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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江奔流 第40章 重逢與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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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生夜校的燈光,如同寒夜中的星火,雖然微弱,卻持續地散發著光和熱,一點點驅散著矇昧,傳遞著科學的力量。周文瑾穿梭於門診、病房與夜校教室之間,生活忙碌得如同上緊了發條的鐘擺。她常常感到疲憊,但看到學員們越來越專注的眼神,聽到家屬區裡開始流傳一些基本的衛生常識,她又覺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這種改變是緩慢的,卻紮實地發生著,讓她心中充滿了耕耘者特有的踏實感。

這天下午,周文瑾剛結束一輪門診,正準備喝口水歇歇腳,再去準備晚上夜校的課程——今晚她打算重點講講夏季腸道傳染病的預防。忽然,急診室的護士長急匆匆地推門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緊急神色。

「周醫生,快!急診剛送來個急腹症病人,是個警衛連的小戰士,疼得滿床打滾,懷疑是急性闌尾炎,可能需要馬上手術!」

「好,我馬上到!」周文瑾立刻放下茶杯,所有的疲憊瞬間被專業的警覺取代。急性闌尾炎在這個年代依然是能要命的急症,尤其是對於年輕人,發展可能極快,容不得絲毫耽擱。

她快步走向急診室,一邊走一邊聽護士長簡單彙報情況:「病人叫李鐵柱,十八歲,是廠區警衛連的戰士。中午飯後開始腹痛,以為是吃壞了東西,硬扛著站完了下午一班崗,交接班時突然疼得直不起腰,才被戰友們緊急送過來。體溫385度,右下腹麥氏點壓痛反跳痛明顯,白細胞計數很高。」

情況已經很明確了。周文瑾走進急診室,隻見病床上蜷縮著一個穿著草綠軍裝的年輕戰士,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因為忍痛而被咬得失去了血色,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體不住地顫抖,偶爾從喉嚨深處溢位難以抑製的呻吟。但他的眼神卻依然帶著一股軍人的倔強和硬氣,似乎為自己的「脆弱」感到羞愧。

旁邊圍著幾個同樣穿著軍裝、滿臉焦急的年輕戰友,七嘴八舌地說著:

「鐵柱,你挺住啊!」

「醫生,快救救他!他疼得不行了!」

「都怪我們,早該強行把他送來的…」

「都安靜!彆圍著病人!」周文瑾冷靜地命令道,聲音不大卻自帶威嚴。戰士們立刻噤聲,給她讓出空間。

周文瑾上前,熟練地進行腹部觸診。手指按壓到右下腹時,即使意識已經有些模糊,年輕戰士的身體還是猛地彈動了一下,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哼。

「立即做好術前準備!通知手術室,急性闌尾炎,很可能已經穿孔,必須馬上手術!」周文瑾迅速做出判斷,語氣不容置疑,「通知麻醉科老劉立刻到位!」

醫院立刻高效運轉起來。抽血、備皮、建立靜脈通道、家屬(戰友)簽字……一切都在緊張而有條不紊地進行。周文瑾親自和護士一起,將病人推向手術室。經過門口時,她聽到那個痛苦的小戰士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對戰友說:「…彆…彆告訴俺娘…俺沒事…」

這句話,讓周文瑾的心輕輕一顫。多麼熟悉的孩子氣般的堅強,又帶著軍人特有的擔當。

手術室裡,無影燈亮起,照亮了手術台,也照亮了周文瑾沉靜而專注的臉。消毒、鋪單、麻醉……整個過程行雲流水。作為主刀醫生,她握住了手術刀。腹部開啟,情況果然比預想的更嚴重一些,闌尾已經化膿穿孔,形成了侷限性的腹膜炎。如果再晚來一兩個小時,後果不堪設想。

手術室裡隻剩下器械碰撞的清脆聲響、麻醉機規律的嘶嘶聲、以及周文瑾偶爾簡潔清晰的指令。她的動作精準而穩定,切除病變的闌尾,仔細地清理腹腔內的膿液,衝洗、縫合……每一個步驟都凝神聚氣,彷彿外界的一切都已不存在。汗水漸漸浸濕了她額前的頭發,護士小心地幫她擦去。時間在寂靜而緊張的氛圍中一點點流逝。

