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黑鬆林的深處不見半點星光。
空氣裡彌漫著一股濃鬱的土腥與腐敗混合的氣息,那是獨屬於亂葬崗的死寂。
趙小龍追著僵屍王那斷續拖行的黑色汙跡至此,直到痕跡徹底消失,才猛然驚覺,自己早已踏入了一片不該踏足的領域。
四周是影影幢幢的黑色鬆影,扭曲如鬼爪般可怕。
夜風吹過時,無數細碎嗚咽,絲絲縷縷鑽入耳膜。
地麵起伏不平,借著手中符紙微弱的靈光,隱約可見散落的白骨、半朽的棺木碎片以及斜插在土裡、字跡漫漶的殘碑。
他心知不妙,正欲退走,周遭氣息驟然一變。
原本隻是嗚咽的風聲,頃刻間化為清晰的,重疊的哭嚎與低笑,那聲音直透心間,讓人冷汗直流。
一道道半透明的、衣衫襤褸的虛影,從墳塋間、樹身後、甚至腳下的泥土裡緩緩浮出。
它們麵色青白,眼神空洞或怨毒,無聲地聚攏過來,堵住了每一條去路,冰冷的陰氣如潮水般蔓延,幾乎要凍結他的血液。
這些鬼東西看起來很可怕,可是在趙小龍眼裡就跟小可愛一樣呆萌,鬼物他見得多了,今天還看到了僵屍王,自身就是兩個鬼仆的主人,又怎麼會真的懼怕這些遊魂野鬼呢?
正當趙小龍準備繼續用靈火挨個對這些鬼魂點天燈時,一聲沉悶如擂鼓的冷哼驟然炸響,來自陰氣最濃處。
“哼!”
那聲音蘊含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如同無形的鞭子抽過,攔路的群鬼頓時一陣劇烈瑟縮,大部分麵露懼色,窸窸窣窣地向兩旁退開,讓出一條狹窄的通道。
但仍有幾道身影,或因怨氣太深,或因靈智過低,依舊直挺挺地杵在路中,空洞的眼眶望著趙小龍,不肯移動分毫。
“哼!”
第二道悶哼更重,更沉,帶著一絲明顯的不耐。
下一秒,擋在最前頭的那個野鬼,身軀猛然一僵,隨即像是一個被無形巨力攥緊又驟然鬆開的皮囊。
“唰!”
沒有血肉橫飛,隻有一種更為詭異的崩解,它的魂體彷彿由內而外爆開的黯淡煙花,瞬間浮現出無數細密的光痕,緊接著寸寸斷裂、剝離,化作點點冰冷的熒光,又在幾息之內徹底湮滅於黑暗,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如此可怕的魂飛魄散。
餘下的鬼魂們發出難以抑製的驚懼顫鳴,如退潮般齊刷刷向後飄退更遠,頭顱低垂,再不敢有絲毫違逆,通道徹底廓清。
“桀桀桀…”
一陣低沉而古怪的笑聲自遠處傳來,乾澀喑啞,卻又帶著一種故作腔調的圓滑。
“手下人不聽話,驚擾了遠道而來的客人,見怪,見怪…”
伴隨著笑聲,一個身影緩緩走近,趙小龍瞳孔猛然微縮。
那魂影並非飄來,而是實實在在的走來。
一具體型異常高大的鬼影,穿著寬大、樣式古舊卻相對完好的深色長衫,衣袂在毫無氣流的情況下自行微微拂動。
與周遭蓬頭垢麵、形貌可怖的野鬼截然不同,它的麵容竟保持著生前的模樣,一個約莫四十許的中年男子,眉目清晰,甚至可稱得上俊朗,隻是膚色是毫無生氣的青白,雙目幽深,不見眼白,唯有點點鬼火在其中明滅。
“他怎麼會走路?”
