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豬草
村子中央架著一座鐵塔,朝四個方向安了四隻廣播喇叭,每天早晚定時廣播,內容有通知、宣傳,還有書記講話。孩子們跟著廣播學,學走了樣就笑作一團,高保山學得最像。那天村裏沒開廣播,他卻在院子裏用“喇叭手”模仿起了普通話:“中央人民廣播電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現在開始廣播。剛才最後一響是北京時間八點整。”娘聽見動靜跑出來,納悶“大喇叭”怎麽跑到自家院子裏了,出門才發現,原來是高保山在一本正經地裝模作樣。
魏振理結婚時,新媳婦第二天就上坡參加生產隊勞動。村裏的大喇叭廣播這件事,路邊地頭還用草蓆紮了宣傳欄,“大字報”也跟著宣傳。高保山他們跑到坡裏看穿紅衣服的新媳婦,連看了好幾天,一邊看一邊議論,覺得新鮮有趣。看累了就捉蚯蚓、蛐蛐,一條蚯蚓能讓他們樂嗬一上午,一隻蛐蛐能讓他們爭爭搶搶一下午。
每到秋天,山林和樹叢裏到處是蛐蛐的叫聲,這邊剛停那邊又起,可一走到跟前就沒了聲響,誰也不知道它們藏在哪兒。抓蛐蛐、鬥蛐蛐,是孩子們最開心的事。捉蛐蛐要憑聲音辨優劣:叫聲“唧唧”短促、細微無力的,開不了牙,上不了場;腦袋尖尖的也不行;聲音清脆響亮、渾厚低沉的,或是個頭壯實、顏色黑亮的,纔算優良品種,能上場打鬥。
蛐蛐分公母,能叫好鬥的是公蛐蛐,尾部隻有兩條須;母蛐蛐又大又胖,身體笨拙,翅膀小,尾部肥碩且有三條須,既不開牙也不叫,更不會鬥。好鬥的蛐蛐牙齒格外鋒利,捧在手裏會咬人,放進紙筒裏常把紙筒咬破。孩子們用紙板或塑料板捲成圓筒,捉到蛐蛐就封在裏麵,小心翼翼地帶迴家,放進鋪好沙土的瓶子或罐子裏精心飼養。養上幾天,大家就約定時間“鬥蛐蛐”。把蛐蛐放進稍大的土罐裏,用茅草撥弄它們的嘴,引得它們相互廝殺。這時蛐蛐會張開翅膀,露出兩顆“八字形”牙齒,嘀嘀叫個不停,像仇人相見般紅了眼,積蓄夠力量就猛地撲上去撕咬。幾個迴合下來,失敗者轉身逃竄,勝利者則鼓起翅膀,發出得意的鳴叫宣告勝利。
高保山他們把秋天玉米地、大豆地裏那種胖嘟嘟的蟋蟀叫“油葫蘆”。收割後的玉米秸堆、稻穀堆或高粱秸堆被深秋的露水打濕,用樹枝一敲,就會跳出一片“油葫蘆”,孩子們捉來燒著吃。毛豆、油螞蚱、“梢馬甲”也燒著吃,那股茹毛飲血的樣子活像野人。油螞蚱個頭小,腿卻有勁,還會飛;“梢馬甲”碧綠瘦長,性子比較老實。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把這些燒好的東西遞給韓彩霞等女孩,她們不敢吃,隻覺得看著好玩。
鬧夠玩夠了,韓彩霞就會說:“該打豬草了!”這時男孩們纔想起出門的正事。
高家莊地處山區與平原的交界地帶,野草野菜肆意生長,豬草也多得數不清:萬根草、拉拉秧、四葉草、螞蚱菜、蒲公英、車前草、蒺藜、苦菜、薺菜、茼蒿、灰菜、蒼棵子、小果菜、含羞草、茅草、狗尾草、節節草、刺角菜、掃帚菜、龍葵、地黃、決明子、曲曲芽、檾麻、薄荷、艾草……簡直說不過來。
