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梳 第54章
-“我學過一段時間美術。”
“我還是……不可以!讓彆人給我畫眉毛,不如給我一刀!”
“真的?”傅廷川眯眼,麵上溢位一絲危險的氣息。
薑窕鼓嘴,又呼氣:“你說個給我畫的理由,”轉念又怨憤:“還是彆鬨了!快把眉筆給我!不要影響我們專業化妝師的工作!”
“可以給你理由,但邊給你畫眉毛,邊說。”傅廷川也提了個要求,就是不把眉筆還給他。
“你以為我就這一根眉筆嗎?”薑窕打算回身去拿備用的,但被男人死死箍在原處。
就一隻手,怎麼也那麼大力氣。
不願再拖延時間,薑窕心一橫,擺出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慘烈神態:“那你畫吧。”
“好,”這才乖嘛,傅廷川展眉笑了,捏緊眉筆,湊到女人眼上:“漢代有個人,叫張敞,官居高職,京兆尹,知道麼,相當於現在的北京市長。”
“嗯……”能感知到微涼的筆尖唰唰擦在自己眉間,薑窕心隨之發抖。
傅廷川沿著女人本身的眉形描繪著,動作很輕:“他呢,喜歡在家給太太畫眉毛,有其他當官的,跟皇帝彈劾他,說他太輕浮,冇威嚴。皇帝去問他,這位張敞就說,我聽聞閨中樂子,還有比畫眉更輕昵的,你隻需要問我國事,我給太太畫眉,與你何乾?”
薑窕被這個故事吸引,忐忑的心,平息了不少。
“皇帝很欣賞他,卻冇再重用他,”傅廷川提筆,對比兩邊的眉毛:“可在我看來,一個男人,肯放下大丈夫做官架子,不理會小人雜言碎語,心疼妻子,為她畫眉,纔是用情至真至深。”
這麼說著,傅廷川擱筆,慢慢扳轉薑窕肩膀,讓她正視原本背對的妝鏡。
也是此時,薑窕完全看清了鏡子裡的自己。
兩條眉毛深淺得當,形態合適,一點也冇自己預想的浮誇。
在她們專業化妝師看來,這不是多高深的技藝,卻也讓她整張麵龐,都精神飽滿了許多。
“怎麼樣?”傅廷川覆在她耳後問。
薑窕彎彎眼,嘴硬:“還不錯咯。”
“以後還信我麼?”他追問。
“信——當然信——”她回過頭,在他唇角輕快地吻了一下。
壓個唇印,權當作保。她今後都信他,君當作磐石,我當做蒲葦。
第四十三章
當晚,傅廷川身亮相飛鷹獎頒獎典禮現場。
因為獎項與那部收視率奇高的抗日諜戰片相關,所以他今天特意梳了和劇裡所飾演的男主人公相同的髮型,大背頭。
倘若再戴上金絲邊眼鏡,很容易又讓人回到那段烽火硝煙,隱秘詭譎的劇情之中。
傅廷川到場後,信步走上紅毯,他冇帶女伴,獨自登台也照樣得體矚目。
他揮手致意,兩旁米分絲的尖叫不絕於耳,近乎破音。
男人一如既往的白襯衣,黑西裝。整個人看上去一絲不苟,乾淨挺拔。
隻是,這身行頭,不同以往的古板莊重,此番的西褲略短,近乎於九分褲,露出小段腳踝,以及黑色的繫帶牛津鞋,都為其平添幾分年輕氣息。
外加臨近聖誕,造型方麵放棄了百搭的領帶和口袋巾,換成了胸針,還是滿鑽雪人的款式。
彆在左領,非常chic和應景。
相機的閃光燈延綿不斷,薑窕,徐徹,以及工作室的特約攝影師在場邊行動。
他們跟緊傅廷川步伐,邊舉著相機狂拍,一道進入會場。
傅廷川的座位比較靠前,而他們這些隨行工作人員,則被安排在最後麵。
所以,哪怕心情再激動,再想躥到前邊去仔細看,也隻能忍著。
等開幕途中,薑窕兩手交握,作祈禱狀,上前在前後輕晃。
徐徹無意瞄見她手都在抖,說:“薑妹妹,怎麼緊張成這樣?好像被提名的是你一樣。”
“你不懂,”薑窕坐端正,“就是很緊張。”
“果然還是我這種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才能淡定如斯啊,”徐徹感慨著,拂了下額發:“拿冇拿獎,又有何乾係,是非成敗轉頭空……”
薑窕斜視:“真的?不拿獎也冇事?”
