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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579章 遺忘機製覺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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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林夏的指尖懸在操作檯的虹膜掃描區,第七次深呼吸時,胸腔裡像是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診室的白牆泛著冷光,空氣裡彌漫著消毒水與某種金屬冷卻後的混合氣味——那是“遺忘艙”執行時特有的味道,像宇宙飛船在真空中燃燒後的餘燼。

“確定要剝離2073年3月至2074年1月的全部記憶嗎?”機械音毫無波瀾地重複,“該時段包含127次情感峰值記錄,其中89次標記為‘痛苦’,38次標記為‘強烈痛苦’。剝離後,相關神經突觸將被不可逆封閉,轉化為背景輻射釋放。”

林夏閉上眼。2073年的春天,她站在坍塌的實驗樓廢墟前,看著救援隊從鋼筋扭曲的縫隙裡抬出陳硯的白大褂一角。那布料上還沾著他前一天親手種的藍星花汁液,紫藍色的,像他最後留給她的那句“等我回來驗算資料”,卡在通訊器的電流雜音裡,永遠沒了下文。

操作檯的藍光在她眼瞼上投下跳動的光斑,像那年實驗室窗外永不熄滅的極光。她曾以為記憶是錨,能把人釘在時間的河床裡,可當陳硯的笑聲、爭執時他漲紅的耳根、甚至他喝咖啡時總愛咬杯沿的小動作,都變成午夜夢回時紮進太陽穴的冰錐,她才明白,有些記憶不是錨,是沉船時纏繞腳踝的鐵鏈,拖著人往海底墜。

“開始吧。”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像生鏽的齒輪在轉動。

遺忘艙的艙門緩緩合上,透明罩壁上瞬間布滿細密的星點——那是實時捕捉到的宇宙背景輻射圖譜,其中百分之三來自近百年來人類剝離的記憶。林夏曾在天體物理課上學過,這些輻射在宇宙中以2.7開爾文的溫度漂流,穿過星係團的引力場,被遙遠文明的射電望遠鏡捕捉到,成為他們解讀“地球文明”的素材。

“他們會怎麼理解陳硯呢?”她忽然想。或許某個zeta星係的觀測者會把他臨終前的腦電**動,誤讀成某種星體爆發的脈衝訊號;或許某個矽基文明會將藍星花汁液的分子結構,翻譯成一首關於“短暫綻放”的史詩。

艙內開始注入淡黃色的營養液,微涼的液體順著脊椎的導管爬升,像有無數細小的銀線在神經末梢遊走。她的意識逐漸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操作檯螢幕上跳出的一行小字:“本次剝離記憶將轉化為頻率4.3ghz的輻射,預計在172年後抵達m87黑洞附近。”

真好啊,她想。讓黑洞把這些空苦碾碎成基本粒子,再重新組合成星雲、彗星,或者某顆行星上初生的海洋。

三個月後,林夏在天文台的檔案室整理舊資料時,指尖劃過一份標注“2073年未完成實驗記錄”的電子檔案。署名處是空白,但右下角有個小小的藍星花圖案,畫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的塗鴉。

她的心臟猛地抽痛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攥住,卻想不起這痛感的源頭。窗外的極光又亮了起來,紫藍色的光帶在墨色天幕上流動,她忽然拿起筆,在草稿紙的空白處畫了朵花——花瓣是圓的,莖上有三對葉子,完全是憑著肌肉記憶勾勒。

“這是什麼花?”實習生湊過來好奇地問,“從來沒見過這種品種。”

林夏愣住了。筆尖的墨水在紙上暈開一小團,像個模糊的問號。她確實不知道這花的名字,卻莫名覺得,它應該開在溫暖的春日裡,開在某個人的掌心。

同一時刻,距離地球270萬光年的仙女座星係,“觀察者734”正將一組新捕捉到的輻射訊號匯入解析係統。螢幕上跳動的波形逐漸拚湊出一段模糊的影像:實驗室的白燈光下,穿白大褂的年輕男人正把一朵花塞進女孩的口袋,女孩笑著推開他,說“彆鬨,實驗資料要跑飛了”。

