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會寫小說嗎 回國(一)
回國(一)
隔著透明的機艙玻璃,視野被無儘的純白覆蓋。
藍山數千平方公裡的積雪透過高空稀薄的空氣反射出刺眼的銀白光輝,有種神聖感,讓人想起某些古老傳說裡描繪的聖光。
林理坐在回陸國的私人飛機上,最後一次眺望這座雪山。
藍山是地球上僅存的一座常年積雪的山脈,坐落於地球最後一塊生態淨土安塔國。其中最有名的一座山峰叫作“雪脊”,是深受本地人喜愛的滑雪度假勝地,林理每年都會在雪脊上住一個月,山頂那家最豪華的度假酒店會為他留出視野最好的房間,他還在這家酒店養了一隻雪橇犬,住在山上的日子裡,他每天上午就在套房的陽台和狗子一起曬太陽,陽台外麵是壯闊的冰川和秀麗的山穀,他會煮一壺咖啡喝半天,下午再帶狗出門滑雪,傍晚泡進酒店的露天溫泉,目送太陽落山。
可惜那隻原生態狗子沒有經過任何基因改良,無法在安塔國以外的地區生存。回國前林理去了一次藍山,把狗贈送給了酒店老闆,並一次性付了十年的撫養費。
林理已經三年多沒有回陸國了。
雖然飛機單程隻要五小時,但因為安塔國生態脆弱,入境管理嚴格到變態,任何想要踏上這片土地的人和動物都要向安塔國提交資格申請,再經曆層層繁瑣複雜的檢疫程式,一套流程下來少說也得三個月。林理踏上安塔國的國土大陸之前先去旁邊的一個小島上住了四個星期隔離觀察,以確保他身上攜帶的微生物和病毒不會給安塔國的生態造成破壞。
其次也沒有肉身回去的必要,墨菲斯係統可以讓一個人看任何他想看見的風景,見任何他想見到的人,體驗任何他想體驗的感受。
實際上林理也不怎麼想念陸國,全世界的國家都一個樣子,城市裡拔地而起的高樓如鋼鐵森林般遮天蔽日,低空穿梭的飛行器像困在魚缸裡的魚,大街上行走著一模一樣的堅定而麻木麵孔,你所見的一樹一花都看得出是“精心設計”的。每個人都明確自己的使命,社會運轉平穩如同機器,就像預測結果很完美的模型,沒有偏差,沒有意外,也沒有驚喜,乏味得很。
隻有安塔國是個例外,隻有這裡的人們才會在休假時出門爬山滑雪,而不是窩在家裡打一天超感遊戲。這個地理上與世隔絕的孤島像一塊化石,將這個星球某個久遠年代的麵容切片儲存了下來。
林理很想在安塔國永遠生活下去,可他三個月前就提交了博士論文,兩周前論文順利過審然後被維多利亞大學授予了博士學位,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理由繼續待在這裡了。
作為全球最具影響力的科技巨頭林氏公司的老總的兒子,他得回去學習公司事務,以便日後繼承公司。
但林理對繼承這家巨型企業沒什麼興趣,他的職業理想是做一名藍山滑雪俱樂部的滑雪教練。
很快雪山就看不見了,他終於離開了那個地方。
林理收回目光,用聲控把機艙玻璃調到0透明度,然後拿起麵前小圓桌上的無酒精調製飲料喝了一口。
一個活潑甜美的機械合成女聲在他腦海中響起:“理,您與公司的會議將於十分鐘後開始,請準備進入係統。”
“嗯。”林理應了一聲。
十分鐘後,四周的環境瞬間變了,他不再處於飛機的頭等艙,而是坐在一間會議室裡。
這是一間設計得十分簡約的會議室,四周是純白的光牆,中間有一張寬大的裝飾性會議桌,周圍是二十幾張座椅。此時會議室的大部分座位已經坐了人,還有約四分一空著,幾秒鐘之內,剩下幾個人也接連出現在了各自的座位上。
“大家好,人到齊了,我們開始吧。”人群中一個男人站了起來,同時,一塊巨大的熒藍色光屏在他的身後亮起,光屏中央浮動著一個發著熒熒白光的符號——那是英文字母l的變體,林氏公司的標誌。
林氏公司的名稱是“a”,由於它是個家族企業,並且創始人林芳澤和第二任ceo林宇川都是頗具影響力的明星企業家,民間通常用“林氏”指代a公司。
林氏公司的業務範圍廣泛,從民用到軍工都有涉獵,而它的發家業務則是生物資訊數字化產品,在虛擬現實領域統治全球的墨菲斯係統就是林氏發行的。林理畢業後被父親安排進了公司最重要的部門——墨菲斯係統安全部。
林理上週正式入職,今天是第一次參加部門例行周會。