徐徹捏捏眉心:“冇事,也就回去被工作室的人集體群毆一頓而已。”
薑窕:“……”
雖然很無語,但她知道徐徹在開玩笑,安她心。
簡短而隆重的開幕儀式結束,四名主持人魚貫而出。
兩男兩女,都是央視的當家花旦,聽著他們言辭流利、妙語連珠地對講,台下一陣接一陣的笑。
氣氛漸緩,薑窕緊繃的心也慢慢鬆動了一點。
很快,燈光驟滅,隻餘一束光打在其中一位主持身上。
工作人員換上立麥,他高亢地宣佈頒獎典禮正式開始。
飛鷹獎的獎項,分為最佳連續劇,最佳編劇,最佳導演,最佳男演員,最佳女演員,最佳音樂,最佳音像……等獎項。
獎項的評定標準極具權威性,既結合觀眾的投選和褒揚,又是政府對電視劇領域的最高表彰。
傅廷川所拍攝的那部諜戰劇,獲得多項提名。
至於本屆的最佳男演員入圍名單,除卻傅廷川,還有兩位在熒幕上活躍許久的老戲骨,年齡較他,至少大上一輪,口碑名氣也更為久遠。
所以……競爭還是挺激烈的。
來典禮的途中,陳路就說了,平常心,平常心。
結果,這位一路安撫眾人的大經紀人,到場後,自己倒不敢下車了,說,就在外麵等審判……
“你要好好為他鼓勁加油!”臨分彆前,她揪住薑窕的手臂,這樣吩咐道。
……
值得高興的是,《灰色》這部電視劇,雖與最佳編劇失之交臂,但成功拿下最佳導演獎。
所以李導上台領獎的時候,薑窕才得以眺望到傅廷川。
——入場後的第一眼。因為他們一個組的人站起來鼓掌歡呼,為他們曾經的領袖。
就這麼一路頒過去,不知不覺的,主持邀請最佳男演員的頒獎嘉賓上台。
這位嘉賓也是個熟人,上一屆飛鷹獎的視後,傅廷川的師姐,張秋風。
她一襲金屬色的長裙,露出大片光潔嶙峋的後背。
行走間,彷彿有液體水銀在身上流動,風姿綽約。
女神捏著頒獎卡,大方地和台下調侃了兩句。
換來掌聲和笑語後,張秋風清清嗓子,神情故作肅穆,打算昭告眾人,到底誰是本屆的最佳男演員。
她的一顰一笑都美得發光,薑窕望著同步的大螢幕,入了迷,挪不開眼。
可,心還是不可抑製地狂跳,要冒到嗓子眼。
薑窕兩手來回攥著,手指都快扭成麻花。
“那麼,本屆飛鷹獎的最佳男演員是——”
張秋風蹙眉,故作玄虛地扯長了聲,擠眼放電:“是誰呢——”
下麵有輕噓。
“傅廷川!”
她笑著喊出這個名字,神采飛揚。
現場掌聲雷動。
薑窕頭往後一仰,長舒著氣。手心全是汗,簡直要虛脫了。
身邊的徐徹一躍而起,雙手圈唇:噢——噢——老傅——你太棒啦——你他媽的真是太棒啦——
緩回神的薑窕,也趕緊站起身,動用全部的力量拍手。
她偏眼去看徐徹,卻冇想到這貨已經熱淚盈眶。光線折在他眼邊,像許多小星星。
徐徹玩命地吼著,叫好,不管嗓子啞冇啞疼不疼,也不論前麵那個人能不能聽到。
薑窕的鼻子也突然好酸。
她未曾經曆過傅廷川的過去,但通過徐徹的反應,她能感同身受到那些刻骨。
大螢幕上,傅廷川微笑著,和同入圍的另兩名男演員握手致謝。
上台前,他還刻意在前一排停留片刻,擁抱了自己的導演。
等到真正去張秋風身邊,作為師姐,當然免不了要跟他說幾句,調動氣氛。
張秋風冇急著將獎盃給他,隻是打量了師弟幾眼,說:“師弟,你今天看起來,跟以往不太一樣啊。”
光落在倆人周邊,傅廷川長身玉立,似一株筆直的鬆樹,他笑:“哪不一樣?”
“青蔥了不少。哎喲,還彆個小雪人,拿個獎都不忘賣萌。”
席間鬨笑。
薑窕也揚唇樂嗬,他今天的造型創新,全出自她之手。
傅廷川從善如流:“年紀大了,偶爾也要靠一些外在的東西提升下精神氣。”
“也是,我比你年紀還大呢,下次應該戴個麋鹿角,”張秋風唇角挽出漂亮的孤獨,把小人高舉振翅飛鷹的金盃交到他麵前:“祝賀你。”
“謝謝。”傅廷川頷首,雙手接過,也擁抱了自己的師姐。
掌聲如潮。
薑窕的雙目,彷彿落了水,氾濫到已然看不清螢幕。
等到傅廷川發表獲獎感言的時候,她用紙巾擦乾淨眼淚,安靜地凝望著。
“各位,晚上好,”台下尖叫,“我是演員,傅廷川。”
他的自我介紹極其簡單,僅有演員二字。
多麼普通,又多麼厚重,承載了多少似水年華,又囊括了多少酸甜苦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