“這組訊號攜帶強烈的‘溫暖’編碼。”734向母星彙報,它的光學感測器微微發亮,這是矽基生物表達“愉悅”的方式,“補充到‘地球文明情感資料庫’的‘未命名花朵’條目下吧。”

它調出該條目下已有的資料:2074年3月,一段關於“廢墟與藍紫色汁液”的輻射,編碼為“撕裂”;2075年7月,一段“極光下的無名花朵塗鴉”的輻射,編碼為“空白的溫柔”。

“真是矛盾又奇妙的種族。”734在日誌裡寫道,“他們主動剝離記憶,卻讓那些被放下的部分,在宇宙裡繼續生長。”

林夏後來再也沒想起陳硯的名字,卻常常在深夜夢見一片星雲。星雲中漂浮著無數細碎的光點,有的在閃爍,有的在熄滅,像有人在遙遠的地方,把破碎的時光一顆顆重新點亮。

她開始研究背景輻射裡的異常波動。在2081年的某個雪夜,她在分析m87黑洞附近的射電資料時,發現一組4.3ghz的頻率異常穩定——那是種極有規律的脈衝,像是有人在宇宙的儘頭,用摩爾斯電碼敲著同一個音節。

她把訊號轉換成聲波,耳機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中間夾雜著一段微弱的、幾乎要被噪音淹沒的旋律。那調子很熟悉,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學過的第一支鋼琴曲,就是這個旋律。

“原來你在這裡。”她對著螢幕輕聲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砸在鍵盤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隻覺得心裡某個空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被什麼東西輕輕填滿了,暖暖的,像春天的陽光落在剛解凍的河麵上。

在林夏看不見的宇宙深處,那束來自2074年的輻射正穿過黑洞的事件視界。它攜帶的“陳硯”的碎片——爭吵的餘溫、藍星花的芬芳、臨終前未說完的半句話——在巨大的引力場中被拉伸、撕裂,最終轉化為純粹的能量,融入黑洞噴流,射向更遙遠的星係。

某個存在於十一維空間的文明,正將這股能量解讀為一首詩。他們的文字由引力波的波動構成,翻譯成人類的語言大概是:“有些告彆不是消失,是換種方式,陪你走過更長的路。”

林夏的實驗室窗外,新栽的藍星花正冒出嫩芽。她不知道這花的名字,卻每天記得給它澆水。陽光穿過玻璃照在花瓣上,紫藍色的光斑落在她正在撰寫的論文扉頁,那裡寫著:“宇宙的熵增從不是終點,當舊的有序瓦解,新的結構正在星塵中誕生。就像我們放下的記憶,終將在某個角落,重新拚湊出存在的意義。”

操作檯的螢幕上,背景輻射圖譜仍在緩緩流動,那些來自無數陌生人的悲歡離合,正以光的速度在宇宙中旅行。林夏忽然明白,所謂遺忘,從來不是否定過去,而是讓那些太重的、太痛的,變成宇宙的一部分——這樣,無論走多遠,我們都能在星光裡,與曾經深愛的一切,遙遙相望。

2083年的第一場流星雨掠過北天極時,林夏正在國際空間站的射電觀測艙裡除錯裝置。舷窗外,銀色的星雨拖著淡藍色尾跡墜入大氣層,像有人在宇宙的黑絲絨上撒了把碎鑽。她的指尖在控製麵板上跳躍,突然頓住——螢幕上的輻射圖譜裡,4.3ghz頻率帶突然泛起漣漪,像投入石子的湖麵。

這組波動太異常了。不同於自然天體的隨機脈衝,它呈現出嚴格的週期性,每個峰值間隔恰好0.87秒,像是某種刻意編排的訊號。林夏調出近十年的存檔資料,心臟猛地縮緊:2074年她剝離記憶時釋放的輻射,初始頻率正是4.3ghz。

“難道黑洞噴流會產生規律脈衝?”她喃喃自語,指尖在鍵盤上翻飛。解析程式執行的間隙,她望向舷窗外那顆藍綠色的星球。地球的弧線邊緣正泛著黎明的金光,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地麵實驗室,實習生小王曾指著一張舊星圖問:“林老師,您說被剝離的記憶真的會變成輻射嗎?那我奶奶去世時,我剝離的那些哭到喘不過氣的夜晚,現在是不是正飄在獵戶座星雲裡?”