終於,最後一針縫合完畢。周文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起頭,對麻醉師點了點頭:「生命體征平穩。」

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周文瑾看著托盤裡那截惹禍的、已經壞疽穿孔的闌尾,心中一陣後怕,又感到無比的慶幸。

「送複蘇室觀察。注意抗感染和補液。」她脫下手術手套和口罩,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但更多的是手術成功後的欣慰。又一條年輕的生命被從危險的邊緣拉了回來。

她走出手術室,對著立刻圍上來的那幾個年輕戰士露出了一個寬慰的笑容:「手術很成功,闌尾已經切除了,腹腔也清理乾淨了。幸好送來得還算及時,再晚就麻煩了。現在麻藥還沒過,需要觀察,你們留一個人等著就行,其他人先回去吧。」

戰士們頓時歡呼起來,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對著周文瑾連連鞠躬:「謝謝醫生!謝謝您救了鐵柱!」

周文瑾擺擺手,交代了術後注意事項,便拖著疲憊的步伐向自己的辦公室走去,她需要趕緊喝口水,坐下歇一會兒,晚上還有夜校的課。

然而,她剛在辦公室坐下沒多久,值班的小護士就一臉好奇地探頭進來:「周醫生,那個小戰士醒了,麻藥勁兒過了,意識挺清楚的。」

「嗯,好,我一會兒去看看他。」周文瑾應道。

小護士卻沒走,臉上帶著點兒神秘的笑意,接著說:「周醫生,真有意思,那小戰士醒了以後,就不太說話,好像有點…有點不好意思。但他偷偷問了我好幾次,問他是不是一個叫…叫周文瑾的醫生給做的手術?問您是不是以前在…在華北野戰軍待過?他好像特彆確定是您。」

「嗯?」周文瑾正準備端杯子的手頓在了半空,心裡驀地一動。華北野戰軍?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這個素未謀麵的小戰士,怎麼會知道她多年前的經曆,還如此執著地打聽?

一種奇異的感覺掠過心頭。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我去看看他。」

她跟著護士走向病房。病床上,那個叫李鐵柱的小戰士已經醒了,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複了清亮,正有些侷促地看著天花板。看到周文瑾進來,他眼睛猛地一亮,掙紮著想坐起來。

「彆動,小心傷口!」周文瑾連忙上前按住他,溫和地說,「感覺怎麼樣?肚子還疼得厲害嗎?」

「報告醫生…好…好多了…」小戰士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目光卻一眨不眨地緊緊盯著周文瑾的臉,那眼神裡充滿了激動、探究和一種難以置信的期待。

周文瑾也仔細地打量著他。這是一張非常年輕、還帶著些稚氣的臉龐,被北方的風霜吹得有些粗糙黝黑,但眉眼間…似乎真的有那麼一絲若有若無的熟悉感,尤其是那雙格外清澈、執拗的眼睛…

「你…認識我?」周文瑾試探著問。

小戰士用力地點點頭,因為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您…您是不是…就是周文瑾周醫生?當年…在華北,在一個破廟裡,給…給我們班長取過子彈…還…還給我喝過熱水…」

破廟?!取子彈?!熱水?!

這幾個詞,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周文瑾記憶深處那扇塵封已久的門!無數紛亂的畫麵湧現出來:凜冽的寒夜、急行軍的隊伍、突如其來的遭遇戰、昏暗破廟裡搖曳的馬燈光、血腥味和酒精味混雜的空氣、那個…還有,那個圍著他們嘰嘰喳喳、樂觀機靈、總是被叫做…

周文瑾猛地吸了一口氣,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她難以置信地指著病床上的小戰士,失聲道:「你…你是…『山藥蛋』?!那個小戰士『山藥蛋』?!」

「是俺!是俺!周醫生!真的是您!」病床上的李鐵柱——曾經的「山藥蛋」——激動得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他忘了傷口疼痛,使勁撐起半個身子,聲音哽咽,「俺就知道是您!俺記得您的聲音!記得您的樣子!雖然…雖然過去這麼多年了,您好像沒咋變…」

