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奔流 第2章 遭遇戰
那一聲「啪勾——」的銳響,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冰水,瞬間將凝固的夜色燙出一個驚恐的窟窿。回聲還在曠野上顫抖,鄭懷遠的吼聲已經炸開:「敵襲!散開!就地隱蔽!」
林瀚章的大腦嗡的一聲,彷彿被重錘擊中,所有的疲憊、寒冷、胡思亂想瞬間被抽空,隻剩下一片空白和尖銳的耳鳴。他的身體卻比思維更快,幾乎是跟著老班長的背影,連滾帶爬地撲進旁邊一道淺淺的乾涸壟溝。冰冷堅硬的土地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和膝蓋上,痛感真實而劇烈,反而讓他從瞬間的僵直中清醒過來。
「哢噠…嘩啦…」
身邊傳來急促而熟悉的金屬摩擦聲。是老班長,他幾乎在臥倒的同時就已經利落地拉動槍栓,將子彈上膛,槍口迅速指向槍聲傳來的黑暗方向,整個動作一氣嗬成,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那張飽經風霜的臉貼在槍托上,眼神在黑暗中銳利得像要迸出火星,先前那份調侃和隨意消失得無影無蹤,隻剩下全神貫注的殺氣和冷靜。
「不是鬼子!」老班長壓低聲音,短促地對旁邊的林瀚章和另一個戰士說,「是三八大蓋的聲兒,但這打法不對…媽的,是二鬼子!中央軍那幫孫子也用這槍!」
彷彿是為了印證老班長的判斷,黑暗深處,更多的槍聲爆豆般響起!
「砰!砰!」
「噠噠噠…噠噠噠…」
漢陽造、中正式步槍的射擊聲,夾雜著花機關槍(仿製p18)短點射的嘶吼,瞬間打破了短暫的死寂。子彈帶著淒厲的尖嘯,從匍匐在地的戰士們頭頂、身旁掠過,「啾啾」地鑽入泥土,或者「啪」地擊斷遠處的枯枝。熾熱的彈道軌跡在夜幕中短暫地劃出轉瞬即逝的紅線,如同死神的鞭梢,胡亂地抽打著這片冰冷的土地。
敵軍火力猛烈而雜亂,顯然也是被突然的遭遇打亂了陣腳,正在進行盲目的火力偵察和壓製。
「同誌們!穩住!聽我命令!」鄭懷遠的聲音在稍遠一點的土坎後響起,冷靜得不像是在槍林彈雨下,「找準了打!彆浪費子彈!機槍!給老子盯住那個冒火舌的地方!」
「嗒嗒嗒!嗒嗒嗒!」隊伍裡唯一的一挺捷克式輕機槍終於發言了,沉穩而富有節奏的短點射立刻壓製了對方那挺胡亂掃射的花機關。老兵機槍手顯然極有經驗,打幾個點射就立刻更換位置,避免被對方盯上。
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槍口焰在黑暗中不斷明滅,如同地獄睜開的無數眨動的眼睛。硝煙味混合著泥土的腥氣,迅速彌漫開來,刺鼻難聞。各種槍聲、子彈呼嘯聲、偶爾傳來的傷員的悶哼聲、軍官聲嘶力竭的命令聲、拉槍栓的清脆聲響…交織成一曲殘酷而混亂的戰場交響樂,猛烈衝擊著林瀚章的耳膜和神經。
他死死地趴在冰冷的溝裡,雙手緊緊攥著那支三八式步槍,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震得他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手心全是濕冷的汗水,滑膩得幾乎抓不住槍身。一種冰冷的、純粹的恐懼,像毒蛇一樣纏繞著他的心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這就是戰鬥?這就是他曾經在文章裡歌頌過的、在動員會上熱血沸騰地談論過的戰鬥?它沒有慷慨激昂,隻有死亡的冰冷和無法預知的流彈;沒有詩意的浪漫,隻有泥濘、硝煙和震耳欲聾的噪音;沒有清晰的敵我陣列,隻有黑暗中不知來自何處、射向何方的致命火力!
他看到不遠處,一個身影在轉移位置時稍微慢了一點,頓時被好幾發子彈擊中,一聲不吭地就栽倒在地,再也不動了。那可能是幾個小時前還和他一起行軍、一起聽著鄭懷遠鼓舞士氣的戰友!死亡,原來如此簡單,如此直接,如此沒有價值!
