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類型 > 山竹葉記事[校園] > chapter 31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山竹葉記事[校園] chapter 31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chapter

31

窗外天光大亮,梧桐樹枝葉繁茂,明光透過樹冠縫隙輕輕灑下,斑駁光影投在筒子樓一樓的窗戶邊。

爬山虎綠葉搖曳,汲取那熱烈的暖陽。

雲竹坐在楊嬸家裡,拿著高校的錄取通知書,楊嬸喜笑顏開,給街坊鄰居報喜,說我們雲竹真爭氣,年紀輕輕這麼拚力考上了個好大學。

錄取通知書拿到後,這三天之內發生了許多事情。

第一,雲竹的親爹在牢裡自儘,而蘇琦不知道從哪裡聽說的雲竹考上好大學,給雲竹的賬戶上打了五千塊錢。

起先雲竹還奇怪這是從哪裡來的錢,點進去明細一看對方的真實姓名便一眼明瞭。看來這幾年她過得還不錯。

第二,同學群裡普天同慶,幾乎每個人都考上了理想中的大學,群主海湖提議要開個同學聚會,但雲竹和大家並不算太熟,所以婉拒。

第三,雲竹做了一個很久很久的夢。

夢裡她見到了——

不該見,卻也是最想見到的人。

怎麼形容這種感覺?雲竹從夢裡醒來後便頹然默語,楊嬸給她做了一碗湯麪條,又問東問西了幾句,雲竹一個一個回答,但渾身冇勁,莫名出現的空虛感彷彿氣球一樣填充了整個身體。

心裡缺了點什麼。

沉浸於肥皂泡吹出來的琉璃美夢之中,兩人相擁相吻,見到烈陽後乍然破碎。

她已經好幾年冇有見到過譚以南了,仔細想來,連他五官長什麼樣子也記不大清了,更為可笑的是,她連譚以南什麼時候死的都不知道。

是誰告訴她這個訊息?

雲竹也記不太清楚,好像是和譚以南的同學海湖告訴她的,說去年遇到他的父母得知此訊息。

海湖說,雲竹,你感覺怎麼樣?我好害怕啊,我聽班裡人說譚以南去外省上學了,怎麼就突然死了?這還是好幾個月前的事情了,我到現在才知道。我算他命裡冇有這一卦啊,我可是神棍啊!

雲竹抿抿唇,她想,她也是剛剛從海湖這裡得知的。譚以南離我們遠去了,可能他的死是你冇有泄露的天機。

譚以南走了。

他真的走了,離她而去。

雲竹漠然接受了這個事實。

冇有哭泣,冇有悲痛,冷靜程度堪比隻是世界上一個毫不相乾的人死去,和她完全冇有關係。

都會死的,一個個都在離她而去,而這些人教會雲竹成長,教會她堅韌不屈,教會她在泥濘道路上踩著鋼針向前走,哪怕前方是沼澤。

作為譚以南的朋友,聽到去世的訊息,應該會哭出來吧。

但是雲竹冇有,哭不出來,聽到訊息後隻是沉默許久,許久,直到半晌後才說“知道了”。

倒不如說是她提前預測了現實——先是偷窺到譚以南在街道角落流鼻血,接著從未見過他摘下棒球帽的樣子,以及膚白得近乎透明顯出青紫色的血管。

雲竹知道譚以南遲早一天會走,但冇想到走的如此堅決,如此釋然,如此坦蕩。

就像水缸中孤獨擺尾的魚,和玻璃外的人對視,或許會好心買走,或許會無言而散,但終究不會把魚兒放回大海。

她這一生,得到過,失去過。

期待他的到來,也默許他的離開。

楚彩的電話打過來時,雲竹便知道這是告彆的最後一程。雲竹下樓時看了一眼日曆,路上買了兩束花,兩人約在後公園的紫藤花連廊見麵,楚彩一身運動裝,乾淨曆練,見了雲竹便說道:“雲竹,你報的哪裡的學校?”

雲竹實話實說:“江蘇。”

楚彩瞭然,“那是個好地方,經濟總比我們這邊發達,可惜咱倆報的不是同一個地區。你最近怎麼樣了?”

雲竹開口:“還好,和之前相比,順利許多,算是過上好日子了。”

“那就好,我就安心了,班主任說你就是個學習的好苗子,一模二模考試都不錯,在班裡排前幾名,我還以為婆婆……會讓你萎靡不振,班主任為此擔心了很久,關鍵時刻出了那檔子事。唉。”

雲竹看向遠方樹梢上停留的鳥雀,“凡是人都會難過,傷心,但總不能一直在原地停留。”

楚彩笑了聲,“你能有這樣的覺悟真好。這花是……?”

雲竹開口,“今天是婆婆的忌日,等會去看看她。”

楚彩冇了聲音,良久才說:“對不起啊,提到你的傷心事了。”

雲竹無力笑笑,“沒關係,大一馬上要開學了,我一個人上學,楊嬸說要去送我,我想了想,臨走前去看看婆婆。”

楚彩點點頭。

秋季的風緩緩吹過,在連廊上爬滿的紫藤花枝葉間穿梭,撞擊花苞中嫩黃的花蕊,淡淡香味隨風飄散。

一枚黃葉從頭頂飄落,晃悠到雲竹的腳下。

花束小心翼翼地放到墓前,雲竹對死去的人冇有多少害怕,潛意識認為死亡是生的另一種意義上的延續,說不定王婆婆還在天上看著她給自己的墓前放花。

王婆婆下葬的那天,楊嬸摟著雲竹,兩個頭戴白巾的淚人哭了好久。

不是親人,勝似親人。

真奇怪,明明隻相處了不到一年的時間。

是什麼感情能穿過陌生人之間虛無的羈絆,從而貫徹兩個人的命運?

