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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不老,故人長訣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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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河不老,故人長訣

白染曾有過三次調離山區的機會。

可每一次,調令上最終寫下的都是彆人的名字。

她一直以為是時運不濟,或是自己做得還不夠好,

於是不再多想,隻是默默背起藥箱,

繼續行走在那些彷彿永遠也走不完的山路上。

直到那次探親假。

她比原定時間早了一天到家,滿心想著給丈夫秦墨一個驚喜。

書房的門虛掩著,透出燈光和談話聲。

她本要推門,卻在一瞬間僵在原地。

「這次軍區醫院的名額非常難得,你怎麼又把白染的名字換下來了?」

政委的聲音帶著明顯的不解。

「她已經在那兒整整三年了。」

白染手中的行李袋無聲地滑落在地毯上。

「革命工作,不分地點,也不分你我。」

那是秦墨的聲音,平穩、冷靜,是她聽了多年的語調。

「她若回來,就得有另一位同誌頂上去。我是團長,她是團長的妻子,本應該承擔更多的責任。這個道理,我們應當比誰都明白。」

「可這是第四次了,老秦!」政委歎了口氣。

「那裡的條件你不是不知道,資源匱乏,男同誌都受不了,她一個女同誌……三年了,她在那裡三年,吃苦耐勞,本來第一年就應該回來,可是你偏偏要避嫌,一次次阻攔,這次的名額,理應是她的。如果這次再不讓白染回來,下次就真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沉默了片刻,秦墨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沉重:

「我知道她在那邊不容易……也知道她受苦了,但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不能隻想著自己家。彆的同誌,彆的家庭也一樣難。她會理解的。老梁,彆勸了,這個名額……給老孫家的媳婦吧。」

「老秦,我真是看不明白了。」政委的語氣裡帶著無奈。

「以白染的資曆和能力,她早該回來了。如果她不是你的妻子,你是不是也會這樣卡著,不讓她回來?」

書房突然陷入了死寂。

門外的白染,緩緩收回了僵在半空的手。

她沒有出聲,隻是彎腰拎起行李,悄無聲息地退回了昏暗的臥室。

原來,困住她的不是時運,而是她最信任、最敬重的那個人,

一次又一次,親手將她推回了那座大山。

既然如此,那她就紮根大山,順了他的心。

秦墨推開臥室門時,動作頓了一下。

「不是說明天纔回來?」他語氣裡帶著真實的驚喜,

「怎麼今天就到了?」

白染沒有接他的話,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聲音很輕:

「秦墨,你說一年。一年就讓我回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

「可現在,整整三年了。這次論能力,論資曆總該輪到我了吧?你能不能...幫我說句話?我想回來,想和你...像其他夫妻那樣過日子。」

她轉過頭來,眼裡帶著希冀的光。

秦墨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避開她的視線:

「正好要跟你說這事。老孫的媳婦在老家那邊,條件艱苦,醫院的崗位很適合他媳婦。上麵已經決定把名額給她。」

白染的心裡一陣揪疼,直視秦墨的眼睛,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到底是上麵的決定,還是你的決定?」

「白染!」秦墨的聲音陡然加重。

「你是我的妻子,我不能徇私。全團上下千百雙眼睛都在看著,我若先顧了自己的小家,還怎麼帶領這個集體?」

他向前一步。

「彆人的妻子可以去爭、可以去搶,但你不行。既然做了我的愛人,就該比所有人更有覺悟、更懂犧牲。我以為你嫁給我的時候就想明白了。」

他的語氣稍稍放緩:「再等等吧,以後總會有機會的。」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蒼白得讓人心疼:

「你知道嗎?在那裡去一趟鎮上,要翻三座山。天不亮就得出發,走到日頭偏西。最險的那段路,叫『鬼見愁』,窄得隻容得下半隻腳。我每次都貼著岩壁走,不敢往下看——下麵堆著多少失足牲畜的屍骨。」

她伸出手,掌心交錯著深褐色的繭子和未愈的傷痕:

「這雙手,既要背三十斤的藥材,又要抓緊崖邊的藤蔓。有一次腳滑,整個人懸在半空,藥箱先掉了下去,在穀底摔得粉碎。因為那一次,我做了一個月的噩夢。可我告誡自己,我是你的妻子,是團長的妻子。為了你這些苦,我得受著,不能讓你丟臉。」

她的聲音開始發抖:

「這三年,我等了四次機會。這次我想回來,不是因為受不了苦,是因為我想你了。秦墨,為了我們,你能不能就自私這一次?」

秦墨沉默良久,聲音乾澀:

「這個名額,已經批給老孫家了,下一次我一定為你爭取。」

這是三年來,白染第一次求他。

顯然,並沒有用。

她眼中的光徹底熄滅了。

她緩緩站起身,拿起行李。

「你要去哪?」

「回山區。」

「你纔回來,胡鬨什麼?」

秦墨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掌心傳來的觸感讓他心驚——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

「怎麼這麼瘦?是不是在那邊沒好好吃飯?」

白染苦笑:「我每天都好好吃飯。因為我要活著回來,和你過日子。」

秦墨把她按在床邊坐下,聲音裡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那你怎麼...瘦成這樣?」

白染抬起空洞的眼睛:

「因為每次看到那些餓著肚子的孩子,我都會把自己的口糧分他們一半。因為我總想著,很快就能回到你身邊,很快就能補回來。」

她站起身,拎起行李:

「可現在我才明白,我本來就屬於那裡。」

秦墨聽著白染那句「我本來就應該屬於那裡」。

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悶得發疼。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覺得所有的解釋都蒼白無力。

這三年來,他何嘗不知道她在那邊過得苦?

每次看到她寄來的信裡輕描淡寫地說「一切都好」,

他都能從字裡行間讀出那些未說出口的艱辛。

可他不能。

他是團長,是千百個戰士的依靠。

他若是先顧了自己的妻子,往後還怎麼要求彆人?

這些道理,他對自己說過千百遍。

但此刻看著她瘦得幾乎脫相的臉,那些冠冕堂皇的話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滯澀:

「我會給王政委打電話,你就在家多休息幾天。」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怔住了——這已是他能做出的最大妥協。

白染隻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回應,卻攥著行李不鬆手。

「坐了那麼久的車,先歇著。」

他不由分說地奪過行李,聲音不自覺地發緊。

「我去給你弄些吃的,看你瘦的……」

他逃也似的鑽進廚房,係圍裙的手都有些發抖。

拉開櫥櫃,隻翻出一把掛麵,兩個雞蛋。

水燒開時,蒸汽模糊了視線。

他想起三年前送她去山區的那天,她穿著嶄新的白大褂,眼睛亮晶晶的,說一年後就回來。

可每一次都是他親手把她留在了那裡。

「哢噠」一聲,他點燃煤氣灶,藍汪汪的火苗躥起來。

這三年,他何嘗不想她?

每次深夜歸來,麵對這空蕩蕩的房子,他都恨不得立刻把她接回來。

可他不能。

老孫的媳婦身體不好,小張的愛人懷著孕,哪個不比她更需要這個名額?

麵在鍋裡翻滾,他盯著那些起起伏伏的麵條,一股悶痛從胸口傳來。

半小時後,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麵回來,

金黃的煎蛋鋪在麵上,幾根青菜點綴其間——這是他們新婚時他常給她做的。

「趁熱吃。」他把筷子塞進她手裡,聲音放軟了些。

他還想勸她多吃一些,在山區好好照顧自己,客廳的電話卻驟然響起。

他皺眉去接,很快回來,軍裝已經穿戴整齊:

「緊急任務,我得馬上走。」

走到門口又折返叮囑。

「把門反鎖好,等我回來。」

門合攏的聲響在空蕩的屋裡回蕩。

白染盯著那碗麵,眼淚一滴滴落進湯裡。

她拿起筷子,機械地往嘴裡送,麵條混著淚水,鹹澀難咽。

放下碗,她開始收拾屋子。

指尖撫過書架——那是他們一起挑的鬆木料,他打磨,她上漆;

沙發巾是她一針一線繡的鴛鴦;

陽台上的茉莉已經枯萎,那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衣櫃裡還掛著他給她買的連衣裙,標簽都沒拆。

她說等她從山區回來再穿給他看。

她最後環顧這個承載了所有憧憬的家,每一處都刻著過往,卻讓她的淚水更加洶湧。

模糊的視線最終落在床頭櫃的照片上。

是兩人結婚時在照相館拍的,照片裡她笑得明媚,他的肩緊靠著她的肩,眼裡滿是寵溺。

作為革命戰友,她理解他的選擇,甚至敬重他的無私。

但作為妻子,作為愛人,她怨他。

秦墨拎著大包小包推開家門時,聲音裡還帶著未散儘的期待:

「染染?看我給你帶了什麼?前門新出的棗花酥,還有你最愛吃的茯苓餅……」

空蕩蕩的客廳裡,隻有他的回聲。

他愣了一下,隨即自我安慰:

她難得回來,定是去找相識的姐妹說話了。

好久沒見,總有許多體己話要聊。

他將點心和新鮮的蔬菜肉蛋歸置好,係上圍裙開始在廚房忙碌。

紅燒肉在鍋裡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他記得她最愛用那湯汁拌飯。

蔥油餅烙得金黃酥脆,也是她從前誇過好吃的。

她真的太瘦了,瘦得讓他心疼。

夕陽西沉,飯菜上了桌,卻依舊不見人影。

他開始有些坐不住了。

挨家挨戶去問,得到的都是同樣的答複:

「白染?她回來了?沒見著啊?」

「秦團長,你是不是記錯了?沒聽說白醫生回來探親啊。」

一種強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他快步跑到門崗,聲音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繃:

「查一下這兩天的出入登記,找我愛人,白染。」

小戰士翻著本子,手指停在一行記錄上:

「報告團長,白染同誌……前天晚上就離開了。」

記錄清晰顯示:在他離家執行任務的那個夜晚,她拎著來時的那個包裹,獨自走出了大院。

秦墨的心猛地一沉。

那個時間……

她沒有在家裡停留,離開了。

可為什麼?

就因為他希望她再忍一忍麼?

就因為他沒答應她的請求麼?

