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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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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國王府書房裏的燈燃了整整一個時辰,燈芯結了好幾次燈花,栓子進來剪了三回。

周延坐在陳驟對麵,那張揭下來的麵皮擱在桌上,像一層曬乾的魚鰾。燭火映著他真實的的臉——四十多歲,眉眼深邃,顴骨高聳,嘴角那道疤在光影裡格外清晰。

陳驟盯著他看了很久。

“先帝死得不明不白,”他重複周延剛才的話,“什麼意思?”

周延沒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慢慢嚥下去,把茶碗放回桌上。

“王爺,”他道,“先帝駕崩那天,你在哪?”

陳驟愣了一下。

“北疆。”他道。

周延點頭。

“那天京城的事,你不知道。”

陳驟看著他。

“你說。”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像在整理那些埋了三年的往事。

“永平十四年八月初三,先帝駕崩。”他道,“可先帝病重,是從七月初開始的。”

陳驟點頭。這事他知道。

“七月初,先帝還能上朝。七月中旬,就隻能在寢殿裏召見大臣了。七月二十以後,連召見都停了,隻有太後和幾個太醫能進去。”

周延說著,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八月十三那天,先帝忽然清醒了一陣。他讓人把我和李太醫叫進去。”

陳驟瞳孔微縮。

“你?”

“我。”周延道,“我當時是吏部侍郎,也是影衛甲四。”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塊木牌。

甲四。

陳驟看著那塊牌子,沒說話。

“先帝那天清醒了半個時辰。”周延道,“他讓李太醫給他把脈,李太醫把完,臉色不對。先帝問他,朕還能撐幾天?李太醫跪在地上,不敢說話。”

周延頓了頓。

“先帝笑了。他說,李濟,你跟了朕二十年,朕還能不知道?說吧。”

陳驟聽著,眼前彷彿出現那個場景——病榻上的先帝,跪在地上的太醫,還有站在一旁的周延。

“李太醫說,陛下,您的脈象……不對。”

“不對?”先帝問。

“是。”李太醫道,“臣行醫三十年,沒見過這種脈象。”

先帝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讓李太醫退下,隻留下週延。

“他跟我說,”周延看著陳驟的眼睛,“周延,朕被人下了毒。”

書房裏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劈啪聲。

方烈站在門口,手按在匕首上,一動不動。

陳驟盯著周延。

“下毒?”

“是。”周延道,“慢性的。從七月初開始,一天一點,到八月初,毒入五臟。”

他頓了頓。

“先帝說,他知道是誰下的。但他不能說。”

陳驟眉頭緊皺。

“為什麼不能說?”

周延搖頭。

“他沒說。”他道,“他隻說,周延,朕死之後,會有人查這件事。你幫朕盯著。”

陳驟沉默了一會兒。

“你查了三年,查到什麼?”

周延看著他。

“查到一個人。”

“誰?”

周延沒答。

他從懷裏又掏出一樣東西,放在桌上。

是一張紙,疊得方方正正,邊緣已經磨得發毛。

陳驟接過,展開。

紙上是一行字,先帝的筆跡:

“若朕崩於非命,查此人。”

下麵是一個名字。

陳驟看著那個名字,瞳孔驟然收縮。

他抬起頭,盯著周延。

“這……”

周延點頭。

“三年前先帝給我的。”他道,“我查了三年,查不出任何證據。”

陳驟低頭再看那張紙。

名字是:太後。

慈寧宮那位,當今小皇帝的生母,先帝的繼後。

“不可能。”他道。

周延看著他。

“王爺,我也覺得不可能。”他道,“可這是先帝親手寫的。”

陳驟把那張紙握在手裏,握得發皺。

他想起太後這些年的種種——還政小皇帝,暗中支援他,從不幹政。

那樣一個人,會毒殺先帝?

“證據呢?”他問。

周延搖頭。

“沒有。”他道,“我查了三年,什麼都沒查到。太後身邊的人,我挨個查過。太醫院的人,我挨個審過。先帝吃過的葯,我找人驗過。什麼都沒查到。”

他頓了頓。

“可先帝不會無緣無故寫這個。”

陳驟沉默。

他看著那張紙,腦子裏把太後這些年的所作所為過了一遍。

武定三年晉王謀反,太後密令他進京勤王。

武定三年宮變,太後把禁軍兵符交給他。

武定三年之後,太後還政小皇帝,退居慈寧宮,再沒幹過政。

那樣一個人,為什麼要殺先帝?