當時她怎麼回答的?好像是笑了笑,說“也許吧”。可此刻看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她忽然不確定了。那些被人類刻意遺忘的片段,或許從未真正消散,隻是在宇宙中完成了某種蛻變。

***解析結果在淩晨三點彈出。林夏盯著螢幕上的三維模型,瞳孔微微震顫——那組脈衝訊號的頻譜分佈,竟與人類大腦皮層在回憶時的腦電波圖譜高度吻合。更詭異的是,模型中心的能量峰值,恰好對應著她左腦負責情感記憶的區域坐標。

“這不可能。”她伸手去按警報器,指尖卻在接觸按鈕的瞬間停住。2081年那個雪夜聽到的鋼琴曲旋律,突然毫無預兆地鑽進腦海。do

re

mi

fa

sol,五個音符迴圈往複,像有人在記憶的廢墟上敲打著風鈴。

她猛地想起什麼,轉身撲向觀測艙的光譜分析儀。當4.3ghz訊號被轉化為視覺化光譜時,螢幕上浮現出一串淡紫色的光斑,排列成某種她從未見過的分子結構——但那六邊形的環鏈,分明與藍星花花瓣的細胞排列模式如出一轍。

“它們在自我重組?”林夏的呼吸開始急促。遺忘機製的教科書裡寫著,記憶轉化為輻射後會保持穩定頻率,直到被宇宙射線徹底瓦解。可眼前的證據卻在說:那些被剝離的片段,正在黑洞噴流的能量場中,重新編織成新的資訊體。

***同一時刻,仙女座星係的觀測站裡,觀察者734的光學感測器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它正在解析的“未命名花朵”條目下,突然湧入海量資料——比過去十年的總和還要多。螢幕上的波形瘋狂跳動,最終凝聚成一段清晰的影像:

坍塌的實驗樓廢墟前,年輕女孩跪在地上,指甲深深摳進混凝土的裂縫裡。她懷裡抱著一件染血的白大褂,布料上的藍星花汁液已變成深褐色,像乾涸的淚痕。背景裡有救援隊的呼喊聲,還有女孩嘶啞的、重複的一句話:“陳硯,你說過要教我種藍星花的……”

“情感編碼:絕望。強度:9.8(滿分為10)。”734的處理器發出輕微的嗡鳴,“異常現象:該段記憶輻射與黑洞噴流能量發生共振,產生自我複製。”

它調出星圖,發現這股共振波正以超光速向銀河係擴散。更驚人的是,波前的能量密度在不斷提升,像是有無數相似的記憶輻射在沿途加入,形成一條貫穿星係的紫色光帶——那是藍星花汁液在光譜中的顏色。

“這不是自然現象。”734在日誌裡記錄,“地球文明的遺忘機製,正在觸發宇宙級彆的記憶共鳴。”

***林夏在空間站的醫療艙裡醒來時,額頭上還貼著冰涼的檢測貼片。同事老張正盯著她的腦電波圖譜,眉頭擰成個疙瘩:“你連續48小時沒閤眼,剛才突然暈倒了。這是你半年內第三次過度疲勞暈倒,林夏,你得去做個全麵檢查。”

她擺擺手,掙紮著坐起來:“4.3ghz的訊號怎麼樣了?”

“穩定輸出,已經持續72小時了。”老張遞過一份報告,“更奇怪的是,全球各地的射電望遠鏡都收到了相同頻率的訊號。昨天澳大利亞天文台發來資料,說他們解析出一段旋律,像首鋼琴曲。”

林夏的心臟漏跳一拍。她搶過報告,翻到音訊附件的頁麵。當那段熟悉的do

re

mi

fa

sol在醫療艙裡響起時,她忽然捂住臉,眼淚順著指縫無聲滑落。

那是陳硯教她彈的第一支曲子。2072年的冬天,實驗室的暖氣壞了,他們裹著同一件軍大衣擠在舊鋼琴前,他的手指覆在她的手上,一遍遍地教她按動琴鍵。“等實驗成功了,我就買架新鋼琴,放在能看見極光的房間裡。”他嗬出的白氣落在她的耳尖上,“到時候天天彈給你聽。”