一股怒火,混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苦悶憋在胸口。

他衝回家,顫抖著手搖通了通往山區的長途電話。

線路嘈雜,轉接耗時漫長,很久之後,老鄉帶著濃重鄉音的話從聽筒裡傳來。

「白醫生?她不是調回去了麼?」老鄉帶著真切的困惑。

「同誌,白醫生真是個好同誌啊!自從她被調來負責咱們這十裡八鄉,咱這兒的大人娃娃都念著她的好……就是太虧待自己了。」

「這三年啊……」老鄉的聲音在電話那頭頓了頓,彷彿在回憶什麼沉重的事。

「光是去年就出了兩回要命的事。頭一回是八月,連下三天暴雨引發山洪,把去李家莊的橋衝垮了。白醫生為了送藥,硬是拽著繩索過河,水急的直接把她捲到河裡.....幸虧白醫生能耐,死死的抱著一個木頭。我們心裡這個怕呦。」

秦墨的呼吸一滯。

老鄉以為是上麵首長來調查白醫生工作情況,說得更加賣力。

「第二回就是年前那場大雪。張家坳的媳婦難產,她連夜趕去。回來時摔進雪坑裡,幸虧被路過的獵戶發現……送到縣醫院時,人都凍僵了。醫生搶救了一整夜,說再晚一刻鐘,腿就保不住了。」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啜泣:

「她在病床上躺了半個月,剛能下地就拄著柺杖去巡診。我們勸她,她總是笑著說【沒事】。可一個大男人都可能受不了,她怎麼會沒事.....首長,你說怎麼就有這麼好的人呢?」

秦墨的手開始發抖,聽筒幾乎握不住。

「首長,我和您說。白醫生真的是好人。你們把她調回去是應該的。」老鄉的聲音突然發顫。

「再不把她調回去,她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埋骨這裡,您知道嗎,今年開春,她在山上采藥時碰上了野豬群,為了護著同行的孩子,自己把野豬引到崖邊上。最後滾到懸崖下……幸虧被一棵大樹擋住了,可她的胳膊被撕開這麼長一道口子,」

老鄉似乎在比劃著,「縫了二十多針,現在還有疤……」

這些話針,狠狠的刺進秦墨的心裡,疼的他無法言語。

他想到,她回來後,他還未關心過她,她就走了。

電話從秦墨手中滑落,聽筒撞擊在桌麵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可話筒裡的老鄉還在絮絮叨叨地說著。

「白醫生這三年真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每次出事她都不讓聲張,說不能給組織添麻煩。這樣的好大夫,我們真是......真是虧欠她太多......我們是捨不得她,可我們也希望她回去……你不知道,彆的同誌來了,也就幾個月就走了,隻有她,一待就是三年,我們不能再拖累她了……她是個好姑娘啊,」

秦墨僵在原地,那些話語像一把把鈍刀,反複切割著他的心臟。

他從未想過,她在那裡不僅吃苦,更是多次在生死邊緣徘徊。

而這一切,她在那每月一封的家書裡,從未對他提起過一個字。

可這些苦,本來她不該受的。

是他,一次次阻攔了她回來的腳步。

她不告而彆,是怨他吧。

應該怨的。

秦墨撂下電話,連軍裝都顧不上整理,便急匆匆驅車趕往火車站。

值班站長室內,他第一次掏出了那份象征身份的證件。

這是他從軍以來,第一次動用身份特權辦私事。

「查一個人,最近三天去往西南山區的乘客記錄。」

他的聲音還帶著未平複的急促。

工作人員很快調出記錄。

當「白染」二字出現在乘客名單上時,秦墨緊繃的肩膀終於鬆懈了幾分。

她確實登上了南下的列車,就在他離家執行任務的那個夜晚。

看到這個名字,秦墨一直懸著的心終於落了下來,可隨之而來的,是疲憊與憤怒。

作為他的妻子,怎麼可以這樣任性。

不知道這樣做會讓關心她的人擔憂麼?

一旁年輕的辦事員察言觀色,輕聲問道:

「首長,這位去山區的同誌……對您很重要?」

「很重要。」秦墨的聲音低沉卻堅定。

辦事員歎了口氣:

「我前幾年剛從那邊插隊回來。那裡的日子……」

他搖了搖頭,聲音裡帶著不忍。

「真是苦啊。您知道嗎?我插隊的時候,每年冬天都會餓死幾個老人,隻是為了存下口糧,讓兒孫活過那個冬天。」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還有那的山路,我到現在還會做噩夢。每次走過最險的崖邊,腿都在發抖。我們知青點就有人……」

他頓了頓,「沒能回來。」

秦墨的臉色漸漸陰沉。

辦事員見狀,覺得自己有些多話,急忙找補:

「我說的是以前的事了,現在肯定好多了。國家不是正在大力扶持嘛,我表弟前陣子就被派去……」

看著首長愈發陰沉的臉色,他把後半句「整天鬨著要回來」嚥了回去,訕訕道:

「首長要是沒其他指示,我先去忙了。」

秦墨轉身離開,拳頭攥得發白。

剛剛的憤怒,又被擔憂取代。

他想起白染布滿薄繭的雙手,想起她消瘦的肩線,想到她可能遇到的危險……

最終,拳頭無力地鬆開。

隔天,他把所有積蓄全部彙往山區。

想到白染收到錢後能過得好些,心裡才稍稍鬆快。

接下來的一個月,他每天都要問警衛員:

「有我的信嗎?」

小戰士總是搖頭。

白染每月一封的家書斷了。

他擔憂地往山區打電話。

線路接通後,聽筒裡傳來老鄉質樸的音鄉:

「白醫生啊?她進山巡診去了。」

或是:「白醫生在給娃娃看病呢,走不開。」

他也曾數次想找政委問問還有沒有調回名額,可話到嘴邊,終究沒能說出口。

每月的家書不再寄來,也沒有電話給他。

秦墨似乎失去了和白染溝通的渠道。

他主動給山區打電話,似乎成了唯一能獲取她安好的途徑。

電話接通時,他總是屏住呼吸,期待能聽見她的聲音,可傳來的永遠是老鄉質樸的鄉音:

「白醫生去李家溝出診了,要走一天山路呢。」

「白醫生在衛生所值夜班,剛睡著。」

「白醫生在給娃娃看病,要不俺去叫她?」

他每次都輕聲說:「不用了。」

隻要知道她在哪裡,在做什麼,心就能暫時安定。

夜深人靜時,他會坐在書桌前寫信。

鋼筆在信紙上沙沙作響,寫營區新栽的梧桐長出了嫩芽,寫食堂最近改善了夥食,寫一切都好。

唯獨不寫每個深夜的輾轉反側的思念,不寫那深埋心底的愧疚,不寫每天清晨望向信箱時那份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一封封信寄往山區,卻始終沒有迴音。

在每次的山區電話中,他拚湊出她的生活:

她治好了王家的哮喘,接生了張家的雙胞胎,在暴雨夜冒險去鄰村救了個發燒的孩子。

每個訊息都讓他既驕傲又心痛——她正在成為更多人的依靠,卻似乎離他越來越遠。

她應該是怨的。

她該怨的。

政委的話常在夜深人靜時回響在耳邊:

「如果白染不是你的妻子,你會不會卡她?」

他不禁自問:如果白染不是自己的妻子,他會不會插手她的事?

答案再清楚不過——當然不會。

正因為她是他的妻子,才會與他一同承擔這份責任與義務。

他比誰都清楚這對她不公。

當初,最初委派的人選本不是白染,而是另一個同誌。

是他在名單上劃掉那個名字,親手寫上了「白染」。

那個同誌的妻子剛生完孩子,身體一直不好。

他在簽字的前一刻猶豫過,可最終還是在調令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還記得那天晚上回家,白染正在燈下整理醫書。

他輕描淡寫地提起這件事,她隻是輕輕「嗯」了一聲,繼續把書一本本碼齊。

「你是團長,」她抬起頭,露出一個理解的笑容。

「我是你的妻子,我明白。」

那時的她,笑容裡還帶著光。

他承諾會儘快調她回來,可最後,是他一次次親手把她留在那裡。

深秋的季節,他再次撥通山區的號碼。

轉接了許久,電話裡傳來久違的聲音。

「喂?」

她的聲音透過嘈雜的電流傳來,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秦墨一時語塞,所有準備好的說辭都卡在喉嚨裡。

「你......」他艱難地開口,「還好嗎?」

電話那頭靜了許久,才傳來白染淡淡的聲音:「還好。」

「染染!」他的聲音越發低沉,「我寄的信......」

「收到了。」她的聲音依然平靜,「都收到了。」

「那你......」

「秦墨,她輕聲打斷,「這裡的病人需要我。沒什麼事的話,我先掛了。」

「等等,」他急忙阻止,「錢收到了麼?」

「收到了,我替這裡的孩子感謝你。」

「你照顧好自己,先顧好自己再顧其他人。」

「秦團長,」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諷刺。

「你這樣無私的人,怎麼會說出這麼自私的話。」

秦墨一時語塞。

「染染,我會想辦法儘快調你回來。」

「不必了。」她的聲音無波無瀾,「這裡很好。」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在他心上。

「你還是在怨我。怨我沒有幫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她帶著疲憊的聲音:

「怨?前些日子,確實是怨過的。」

「三年前你親手把我送到這裡,我雖然難過,卻告訴自己你說得對——革命工作不能挑三揀四。」

她輕輕歎息,聲音裡帶著看透一切的平靜:

「這三年裡,四次調回的機會,每一次都是你親手攔下。秦墨,你知道嗎?就在上個月,我又有兩次在生死邊緣徘徊。」

電話那頭傳來她輕緩的敘述,每一個字都像針紮在秦墨心上:

「一次是去鄰村接生,回來的路上遇到山體滑坡,泥土埋到我胸口,呼吸越來越困難。就在我以為要永遠留在那裡時,聽到了老支書他們的呼喊聲。」

「他們用雙手刨開泥土,指甲都翻裂了,卻沒人停下。還有那次急性闌尾炎,疼得意識模糊時,我聽見揹我的老鄉一直在說【白醫生,堅持住】。」

秦墨的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個畫麵——在漆黑的夜裡,

他的妻子奄奄一息地伏在陌生人的背上,

而本該守護她的自己,卻遠在千裡之外。

「醒來時,看見病房裡圍滿了老鄉,他們手裡捧著攢了許久的雞蛋,還有從山上采的野花。」

白染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是他們給了我第二條命。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他們需要我。」

她的聲音溫柔而平靜:

「我不怨了。或許這就是我的命,我天生就屬於這裡。」

秦墨想說,她不屬於那裡。

她屬於這個大院,屬於他。

可這些話卡在喉嚨裡,像魚刺般紮得他生疼。

秦墨的呼吸有些急促,可電話那頭的聲音依然平靜:

「這幾個月,我在出診的路上想了很多。看著這裡的鄉親們,看著那些因為我活下來的孩子,我忽然明白了——這輩子,我大概離不開這片山了。」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秦墨,你是個好軍人,好團長。你身邊應該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離婚申請我已經寫好了,昨天寄出的,想必這幾天你就能收到。你看一看,如果沒問題就簽個字,直接交給政委處理。」

電話裡傳來她深吸一口氣的聲音,像是要穩住情緒:

「你還年輕,將來一定會遇到更合適的人。一個能在你身邊支援你、照顧你的人。我在這裡......真心祝福你...」

「染染,你在胡說什麼?秦墨不可置信,手指緊緊攥著聽筒,「你是我的妻子,這輩子都是......」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的哭鬨聲,她轉頭輕聲安撫了幾句,又繼續說道:

「秦墨,你聽我說。你是部隊重點培養的乾部,你的前程關係著千百個戰士的未來。我不能這麼自私,讓你因為我的選擇一直沒人照顧。我在這裡過得很好,老鄉們待我如親人。你不用擔心我,把精力都放在部隊的工作上吧。」

「染染,我......」

「保重。」

電話那頭隻剩下忙音。

把秦墨要說的話,全部堵在喉嚨裡。

「染染,我不離婚……」

「我正在想方設法地把你調回來……」

「你再等我一等……」

這些在心底翻湧的話語,此刻都化作喉間的硬塊,哽得他生疼。

他握著聽筒,久久沒有放下。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那四次調令,四次他親手劃掉她名字換上彆人的機會。