“周延,”他道,“你懷疑太後,就因為這個?”

周延搖頭。

“不隻。”他道,“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先帝駕崩那天晚上,太後一個人在寢殿裏待了兩刻鐘。”周延道,“兩刻鐘後,她出來,李太醫進去。李太醫出來時,袖子裏鼓鼓囊囊的。”

陳驟點頭。這事他知道。

“李太醫帶出來的,是先帝給他的甲一木牌。”他道,“不是毒藥。”

周延看著他。

“王爺,甲一木牌,先帝為什麼要給李太醫?”

陳驟愣了一下。

“讓他……保管?”

“先帝有那麼多信得過的人,為什麼偏偏給李太醫?”周延道,“李太醫是太醫,不是影衛。”

陳驟沒答。

周延繼續道:“我後來想過,那塊木牌,也許不是給李太醫的。是李太醫自己拿的。”

陳驟眉頭緊皺。

“你是說,李太醫趁太後不在,偷了木牌?”

周延點頭。

“有可能。”他道,“太後那兩刻鐘在寢殿裏做什麼,沒人知道。她出來之後,李太醫進去,出來時袖子裏有東西。如果太後在裏麵發現了什麼,李太醫怕事情暴露,順手拿了木牌當護身符……”

他說著,自己先搖了搖頭。

“可這也隻是猜測。”

陳驟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張紙折起來,遞還給周延。

“你先收著。”他道。

周延接過,重新疊好,揣進懷裏。

“王爺,”他道,“你信我?”

陳驟看著他。

“信一半。”他道。

周延笑了一下。

“一半夠了。”他道。

亥時,鎮國王府後院。

熊霸坐在廊下,右腿伸得筆直,腿上夾板綁得嚴嚴實實。老吳蹲在旁邊收拾藥箱,一邊收拾一邊嘟囔。

“你這腿,再養兩個月就能下地了。”

熊霸嗯了一聲,眼睛盯著前院方向。

“老吳,”他道,“你說那個周延,是好人還是壞人?”

老吳頭也不抬。

“好人壞人,輪得著咱說?”

熊霸撓頭。

“我就問問。”

老吳把藥箱合上,站起身。

“問王爺去。”他道,“我隻看腿,不看人。”

他提著藥箱走了。

熊霸坐在原地,看著前院書房那扇亮著燈的窗。

亥時三刻,鎮國王府東廂房。

周大鬍子蹲在門檻上,手裏捧著個粗瓷碗,碗裏是熱騰騰的雜糧粥。他喝一口,眯著眼嚼半天,再喝一口。

狗子蹲在旁邊,也在喝粥。

兩人從北疆來,一路跟著方烈進京。方烈進了書房就沒出來,他們被安置在東廂房裏,有人送了飯來。

“周叔,”狗子道,“將軍啥時候出來?”

周大鬍子頭也不抬。

“該出來時就出來。”

狗子哦了一聲,繼續喝粥。

喝了一半,他忽然道:“周叔,你說京城的人都吃啥?頓頓有肉不?”

周大鬍子看了他一眼。

“想得美。”他道,“有粥喝就不錯了。”

狗子低頭看看自己的碗,雜糧粥,稀稀的,幾粒米浮在麵上。

“比咱草原上強。”他道,“草原上冬天就隻能啃凍窩頭。”

周大鬍子沒說話。

他看著前院那扇亮著窗,想著方烈進去那麼久,到底在說什麼。

子時,鎮國王府書房。

周延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

陳驟坐在對麵,看著他。

“你今晚住這兒。”他道。

周延點頭。

“明天呢?”

陳驟沒答。

他看著周延,忽然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快來不及了。”他道。

陳驟眉頭微皺。

“什麼意思?”

周延放下茶碗。

“王爺,影衛裡有人想殺你。”他道,“甲十七隻是明麵上的。暗地裏還有多少人,我不知道。”

陳驟盯著他。

“誰想殺我?”

