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們翻過最後一道陡峭的山嶺，穿過幽深的密林，終於氣喘籲籲地攀上了一處視野豁然開朗的山崖上。
夕陽的餘暉正慷慨地灑在崖邊，將裸露的岩石染成溫暖的橙紅色，也把我們一長一短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帶著涼意撲麵而來，卻吹不散我們心中愈演愈烈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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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下，是一片開闊而寧靜的穀地，像被遺忘的世外桃源。極目遠眺，白色的房屋錯落有致地掩映在茂密金黃的樹林中，炊煙裊裊升起，與天際絢爛的雲霞交融在一起，寧靜得不像是兵荒馬亂、人人自危的世道該有的景象。
「這是舊桃原。」
叔叔的聲音在身側響起，比往常要柔和些，像是長久緊繃的弓弦稍稍鬆了一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卸下重擔後的疲憊與釋然。
「隻要心無掛礙，跨過腳下這道山澗，」他站在崖邊最前沿，山風吹動他的衣角獵獵作響，「就能擺脫外麵所有的紛爭，自由自在地生活了。」
我站在他身旁半步的位置，看著那片山穀。空氣裡飄來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氣息，混著淡淡的花香。鳥叫聲在穀裡悠悠迴蕩，清脆而悠遠。小溪蜿蜒穿過穀地，在夕陽下閃著細碎的金光，水聲潺潺。
這是我見過最美、最安寧的地方。
我還有什麼可猶豫的呢？反正我無親無故，冇有過去，也冇有牽絆。跟著叔叔，有他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歸宿。
「走吧。」我說。
叔叔側頭看了我一眼，夕陽在他側臉投下深深的陰影。他似乎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一下，最終隻是點了點頭，率先邁步，踏上了通往穀底那條狹窄陡峭的小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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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溪邊搭了一座木屋。
木頭是從後山砍來的，帶著新鮮的樹脂香氣。那條溪水清澈見底，終日流淌，水聲淙淙，像在低吟一首永不停歇的歌。叔叔說，就叫它「唱護溪」。
我們在岸邊向陽處開墾了一小塊地，用石片和木棍翻鬆了泥土，種上從遠處集市換來的粟米和菜蔬種子。閒暇時去山林裡採摘野果、辨識草藥，日子清貧得像溪水一樣透明，卻自給自足，充滿了雙手勞作的踏實感。
那段日子美得不真實。
白日聽著窗外啾啾的鳥鳴醒來，夜晚枕著窗外潺潺的溪聲入眠。日子簡單得像溪底被沖刷了千百年的鵝卵石，光滑圓潤，冇有一絲稜角。
我天真地以為，這樣的日子會像唱護溪的水一樣，永遠這麼流淌下去。
後來我才知道，這世上最不可信、最脆弱的，就是「永遠」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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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叔叔揣著積攢的一些山貨，去遠處的集市換些布匹和鹽巴。
我像往常一樣，站在溪邊那塊被水流和我的雙腳磨得溜光的大石頭上，踮著腳，遙望著對麵那條曲曲彎彎、消失在群山褶皺裡的土路——那是叔叔離開的方向，也是我們與外界那個喧囂紛亂世界唯一的聯繫。
日頭漸漸偏西，從金黃變成橘紅。
忽然，從巴爾品方向的山口，天空驟然變色！不是晚霞，而是大股大股黃褐色的煙塵沖天而起，翻湧奔騰的架勢絕非尋常車馬商隊所能有，倒像是千軍萬馬在集結、在衝鋒，帶著一股毀滅性的壓迫感滾滾而來。
一股寒氣毫無徵兆地從腳底直竄到頭頂，我渾身汗毛倒豎。
對岸的煙塵越來越近，越來越濃，卷著隱隱的、悶雷似的響動——是馬蹄聲！密密麻麻、沉重如鼓點般的馬蹄聲。
近了，更近了！煙塵前端，竟真是一隊黑衣黑甲、執銳披堅的兵士，鎧甲在夕陽餘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隊伍嚴整，殺氣騰騰，正徑直朝我們這個方向趕來！
「不好了！不好了！」我失聲大喊，聲音因為極度驚恐而變了調，「叔叔！你在哪兒——快回來啊！」
山風呼嘯而過，捲走了我徒勞的呼喊，連一絲回聲都冇有留下。
我心跳如鼓，渾身的血都涼了。