以為自己在踐行「革命工作不分你我」的信念,她是他的妻子,理應和他承擔更多。

她確實承擔了,甚至比他期望的做得更好——好到願意在那裡奉獻一生。

可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她回到身邊,

想要實現他們曾經說好的要一個孩子的願望,

想要每天醒來都能看見她溫暖的笑臉。

聽筒從手中滑落,在桌麵上發出空洞的撞擊聲。

窗外傳來戰士們整齊的操練聲,而他的世界,卻在這一刻萬籟俱寂。

這一刻要立馬調白染回來的**越來越強烈。

秦墨站在政委辦公室門口,指節在門板上輕輕叩響。

「進來。」政委的聲音從裡麵傳來。

他推門而入,政委正伏案批閱檔案,抬頭見他神色猶豫,便放下鋼筆:

「你給我整什麼西洋景,還敲門?」

「老鄭......」秦墨喉結滾動,「我想問問,最近有沒有適合白染的工作崗位?」

政委一愣,隨即露出詫異的神色:

「老秦,我和你說過,那次的機會難得,錯過了,說不準什麼時候還有機會。我不是和你說笑的。」

「是,」秦墨打斷,我知道,但我希望她回來。」

政委沉吟片刻,緩緩搖頭:

「不是我不幫你。現在醫院崗位都滿編,上一次的機會還是上級特批的......」

「就沒有彆的辦法嗎?」秦墨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急切,「哪怕是其他單位?」

政委有些無奈,「老秦,白染是軍醫,你讓她轉行去做彆的,你這是在浪費人才你知不知道?」

「不管怎麼樣,先讓她回來?以後總有機會改回去的。」

政委重重歎了口氣,

「你呀,你呀,讓我說你什麼好?當初白染第一次調令下來,我就跟你說,讓你考慮清楚!你怎麼說的?【革命工作不分地點】。第二次,我說人家女同誌在山區不容易,你又說【要起表率作用】。

政委越說越激動,繞著辦公桌踱步:「第三次,第四次。我每次勸你,你都振振有詞!現在知道心疼媳婦了?早乾什麼去了?」

秦墨垂著眼,聲音低沉:

「如果她不是我的愛人,她就不會被派到那裡去。如果她不是我的愛人,就不會被我三番四次劃掉名字。是我虧待了她。」

他和老鄭一起出生入死,過命的交情。

他滿心苦悶,隻能說給他聽。

「我今天和白染通了電話,她說她捨不得那裡的鄉親,她不回來了。」

他看著老搭檔震驚的臉,繼續說道:

「還說...讓我離婚,讓我找個好女人照顧我。老鄭,她好像不想要我了?」

政委瞪大眼,滿是不可置信。

「怎麼可能?白染不打算回來了?還要和你離婚?你說笑呢?她對你多好,我們都看得見。就算知道是你把她派到那邊,也和和氣氣高興地去了,現在你告訴我,她不回來了?我不信!不可能!」

秦墨也想告訴自己不可能,但他瞭解白染。

「她知道了,知道她要調回來的四次機會,都是我按下的。我以前以為她是怨恨我,和我賭氣,所以斷了聯係。可今天她和我說了一些她在那邊的事情。」

他想到白染說的幾次在生死邊緣徘徊,都是那裡的老鄉救了她。

她感激那些老鄉,他知道。

她想報答那些老鄉,他也知道。

所以她說她不想回來,秦墨是信的。

因為她就是那樣感性的一個人。

她可以為了她愛的人,還有愛她的人奉獻一切。

就像當初她毫不猶豫、沒有質問的就接受了她被派去山區。

那時她對他的愛,熱烈得能看得見。

可那天,她問:「可不可以為了我們的將來,自私一次?」

她那時候應該是失望的、生氣的。

所以她賭氣走了。

然後在一次次生死邊緣看開了。

想到這裡,他的心就猛地一痛。

「我感覺到,她是真的不想回來了,可我一想到她永遠不回來,我這心裡頭,憋得難受,老鄭。」

政委顫抖著手,指著他,

「你也是活該!人家白染嫁給你,沒享過一天福,反倒被送到那窮鄉僻壤。三年,四次調令,你說讓就讓。」

政委搖頭,「現在知道後悔了?該!」

雖然氣惱秦墨的固執,但政委心裡明白,

這個一向要強的兄弟是拉不下臉去四處找關係,才會來求他幫忙。

「行了,」政委最終歎了口氣,

「我想想辦法。雖然不能再進醫院,但在軍區給她安排個工作應該可以。總不能讓你把人盼回來,還經常見不了麵吧?」

幾天後,一紙調令放在了秦墨的辦公桌上。

看著那份蓋著紅標頭檔案的通知書,

秦墨的手微微發抖——這一次,她終於要回到他身邊了。

一個月過去了。

秦墨每天都會在收發室多停留片刻,

每次聽到汽車駛入大院的聲音都會不自覺地望向窗外。

可那個熟悉的身影始終沒有出現。

這天傍晚,他再次撥通了山區的電話。

線路接通後,接電話的老鄉聽出他的聲音,語氣突然變得支支吾吾:

「首長啊……白醫生她……挺忙的。」

「忙什麼?」秦墨追問,「調令應該早就送到了,她準備什麼時候動身?」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隻能聽到粗重的呼吸聲。

「老鄉?」秦墨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這個……白醫生她......」老鄉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說她放心不下我們,所以打算留下.....」

秦墨握緊聽筒,指節發白。

她竟然真的不想回來。

「讓她接電話。」他的聲音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白醫生她……哦對,對,去鄰村出診了,要明天纔回來……」

電話結束通話後,秦墨獨自坐在辦公室裡。

回想老鄉支支吾吾的聲音,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而在千裡之外的山區衛生所裡,白染正虛弱地靠在病床上,半邊臉纏著厚厚的紗布。

老鄉張叔站在床邊,粗糙的手不停揉搓著衣角。

「白醫生,我照你說的,在電話裡跟秦團長說你不想回去了。」

張叔的聲音帶著哽咽,可我這心裡...實在不好受啊。

白染微微側過臉,避開張叔關切的目光。

紗布邊緣隱約可見暗紅色的傷痕。

「張叔,謝謝你。」她的聲音因吸入煙塵而沙啞,「這樣...對他最好。」

「可你這傷...」張叔忍不住上前一步,

「回城裡治,說不定還能...」

「我是醫生,心裡有數。」白染輕聲打斷,指尖輕觸臉上的紗布。

「燒傷麵積太大,治不好了。幸好這雙手還能用,以後還能繼續看病。」

她說得雲淡風輕,彷彿在討論彆人的傷勢。

可張叔看見她說話時下意識攥緊了床單,指節都泛了白。

「那天要不是為了救我家二娃,你也不會...」

張叔再也說不下去,這個在山裡扛了一輩子生活的漢子,此刻淚流滿麵。

「孩子沒事就好。」白染勉強勾起嘴角,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窗外,山霧正濃。

白染望著那繚繞的霧氣,思緒飄回三天前的黃昏。

衝天火光中,她一次次衝進燃燒的屋舍,把哭喊的孩子往外推。

最後一個孩子得救時,她卻被掉落的房梁困在了那裡。

等鄉親們把她救出來時,她的臉已經……

她輕輕撫過枕邊那封已經揉皺的調令。

又拿起秦墨寄來的信,字跡依舊剛勁有力,可字裡行間卻透著從未有過的急切與妥協。

她太瞭解他了。

這樣一個把紀律刻進骨子裡的人,如今卻為她破例動用了關係。

這個文職崗位,本該屬於更合適的人選。

想到這裡,心口泛起細密的疼。

他那樣恪守原則、一心為公的一個人,如今卻為她改變。

「回去吧,白醫生。」張嬸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裡端著湯藥。

「秦團長這樣費心,說明他真心盼著你回去。」

她接過藥碗,氤氳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回去嗎?回到他身邊,讓他每天麵對這張殘缺的臉?

讓他因為私心而在戰友麵前抬不起頭?

不回去嗎?

她低頭看著碗中晃動的倒影,忽然釋然地笑了。

這樣也好。

既然已經放不下這裡的鄉親,既然命運讓她與這片土地生死與共,

那這副傷痕累累的容顏,反倒成了最好的藉口。

她不願看他內疚的模樣,不願他因為她的傷而日夜自責。

有些路,既然選擇了,就讓她一個人走下去。

藥汁漸涼,她仰頭一飲而儘。

苦味在舌尖蔓延,卻不及心頭的萬分之一。

白染將空藥碗輕輕放在床頭,目光落在窗外綿延的群山之上。

「張叔,往後他若再來電話,您就明白告訴他——我不回去了。」

老人張了張嘴,似乎想勸什麼,卻在看到她決然的眼神時把話嚥了回去。

「再替我說,」白染繼續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張調令。

「讓他把離婚申請簽了吧。我在這邊...已經有了新的打算,彆讓他耽誤了我往後的日子。」

「丫頭,你這是何苦...」漢子哽咽著。

白染卻微微側過臉,望向鏡中那個纏滿紗布的身影。

有些路既然選了,就註定要獨自走完。

與其讓他餘生都活在愧疚裡,不如就此彆過,各自安好。

秦墨再次撥通那個熟悉的號碼,這次接電話的依然是張叔。

他遲疑了片刻,還是把白染的話原封不動地轉達了。

「秦團長,白醫生讓我轉告您...她不回去了,讓您...把離婚申請簽了。」

電話這頭,秦墨沉默了許久,最後隻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後,他破天荒地向部隊請了假。

這是他從軍多年來第一次因私事請假。

兩天兩夜的火車,秦墨選擇了硬座。

他記得白染曾小心翼翼地問過,

能不能托關係買個臥鋪票,當時他覺得她太嬌氣,直接拒絕了。

車廂裡混雜著腳臭味、汗味和煙味,嗆得人喘不過氣。

他忽然想起每次訓練回來,白染總會捏著鼻子說【臭死了】,

然後忙不迭地給他燒水洗澡,非要把他搓得香噴噴才滿意。

那麼愛乾淨的她,是怎麼忍受這樣的環境的?

是呀,都是因為嫁給了他。

她才會遭受這所有的一切。

如果她不是他的妻子,想必會過著安穩又無憂無慮的日子。

秦墨攥緊的拳頭鬆了握,握了鬆。

深夜,車廂裡東倒西歪地睡滿了人。

一個年輕姑娘蜷在座位上,睡得並不安穩。

秦墨看著這一幕,心口猛地一疼——白染每次回家,也是這樣熬過來的嗎?