周延搖頭。

“不知道。”他道,“可我知道,有人在盯著你。從你進京那天就盯著。”

他頓了頓。

“你身邊,有我的人。也有別人的。”

陳驟沉默。

他想起周延之前說的話——你身邊有我的人。

“你的人是誰?”

周延看著他。

“現在不能說。”他道,“說了,他會死。”

陳驟點頭。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已經偏西了,院子裏黑沉沉的。梅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長,像一道沉默的牆。

“周延,”他道,“太後那邊,你怎麼查的?”

周延走到他身邊。

“派人盯著。”他道,“盯了三年。太後身邊的人,進出慈寧宮的人,每天吃什麼喝什麼,我都知道。”

“查出什麼了?”

“什麼都沒查出。”周延道,“太後很正常。每天卯時起床,辰時去佛堂念經,午時用膳,申時去禦花園走走,戌時歇息。三年如一日。”

陳驟轉頭看他。

“那你為什麼還懷疑她?”

周延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太正常了。”他道,“王爺,一個心裏沒事的人,不可能三年如一日。”

陳驟看著窗外。

月光冷冷清清的,灑在院子裏。

“先帝被下毒的事,還有誰知道?”

“你,我,先帝自己。”周延道,“李太醫可能知道,但他死了。”

陳驟點頭。

“方烈呢?”

“他不知道。”周延道,“先帝沒告訴他。”

陳驟想了想。

“明天,”他道,“你跟我進宮。”

周延愣了一下。

“進宮?”

“去見太後。”陳驟道。

醜時,鎮國王府後院小屋。

孫太監蹲在灶前,往灶膛裡添柴。

他今晚睡不著。

老貓把周延的事告訴他了。真正的甲一現身了,那張臉是假的,真名叫周延。

孫太監把柴添進去,火苗躥起來,映得他半張臉通紅。

周延。

他沒見過這個人。

可他知道這個名字。甲字名錄上第四個名字,吏部侍郎,後來調任江寧。

原來一直在京城。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到那塊甲一木牌。

先帝的牌子。

他摸了一會兒,拿出來,藉著火光看。

木牌上刻著“甲一”兩個字。

先帝親筆刻的。

他看了很久,把木牌收回去。

然後他起身,推開門,走到院子裏。

月亮掛在天邊,冷冷清清的。

他站在月光下,忽然想起十四年前的事。

那時他剛入影衛,先帝親自見的他。先帝坐在禦書房裏,問他叫什麼,哪裏人,為什麼願意進宮當太監。

他說,家裏窮,養不活,就進宮了。

先帝點點頭,說,好好乾,朕不會虧待你。

十四年了。

先帝死了三年。

他還活著。

寅時,天還沒亮。

鎮國王府後院的雞叫了頭遍。

陳驟沒睡。

他坐在書房裏,麵前攤著周延給的那張紙。

太後兩個字,在燈影裡格外刺眼。

他看了很久,把紙折起來,收進懷裏。

門外響起腳步聲。

木頭敲門進來。

“王爺,周延安置在東跨院了。老貓的人守著。”

陳驟點頭。

木頭站著沒走。

“還有事?”

木頭猶豫了一下。

“王爺,那個周延……能信嗎?”

陳驟看著他。

“你覺得呢?”

木頭想了想。

“他說的那些,聽著像真的。”他道,“可他要真是甲一,為啥早不來?”

陳驟沒答。

他看著窗外。

天邊泛起魚肚白。

“因為他也在等。”他道。

卯時,天亮了。

鎮國王府開始熱鬧起來。

後廚的煙囪冒起炊煙,僕役們掃院子的掃院子,喂馬的喂馬。陳寧和陳安起床了,在院子裏追著跑。

陳驟從書房出來,站在廊下看他們。

蘇婉從屋裏出來,走到他身邊。

“一夜沒睡?”

“嗯。”

她看著他疲憊的臉,沒說話。

陳驟握住她的手。

“今天要進宮。”他道。

蘇婉點頭。

“小心些。”

陳驟嗯了一聲。

他轉身往前院走。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

“婉兒,”他道,“你說,太後是個什麼樣的人?”

蘇婉愣了一下。

“太後?”她想了想,“見過幾回,話不多,看著挺和氣。”

陳驟點頭。

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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