣型大亂。

戰鬥又持續了兩刻鐘。

當最後一個胡騎被砍下馬時,太陽已經升到頭頂。八月初一的正午,熱得人喘不過氣。

陳驟騎馬來到大牛麵前,下馬。看著大牛腹部的傷口,皺眉:“還能撐住?”

“死不了。”大牛咧嘴,“就是餓。”

陳驟從馬鞍袋裏掏出塊肉乾,扔給他。大牛接住,塞嘴裏嚼,嚼得呲牙咧嘴——肉乾太硬,但他需要力氣。

“禿鷲穀那邊……”大牛邊嚼邊問。

“趙破虜去了。”陳驟說,“應該沒事。”

他轉身,看向戰場。野馬灘已經成了血色沼澤。晉軍的屍體,胡人的屍體,混在一起。還活著的士卒在打掃戰場,收攏同袍的遺體。

胡茬一瘸一拐走過來,背上傷口又裂了,但他不在乎。走到陳驟麵前,單膝跪地:“末將……守住了。”

“守住了。”陳驟扶他起來,“但仗還沒打完。”

他看向北麵。“狼主”的主力雖然退了,但肯定還會再來。

野馬灘的血流了這麼多,不能白流。

“修牆。”陳驟說,“這次,修磚牆。”

他頓了頓,補了句:“用戰死胡人的屍體燒磚。”

眾人一愣。

“屍體燒磚,灰摻進泥裡,牆更硬。”陳驟說,“讓他們死了,也得給咱們守邊關。”

沒人說話。

但過了會兒,王二狗第一個動手。他拖起一具胡人屍體,往燒磚的土窯方向走。

接著是劉三兒,石鎖,張嵩……

野馬灘上,還活著的人開始忙碌。

陳驟走到那段殘牆邊,伸手摸了摸牆上的血。血已經幹了,黑褐色,滲進夯土裏。

這牆,還會更高,更厚。

因為守牆的人,骨頭硬。

他轉身,對鐵戰說:“傳令,全軍休整三日。三日後,我要去會會那個‘狼主’。”

“諾。”

鐵戰轉身去傳令。

土根牽來馬,陳驟翻身上馬,又看了一眼野馬灘。

這裏死了一萬多人。

但關,守住了。

他調轉馬頭,往陰山方向馳去。身後,野馬灘的煙還在燒,磚窯的火已經點起來了。

明日,磚窯裡會燒出第一爐磚。

用血和骨燒的磚。

壘成的牆,應該能守很久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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