他這才意識到,他從來都把白染當作和他一樣的「戰士」,

卻忘了她終究是個需要被嗬護的女人。

汽車在盤山路上顛簸,揚起的塵土從車窗縫隙鑽進來,嗆得他連聲咳嗽。

望著窗外貧瘠的山巒,他無法想象白染是如何適應這一切的。

第三天傍晚,他終於抵達了白染工作的衛生所。

「白醫生出診去了。」一個正在晾曬草藥的大娘告訴他。

「她什麼時候回來?」

「這可說不準,可能是明天,也可能要三五天。」

在他的再三請求下,一位老鄉同意帶他去尋白染。

可他們總是晚到一步——

「白醫生剛走,去下一個寨子了。」

「白醫生昨天還在,今天去李家溝了。」

三天過去了,他始終沒能追上她的腳步。

秦墨在山裡的最後一天,天空飄起了細雨。

他站在衛生所外的土坡上,任雨水打濕了軍裝。

張叔撐著破舊的油紙傘走過來,往他手裡塞了幾個還溫熱的雞蛋。

「秦團長,今天必須得走了吧?」

秦墨點點頭,喉嚨發緊:

「張叔,幫我帶句話...告訴她,我等她回去..」

張叔重重歎了口氣,布滿皺紋的手微微發抖:

「首長啊,這話我帶不了。白醫生特意囑咐過,要是您讓她為難...她就隻能往更深的山裡去了。」

秦墨猛地抬頭,在老人渾濁的眼中看到了不忍,也看到了堅決。

雨越下越大,送他出山的張叔一路沉默。

直到分彆的山路口,張叔才揮手告彆。

「首長,以後...彆來了。白醫生說了,讓你回去找個女人好好過日子,她在這邊,也會過的很好的。」

他望著遠處雲霧繚繞的群山,忽然想起三年前送白染離開時的月台。

那時她穿著嶄新的白大褂,笑盈盈地對他擺手:

「我知道,革命工作不分地點。你放心,我很快就回來。」

他怎麼也想不到,當初那個說著「很快回來」的姑娘,如今卻死心塌地地要留在這座大山。

回去找個女人好好過日子?

怎麼可能呢?

她怎麼不明白他的心。

他發過誓的,要愛護她一輩子。

她也說過,他不離,她不棄。

可今天卻讓人帶來這樣決絕的話。

她是恨他了吧。

恨他一次次在調令上劃掉她的名字,

恨他親手斬斷她回家的路,恨他用「奉獻」二字將她困在這片大山裡。

所以他找不到她?

可他已經更正了。

他攥緊拳頭,轉身離開。

雨幕中,白染站在半山腰的衛生所門口,目送著那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漸行漸遠。

雨水順著她臉上的傷疤滑落,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張嬸子撐著傘走到她身邊,輕聲勸道:

「丫頭,現在追上去還來得及。山路滑,車開不快的。」

白染輕輕搖頭,「不了,這樣挺好的。」

她轉身走進衛生所,開始整理藥箱。

動作熟練地將紗布、碘伏、止痛藥一一擺放整齊,每個動作都透著三年磨練出的從容。

她背起藥箱,拿起牆角的雨傘:

「我去趟李家溝,王大爺的風濕該換藥了。」

「可現在下著雨...」張嬸子擔憂地拉住她的衣袖,「等雨停了再去吧。」

「放心,」白染拍了拍張嬸子的手,「這山路我走了快四年了,難不倒我。」

雨越下越大,白染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張嬸子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用圍裙角擦了擦濕潤的眼角。

「這丫頭的命怎麼就這麼苦呢……明明調令都下來了,眼看著就能回城裡過好日子,偏偏遇上這樣的事.....」

張叔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後,粗糙的手掌輕輕搭在妻子肩上,目光還望著白染離去的方向:

「往後,她就是咱家的親閨女。咱們得好好待她。」

「那還用你說?」張嬸子紅著眼眶道。

「你瞧瞧這十裡八鄉,哪家不把白醫生當自家人?想想她三年前剛來那會兒,連山路都走不慣,手上磨得全是水泡。可現在……」

雨聲淅瀝中,夫婦倆的對話漸漸低沉下去。

張叔想起第一次見白染時,她穿著嶄新的白大褂,站在衛生所門口不知所措的模樣。

那時的她連灶火都生不好,吃的飯總是夾生的,

有次從懸崖邊滑倒,雙手鮮血淋漓地扒著岩石縫,硬是憑著一股倔勁爬了上來。

「那時候我真擔心,這城裡來的丫頭撐不過三個月。」

張叔的聲音有些哽咽。

「誰能想到,現在她不僅能背著藥箱翻山越嶺,還成了咱們最親的人。」

「這三年,她是真把根紮在這片土地裡了。」

張叔喃喃道,「她既然願意留下來,就是咱們所有人的福氣。」

秦墨回到軍區後,依然保持著每週給山區打電話的習慣。

可電話那頭,曾經熱情的老鄉現在總是語氣疏離:

「首長,白醫生很好,沒事就不要浪費電話費了。」

說完便匆匆結束通話,連多說一句的機會都不給他。

他依然堅持寫信。

每個深夜,鋼筆在信紙上沙沙作響,

寫大院裡的梧桐又長高了一截,

寫炊事班老班長還留著給她醃的辣白菜,

寫他枕頭底下還放著她的枕頭——三年了,還帶著淡淡的消毒水味。

除了這些日常,他終於寫了對她的愧疚與思念。

為了能讓白染過得好一些,

他隻留下最基本的生活費,將所有的津貼、獎金都彙往山區。

可這一次,彙款單被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

他不死心,第二次直接把現金裝在信封裡寄去。

這一次,他終於收到了回信。

可拆開信封,裡麵除了整齊疊放的鈔票,什麼都沒有。

他顫抖著手翻遍信封,連一張字條都沒有找到。

深夜,他紅著眼眶伏在案前,鋼筆幾乎要被他捏斷:

「染染,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夠好?為什麼連一個彌補的機會都不肯給我?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那些年讓你受的委屈,我都明白了。可你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回頭看看我?」

信寄出後,他度日如年地等待著。

可註定等不到回信。

白染坐在煤油燈下,指尖輕輕撫過信紙上熟悉的字跡。

「大院裡的梧桐又長高了一截......」

她彷彿看見那棵兩人合抱的梧桐樹,春天會飄滿絨毛,秋天落葉金黃。

他們曾在那樹下並肩而立,看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炊事班老班長還留著給你醃的辣白菜......」

她鼻尖似乎又聞到那股熟悉的酸辣味。

每年立冬,老班長總會特意為她醃上一壇,說她太瘦,要多吃點開胃的。

看著他字裡行間的愧疚與思念,眼眶不自覺地就紅了。

還有那些質問的話,她的手指微微顫抖。

「可你為什麼要這樣懲罰我?到底要我怎麼做,你才肯回頭看看我?」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她起身走到水盆前,水麵倒映出一張布滿燒傷的臉。

她自己看著都覺得心驚膽戰。

她如何能以這樣的麵目,麵對她曾經深愛的他。

她終於提筆,在信紙背麵輕輕寫下:

「梧桐很好,辣白菜也很好。這裡的杜鵑開得正豔,孩子們都長大了。」

筆尖頓了頓,又添上一句:「各自安好。」

信沒有寄出,而是被她仔細摺好,收進了藥箱最底層。

窗外,山風掠過林梢,像極了大院裡梧桐葉的沙沙聲。

秦墨的狀態,政委都看在眼裡。

這個曾經雷厲風行的老搭檔,如今常常對著窗外發愣,訓練時也總顯得心不在焉。

他甚至看見秦墨獨自在辦公室裡,對著一封退回來的信出神。

政委有點恨鐵不成鋼,「老秦,這樣下去不行。」

秦墨迅速收起信封,挺直腰板:「老鄭,我沒事。」

「沒事?」政委在他對麵坐下。

「你看看你現在的樣子!為了個女人,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

這話說得重,秦墨猛地抬頭:「老鄭,彆這樣說她。」

「我偏要說!」政委一拍桌子,

「就算你當年做得不對,可後來該做的都做了!連最看重的原則都為她破了,可她非要待在那個山溝裡。她有沒有為你想過?我看她就是太自私,隻考慮自己痛快不痛快。」

「是我先辜負了她……」

「是,你是辜負了她。」政委站起身,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

「可人總要往前看不是?她這樣沒完沒了地較勁,是在折磨誰?我看就是你太慣著她了。」

「老鄭,白染是我的妻子,我不希望聽到你這樣評價她。」

政委看著秦墨憔悴的麵容,忍不住軟了語氣:

「老秦,放下吧。她想要留在那裡,你就讓她留在那裡,大丈夫何患無妻,她不值得你這樣。」

「老鄭,彆說了。」秦墨打斷,望著窗外,聲音裡帶著堅定:

「我秦墨這輩子隻會有白染一個妻子。我發過誓要愛她一輩子。」

政委重重歎了口氣,「好,你就折騰吧,我懶得管你。」

說不再管這事的政委,終究還是放心不下秦墨。

借著出差的機會,他輾轉來到了白染所在的山區。

當他看到白染住的簡陋土房,屋裡除了一張木板床、一個破舊的藥箱,

幾乎家徒四壁時,火氣頓時湧上心頭——這裡的環境,哪裡比得上軍區大院分毫?

這個白染,為了賭氣非要留在這窮鄉僻壤,

不僅是在折磨秦墨,更是在糟踐自己的人生。

他打定主意,等見到白染一定要好好說道說道。

可當那個熟悉的身影背著藥箱從山路儘頭走來時,政委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卡在了喉嚨裡。

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臉上,那些猙獰的疤痕無所遁形。

政委的聲音不由自主地顫抖:「白染,你的臉……」

白染卻像沒事人一樣,將他迎進屋裡,找了個相對完整的白瓷碗,給他倒了碗水:

「這裡條件簡陋,你將就著喝。」

見她不接話,政委急切地說:

「白染,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去,我找全國最好的醫生給你治傷,一定能……」

「政委,」白染平靜地打斷,拿起另一個有缺口的碗給自己倒了水,仰頭一飲而儘。

「彆費勁了。我是醫生,自己的傷勢心裡有數。」

她放下碗,看見政委震驚的眼神,淡淡一笑:

「不用意外。在山上巡診累狠了渴急了,就是麵前有個水坑,我也能趴下去喝。」

這話讓政委心頭一酸。

他想起從前在白染家裡做客時,她連搪瓷杯都嫌粗糙,非要秦墨特地去買那種細膩的白瓷杯。

如今卻用著破口的碗,說著這樣讓人心疼的話。

望著她臉上深刻的疤痕,政委突然全都明白了。

她不回去,不是賭氣,而是不忍心讓秦墨餘生都麵對這張臉,日日夜夜活在自責裡。

「你......」政委的聲音哽嚥了,「怎麼就這麼傻......」

他看著白染臉上的傷痕,那些原本準備好的勸說突然都哽在喉間。

他太瞭解秦墨了——那個把責任看得比命還重的男人,

若是見到白染因為他一次次改寫她的命運,傷成這樣,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老秦他......」政委斟酌著用詞,

「這幾個月過得不好。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給你寫信、寄錢。上次我勸他放下,他說......」

政委的聲音低了下去,「他說這輩子隻認你一個妻子。」

白染握著破碗的手指微微收緊,碗沿的缺口硌得她生疼。

「政委,我在這裡挺好的。我現在離不開這裡。你多勸勸他,讓他好好的吧。」

政委深吸一口氣,目光落在白染臉上的傷痕上。

「我明白你的苦衷,可秦墨他...理解不了。」

政委的聲音低沉,「他每天都在等你回去,整個人都快垮了。」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聽得見煤油燈芯劈啪作響。

「我知道這個請求很殘忍,」

政委艱難地繼續,「但既然你打定主意不回去...能不能讓他徹底死心?」

他不敢看白染的眼睛,急忙補充:

「我會儘快安排你調離這裡,去彆的城市。那邊的醫療條件總歸好些,說不定...說不定這傷還能治。」

話一出口,政委自己都覺得自己虛偽又殘忍。

但他清楚地知道,對秦墨這樣固執的人,隻有徹底斷絕他的念想,他纔可能開始新的生活。

「秦墨是首長重點培養的苗子,」他像是在為自己開脫。

「不能就這樣毀在兒女情長上...」

至於這對白染公不公平——政委暗下決心,他會在彆的地方儘力補償。

調動工作、安排治療,他都會替她打點妥當。

隻是她和秦墨之間,必須要有一個結果。

他沒等到白染的回答。

卻聽到屋外傳來村民的呼喚:

「白醫生,李家媳婦要生了!」

白染站起身,熟練地背起藥箱。「我馬上就來。」

在出門前,她回頭對政委輕輕說了句:

「老鄭,我知道了,幫我照顧好他。」

這句話很輕,卻像一塊巨石壓在政委心上。

政委回到部隊後,對去找白染的事隻字未提。

他一邊暗中安排白染的調動事宜,一邊等待著那個能讓秦墨死心的訊息。

調令下來的那天,政委特意去了趟郵局,親自把檔案寄往山區。

回來的路上,他甚至還想著等白染到了新崗位,要給她介紹幾個靠譜的醫生。

可他等來的不是白染的回複,而是一封加急電報。

「白染同誌因公殉職。」

政委捏著電報在辦公室呆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暮色四合。

他突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兩個耳光,清脆的響聲在空蕩的辦公室裡回蕩。

「是我逼死了她……」這個念頭瘋狂啃噬著他的心。

訊息傳到秦墨那裡時,他正在訓練場上。

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竟然生生嘔出了一口血。

他連夜趕往山區,跌跌撞撞地走在那些險峻的山路上。

老鄉紅著眼眶告訴他:

「那晚李家媳婦難產,白醫生冒著大雨出診,回來時...連人帶藥箱摔下了鬼見愁...」

秦墨捧著那個輕飄飄的壇子回到軍區大院,回到了他不再溫暖的家。

他抱著壇子忍不住嘶吼出聲。

「染染,我帶你回家了。這是我們一起佈置的家...」

整個軍區都在為這位年輕女醫生的離去感到惋惜。

而政委終於承受不住內心的煎熬,在一個深夜敲開了秦墨的門。

「老秦,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他哽咽著說出實情,

「是我去找白染,逼她跟你斷絕關係...都是我...」

他以為會迎來暴怒,但秦墨隻是平靜地望著窗外的梧桐樹。

「老鄭,不怪你。」秦墨的聲音像一潭死水。

「如果當年不是我親手把她的名字寫上調令,如果後來不是我一次次劃掉她調回的機會...她早就該坐在軍區醫院的診室裡了。」

「我上次去找她,明明看見那些山路有多危險...可我居然就這麼回來了...」

秦墨的指尖深深陷進掌心。

「是我親手把她送上這條不歸路的。」

秦墨的消沉持續了整整三個月。

這天清晨,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未等通報便徑直闖進他的辦公室。

老人身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中緊握著一根磨得發亮的竹杖,正是白染的父親白教授。

秦墨緩緩抬頭,眼中布滿血絲,軍裝領口鬆散地敞開著。

看到老人,他啞聲喚了句:「爸。」

「彆叫我爸!」白教授竹杖重重頓地。

「我沒有你這麼沒誌氣的姑爺。當初小染去山區的時候,我問過她有沒有怨你。她說她不怨,是她心甘情願的。」

老人的聲音在辦公室裡回蕩……

「這些年,我不是沒有能力調她回來,是她自己不願!她說不能給你這個團長丟臉,不能讓人說秦墨的家屬搞特殊。」

秦墨的指尖在辦公桌下微微顫抖。

「後來,我知道她有四次調回來的機會,都被你讓給了彆人。」

老人的聲音哽嚥了。

「我又問她,怨不怨。她說剛開始有些怨,可後來看著那些缺醫少藥的鄉親,她說她不怨了。她隻想為鄉親們做點實實在在的事。」

白教授深吸一口氣,目光如炬:

「現在,她為了她選擇的偉大事業奉獻了生命,你怎麼能在這裡消沉墮落,丟她的臉?」

老人舉起竹杖指向窗外,「你給我打起精神來,彆讓我女兒死了都不安寧。」

發完脾氣,老人轉身就走,竹杖叩擊地麵的聲音漸行漸遠。

秦墨追到門口,最終卻停住了腳步。

他緩緩走到窗前,望著訓練場上正在操練的士兵,低聲自語:

「爸,對不起。是我造成了染染的悲劇...」

第二天清晨,起床號剛剛響起,秦墨已經站在訓練場中央。

軍裝筆挺,風紀嚴整,隻是鬢角一夜之間添了許多白發。

秦墨成了全軍最拚命的軍官。

每次執行危險任務前,他都會抱著壇子輕聲說:

「染染,等我回來。」

他要讓她看見,她愛的人配得上她所有的付出與犧牲。

轉眼三年過去。

在眾人的再三勸說下,秦墨終於同意讓白染入土為安。

那是個細雨綿綿的清明,他親手將壇子放入墓穴。

那樣明媚的一個人,如今隻剩下壇子裡的一抹灰塵。

秦墨的心在滴血。

「染染,」他在心裡默唸,「我會時常來看你。」

秦墨變得更加沉默寡言。

新來的小戰士見到他都屏息靜氣,隻有那些跟隨他多年的老兵,

看著他日漸冷硬的側臉,會忍不住低聲歎息:「老天爺真他媽的不開眼……」

他推掉了所有聚會,一有空就去白染墓前,對著冰冷的石碑訴說工作中的點滴。

有人熱心說媒,他總是用同一句話回絕:「我這輩子隻有一個妻子。」

思念和悔恨折磨得他睡不著。

他就會取出白染早年寫給他的信。

一遍一遍地讀,一遍一遍地看。

讀她當時的思念,看她的音容笑貌都藏在字裡行間。

政委總是欲言又止,最終隻是默默替他關好辦公室的門。

一晃又是兩年。

秦墨憑著不要命的勁頭又立新功,肩章上添了顆星。

升職第一天,首長把他叫到辦公室,語重心長地說:

「秦墨,你愛人走了五年了,該考慮考慮個人問題了。」

看著沉默不語的秦墨,首長將一杯剛沏好的茶推到他麵前,語氣溫和:

「秦墨啊,這五年,你化悲痛為力量,工作上的成績有目共睹。但作為你的老領導,我看著你這樣一個人撐著,心裡不好受。」

秦墨垂眸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首長,我現在這樣挺好。」

「我知道你重感情。」首長輕歎一聲。

「但一個優秀的軍人,不僅要在戰場上勇往直前,也要懂得經營自己的生活。組織上希望看到你有個溫暖的家,這既是為了你個人,也是為了讓你能更安心地投身國防事業。」

見秦墨又沉默,首長又推心置腹地說:

「白染同誌若在天有靈,也一定不希望你永遠活在回憶裡。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長。」

秦墨不想再聽,起身敬了個標準的軍禮。

「報告首長,這輩子我隻有白染一個妻子。」

「糊塗!」首長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

「你以為這隻是你個人的事嗎?一個優秀的軍事主官,如果連自己的生活都安排不好,怎麼帶好部隊?怎麼讓戰士們信服?」

他停在秦墨麵前,目光如炬:

組織上反複做你的工作,不是要逼你忘記白染同誌,而是希望你能正視現實?你今年才三十五歲,難道真要守著回憶過一輩子?

秦墨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拒絕:

「多謝首長關心,但是感情的事情真的勉強不來。」

首長重重拍桌,「什麼是勉強?讓我說你什麼好。逝者已逝,活人要好好生活。下週的文工團聯誼,你必須參加。這是命令!」

看著秦墨依然倔強的身影,首長語氣稍緩:

「秦墨啊,戰場上的勇氣不是真正的勇氣。真正的勇氣,是敢於麵對生活,敢於重新開始。你好好想想吧。」

首長望著他挺拔卻孤寂的背影,深深歎了口氣。

這個全軍最出色的年輕軍人,這個在演習中能讓對手聞風喪膽的指揮員,卻在個人問題上固執得讓人心疼。

首長揉了揉眉心,想起上次去醫院體檢時醫生說的話:

「秦首長這胃病,要是家裡有人照顧著,也不至於發展到這個地步。」

「這個倔脾氣...」老首長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

他想起秦墨這些年來立下的赫赫戰功,

想起他在演習場上運籌帷幄的英姿,

更想起白染剛走那會兒,這個鐵打的男人在好像一下子就垮了。

秘書輕輕推門進來:首長,下個月的乾部輪訓名單...」

「先把秦墨的名字加上去。」首長突然說。

「讓他去南方待段時間,換換環境。另外...」

他頓了頓,

「跟政治部說一聲,聯誼活動,多安排幾個合適的同誌。我就不信那小子一個也看不上。」

聯誼會的禮堂裡張燈結彩,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可這都與秦墨無關。

他獨自坐在最角落的位置,渾身沉鬱的氣息與周遭的輕鬆氛圍格格不入。

「看,那就是秦墨首長。」

幾個文工團的女兵湊在一起竊竊私語,目光不時飄向角落。

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姑娘鼓起勇氣走上前,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

「秦首長,久仰大名。我是文工團的林曉,能跟您認識一下嗎?」

秦墨頭也不抬:「抱歉,我就是來走個過場。」

姑娘臉上的笑容僵了僵,但仍不放棄:「聽說您上次在演習中...」

「這些都是作戰機密,不是你們能碰的。」

秦墨冷冷打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明顯不願多談。

林曉訕訕地回到同伴身邊,另一個短發姑娘低聲安慰她:

「彆在意,他就是這樣。聽說自從白醫生去世後,他對所有女同誌都這個態度。」

不遠處,兩個年紀稍長的女乾部也在議論。

「要說這秦墨,真是難得的好男人。白染都走這麼多年了,他還守著。」

「可不是嘛,」另一個感歎道,「現在這樣的男人上哪找去?我要是白染,有個人這樣惦記著,真是死也值了。」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傳進秦墨耳中。

他握緊手中的茶杯,指節微微發白。

政委端著酒杯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老秦,好歹跟同誌們說說話。你看林曉同誌多熱情...」

「老鄭,」秦墨抬眼看他,目光如霜,「如果你是想來說這個,那請回吧。」

政委歎了口氣:「你這又是何苦?白染她...」

「夠了。」秦墨猛地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整個會場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來過了,你和首長說一下。」他說完,轉身大步離開禮堂。

