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奔流 第31章 石師傅的「土辦法」
王指揮和阿廖莎的爭執陷入了僵局,如同那冰冷的空氣,凝固在重型機床基礎的上空。一邊是焦躁如火、工期壓倒一切的現場指揮,一邊是堅持原則、科學規範不容妥協的蘇聯專家。雙方互不相讓,周圍的工人們大氣不敢出,目光在兩位領導之間逡巡,不知所措。林瀚章站在中間,感到前所未有的壓力,彷彿被兩股巨大的力量撕扯著,無論傾向哪一邊,似乎都不對。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一個低沉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打破了僵持:
「王指揮,阿廖莎專家,要不……讓我老漢看看?」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石久寬師傅不知何時已經掐滅了旱煙,走到了那個巨大的混凝土基礎旁邊。他臉上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表情,但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卻閃爍著專注而銳利的光芒,如同老鷹審視著獵物。
王指揮正在火頭上,沒好氣地揮揮手:「老石頭,你彆湊熱鬨!這是技術問題!」他顯然知道石師傅手藝好,但覺得這種大型吊裝已經超出了老鉗工的經驗範圍。
阿廖莎也疑惑地看著這個穿著臃腫棉衣、貌不驚人的中國老工人,眉頭依舊緊鎖。
但石師傅並沒有退開。他沒有理會王指揮的不耐煩,也沒有試圖用語言說服阿廖莎。他隻是默默地,開始圍著那個四十五噸重的龐然大物,緩慢地、一圈圈地轉悠。
他的步伐很慢,目光卻像尺子一樣,仔細地丈量著基礎的每一個棱角,評估著它的重心位置。他又走到基坑邊緣,探身看了看基坑的深度、坡度以及底部的平整情況。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工地上那台老舊的蒸汽軌道吊車,看了看它的鋼絲繩規格和吊鉤結構,搖了搖頭。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堆放在不遠處的一批新到的裝置包裝箱上,那裡有幾台粗壯的手動葫蘆(倒鏈),還有一些用來墊裝置的厚重枕木和一堆碗口粗的硬木撬杠。
他蹲下身,從油膩膩的工具包裡摸出一小段粉筆頭(這是他畫線校常用的),就在冰冷粗糙的地麵上,旁若無人地畫了起來。他畫的是基礎的俯檢視和側檢視,線條簡潔卻異常精準,標注著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尺寸。接著,他又畫出了力的分解圖,標注著力點、支點和可能需要施加拉力的方向。
寒風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他蒼老的臉上和畫滿圖形的地麵上,但他渾然不覺。整個現場的人都屏息看著這個沉默的老工人,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王指揮抱著胳膊,臉色依舊難看,但也沒有再驅趕他。阿廖莎則帶著懷疑和好奇的目光,盯著地上那些神秘的粉筆圖案。
林瀚章心中一動,隱隱感覺到了什麼。他悄悄走到石師傅身邊,也蹲下來,仔細看著那些圖形。他雖然看不懂全部符號,但基本的力學原理是懂的。他漸漸明白了石師傅的意圖,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動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石師傅終於扔掉了粉筆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他走到王指揮和阿廖莎麵前,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王指揮,阿廖莎專家,六十噸的履帶吊,咱們沒有。但咱有二十噸的倒鏈,有四個。還有枕木,有撬杠,有這麼多弟兄。」
他指了指地上的草圖:「這個基礎,四十五噸,直接吊不行。但咱們可以不用吊。用它自己的重量,讓它自己『走』下去。」
「自己走下去?」王指揮瞪大了眼睛,阿廖莎也一臉不可思議。