含羞草有毒,不能喂牲畜,但它的葉子很有趣——輕輕一碰,葉片就捲起來,垂下頭,像害羞的小姑娘,軟塌塌的沒了力氣。刺角菜的葉子邊緣長滿小刺,會紮手,可它的汁液能止血消腫,手指劃破了,搗爛葉子捂在傷口上,一會兒血就止住了。地黃開著紫黃相間的喇叭花,摘下花朵含在嘴裏用力吮吸,一股甜水就湧進喉嚨,像喝了糖水似的。
打豬草累了,高保山躺到地上睡著了,韓彩霞就拿一根狗尾草,放在他鼻尖上來迴輕輕蹭。高保山被癢得打個噴嚏,人就醒了。狗尾草的花莖很長,孩子們把捉到的螞蚱、撲到的蜻蜓串在上麵,能串一大串;有時還把狗尾草插到蜻蜓屁股上,看蜻蜓帶著草笨拙地飛——飛不了多遠就沒力氣了,又落到地上。飛起來,沒力氣了,又落到地麵上。
拉拉秧的莖上帶著刺,不小心就會在手上、腿上“拉”出一道道血痕。汗水一浸泡,血痕便“嗞啦嗞啦”地疼得厲害。
檾麻的果實多籽,剝開檾麻子,裏麵的白色種子可以吃。
刺角菜、螞蚱菜、苦菜、薺菜、茼蒿、灰菜、掃帚菜、曲曲芽、薄荷這些也都能吃,或用蒜拌或用麵煎,是農村人的救命菜。
蒺藜和蒼棵子老了不能喂豬羊。蒺藜草在抽穗前質地柔軟、營養豐富,豬羊極愛吃;抽穗後花序帶著刺苞,再餵食就容易傷到它們。蒼棵子莖稈矮小,葉麵帶刺,果實蒼耳子有鉤刺,頂端還有兩枚較粗的刺,本身也有毒性,既不能喂,餵了還會讓豬羊中毒。一天,高保山不知怎麽惹到了魏建平。天熱出汗,兩人到生產隊澆地的水溝裏洗腳,魏建平偷偷往高保山鞋裏放了蒺藜。高保山越掙紮,腳就疼得越厲害!他氣不過,摘了一把蒼耳追上魏建平撒到他頭上。蒼耳子“粘”在頭發上,魏建平半天都沒摘下來。
孩子們挖豬草的時間少,玩耍的時間多,名義上打豬草,不過是他們聚在一起的由頭——他們實在太貪玩了。
孩子們還有件特別有意思的事:怕照相。六七十年代照相不容易,他們對照相既陌生又害怕。照相得去照相館,裏麵大燈小燈都開啟,照相師傅躲到相機後麵,頭鑽進黑裏透紅的麵絨布罩裏準備拍照時,孩子們卻都閉緊眼睛,說什麽也不肯睜開。好不容易等他們睜開眼,照相師傅就喊:“一——二——三!”鎂光燈“啪”地一閃,纔算大功告成。
可孩子們還是不放心,磨磨蹭蹭不肯走——因為他們聽說,人照完相,魂魄會被收到照相機裏去。
高保山、高保玉、魏建平各自從家裏偷拿了一張自己的相片,躲到槐河邊上用火柴點燃。照片燒成灰卷,被風一吹就飄走了。高保玉撓撓頭問:“怎麽沒看到血啊?”高保山和魏建平也跟著納悶,一旁的韓彩霞卻哭了起來。高保玉問她:“韓彩霞,你哭啥?”韓彩霞委屈地說:“我不知道。”魏建平接話:“那你還哭?”韓彩霞抹著眼淚:“看你們燒照片,看著裏麵的人一個個沒了,我也說不清為啥,就是特別難受。”高保山立刻附和:“我也是。”高保玉跟著點頭:“我也是。”魏建平也小聲說:“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