夜風撲麵而來,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香水味。

秦墨抬頭望著滿天繁星,彷彿又看見白染站在梧桐樹下,對他溫柔微笑。

秦墨去南方參加輪訓。

休息日,他漫步在陌生的城市街道上。

要把這些景色都記在腦海裡。

回去說給心心念唸的白染聽。

「爸,說不準又是騙人的。您怎麼就不信我,總是折騰。」

「我不管他是不是騙人的,隻要有一點希望,我都不會放棄。」

熟悉的聲音,讓秦墨狠狠一怔。

他尋聲望去,一個熟悉的身影在街角一閃而過——那走路的姿態,那微微側頭的角度……

秦墨的心跳驟然加速,他幾乎是跑著追了過去。

「染染!」他嘶啞地喊出那個在心底默唸過千萬次的名字。

行人被他撞得東倒西歪,不滿的抱怨聲此起彼伏。

可他什麼都聽不見,眼中隻有那個即將消失在街角的身影。

他發瘋似的在人群中穿梭,一遍遍環顧四周,額角的青筋因過度用力而凸起。

每一個相似的背影都讓他的心跳漏掉一拍,可每一次都是失望。

「染染……」他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是你嗎?你出來見見我……」

回應他的隻有陌生的麵孔和嘈雜的人聲。

最終,他無力地靠在街邊的牆上,汗水浸透了軍裝。

手指深深插進發間,他痛苦地閉上雙眼。

而在不遠處的一條窄巷裡,白染緊緊貼著斑駁的牆壁,顫抖的手捂住布滿疤痕的臉。

五年了,她以為時間已經撫平了一切,可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心還是疼得像是要被撕裂。

看著他痛苦無助的模樣,她的淚水無聲地滑落,滲進指縫間的疤痕裡。

白父輕輕扶住女兒顫抖的肩膀,看著她通紅的眼眶,低聲道:

「如果放不下,就去見他吧。」

白染咬著唇搖頭:「他值得更好的人。總有一天,他會走出來的。」

「那就彆看了。」白父歎了口氣。

「我們去看醫生,從國外回來的,在創傷修複方麵很有研究。也許……這次會有轉機。」

巷外,秦墨緩緩直起身,最後望了一眼人來人往的街道,轉身融入人群。

巷內,白染看著那漸行漸遠的身影,眼裡滿是眷戀。

秦墨失魂落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耳邊聽不到任何喧囂。

他真的很想她,想到剛剛出現了幻覺。

當晚,他坐在賓館的窗前,在筆記本上寫道:

「染染,今天我以為看見你了。我知道那不可能,但如果你在天有靈,就常來我的夢裡看看吧。我真的很想你。」

寫完這些,他輕輕合上筆記本,窗外南方的夜雨開始淅淅瀝瀝地落下。

在醫院明亮的診室裡,年輕的醫生仔細檢視了白染臉上的傷痕。

他沉吟片刻,輕輕推了推眼鏡。

「白同誌,說實話,以國內目前的醫療條件,想要完全修複這樣的創傷確實很有挑戰。」

他的聲音溫和但直接。

我們最多隻能通過分期手術,讓疤痕組織變得平整一些,顏色淺一些。」

白染平靜地點點頭,這個結果比她預料的要好。

五年的時光,早已讓她學會與這些傷痕共存。

但白父卻突然激動地向前一步:

「醫生,您剛才說【國內】……是不是國外有更好的治療方法?」

年輕醫生坦誠相告:

「是的。我在
A
國進修時,見過他們用先進的鐳射技術和麵板再生療法,治癒過比這更嚴重的病例。」

白父的眼中瞬間迸發出希望的光芒,他緊緊握住女兒的手:

「染染,你聽到了嗎?國外能治!爸爸就是傾家蕩產,也要送你去最好的醫院!」

白染看著父親布滿皺紋的眼角,心頭一酸:

「爸,真的不用這麼折騰。我現在這樣挺好的。」

「不行!」白父的聲音帶著哽咽。

「你還這麼年輕,爸爸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放棄。這五年……」

他說不下去,隻是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

年輕醫生見狀,輕聲補充:

「如果需要,我可以幫忙聯係我在國外的導師。他們在燒傷修複領域確實是世界頂尖水平。」

走出診室時,白父紅著眼眶對女兒說:

「染染,這次一定要聽爸爸的。等治好了傷,或許你和秦墨,還能走到一起。」

聽到父親的話,白染心頭微微一顫。

她下意識抬手輕撫臉上的疤痕,那些凹凸不平的觸感早已成為她身體記憶的一部分。

五年來,她早已習慣了路人驚詫的目光,習慣了孩子們看到她時害怕地躲到大人身後。

更習慣了在每個漫長的夜晚獨自醒來,身邊再沒有那個她朝思暮想的人。

「真的要這麼折騰嗎?」她在心裡問自己,「為了一個未知的結果?」

可今天在街角瞥見秦墨的那一幕,

此刻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他瘦了很多,鬢角竟已有了白發,

那雙曾經神采奕奕的眼睛如今寫滿了疲憊與滄桑。

她從未想過,自己的「離去」會給他帶來如此深的創傷。

這五年來,他該是怎樣度過的?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

心口突然揪痛起來。

「都是我的錯……」她在心底無聲地說。

現在,一個彌補的機會就在眼前。

她要不要試一試?

為了那個還在苦苦等待的男人,為了他們曾經擁有過的美好時光。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臉上的疤痕,

她彷彿又看到了夢裡秦墨溫柔地撫過她的臉頰,

笑著說要和她一起慢慢變老。

「」爸,」她終於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久違的堅定,

「我們去試試吧。」

在顧恒的積極協助下,白染終於拿到了赴外簽證。

然而白父卻因某些曆史原因,簽證申請被拒。

臨行前夜,白父紅著眼眶為女兒整理行李:

「染染,到了那邊一定要聽顧醫生的話。爸爸雖然去不了,但會每天守著電話。」

白染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心中酸楚不已。

這時顧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放心吧,我在那裡進修過兩年,對那裡很熟悉。我會全程陪著白醫生完成治療。」

飛機起飛時,白染望著舷窗外漸漸變小的城市,輕聲道:顧醫生,其實你不必這樣...

「叫我顧恒就好。」年輕的醫生溫和地打斷她。

「作為你的主治醫生,確保你得到最好的治療是我的責任。」

十三個小時的航程裡,顧恒細心地照顧著白染。

他注意到她總是下意識地用圍巾遮住臉頰,在空乘經過時低下頭。

「不必在意彆人的目光。」顧恒輕聲說,

「等你到了那裡,會看到很多和你一樣勇敢的康複者。」

白染望著窗外的雲海,忽然問道:「顧醫生,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顧恒沉默片刻,坦誠相告:

「因為我我聽過太多關於你的故事。一個願意為陌生人付出一切的人,值得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

顧恒回國後,為了磨練自己,選擇直接去了山區鍛煉。

在那裡,「白染」這個名字他聽了不下百次。

從被她救治的產婦家人口中,從被她資助上學的孩子口中。

從那些提起她就抹眼淚的老鄉口中。

他想象過這位女醫生的模樣,卻沒想到會是在這樣的情形下相見。

通過老鄉的講述,他拚湊出了她的故事:

一個軍區大院的軍醫,放棄優越的生活條件,在最艱苦的山區紮根近十年。

四次調回的機會都讓給了彆人,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

最後為了救人毀了容貌,不得不選擇「詐死」與深愛的丈夫分離。

這樣的選擇,對在
A
國長大的顧恒來說簡直不可思議。

在他接受的教育裡,愛就是要相守相伴,共同麵對。

如果是他,在燒傷的第一時間就會告訴愛人,尋求對方的支援與陪伴。

而這個女人,卻選擇獨自吞下所有的苦果。

更讓他不解的是,那個據說深愛著她的丈夫。

既然老鄉們都知道實情,隻要對方來山區仔細打聽,不可能發現不了真相。

可五年過去了,那個人一次都沒有出現過。

「如果是我,」顧恒望著窗外的雲海心想。

「如果我的愛人犧牲在這片土地上,我一定會守在這裡,走她走過的每一條路,感受她曾經感受過的一切。」

他看著白染消瘦的側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既有敬佩,也有不解,更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疼。

「白醫生,」他輕聲開口,「能和我聊聊山區的事嗎?」

白染緩緩轉過頭,眼睛平靜如水:「沒有什麼可聊的,不過都是鄉親們誇大其詞了。」

這一刻,顧恒突然覺得,那些盤旋在心頭的問題,或許不必急於尋找答案。

秦墨從南方輪訓歸來,連行李都沒放,就直接去了墓園。

他站在白染的墓前,輕輕拂去墓碑上的落葉。

「染染,我回來了。」

三個月未見,墓碑前他上次帶來的白菊早已枯萎。

他細心地將枯花收起,換上新鮮的白菊。

回到家時,已是深夜。

推開門,卻見客廳裡坐著兩個熟悉的身影。

「爸、媽?你們怎麼來了?」秦墨愣住了。

秦母站起身,借著燈光仔細端詳兒子,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小墨,你的頭發……怎麼白了這麼多?」

她顫抖的手撫上兒子的鬢角。

「你這個傻孩子,小染已經走了五年了,你何苦這樣折磨自己?」

秦父重重歎氣:

「我們特意從老家過來看你。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看起來比我都老。小墨,日子總要過下去啊。」

秦墨勉強笑笑:

「我這不是好好的嗎?訓練忙,沒顧上打理。」

他扶著母親坐下,「你們吃飯了嗎?我去做點吃的。」

「彆轉移話題!」秦母拉住兒子的手。

「你今年才三十五歲,難道真要一個人過一輩子?你就不想想我們做父母的感受?」

秦父介麵道:

「是啊,小墨。我們知道你和白染感情深,可她畢竟已經不在了。你不能為了一個不在的人,連活著的父母都不顧了啊!」

秦墨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說話啊!」秦母哭著捶打他的肩膀,

「難道你想讓我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嗎?你想讓秦家絕後嗎?」

「媽……」秦墨聲音沙啞。

「你彆叫我媽!」秦母情緒激動。

「你要是還認我這個媽,就好好考慮成家的事。白染是個好孩子,可她沒這個福氣。你要是再不結婚,秦家的香火就要斷在你這裡了,你忍心嗎?」

秦父也老淚縱橫:

「小墨,爸這輩子從來沒求過你什麼。今天就求你這一件事,找個好姑娘,成個家,讓我們在有生之年能抱上孫子……」

看著父母哭紅的雙眼,秦墨的心像被撕裂般疼痛。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來到白染墓前。

天色陰沉,細雨濛濛。

「染染,」他撫摸著冰冷的墓碑,聲音哽咽。

「我該怎麼辦?」

秦父秦母長住下來,日日在他耳邊唸叨。

「小墨,你今年都三十五了,你看看隔壁老李,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秦母說著就抹眼淚,「你是不是要媽跪下來求你?」

秦父更是直接拍桌子:

「秦墨我告訴你,今年必須把婚事辦了,我們秦家不能絕後,你要是還認我這個爹,就給我把個人問題解決了!」

在這樣的輪番攻勢下,秦墨終於鬆了口。

那天他去到墓園。

雨水混著淚水滑過他的臉頰:

「我知道你一定會理解我的,對不對?這五年來,我沒有一天不在想你。可是爸媽年紀大了,我不能再讓他們為我操心……」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

「染染,對不起。我要食言了……我不能陪你一輩子了。」

「可是你要相信,」他跪在墓前,額頭抵著墓碑。

「這裡,」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永遠隻住著你一個人。」

雨越下越大,衝刷著墓碑上白染的照片。

照片裡的她依然年輕,笑靨如花。

秦墨的婚事很快就被定了下來。

對他而言,新娘不是白染,那麼是誰都無所謂。

這段婚姻更像是一個必須完成的任務——為了讓年邁的父母安心,為了延續秦家的香火。

幾乎所有人都羨慕那個叫林妍的姑娘。

文工團的台柱子,長相甜美,家世清白,如今又要嫁給全軍最年輕的首長之一。

姐妹們都說她運氣好,說秦墨這樣的男人,重情重義,能力出眾,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歸宿。

