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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奔流 第26章 車窗外掠過的新舊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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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際友人阿廖莎帶來的熱情與糖果的甜味,如同投入車廂的一顆暖石,漾開的漣漪漸漸平複後,旅途恢複了它漫長而單調的底色。列車告彆了大站,重新加速,以一種固執的節奏,持續不斷地向著北方挺進。

硬座車廂裡的乘客們,在經過最初的興奮、交談、以及與蘇聯專家互動的短暫**後,漸漸顯露出疲態。有人歪著頭靠在椅背上打起了鼂,發出輕微的鼾聲;有人拿出隨身帶的乾糧,就著涼水默默地吃著;還有人湊在一起,用撲克牌玩著簡單的遊戲,消磨時間。小李也不再像剛開始那樣亢奮,而是捧著一本《俄語速成》,皺著眉頭,嘴裡念念有詞地背誦著單詞。石師傅依舊沉默,時而閉目養神,時而低頭摩挲著他那寶貝工具包,彷彿那是他精神的錨點。

林瀚章卻沒有多少睡意。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著頭,長時間地、專注地凝視著窗外。阿廖莎的出現讓他心潮起伏,但更吸引他注意力的,是車窗外那不斷流動、變換的風景。這不僅僅是一次地理空間的穿越,更像是一次在時間隧道中的穿行,直觀地閱讀著一幅幅新中國誕生初期最真實、最複雜的畫卷。

列車轟鳴著,用了很長的時間,才緩緩駛過那座著名的、在戰火中屢遭破壞又屢次修複的武漢長江大橋(此處應為藝術加工,武漢長江大橋建於1957年,但為表現跨越長江的意象,可理解為其他鐵路橋或輪渡過程)。寬闊的江麵,渾濁的江水,往來穿梭的船隻,以及江兩岸正在忙碌的碼頭,都顯示出這條黃金水道的重要性。跨越長江,彷彿是一個標誌,意味著他們真正離開了熟悉的華中地域。

繼續向北,窗外的景色開始發生微妙而持續的變化。最初濕潤的水田、縱橫的溝渠、散落的池塘漸漸減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開闊的、略顯乾旱的旱地。作物也從水稻變成了小麥、玉米、棉花。土地的顏色從南方的深褐、暗紅,逐漸變為更淺的黃褐色。村莊的樣式也在變化,南方的青瓦白牆逐漸被北方的平頂土坯房、磚瓦房所取代。地理課本上的南北分界線,此刻以如此直觀的方式展現在眼前。

然而,比自然風貌變化更觸目驚心的,是戰爭留下的累累傷痕。

鐵路沿線,時常可以看到被炸毀後勉強修複的橋梁。那些橋墩上往往殘留著焦黑的彈痕和破損的痕跡,橋麵則是用粗糙的木材或臨時架設的鋼梁支撐著,列車駛過時,會發出令人心驚膽戰的額外震動和異響,提醒著人們不久前這裡還是戰場。

一些製高點上,廢棄的碉堡和水泥機槍工事如同醜陋的瘡疤,冷冷地矗立在那裡,黑洞洞的射擊孔無聲地訴說著曾經的殘酷。偶爾還能看到一片被徹底摧毀的村莊廢墟,斷壁殘垣,焦黑的木梁,荒草已經開始在瓦礫間頑強地生長,但那份死寂和荒涼,卻沉重地壓在人心上。

更有甚者,在一些田野裡,還能看到巨大彈坑留下的痕跡,雖然已被農民們部分填平,但那與周圍土地截然不同的顏色和形狀,依舊清晰可辨。

這些景象,像冰冷的針,一次次刺穿著林瀚章的視覺神經。他經曆過戰鬥,見識過戰場的殘酷,但如此大麵積、如此深刻地烙印在國土上的戰爭創傷,還是讓他感到深深的震撼和痛心。這不再是區域性的戰鬥,而是一個民族長期飽受戰亂蹂躪的無聲控訴。和平的來之不易,國家滿目瘡痍的現實,以一種前所未有的沉重方式,壓在他的心頭。

但是,這幅畫卷並非隻有灰暗和沉重。

就在這些戰爭的傷疤旁邊,新生的力量正在頑強地破土而出,展現出驚人的活力。

田野裡,早已有農民趕著耕牛,或是成群地使用著簡陋的農具,開始了春耕勞作。他們彎腰忙碌的身影,與遠處殘留的碉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彷彿在用最原始也是最堅定的方式,宣告著生活的延續和對和平的扞衛。土地改革帶來的希望,正激勵著他們在這片飽受創傷的土地上,播種下新的希望。

鐵路上,並不隻有他們這一列北上的專列。不時有滿載著煤炭、木材、糧食的貨運列車,噴吐著濃煙,與他們擦肩而過,呼嘯著駛向南方,支援那裡的恢複和建設。那些賓士的貨車,顯示出經濟血脈已經開始重新流動。

在一些河流沿岸,能看到正在興修水利設施的工地。紅旗招展,人頭攢動,雖然工具簡陋,但人們乾得熱火朝天。那是國家動員力量,試圖從根本上治理水患、發展農業的巨大努力。

更能讓人感受到國家意誌的,是鐵路沿線偶爾出現的測量隊伍和地質勘探隊的營地。他們支著三角架,打著紅旗,在荒野中忙碌著,顯然是在為未來更多的鐵路線或工業專案進行前期勘察。他們的出現,預示著更大規模的建設還在後麵。

這一幅幅畫麵——殘破的碉堡與春耕的農民、廢棄的橋梁與賓士的貨車、戰爭的廢墟與建設的水利——如同快速切換的幻燈片,在林瀚章的眼前交錯閃過。它們矛盾卻又真實地共存著,構成了1949年初春,中國大地上最典型的景象:一個舊的、充滿傷痛的時代尚未完全褪去,而一個新的、充滿生機的時代已經迫不及待地開始了它的征程。

林瀚章的心潮,隨著窗外的景象而起伏。阿廖莎帶來的國際主義溫暖,石師傅代表的工人階級力量,以及眼前這新舊交替的殘酷與希望並存的現實,所有這些交織在一起,讓他對自己北上的意義,有了比出發時更加深刻、更加具體的理解。

他北上,不僅僅是為了響應一個光榮的號召,不僅僅是為了個人事業的追求。

他北上,是要用工業的力量,用那冰冷的鋼鐵、轟鳴的機器、強大的能源,去徹底撫平這片土地上戰爭的創傷!去讓那些碉堡永無用武之地,讓那些橋梁堅固無比,讓那些廢墟上建立起新的工廠和城市,讓田野裡的豐收更有保障,讓賓士的火車滿載著工業產品而非逃難的人群!

一個強大的、工業化的新中國,纔是對曆史最好的告慰,對和平最堅實的保障。

他的目光變得更加堅定,內心的使命感如同車窗外不斷延伸的鐵軌,清晰而有力地指向遠方。個人的離愁彆緒,在這宏大的時代命題麵前,似乎找到了最好的安放之處。

列車,繼續義無反顧地向著北方,向著那片承載著共和國工業崛起夢想的黑土地,呼嘯而去。窗外的景色,荒涼感逐漸加重,風沙似乎也越來越大。

嚴寒的北國,已然不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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