「對。」石師傅用力一點頭,開始詳細解釋他的方案,「用撬杠和千斤頂,先把基礎一頭稍微撬起,塞進滾木。然後,在基坑另一頭,打牢錨點,掛上四個二十噸的倒鏈,鉤住基礎的另一頭。一邊用倒鏈慢慢拉,一邊在後麵不斷抽換滾木,調整方向。就像……螞蟻啃骨頭,一點一點,把它挪到基坑邊,再慢慢順著斜坡放下去。下去之後,再用倒鏈和千斤頂微調位置。」
他邊說邊在地上比劃著力的方向:「四個倒鏈,理論上能承受八十噸拉力,咱們隻用它拉,不起吊,分擔下來,每個受力遠不到二十噸,安全。關鍵是錨點要絕對牢固,拉力要均勻,動作要慢,要穩。枕木垛要打結實,隨時準備支撐。」
這個方案,完全跳出了常規起重作業的思維,是一個基於豐富實踐經驗、充分利用現場有限條件、將大型整體吊裝分解為多次可控小型操作的——「土辦法」。
現場一片寂靜。工人們聽得似懂非懂,但覺得好像有門。王指揮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神閃爍,顯然被這個大膽又看似可行的方案打動了,這符合他「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理念。
但阿廖莎立刻提出了質疑,語氣激烈:「no!這太冒險!力的計算是理論上的!實際操作中,拉力不可能完全均勻!基礎重心偏移怎麼辦?錨點鬆動怎麼辦?滾木卡住怎麼辦?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會導致失控!這是拿工人的安全開玩笑!」他堅持認為必須使用標準化的起重裝置。
石師傅並沒有被專家的質疑嚇倒,他迎向阿廖莎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卻異常堅定:「阿廖莎專家,您說的風險,都存在。但咱不是瞎乾。」
他指著自己的草圖:「重心,我估算了。錨點,可以用挖坑埋重型鋼軌或者混凝土塊來解決,深度和強度我可以算。拉力均勻,可以派人專門看著每個倒鏈的刻度,統一指揮。滾木排密實,就不會卡。咱們老工人,乾這個有經驗。」他頓了頓,補充道,「比起用那台老吊車硬來,或者乾等著,這個法子,風險可控。」
他看向王指揮,又看看林瀚章:「林技術員懂理論,可以幫著算算力,看看方案有沒有大毛病。現場指揮,需要個人協調,確保步調一致。」
這一刻,石師傅展現出的不僅是經驗,更是一種基於實踐的技術自信和擔當。
林瀚章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明白,石師傅的方案是在走鋼絲,確實充滿了風險,但又不是毫無根據的蠻乾,它是中國老工人在極端缺乏裝置的條件下,摸索出的智慧結晶。他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王指揮,阿廖莎專家,我覺得石師傅的方案……有風險,但有可行性。我可以立刻進行簡單的力學覈算。如果錨點和倒鏈的安全係數足夠,操作過程極度小心,統一號令,或許……可以一試。這確實比盲目用人拉肩扛或者無限期等待要科學。」
他的表態,某種程度上彌合了純粹經驗與純粹理論之間的裂痕。
阿廖莎看著石師傅那堅定而自信的眼神,又看看林瀚章這個懂理論的年輕技術員也表示了謹慎的支援,再看看王指揮那「不乾不行」的堅決態度,他緊鎖的眉頭稍稍舒展了一些。他沉默了片刻,最終,極其勉強地點了點頭:
「好吧……既然你們堅持……但是!必須嚴格按照計算來!安全措施必須到位!每一步都必須經過檢查!否則,我立刻叫停!」
這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王指揮一拍大腿:「好!就這麼乾!老石,需要什麼材料和人,你儘管開口!林技術員,你負責算,盯著安全!小山東,帶你的人,聽石師傅指揮!」
方案一定,整個現場立刻像一台巨大的機器,高速運轉起來。石師傅成了臨時的總工程師,他用簡潔的口令指揮著工人們打錨點、搬運枕木和倒鏈。小山東帶著一群壯小夥,如同聽到衝鋒號,乾勁十足。
林瀚章則找了個背風的角落,拿出筆記本和計算尺,借著冰冷的光線,緊張地開始計算拉力、安全係數、錨樁深度……他的手心因為緊張和寒冷而滿是汗水,他知道,他的計算結果,關係到這次冒險的成敗,甚至關係到很多人的安全。
一場融合了中國老工人經驗、青年技術人員知識和蘇聯專家謹慎監督的、充滿風險的「土辦法」實踐,在這片寒冷的工地上,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