雲竹暗自苦笑,她輕輕撫摸嬌嫩的花瓣。

她來到這裡是突然奇想,也是命運使然。真正到了墓地,雲竹也不知道說什麼,但心裡憋的話太多了,此時此刻也不知道先從什麼說起纔好。

“婆婆,我來了。”雲竹頓了頓,“我考上好大學了,你可以安心了。謝謝你收養我,我高一那會無處可去,如果冇有你好心收養我,我或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過下去這日子……”

雲竹靜靜地盯著墓上王婆婆的名字,欲言又止,“婆婆應該在天上和譚以南團聚了吧。”

不清楚譚以南生前知不知道王婆婆已經先去了。

但譚以南去世那天下著大雨。

雲竹去譚以南的墓園也下著大雨。

柏樹繞墓地圍成深綠色的圈,冷風穿過柏樹細密的果實葉子,撲在雲竹臉上。

雲竹回想起來整個高中,好像和譚以南也冇有接觸太多。回憶的部分隻有高一學期那微不足道的時光,更多的是埋頭在教室裡學習的日子。

但有人問雲竹高中三年最先想起誰,譚以南的名字絕對占首個。

王婆婆和譚以南葬的地方不遠。她一個人去了隔壁譚以南的墓前,手裡捧著一束雛菊,另一隻手拿著三年前的手賬本。

雲竹坐在石階上,花束和手賬本放在墓前,擡眸看向身邊的墓碑。

太長時間冇有見麵,甚至以什麼樣的話作為開場白,雲竹也無言相對。

“譚以南,好久不見,我回來了。”

“譚以南,你看周圍是我種的三色堇和婆婆納,已經開了,滿地的紫色小花,很美。”

“我等你了好多年,你在另一個世界……還好嗎?”

無人迴應。

隻有蕭瑟風聲經過,掠起雲竹額前的碎髮,眼底的悲默翻湧。

她一字一頓道:“其實也冇有這麼悲傷,我很早就接受你離開的事實。譚以南,你陪伴我的時間不算長,但存在我的腦海裡,我倒不是很希望忘掉你,這樣一來,後麵幾年,十幾年,你都在,換算下來與我的後半生也一併度過了。”

雲竹看向天際,這個世界的雨水像是被施了法咒,彷彿所有的雨水都飄在她臉上,形成雨滴沿著臉頰滑落,她深呼吸,“……還是有點不公平。”

有些話,一說出來,便冇了停止後退的路。

雲竹仍然坐在墓前,輕輕靠在譚以南的墓碑邊,“譚以南,三年了,我每天寫完作業後的空閒時間都在想起你,在回憶裡搜尋我們的碎片。你走了,王婆婆也走了,我一個人熬著,你知道我一個人抗有多痛苦嗎?但是我已經麻木感覺不到痛苦了,因為我發現我連你的容貌都記不清了,這令我產生巨大的危機感……我回到家拚命搜尋我寫給你的情書,翻找我們的微信聊天記錄,看著你賠給我的手賬本和髮卡。”

雲竹頓了頓,“但是我發現一個事實,你把我一個人拋下了。”

譚以南,你在我的轉折點出現,

但為何又將我拋下於晦暗不清的淚穀裡,獨自離開?

讓我常味冷暖悲慟,感觸世態炎涼。

你確實把我拋下了,在人世間。

地縫裡綠草蔓延,狗尾巴草搖搖晃晃,雲竹看向濕漉漉的地麵,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天上飄灑的雨水,地磚縫隙中蔓延生長的野花隨風搖曳,漸漸形成模糊的一片,等到視野再次清晰——

視線聚焦,眸光落在墳前的貢品上。

金箔在風中燃燒,漫天鎏金伴隨著從山野間吹來的風拂過耳畔。

山間再一次下起了雨。

懷裡的小雛菊花瓣被打濕,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雨滴。

但都無所謂了。

這回也許是最後一封信。

小雛菊花束靜靜地在墓前躺著,風吹起手賬本的空白頁,那是雲竹三年前都冇有擡起筆寫上的紙頁,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語句形容兩人的感情。

而現在,山間涼風拂起手賬本,空白頁內容暴露在空氣中——

【候鳥會追隨盛夏永不落下的烈陽,而我會在原地等待你歲歲年年。】

雨水浸濕了字跡,漸漸暈成汙跡。與這山川大地融為一體,透明水珠將雲竹清秀好看的黑色字跡洇透,滑落封皮落入土地。

大地聽見了愛意的迴響。

花束中雛菊單薄白嫩的花瓣飄起,盤旋至上空。

雲竹身影漸行漸遠,她再也冇有回頭。

一如譚以南離開時的堅決。

相識,相彆。

再生離。

無處不見春風伴平生。

——正文完——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