“介紹一下我們的新成員,這是林理,上週剛加入我們部門,林理在安塔國維多利亞大學獲得了應用數學博士學位,現在負責類人智慧識彆研究。”部門主管說。
所有人朝林理看來,集體朝他露出了友善的笑容,這些笑容標準得如同程式生成的,但墨菲斯係統的人物表情模擬演算法已經很先進了,它會從人腦的神經訊號中精準分析出主人的情緒,再讓人物模型的麵部實時做出表情,所以人在係統裡的投影和他們現實中的樣子沒什麼區彆。
林理也向他們微笑點頭致意。
主管沒有提起他的身份,他知道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但他們並不在意。
會議持續了一個小時,部門主管剛宣佈會議結束,十秒鐘之後會議室就空了,所有人都斷開了與會議室的連線,隻剩下他和林理兩人。
約莫四十歲的部門主管朝林理笑了一下:“林理,你剛加入公司,有什麼不懂的都可以來問我。”
他頓了一下,又說:“林先生讓我多照顧你一些。”
林理也回之以同樣的微笑:“謝謝您,王主管。”
王主管點了點頭,下一秒也消失了。
“琳可,退出係統。”林理在腦海中向他的墨菲斯係統小助手下達了指令。
下一刻,眼中的光景再次變化,他又回到了飛機上。
一個彆在他右耳的耳機形狀的小巧裝置閃爍了兩下,然後熄滅了——這便是墨菲斯係統個人版終端。
琳可的聲音通過腦電波直達他的大腦語言中樞:“理,您的航班將於三小時零七分後到達水市機場,在此之前,您可以進入您的線上辦公室……”
“不去。”林理皺眉,“我現在沒什麼心情……”
“好的,我檢測到您的心情值為51點,低於基準線9點,不宜繼續工作。那麼您想要進行一些娛樂活動嗎?我可以為您推薦新發行的遊戲、影片、和書籍。您關注的書作者希格斯兩日前發行了一部新作品哦。”
林理眼睛一亮。
希格斯,他最喜歡的小說作者。
“就它了。”林理說。
“明白。”
下一刻,林理的眼前浮現出一本書的全息投影,這本書是直接在他的大腦視覺中樞成像的,所以隻有他自己能看到,書的封麵十分簡潔,隻印著書名和作者:《重生之我在二十一世紀科技扶貧》—希格斯。
希格斯是當代僅存的作家裡少見的注重情感描寫的那類,文字簡約質樸,卻滿溢真摯澎湃的情感,林理非常喜歡。
即使在民風淳樸的安塔國,擁有閱讀這項愛好的人也少之又少,比起讓人身臨其境的空間電影和給予人最真實感官刺激的超感遊戲,純粹以文字為載體的藝術形式對人們毫無吸引力,而紙質書這種東西通常隻會出現在博物館或者古董愛好者家裡的收藏櫃裡。林理家裡就有一個很大的書櫃,裡麵有他淘來的一個世紀前出版的古籍,也有聯邦文化局每年寄給他的新發行的圖書。
林理對一些“古典”氣質的東西很是偏愛,這就是為什麼全球最頂尖的高校水州聯邦理工學院就在他的家門口,他還要跑去地球另一邊的安塔國讀博。
林理這種偏好多少是受了他的父親林宇川的影響,林宇川雖然身為世界頂級科技公司的老闆、生物資訊數字化革命的發起者、陸國首富,他本人卻過著一種近乎原始人的生活。林宇川沒有線上辦公室,開會一定要把所有人召集到公司大樓的會議室,財務報表一定要下屬列印成冊再送給他過目,公司的新產品從來不碰,他甚至不用墨菲斯係統,通訊工具是老式的智慧手機——這就好比一個世紀前的人放著智慧手機不用,非要用老式的翻蓋手機一樣。
飛機在水市機場落地,林理跟著機場的機器人助手核驗身份,出了海關,再由另一個機器人把行李送到他手上,然後由接駁車把他載到市內飛行停機場,一路上都沒見到一個真人工作人員。
到了停機場,他本想讓琳可把他的飛車調來,然後就看到一個機器人向他移動過來。
“林先生,您的飛機在等您了,請隨我來。”機器人對他說。
林理感到疑惑,難道是妹妹或哥哥提前幫他安排了接機?
他被機器人領到一架來接他的飛車前,那是一架黑色的freefly牌多旋翼四座電動直升機,林理拖著行李上了飛機,發現駕駛艙裡居然有一個人——現在的低空飛行器是不需要駕駛員的,除非有人的愛好就是開飛機。
駕駛員是個女孩,與林理年紀相仿,染成青藍色的頭發紮成雙馬尾,劉海有幾縷挑染成粉色,一身時下流行的黑色朋克係裝束。
女孩是他的妹妹,林琅。
“林琅,你怎麼來了?”林理有點驚訝。
“來親自接我哥回家呀。”林琅衝他一挑眉,“驚不驚喜?”
