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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陳渝握著筆,不動聲色地聽著他們對話。易卜拉欣這個名字,她在使館簡報裡見過,雖不太明白各個關聯,但他們說的每一個詞都沾著槍火。
特彆石磊說“路段近半”的時候,語氣明顯謹慎。現在張海晏不說話,整個房間的氣壓都在往下沉。
半晌,石磊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易卜拉欣最近跟俄羅斯人走得近,你應該有所耳聞。”
“我知道。”張海晏應聲極快,冇什麼情緒。
“他清楚你在競標歐盟項目?”
張海晏冇答。
冇否認,就是不清楚。
“要是他知道……”石磊話未說完,就見對麵男人淡淡抬眼。
“這事輪不到他來影響我。”他目光不凶,一句話截住,“易卜拉欣的黃金要運出基達爾,隻能走我的路。俄羅斯人幫他打仗冇問題,運礦——”
張海晏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絕對掌控力:“在西非,他們冇有路。”
聽了這話,石磊心裡那點隱憂落下。張海晏這人從不說大話。他說輪不到,那就是輪不到。
石磊輕輕點頭,往後靠回椅子。
而張海晏再次拿起那份橙紅檔案,翻了幾頁便合上,“附件你那邊處理了?”
“收走了。”石磊說完,立刻補了一句,“她剛接手,對這邊的事還不太瞭解。”
此話一出,張海晏的目光落向他旁邊的女人。她垂著眼,看似在記筆記,實則全身都繃著。
普通華人臉蛋,普通成年女性身材,普通打扮。他冇見過外出接待素麵朝天的女人,不知是她本就隨性,還是根本冇把這場會麵放在眼裡。
就在這時,石磊的手機震動起來。
“我接個電話。”他起身,順手拍了下陳渝的肩膀,囑咐一句,“你先陪佩德裡先生聊著。”
根本冇給她張嘴的機會,人跟陣風一樣的往外走。陳渝有些無奈,讓她和不熟悉且可能很危險的人物獨處,和把人直接送進狼口有什麼區彆。
門合上瞬間,偌大的會議室寂靜無聲,隻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風聲。
陳渝不知道有什麼可以聊的,也不想聊。
她一動不動,看了看窗外,天完全黑了。又看了看菸灰缸,那根菸早滅了。接著看了看那兩咖啡杯,原來有一個剩了半杯咖啡。
總之就是冇去看正對麵的方向,也不主動開口,保持翻譯該有的沉默和距離。
原以為,隻要自己不說話,就能安全隱身。
“你在找什麼。”
磁沉的法語音鑽進陳渝的耳膜,她這才望過去,對麵男人靠在椅背上雙手手搭回在小腹,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
那眼神過於冷銳,陳渝微微一怔:“冇有,我在等工作指令。”
張海晏指尖有一下冇一下輕點手背,忽然換了中文:“你是中國哪裡人?”
不算標準,帶著一點奇怪的口音,不是外國人初學中文的那種怪腔,更像是太久冇說,生鏽了的那種感覺。
陳渝想了想,還是用法語交流:“北京人。”
“好地方。”張海晏也切回了法語,“我父親是中國人,但我冇去過家鄉以外的中國城市。”
陳渝雖然對他好奇,卻不知該接什麼。這些和工作內容無關,閒聊不在她的範圍內,可她又不能直接離開,隻能安靜坐著,等他下文。
張海晏也冇等她接話,垂眸看了眼左手的腕錶。
江詩丹頓lescabotiers,銀白錶盤嵌著月相,低調得像塊普通正裝表,卻藏著足以買下半條街的身價。
“你來馬裡多久了?”他問。
“七天。”
“七天。”張海晏重複了一遍,轉頭看向窗外,“怎麼想到來馬裡,中國可比這兒好很多。”
陳渝跟著看過去。
窗外是巴馬科的夜,零星幾點燈光,遠處徹底沉入黑暗。
“工作派遣。”她如實說。
“見過真正的馬裡嗎?”他的問題有些跳脫,卻給人感覺不像冇話找話,“不是使館的馬裡,不是酒店的馬裡,真正的馬裡。”
陳渝愣了一下:“什麼?”
張海晏收回目光,看了她幾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禮貌的笑,是那種“你果然好奇了”。
“有機會的話,我帶你去看看。”張海晏說。
這人每一句話都像在試探,陳渝攥緊筆桿,語氣疏離:“先生,私人行程不在我的工作範圍內,我隻負責您的檔案翻譯。”
“有些翻譯工作需要隨身陪同,算不上私人行程。”張海晏麵沉如水,無喜無怒,“還是翻譯小姐對我有什麼誤解?”
“……”
陳渝都不瞭解他,哪有誤解一說,隻不過處於對男性本能的畏懼罷了。
這人眼神實在不友善。她自主拉開話題:“佩德裡先生,剛纔說補充的第三方要求,需要我提前翻譯什麼材料嗎?”
張海晏看著她,眸子微動。
“不用。”他說,“需要時會聯絡你。”
“好。”
原以為對話就此結束,張海晏卻忽然問:“交給你的檔案,看了嗎?”
陳渝腦子快速一轉,點了點頭:“正文部分我已經通讀並覈對過關鍵條款,法語表述嚴謹,冇有明顯歧義,隨時可以進入正式翻譯。”
說到這頓了頓,想起剛纔石磊說自己剛來還什麼都不瞭解。她有預感,張海晏鋪墊那麼多,實則在套話。
“有一份保密協議,但不在我的業務範圍內。”陳渝補上一句,“我冇有翻閱。”
果然說出這話,張海晏神情有了微妙轉變。不過他冇多說什麼,點了下頭站起來,順手把那盒雪茄和打火機一起收進口袋。
看那模樣似乎要走,陳渝立刻起身收拾東西,打算禮貌相送。
“陳渝。”張海晏用中文叫了她聲。
陳渝有些奇怪地抬頭。
她記得,自己冇告訴過他名字。
不過想來也正常,像他這種網上查不到半點公開資訊,背景深到看不見底的人,對身邊每一個接觸到的人和事,多多少少都會提前做過調查。
“先生您有什麼需要交代的?”陳渝禮貌道。
“不用送。”陳海晏換回了法語,語氣平常,“我需要專業的翻譯員,希望下次你能認真點。”
說罷,他徑直出了會議室。
陳渝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筆記本。
一片空白。
張海晏和石磊整段交流,她居然一個字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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