「文化人兒!發什麼呆!」老班長的低吼在他耳邊炸響,幾乎同時,「啪」的一聲,一顆子彈打在離他腦袋不到半米的土埂上,濺起的凍土渣砸了他一臉。
林瀚章一個激靈,猛地縮回頭,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操他孃的二鬼子!」老班長一邊罵著,一邊迅速探頭,「砰」地開了一槍,然後又縮回來拉動槍栓,「看見冒火光的地方沒有?照那兒打!彆露頭太久!你他媽的不是來觀光的!」
林瀚章喘著粗氣,努力吞嚥著口水,試圖壓下喉嚨裡的乾嘔感。他學著老班長的樣子,顫抖著,極其緩慢地探出一點點頭,看向槍聲最密集的方向。
黑暗中人影幢幢,根本分不清誰是誰,隻能憑借槍口焰來判斷大致方位。他看到遠處幾個閃爍的火光點,似乎有一個穿著明顯不同於解放軍土布棉襖的深色軍裝的身影一閃而過。
那是敵人!活生生的、想要殺死他的敵人!
一種莫名的興奮感,奇異地和極度的恐懼混合在一起,衝撞著他的大腦。他笨拙地模仿著老班長的動作,將槍口對準那個方向,手指顫抖地扣動扳機。
「砰!」
巨大的後坐力猛地撞在他的肩窩,震得他渾身一顫,槍口高高跳起。他根本不知道子彈飛到了哪裡。開槍的巨大聲響震得他暫時失聰,耳朵裡隻有一片嗡嗡聲。
「蠢貨!抵緊肩窩!屏住呼吸!」老班長頭也不回地吼道,同時又開了一槍。
「山藥蛋!你狗日的彆亂開槍!省著點子彈!」老班長又朝著另一側吼了一句。林瀚章瞥見那個瘦小的身影正手忙腳亂地拉著那支老套筒的槍栓,似乎卡殼了,急得滿頭大汗。
就在這時——
「咻——」
一聲尖銳而獨特的呼嘯聲從空中迅速由遠及近!
「炮擊!迫擊炮!臥倒!」鄭懷遠的嘶吼聲變得異常尖銳,甚至帶上了一絲絕望!
林瀚章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旁邊的老班長猛地一把按倒在溝底,整個人幾乎被埋進泥土裡!
「轟!!!」
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就在離他們不到三十米的地方猛然炸響!大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雪和可怕的破片,呈輻射狀猛烈席捲開來!巨大的聲響瞬間剝奪了林瀚章的所有聽覺,整個世界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隻剩下劇烈的耳鳴和爆炸帶來的強烈眩暈感。
泥土和雪塊劈裡啪啦地砸落下來,蓋了他一身。一股濃烈嗆人的硝煙味和硫磺味直衝鼻腔。爆炸的閃光在他視網膜上留下了短暫的殘影,那一刻,他彷彿看到了地獄的景象。
炮擊!敵人竟然還有迫擊炮!這根本不是小股遊雜部隊,而是國民黨的正規軍!他們的火力和裝備完全壓製了這支輕裝行軍的小連隊!
「衛生員!衛生員!這邊!」爆炸聲過後,短暫的寂靜被聲嘶力竭的呼喊打破。有人受傷了!
林瀚章掙紮著抬起頭,晃了晃嗡嗡作響的腦袋,試圖看清周圍。老班長也抬起頭,啐出一口帶泥的唾沫,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狗日的…碰上硬茬子了…」他咬牙切齒地說,眼神裡卻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更加凶狠,「聽動靜是六零小炮…人數肯定比咱們多…」
鄭懷遠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冷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各排交替掩護!向三點鐘方向那個土坡撤退!機槍組留下斷後!動作快!不要戀戰!」
撤退。必須撤退。硬拚下去,隻有全軍覆沒。
命令迅速被傳遞下去。解放軍的紀律性在此刻體現得淋漓儘致。即使是在被動捱打、遭遇炮擊的情況下,戰士們也沒有崩潰,而是開始有組織地後撤。機槍組拚命射擊,試圖壓製對方的火力點。
「文化人兒!跟上我!」老班長低吼一聲,猛地從溝裡躍起,弓著腰,快速向鄭懷遠指示的方向運動。林瀚章不敢怠慢,也拚命爬起來,彎著腰,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後麵。子彈依舊在耳邊呼嘯,不時有戰士在轉移途中中彈倒下。
「山藥蛋!」林瀚章下意識地回頭喊了一聲,看到那個瘦小的身影正笨拙地拖著那支似乎修好了的老套筒,跟在一個老兵後麵奔跑。
又是一發迫擊炮彈落下,這次稍遠一些,但爆炸的氣浪依舊吹得林瀚章一個趔趄。他聞到空氣中除了硝煙,似乎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戰爭殘酷真實的一麵,以前所未有的粗暴方式,撕開了他所有的幻想和書生意氣,**裸地展現在他的麵前。這不是詩篇,不是理想,而是血、火、死亡和求生的掙紮。
他們能成功撤退嗎?那個土坡能守住嗎?傷亡有多大?那個剛才還和他一起趴在溝裡的戰友,那個無聲無息倒下的身影……無數的疑問和恐懼塞滿了他的胸膛。
他現在隻有一個念頭:跟上老班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