沒想到有人接自己的機,林理笑笑:“你是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
林琅的職業是空間科學家,日常辦公地點在銀河係獵戶旋臂的某個太空站,得益於這個時代應用相對論學的突破,星際旅行突破了光速限製,林琅可以一年回地球一次,最近正好休假。
林理坐到了副駕,林琅啟動飛車,駛入空中軌道,向著東部半島飛去。
水市臨海,轄區麵積差不多有四分之一個陸國那麼大,是一個超級都市,多年前這塊區域的行政級彆是“州”,後來州這個行政單位被取消了,以市為單位統一管理,內部劃分成30個區。
水市彎曲狹長的海岸線包圍出一個內海,中部沿海區域是最繁華的中央商業區,區編號零,林氏總部的大廈就建在那裡,機場則建在內陸8區,林理的住處在東部半島3區。
現在是傍晚,火紅的夕光從城市層層疊疊的樓宇後麵透出來,倒映在無數麵高高的玻璃幕牆上。
這座城市不出他所料地還是記憶中的樣子,一點沒變化。
“林琅,你去看過爸爸了麼?”林理說。
“沒呢。”林琅說,“你知道他是工作狂,天天不著家,林數說他這幾天都在外麵談客戶。”
林理自從去了安塔國就沒有再見過林宇川,他和林琅還有他們的哥哥林數倒是經常在墨菲斯係統裡見麵,一起打遊戲什麼的,林宇川不用墨菲斯係統,所以他們最多隻能用老式電腦視訊通話。
“估計要等到週末咯,到時候直接在水杉林見。”林琅說。
一個月前他們家庭視訊的時候,林宇川說林理和林琅都要回來了,不如一起去水杉林玩兩天。
林宇川即使工作再忙也會為家庭留出時間,在林理還小的時候,林宇川每個月都會帶他們兄妹去水杉林度假區釣魚野餐,每週過問一次他們的學業和生活,雷打不動,有人過生日全家就一起去市裡最大的遊戲城。不得不說林宇川是個很稱職的父親,做得一點不比彆的父母少。
但林宇川也絕不會為他們兄妹花費額外的精力。有一次林理生病住院,一個人住在病房單人間,躺在床上看書,書裡恰好有個情節是小孩生病住院,他的爸爸媽媽來醫院探望他,給他帶了親手做的飯菜,還在他的床邊給他講故事。於是林理就給林宇川發簡訊說爸爸你能來醫院看看我嗎,林宇川問出什麼事了,林理說沒事我就是想見見你,林宇川說這幾天日程都排滿了,要不我給你再叫個護工吧。林理又給林琅和林數發了訊息,林數表示不解,說我又不是醫生你讓我過去乾嘛,林琅說她今天放學後要去科學老師的實驗室參觀學習,要不他們係統裡見?
林理歎了口氣,繼續看他的書了。
他心不在焉地想,這個時代大概不存在親情這種東西吧。
但不管是父親,還是哥哥和妹妹,都無可指摘。
首先父親對他物質上自然是沒得挑,該儘的責任也都儘到了,與哥哥妹妹平日裡也是互相幫助,相處和睦。
其次他看的那本書是上個世紀的人寫的了,那個時候還存在“血濃於水”這回事,而他和他的父親以及兄妹很難說得上有血緣關係。現在的人都是基因定製嬰兒,出生於某生物公司的胚胎培養基地,在社會撫養院被集體撫養到七歲才進入家庭與他們名義上的父母一起生活,林理那年十三歲,與家人相處的時間還比不上在撫養院的時間。
而父親撫養他們兄妹三人顯然是為了公司發展考慮,首先公司需要一個繼承人,其次他需要一個與聯邦政府之間的聯絡人,最後公司未來在新興產業太空經濟的入駐也需要一位專家。
林琅把飛車開到了林理家公寓樓上的停機坪。
兄妹三人成年後就分開住了,林理住的是他在水州聯邦理工學院讀本科時就近買的公寓,林琅是夜生活重度癡迷者,住在市中心最繁華商業區的海景大平層,林數在二區沿海全市房價最貴的地段買了一棟彆墅,林數在聯邦政府當議員,他的很多同事都住在那邊。
林理下了飛機,林琅開啟駕駛室的窗:“歡迎回家,哥哥,週五晚上我們一起去水杉林吧,我來接你。”
“好啊。”林理說。
“那麼再見咯。”林琅揮揮手。
“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