巨大的驚喜和時光錯位感衝擊著周文瑾,她連忙扶住激動的小戰士,讓他慢慢躺回去,自己的眼眶也忍不住濕潤了。她簡直無法將眼前這個挺拔俊朗、已成為一名合格軍人的小夥子,和記憶中那個瘦小、滿臉稚氣、圍著他們喊「林教員」、「周護士」的小不點聯係起來。

「天哪…『山藥蛋』…真的是你…」周文瑾的聲音也帶上了哽咽,她坐在床邊的凳子上,仔細地端詳著他,「長大了…完全長變了…我都認不出來了…你怎麼會在這裡?還改了名字?」

「山藥蛋」用沒打點滴的手背抹了把眼淚,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大名叫李鐵柱。當年咱們隊伍改編,俺就一直跟著部隊走。後來全國解放了,俺年紀小,就在部隊裡學了文化,受了訓練。再後來,就被分配到這邊,負責廠區的警衛工作。俺們領導說,這裡是國家的重要基地,保衛這裡,就是保衛新中國的心臟!責任大著呢!」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自豪和莊嚴,完全褪去了當年的稚嫩,已然是一名肩負重任的戰士。

「真好…真好…」周文瑾喃喃地說,心中充滿了感慨。時光荏苒,當年的紅小鬼,如今已經成了守護重要工業基地的忠誠衛士。

「周醫生,」山藥蛋——李鐵柱的情緒稍稍平複,神情變得格外認真和鄭重,「俺一直想找機會謝謝您。謝謝您當年…不僅救了俺,更救了俺們班長!要不是您及時給他處理了傷口,止住了血,班長他…他可能就撐不到後方醫院了!他是俺的恩人,您也是俺的恩人!」

他說的是當年破廟裡那個重傷員。周文瑾的記憶有些模糊了,她救治過的傷員實在太多。但看著李鐵柱如此真摯的感恩,她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那是我的工作,應該做的。」周文瑾溫和地說,「看到你現在這麼好,成了保衛國家的戰士,比什麼感謝都強。」

「嗯!」李鐵柱用力點頭,「俺一定好好站崗放哨,保護好咱們的工廠,保護好像您和林教員…哦,林教員他現在好嗎?你們…」他有些不好意思問下去。

「他很好,也在廠裡工作。」周文瑾微笑著說,心裡那份因重逢而激蕩的情緒漸漸化為一種深沉而奇妙的感動。

她看著病床上這個由她親手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的年輕戰士,而他,如今正日夜守護著包括她和林瀚章在內的所有建設者,守護著這片傾注了無數人心血的熱土。

這是一種怎樣的輪回?一種怎樣的守護?

她,用手術刀和藥片,守護著建設者的健康與生命;他們,用鋼槍和忠誠,守護著建設成果與未來的希望。

這兩種守護,截然不同,卻又如此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共同構築著這片土地上最堅實的安全感。這次意外的重逢,彷彿是天意,讓她如此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工作的另一重意義,看到了生命的延續與責任的傳遞。

窗外,廠區方向傳來下班的汽笛聲,悠長而響亮。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灑在病床上,給李鐵柱年輕而堅毅的臉龐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周文瑾幫他掖好被角,輕聲說:「好了,彆說話了,好好休息。你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養好傷,才能更快地回到你的崗位上去。」

這句話,和她之前對張大錘說的一模一樣。無論是工人還是戰士,他們的心,早已和這片土地緊緊相連。

李鐵柱聽話地點點頭,閉上眼睛,但嘴角還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找到了多年前的救命恩人,並且正在被她再次救治,這讓他感到無比的安心和溫暖。

周文瑾輕輕走出病房,帶上房門。她的心情久久無法平靜。與「山藥蛋」的重逢,像一股暖流,衝刷著連日來的疲憊,也讓她對「守護」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

她抬頭望瞭望家的方向,炊煙應該已經升起。林瀚章可能已經下班,兒子衛東也該放學了。一天忙碌緊張的工作暫時告一段落,此刻,她格外想念那個雖然簡陋卻充滿溫情的家。那裡,有另一份平凡的、隻屬於她個人的守護與牽掛,在等待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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