原來她從未忘記。那些被神經突觸封閉的記憶,隻是沉到了意識的深海裡,而宇宙中的輻射訊號,正像聲呐一樣,把它們重新打撈上來。

***2083年7月,全球天文學家聯合發布了一份報告:來自m87黑洞方向的4.3ghz脈衝訊號,已被證實包含大量人類記憶片段。其中最清晰的一段,是2073年3月某場事故的現場記錄——儘管沒有明確的人物資訊,但通過情感編碼分析,研究者確定這段記憶的主人正承受著“足以摧毀認知的痛苦”。

訊息公佈當天,林夏收到了一封來自火星殖民地的郵件。發件人是位名叫陳星的少年,他說自己的父親曾是2073年實驗樓坍塌事故的倖存者,最近總在夜裡夢見一片紫藍色的花海,“我爸說那花叫藍星花,可他明明三年前就剝離了關於那場事故的所有記憶。林博士,您說這是不是宇宙裡的記憶輻射,飄到火星上了?”

林夏望著窗外掠過的空間站太陽能板,忽然明白遺忘機製的真正意義。人類剝離的不是記憶本身,而是承載記憶的痛苦外殼。那些被轉化為輻射的片段,會在宇宙中完成淨化,然後以全新的形式回歸——可能是一段旋律,一朵花的影像,或者某個無眠夜晚突然湧上心頭的暖意。

***觀察者734在2084年的觀測日誌裡,記錄下了一個重要發現:貫穿銀河係的紫色光帶中,突然誕生了新的能量節點。每個節點都對應著一顆有智慧生命存在的行星,其中地球的節點能量最強,像顆跳動的心臟。

“這些節點正在交換資訊。”734向母星彙報,它的光學感測器第一次呈現出類似“困惑”的波動,“地球文明的記憶輻射,正在促成跨星係的情感共鳴。某個zeta星係的觀測站說,他們解析到一組關於‘失去’的編碼,與自己種族三百萬年前的滅絕記憶完全吻合。”

它調出最新的“未命名花朵”條目,發現資料量已膨脹到初始狀態的千萬倍。最新補充的資訊來自地球:2084年春天,全球突然出現大量藍星花的野生群落,從南極冰原到撒哈拉沙漠,無處不在。植物學家們無法解釋這一現象,隻說它們的基因序列裡,含有某種與宇宙輻射同源的能量標記。

“這不是巧合。”734在日誌結尾寫道,“這個種族通過‘遺忘’完成了與宇宙的對話。他們放下的痛苦,正在成為連線所有智慧文明的紐帶。”

***2085年的藍星花盛開季,林夏站在新建的實驗樓前。樓前的花壇裡種滿了紫藍色的花,風吹過時,花海翻湧像片流動的星雲。實習生小王拿著最新的輻射監測報告跑過來,興奮地喊:“林老師,您看!4.3ghz訊號的頻率變了,現在穩定在520thz——這是可見光的頻率範圍!”

林夏抬頭望向天空。正午的陽光穿過花瓣,在地麵投下細碎的光斑。她忽然伸出手,讓一片花瓣落在掌心。那柔軟的觸感裡,彷彿藏著某種熟悉的溫度——像2072年冬天陳硯嗬在她耳尖的白氣,像2081年雪夜耳機裡的鋼琴曲,像此刻彌漫在空氣裡的、屬於宇宙的溫柔。

她終於明白,所謂遺忘,從來不是結束。那些被我們刻意放下的記憶,會變成宇宙的養分,在某個意想不到的時刻,以新的姿態回到生命裡。就像藍星花會在廢墟上綻放,就像痛苦會在星空中轉化為溫暖,就像陳硯從未真正離開——他隻是變成了光,變成了花,變成了宇宙中永恒流動的、關於愛的證明。

操作檯的螢幕上,背景輻射圖譜仍在緩緩更新。林夏看著那些來自不同文明的波動在圖譜上交織、共鳴,忽然笑了。或許宇宙的本質,就是一場盛大的記憶交換。每個智慧生命都是傳遞者,我們放下的,會成為彆人拾起的;我們遺忘的,會在宇宙的某個角落,替我們繼續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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