可隻有林妍自己知道,這段看似美滿的姻緣,內裡是怎樣的滋味。

他們第一次正式見麵,是在首長辦公室。

秦墨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章鋥亮,可那雙眼睛卻冷得嚇人。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秦墨。」他的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很抱歉,我可能給不了你愛情。但作為丈夫,我會給你應有的尊重。」

他頓了頓,像是在陳述作戰計劃:

「我計劃結婚後儘快要個孩子,讓父母安心。除此之外,我無法承諾更多。如果你能接受這樣的條件,我願意娶你。」

林妍愣在原地。她原以為老首長選中她,是因為秦墨對她有幾分好感。

此刻她才明白,自己不過是他完成人生任務的合適人選。

林妍看著眼前這個心如死灰的男人,突然覺得胸口悶得發慌。

她本該拒絕的。

可望著秦墨堅毅卻疲憊的側臉,那句「我同意」還是不由自主地脫口而出。

也許,每個女人心裡都藏著一點不該有的奢望——奢望自己能成為那個讓枯木逢春的人。

秦墨和林妍的婚禮定在了國慶。

秦父秦母喜氣洋洋地張羅著,堅持要大辦。

秦墨對此沒有任何異議——這些瑣事在他眼裡,都無關緊要。

籌備婚禮的這段時間裡,秦墨對林妍幾乎有求必應。

當文工團安排去山區義演時,林妍猶豫地提起那裡的艱苦條件。

秦墨二話不說,就以領導的身份特批她不用參加。

這個舉動讓林妍暗自歡喜,她以為這代表著秦墨對她的在乎。

有時夜深人靜,她甚至會想,也許時間真能治癒一切,

也許終有一天,她能走進這個男人緊閉的心扉。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次簽下特批單時,

秦墨眼前浮現的都是白染背著藥箱走在山路上的身影。

那些崎嶇的山路,那些險峻的懸崖,那個永遠回不來的人。

「山區太危險了。」有一次,他在批閱檔案時無意識地低語。

林妍恰好聽見,心裡泛起一絲甜蜜:「你是在擔心我嗎?」

秦墨抬起頭,眼神有一瞬間的恍惚,隨即又恢複了平時的淡漠:

「嗯,注意安全。」

他沒有解釋,自己擔心的從來都不是某個人,而是悲劇重演的可能性。

每一個要去山區的人,都會讓他想起那個雨夜,想起白染摔下懸崖的慘狀。

婚禮前夜,秦墨獨自來到白染的墓前。

秋雨淅瀝,打濕了他的軍裝。

「染染,」他輕聲說,「明天我就要結婚了。你會怪我嗎?」

墓碑上的照片裡,白染笑得溫柔。

秦墨伸手輕輕撫摸那張照片,彷彿還能感受到她當年的溫度。

「我知道你不會怪我...你總是這麼善解人意。」他的聲音哽嚥了,

「可是染染,我多希望站在我身邊的那個人是你...」

雨越下越大,衝刷著墓碑,也衝刷著他臉上的淚水。

這一刻,這個在戰場上從不退縮的鐵血軍人,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經過兩個月的精心治療,白染臉上的疤痕已經消退得隻剩淡淡的痕跡。

「太不可思議了……」

她站在鏡前,手指輕觸著曾經布滿傷痕的臉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喬治醫生站在她身後,滿意地欣賞著自己的「作品」:

「回中國後繼續休養幾個月,按時用藥,相信很快就能恢複如初。」

這位享譽國際的整形專家露出欣慰的笑容。

「你是我見過最配合的病人,白。」

「謝謝你,喬治醫生,真的......」

白染轉過身,眼眶泛紅,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好。

五年來,她早已習慣了低頭走路,

習慣了用圍巾遮麵,習慣了在人群中的異樣目光。

如今看著鏡中這張幾乎恢複原貌的臉,她彷彿在做夢。

顧恒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這一幕也不禁動容。

這兩個月來,他親眼見證了這個瘦弱的女子是如何咬牙挺過一次次痛苦的治療。

每當麻藥過後疼痛難忍時,她總是默默攥緊床單,從不喊疼。

「我們可以準備回國的事了。」顧恒輕聲說。

「你父親每天都在電話裡問你的情況。」

白染點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鏡中的自己。

這張臉,既熟悉又陌生。

她不禁想起秦墨——如果他現在見到她,會不會很激動?

白染輕輕撫摸著幾乎恢複光滑的臉頰,

心中湧起一種久違的期待。

白染拖著行李箱剛走進軍區大院,就被眼前張燈結彩的景象驚呆了。

到處都是喜慶的紅綢和喜字,歡聲笑語從禮堂方向陣陣傳來。

「白染?天啊!我這是發癔症了麼?」

一個熟悉的驚呼聲從身後傳來。

白染轉身,看見李嫂子瞪大眼睛,手裡的糨糊碗「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李嫂,」白染開心地笑了笑,「是我。」

「你、你不是已經……」李嫂子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上下打量著白染,震驚得說不出話來。

這邊的動靜很快引來了更多人。

都震驚地看著白染。

眼裡帶著唏噓和欲言又止。

白染有些奇怪,她的回來真的讓他們這麼意外。

可很快她就釋然了,一個死了五年的人突然回來,大家奇怪一些也沒什麼意外。

政委聞訊匆匆趕來,在看到白染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僵住了。

「白染同誌?真的是你?」政委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他快步上前,仔細端詳著她的臉。

「你的臉……這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但當他看到白染眼中的困惑,想起今天是什麼日子時,臉上的喜悅瞬間凝固了。

「政委,秦墨呢?」白染輕聲問道,「我……我想給他一個驚喜。」

政委的臉色頓時變得極其複雜。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沉重地歎了口氣:

「白染同誌,這個……你離開了快六年,這期間發生了很多事……」

他搓著手,語無倫次地繼續說:

「有些事情,它……它不是表麵上看起來那樣。秦墨他……他其實……」

「老鄭,到底怎麼了?」白染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秦墨出事了嗎?」

「不不不,他很好,就是……」政委急得額頭冒汗。

「今天這個場合……唉,我該怎麼跟你說呢……」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決心:

「白染同誌,你一定要堅強。秦墨他以為你……他今天結婚。」

「結婚?」白染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麼?」

政委痛苦地彆開眼:「今天是秦墨和林妍同誌的婚禮。就在禮堂那邊。」

他指著遠處喧鬨的方向:

「這件事說來話長,秦墨他……他這些年過得很苦。大家都以為你……所以當他父母以死相逼時,他實在沒辦法……」

白染呆呆地站在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她看著政委一張一合的嘴,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白染同誌?你還好嗎?」政委擔憂地問。

她機械地點點頭:「我想……我想去看看。」

「這……」政委麵露難色,「要不你先去我那裡坐坐,等婚禮結束我再叫秦墨過來?」

但白染已經邁開腳步,朝著禮堂方向走去。

政委急忙跟上,一路上還在試圖解釋:

「你要理解,秦墨這些年一直不知道你還活著,他以為你……他一直內疚,自責,一直不肯再娶,直到他父母以斷絕關係相逼……他其實從來沒有忘記你,就連今天這場婚禮,也是因為他母親以死相逼才……」

走到禮堂門口,震耳的歡笑聲和鞭炮聲撲麵而來。

白染站在人群最後方,一眼就看見了那個她思唸了不知多少日夜的身影。

他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彆著大紅花,正和身邊穿著紅旗袍的年輕女子並肩站著。

那個女子笑靨如花,輕輕挽著他的手臂。

「那就是林妍同誌,」政委在她耳邊低聲說,「文工團的舞蹈演員。」

就在這時,有人起鬨:「讓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在眾人的起鬨聲中,新娘大大方方地挽上男人的手臂。

白染感覺自己的心在那一刻碎裂成千萬片。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嘗到了血腥味。

政委擔憂地看著白染蒼白的臉,聲音壓得極低:

「白染同誌,我知道你現在心裡不好受...可眼下這局麵,你要是突然出現,真的沒法收場啊。」

他小心的看著白染的神色,「你也累了吧?我先帶你去招待所歇會兒..」

白染確實不想再看下去了——她深愛的男人,此刻正挽著另一個女人的手,接受眾人的祝福。

每多看一眼,都像是在心上多紮一刀。

「好...」她艱難地吐出這個字,跟著政委轉身。

就在他們轉身的瞬間,秦墨似乎感應到了什麼,猛地轉頭望向這個方向。

可他的視線隻捕捉到政委匆匆離去的背影,

還有一個女子踉蹌的身影——那身影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在人群中一閃即逝。

「怎麼了?」新娘林妍輕聲問道,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秦墨怔怔地望著那個方向,心臟沒來由地一陣抽痛。

剛才那一瞥而過的側影,竟讓他想起那個永遠刻在心底的人。

「沒什麼。」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烈酒灼燒著他的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突然湧起的悵惘。

而此時的白染,終於離開那個讓他窒息的禮堂。

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恰好看見秦墨仰頭飲酒的身影。

那個曾經隻對她展露溫柔的男人,如今正站在另一個女人身旁。

「他過得很好,這就夠了。」

白染輕聲說,不知是在安慰政委,還是在說服自己。

「招待所我就不去了,你和嫂子們打聲招呼,不要讓秦墨知道。」

看著白染孤單的背影,政委忍不住難受起來。

「怎麼就不能早回來幾天。真是造化弄人呀。」

白染推開家門時,父親正坐在院子裡修剪花枝。

聽見腳步聲,老人抬起頭,手中的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染染?」他顫巍巍地站起身,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你的臉......」

白染快步上前握住父親粗糙的手:「爸,我回來了。」

老人顫抖的手輕撫過女兒光滑的臉頰,眼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流下:

「好...好...好啊...」他反複說著這一個字,彷彿要把這些年的牽掛都說儘。

白染靜靜站著,任由父親發泄情緒。

她想起小時候發燒,父親背著她連夜趕去縣醫院;

想起每次升學,父親都說,她會像他一樣成為學者;

想起母親走後,這個男人既當爹又當媽把她拉扯大……

「對不起,讓您擔心了。」她輕聲說。

晚飯後,父女倆坐在院子裡乘涼。

白染說起異國治療的艱辛,說起顧恒醫生的悉心照料。

白父靜靜聽著,不時拍拍女兒的手。

「那你.....」老人遲疑地問,「去見過秦墨了?」

白染望著院子裡那棵老梧桐樹,這是她出生時父親親手種下的。

她微微一笑:「嗯,見過了。他很好,新娶的妻子……也很漂亮。」

白父心疼地看著女兒:

「想哭就哭出來,不用忍著。但是哭夠了,就不要再去打擾他的生活。」

老人歎了口氣,

「小墨那孩子,這五年過得也不容易。可能你們兩個……就是有緣無分吧。」

白染低下頭,月光照在她微微顫抖的肩頭。

良久,她抬起頭,臉上帶著釋然的笑:

「爸,我明白。有些緣分,就像梧桐樹下的影子,再美也留不住。」

夜風吹過,梧桐葉沙沙作響,彷彿在輕聲附和。

三天後,白染重新背起了行囊。

白父站在門口,欲言又止:

「還是要回去?」

「那裡的鄉親需要醫生。」白染調整著肩帶。

「而且……我欠了他們好幾條命。」

老人默默往行囊裡塞了一包桃酥——油紙包著的,是她從小最愛吃的那家老字號。

「常回來看看。」他扭過頭去,聲音哽咽。

火車在晨霧中緩緩啟動。

硬座車廂裡彌漫著渾濁的氣味,白染卻覺得這氣味莫名親切。

她想起第一次去山區時的自己——那時她嫌棄車廂裡混雜的氣味,嫌棄座椅上洗不掉的汙漬,嫌棄對麵大爺抽的旱煙。

可現在,這些竟都成了記憶中溫暖的部分。

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響讓她恍惚。

那年月台上,秦墨穿著筆挺的軍裝對她說:

「就去一年,一年後我保證調你回來。」

然後一年又一年,調令來了又走。

直到那個雨夜,老鄉們用擔架抬著發高燒的她走了二十裡山路;

直到孩子們把捨不得吃的雞蛋偷偷塞進她的藥箱;

直到她在這片土地上,救過人也被人救過,欠下了永遠還不清的情誼。

火車鳴笛進站,打斷了她的回憶。

白染背起行囊,深吸一口氣——這一次,她真的要紮根這裡。

一年後的深秋,秦墨家中添了個大胖小子。

秦母喜氣洋洋地挨家挨戶送紅雞蛋,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秦墨抱著繈褓中的嬰兒,指尖輕輕撫過孩子柔軟的臉頰,眼中流露出久違的溫柔。

看著懷裡的孩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白染靠在他懷裡說:

「以後咱們的孩子,眼睛要像你,鼻子要像我...」

那時她笑得眉眼彎彎,手指在他掌心輕輕劃著未來孩子的模樣。

如果當年他沒有親手把她的名字寫上調令。

如果後來沒有一次次攔下調回的機會。

他們的孩子現在也該會跑會跳。

會奶聲奶氣地叫爸爸媽媽了吧?

秦墨低頭看著懷中熟睡的嬰兒,這孩子有著和自己相似的嘴角,可眉眼間卻帶著林妍的神韻。

「都是我的錯...」他在心裡默唸,「如果不是我一次次把她留在那裡...」

懷中的嬰兒突然動了動,小手無意識地抓住他的手指。

這一刻的溫暖,卻讓他的心更疼了。

這本該是他和白染共享的幸福,如今卻成了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自從孩子出生後,秦墨不再總住在部隊。

每天訓練結束,他都會準時回家,抱著孩子在院子裡散步。

林妍站在窗邊看著這一幕,眼裡既有欣慰,也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落寞。

政委觀察了許久,終於在一個週末把秦墨拉到家裡。

幾杯酒下肚,秦墨緊繃的眉眼漸漸舒展。

「老秦,」政委突然放下酒杯,聲音發顫,「有件事...我瞞了你很久。」

秦墨不以為意地擺擺手:「咱們兄弟之間,還有什麼不能說的?」

「白染...她還活著。」

秦墨的雙眼瞬間布滿血絲,他猛地揪住政委的衣領,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老鄭,你再說一遍……染染她……還活著?」

「是,她還活著...」政委痛苦地閉上眼。

「她為了救孩子,她的臉...毀得很嚴重。她不想讓你一輩子活在愧疚裡,和你提離婚,你又不肯,所以才選擇了詐死...」

「她在哪?」秦墨發了瘋,一把鬆開政委,「告訴我,她在哪,我要去找她,現在就去。」

政委死死拽住他:「老秦,你冷靜點!你和林妍的孩子剛滿月,現在去找白染,對得起誰?」

「我不管。」秦墨像困獸般掙紮,「六年啊,她怎麼就捨得,都不來看我一眼。」

「她回來過...」政委的聲音突然低了下去,

「就在你結婚那天...她看到了你和林妍的婚禮...」

秦墨猛地僵在原地。

「老秦,我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政委的聲音帶著哽咽,

「唯獨對白染...是我逼她走的。現在告訴你這些,就是不希望你繼續活在謊言裡...也想讓我心裡好過一些。你想怎麼懲罰我,我任打任罰。可你要想想,你現在有妻子,有孩子,你不能胡來。」

秦墨踉蹌著後退兩步。

想到白染看到他和彆的女人結婚、恩愛,甚至生子。

那一刻,她該有多痛?

而他這些年的愧疚、自責,那些在墓前訴說的思念,此刻都成了最殘忍的諷刺。

如果他當初能再執著一些……

如果他沒有被那份所謂的「大局」矇蔽雙眼……

如果他曾真正走進那片她付出一切的山川,仔細探尋過真相……

哪怕隻一次,白染都不會消失在他的世界裡。

可他做了什麼?

他選擇了相信那座空墳,選擇了活在自我感動的愧疚裡,選擇了……辜負她到最後。

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終於緩緩蹲下身,把臉埋進掌心。

指縫間滲出壓抑的哽咽,肩膀在無聲地顫抖。

秦墨知道自己現在的身份不該去。

身為丈夫,身為父親,他該守著現在的家。

可他還是踏上了前往山區的路。

這些年的思念和悔恨像野草般在心底瘋長,燒不儘,除不完。

坐在顛簸的車上,他閉上眼,全是往事。

他想起白染剛學做飯時,把糖當鹽,炒出一盤甜得發膩的青菜,兩人卻吃得津津有味;

想起她第一次收到他送的白大褂,在鏡子前轉了好幾個圈,說要做他最驕傲的白衣天使;

想起每個加班的深夜,她總會留一盞燈,溫著一碗粥,在沙發上等到睡著……

那些細碎的、溫暖的過往,如今都成了紮在心頭的刺。

「首長,前麵路斷了,得步行。」司機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秦墨望向窗外那條熟悉又陌生的山路——這就是染染走了無數次的路。

他深吸一口氣,踏上了她曾經走過的每一步。

越往山裡走,他的心越疼。

這麼陡的坡,這麼險的彎,她當年是怎麼咬著牙,一次次背著藥箱走過的?

在一個急轉彎處,他腳下一滑,幸好抓住旁邊的樹枝才站穩。

看著深不見底的山穀,想到他那次探親說的「鬼見愁」,她說,

「秦墨,為了我們,你能不能就自私這一次?」

他說了什麼。

他想起來了,他說下一次。

可沒有下一次。

「染染……」他對著群山輕聲呼喚,回應他的隻有空蕩的回聲。

他知道不該來,可若不來這一趟,他這輩子都寢食難安。

白染正在衛生所前晾曬草藥,一抬頭就看見了那個站在不遠處的身影。

她手裡的竹篩「啪」地掉在地上,草藥撒了一地。

秦墨站在數步之外,軍裝筆挺,卻掩不住眼中的激動與痛楚。

兩人隔著短短的距離對視著,時光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你……怎麼來了?」白染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手指無意識地揪著衣角。

「來看看你。」秦墨的聲音沙啞得厲害,「你的臉......」

白染下意識側過臉,隨即又轉回來,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大體治好了。醫生說,按時上藥,早晚會恢複如初。」

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後,秦墨艱難地開口:

「對不起,都怪我。是因為我,才讓你受了這麼多苦。」

這麼多年過去,他終於把這句遲來的道歉,當麵說給了她聽。

「好,你的道歉我收到了。」白染低頭整理著曬藥的架子。

「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反倒是我,騙了你,很抱歉。」

「不,錯的是我!」秦墨突然上前一步,將她緊緊摟進懷裡。

「是我讓你承受了這麼多......」

這個擁抱太過熟悉,又太過陌生。

白染能感覺到他劇烈的心跳,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皂角香。

她貪戀地停留了一瞬,隨即輕輕掙脫。

「秦墨,彆傻了。」她後退一步,拉開適當的距離。

「你我都有各自的生活。早點回去吧,家裡人會擔心你。」

秦墨的手僵在半空,眼中滿是痛楚:

「染染,跟我回去好不好?我在軍區給你安排新的工作……」

白染搖搖頭,彎腰拾起地上的竹篩:

「不用了,這裡的鄉親待我很好,也很需要我,而我……也需要他們。」

她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釋然的微笑:

回去吧,秦墨。好好愛你的妻子和孩子,不要再有什麼遺憾。」

秦墨固執地在山區陪了白染三天。

這三天裡,他跟著她翻山越嶺,看她背著沉甸甸的藥箱,在陡峭的山路上如履平地。

她記得每個村寨裡病人的名字,記得誰家的藥該換了,誰家的產婦快臨盆了。

看著她熟練地跨過湍急的溪流,

秦墨忽然想起新婚那年,他們去郊遊時,

她才走幾裡路就會撒嬌耍賴,變著法子要他背。

「走不動了,」那時的她扯著他的衣袖搖晃,「腳疼。」

如今,同樣是這個人,卻再也不會對他喊一聲累。

臨彆那天清晨,秦墨在衛生所外等了很久。

陽光漸漸爬上山頭,把晾曬的草藥照得發軟,可白染始終沒有出現。

最後是張叔來送他,老人遞過一個布包:

「白醫生讓給你的,路上吃。」

布包裡是還溫熱的饅頭,和一小罐她親手醃的辣醬——那是他從前最愛吃的。

秦墨回頭望瞭望那條熟悉的山路,終於轉身離去。

在他看不見的轉角處,白染靜靜站在樹後,目送著他的背影漸行漸遠。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那雙含淚卻帶笑的眼睛。

她知道,她和他再也回不到過去。

她不會去破壞彆人的家庭,他也有他不得不承擔的責任。

一晃十年。

秦墨在晨報的社會版角落,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訃告很短,隻說白染醫生在出診途中遭遇山體滑坡,因公殉職。

四十五歲的他坐在辦公桌前,手中的報紙微微發抖。

這些年刻意不去打聽的訊息,最終以這樣的方式傳到他麵前。

他起身走到鏡前,看著自己早生的白發。

這十年,他努力做個好丈夫、好父親,可每當夜深人靜,總會想起山區裡那個倔強的身影。

「首長,開會時間到了。」秘書在門外提醒。

秦墨整理好軍裝,把報紙仔細摺好收進抽屜。

鏡中的他眼神堅毅,彷彿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

可是秦墨的身體在一個月內迅速衰敗。

醫生查不出具體病因,隻說這是常年積勞成疾。

但政委明白,當那份刊著白染訃告的報紙被秦墨鎖進抽屜時,他的心就已經跟著死了。

彌留之際,秦墨躺在軍區醫院的病床上,窗外又見梧桐飄絮。

他讓林妍從家裡取來一個舊木盒,裡麵整齊疊放著這些年來他寫給白染卻始終未寄出的信。

「把這些...都燒給她吧。」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

林妍紅著眼眶點頭,握著他枯瘦的手。

這些年的相敬如賓,她早已明白自己始終沒能走進他心裡最深處的位置。

政委站在床尾,看著這個曾經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的戰友,如今被情字折磨得形銷骨立。

「老秦...」政委哽咽難言。

秦墨卻微微搖頭,目光望向窗外,

彷彿又看見那個穿著白大褂的姑娘站在梧桐樹下,對他展露笑顏。

「染染...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親手把你送去了山裡...」

他的聲音漸漸微弱,最終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

窗外梧桐絮依舊紛飛,一如多年前他們初遇時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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