「別出聲……」
一個極其微弱、氣若遊絲的聲音，突然從我腳下的溪岸草叢裡傳來。
我嚇了一跳，低頭一看——一隻濕漉漉、沾滿泥汙的手，正從溪岸邊的草叢裡伸出，緊緊攥住了我的腳踝。
叔叔半個身子泡在冰涼的溪水裡，靠著石頭掩蔽。他深色的衣衫上，洇開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紅。
「叔叔！」
我魂飛魄散，趕緊俯身拉他。他臉色蒼白得嚇人，嘴唇失了血色，一隻手死死抓著我的腳踝，彷彿那是最後的支撐。
「快……拉我起來。」
我手忙腳亂地把他拽上岸。他癱坐在草叢裡，喘著粗氣，胸口的衣料被血浸透，黏在皮膚上。
「是巴爾品的軍隊，」他喘息著說，聲音沙啞，「因為國際通緝令……他們開始抓我了。快，收拾東西，快跑。」
他還是那樣言簡意賅，彷彿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我腦子一片空白，衝回木屋胡亂抓了幾件衣服、一點乾糧和僅有的銅板，跟著他一頭紮進屋子後麵的茂密樹林。樹枝抽打在臉上生疼，我顧不上。
「到……到這就行了。」
不知跑了多久，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林間空地，他忽然停下，有氣無力地靠著樹滑坐下來。
「快，自己走吧。往東。」他的聲音虛弱得像根隨時會斷的絲線，「他們要抓的是我，你別跟著受牽連。」
「不行！」
我急了，眼淚湧上來。
「我絕不會丟下叔叔不管！是你養大我，我才能活到今天！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他看著我。
那雙總是平靜甚至有些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深不見底的愧疚、一閃而過的欣慰，還有一絲我那時讀不懂的、近乎殘酷的決絕。
他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
隻是咬著牙，撐著樹乾重新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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漸漸地，雙腿像灌了鉛，每邁一步都喘息如牛。
身後追兵的吶喊聲和馬蹄聲越來越近，像毒蛇的信子在頸後舔舐。
就在絕望即將吞冇我們之際，前方林木掩映間，竟隱約出現一家客棧的輪廓。門口挑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在暮色中格外紮眼。
「小心。」叔叔壓低聲音。
我們互相攙扶著跌撞過去。一個肩上搭著毛巾的夥計迎上來，目光在我們狼狽的身上轉了一圈。
叔叔強撐著上前，對他低聲說了幾句什麼。夥計臉上掠過一絲驚疑，打量了我們一眼，轉身進去了。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體麵的掌櫃踱步出來，手裡捏著小茶壺，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二位客官，這麼晚了，有何貴乾啊？」
「我們遭了難，被軍隊追捕，無處安身，」叔叔壓低聲音，幾乎是耳語，「希望掌櫃行個方便，收留我們幾日。房錢，我們加倍奉上。」
話冇說完，掌櫃的臉色就變了。
像是碰到了什麼極臟的東西，他猛地後退一步，扯開嗓子嚷起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哎呀！這可不行！我們是本分生意，可不敢招惹官府的是非！」
他又退了幾步，幾乎退到門檻裡，指著我們，聲音越發高亢：
「大家快來看啊！這兩人——可是官府通緝令上的重犯！抓到他們，賞金可不少吶！」
一聲粗啞的叫喊像塊石頭砸進店裡，驚破了原本沉悶的氣氛。幾個原本埋頭吃飯的客人，齊刷刷轉過頭來，眼神裡起初是茫然，隨即被那喊聲的內容點燃，化作各種複雜的神色。
那幾道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我們身上——驚愕、貪婪、不懷好意。
店裡角落，幾個膀大腰圓的壯漢「呼」地站起身，木凳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他們把碗筷一推，攥緊了拳頭，骨節捏得發白，一步步朝我們逼近。
「怎麼辦啊，翻本叔？」
我聲音發顫，緊緊抓住叔叔的胳膊，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的緊繃。
叔叔將我往身後掩了掩，他的背影並不算特別寬闊，此刻卻像一堵試圖擋住風雨的牆。他的聲音裡透著深沉的疲憊，卻冇有恐懼。
隻有看透世情的涼薄。
「人心險惡，早就該知道。」他說，「別管我，你快跑。朝後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