趙小龍心中警鈴大作。
要知道,鬼魂無形無質,聚散由心,飄忽纔是常態,即便是已踏上鬼修之路的黃員外和薩摩耶,也遠未凝實到可以如活人般步履沉穩的地步。
這大個子不僅能走,還能口吐人言,更是群鬼之首…
其道行,恐怕已超出了尋常鬼物的範疇。
一道誕生了清晰靈智、能統禦一方的魂魄,本質上已與黃員外、薩摩耶相似,是得了機緣的鬼修,至於他修煉到了何種境界,深淺難測。
麵對這深不可測、敵友未明的存在,趙小龍不敢有絲毫懈怠。
他壓下心中驚疑,抱拳沉聲道:“閣下,我乃人間一介散修,為追擊那肆虐傷人的僵屍王,誤入此林,實非有意攪擾清淨,還請行個方便,容我借道而過。”
“桀桀桀…”
鬼修又笑了起來,擺了擺手,姿態竟有些隨意。
“小友客氣了,我最是喜歡結交朋友,不過,你追的那位僵屍王,倒也算是我一位舊識,看在我的薄麵上,能否饒他一次?修行不易啊,起初也是你們人類驚擾了他長眠,如今又何苦趕儘殺絕?依我看,此事不如就此作罷,如何?”
趙小龍心下一沉。
沒料到這鬼修竟直接做起了和事佬。
饒過僵屍王?絕無可能。
且不論正邪殊途,那僵屍王在義莊外已造成多人殺孽,更是孕育出了對修行者而言珍貴異常的屍丹。
自己先前還以靈火重創於它,加上薩摩耶暗中種下的蠱毒,此刻正是將其徹底鏟除、奪取屍丹的絕佳時機,豈能因這鬼修一言而廢?
換句話說:你算老幾?敢管我的事情?
見麵前的人類男子沉默不語且眼神反而愈發銳利,那鬼修臉上的假笑瞬間收斂。
那俊朗的麵孔蒙上一層陰鷙青氣,聲音也變得森寒:“你到底是走,還是不走?莫非…真以為我不敢留你?”
回答他的,是趙小龍乾脆利落的動作。
他猛地從懷中抽出一物,一柄看似陳舊普通的桃木劍。
然而,隨著他體內龍陽真氣汩汩湧入,劍身陡然一震,黯淡的木紋之下,竟有濃鬱的金光流淌而出,瞬間將整柄木劍映照得如同純金鑄造!
在這漆黑無光的亂葬崗深處,這金光並不溫暖,反而透著一種斬妖破邪的凜冽銳氣,刺痛了所有鬼物的感知。
趙小龍單手握劍,金光映亮他半張沉靜而堅定的臉,底氣也隨之升騰。
但這番舉動,在鬼修眼中無異於最直接的宣戰和挑釁。
“呔!”
鬼修勃然大怒,周身陰氣轟然爆發,捲起地麵枯骨殘葉。
“給臉不要臉!老子在此修煉百餘年,還沒見過你這等不知死活的小輩!敬酒不吃吃罰酒,今日便將你拿下,抽魂煉魄,製成鬼奴,看你還如何囂張!”
回應他的,隻有趙小龍更冷的眼神以及那柄金光愈盛、微微顫鳴的桃木劍。
趙小龍心中雪亮:這鬼物道行不淺,但自己也並非沒有底牌,真正讓他殺心堅定的,是對方身上隱隱散發而出的,與那僵屍王屍丹類似卻更為陰純的能量波動-鬼丹。
此物對鬼仆乃是罕見的大補之品!
鬼修仍在厲聲喝罵,卻不知陰影之中,兩道更為凝實,氣息隱匿極佳的魂影,已如鬼魅般潛入他的領地範圍。
黃員外與薩摩耶,趙小龍麾下的兩大鬼仆,接到主人心念指令,早已悄無聲息地展開行動,雖為同類,但他們早已與趙小龍心神相通,下手時毫不留情。
就在鬼修注意力全被持劍的趙小龍吸引時,它們已如收割般,大嘴一張,吞噬並撕碎了不下十多頭外圍遊蕩的野鬼魂體,補充著自身陰
力。
“唔,美味極了!”
“臥槽,你彆跟我搶啊,那兩個是我的,你不講武德。”
“先下手為強,誰先搶到是誰的,嘿嘿。”
沒想到,黃員外和薩摩耶竟然拌起嘴來,絲毫沒有在意一旁臉色早已鐵青的鬼妖正怔怔地盯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