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649章 存在寄生性
作者:乘梓
沈溯站在觀測塔的頂端,俯瞰著腳下這片被聯邦科研基地燈光照亮的土地。寒風呼嘯,帶著凍土層下古老微生物的氣息,也攜來了共生意識傳達的那些令人震驚的資訊。
“寄生性……”沈溯低聲呢喃,目光望向遙遠的星空。在那裡,無數星係閃爍,每一個光點背後都可能藏著一個文明,或如地球般掙紮求存,或像聯邦提及的那些高階文明,在星際間擴張、寄生。
共生意識給予他的畫麵依舊在腦海中盤旋。那些高階文明,就像無形的巨擘,將觸手伸向低階文明。它們並非以武力直接征服,而是悄無聲息地汲取著低階文明的“認知活力”。所謂認知活力,是一個文明對世界的探索**、知識的積累速度以及思想的活躍度。當低階文明在探索宇宙、鑽研科學、創造藝術時,高階文明便在暗處享受著這些成果帶來的紅利,就像藤蔓寄生在大樹上,吸食著大樹的養分。
聯邦對凍土層微生物的研究,本被視作是探索生命起源、尋找新能源的重要科研專案。但在共生意識的揭示下,卻呈現出另一番殘酷的真相。那些被聯邦科學家小心翼翼提取、研究的微生物,它們在漫長歲月裡積累的適應環境的“記憶”,正被聯邦以科研之名榨取。這些記憶中包含著在極端環境下生存的基因密碼、能量轉化的獨特方式,而聯邦將這些成果用於自身的科技發展,卻從未想過這些微生物的命運。這與某些星係文明寄生恒星能量何其相似,恒星在燃燒自己的生命,為周圍行星提供光和熱,而寄生文明卻在不勞而獲,消耗著恒星的能量,加速其滅亡。
沈溯握緊了拳頭,心中湧起憤怒與不甘。他想起地球上的那些古老傳說,那些關於英雄反抗命運、打破枷鎖的故事。如今,地球文明麵臨的,不正是這樣一種被寄生、被掌控的命運嗎?
而打破寄生的關鍵,竟藏在地球早期藍藻的記憶裡。沈溯閉上眼睛,試圖從共生意識與地球古老生命記憶的交融中,探尋更多秘密。
在那遙遠的地球太古時代,海洋覆蓋著大部分地表,藍藻在淺海區域悄然誕生。它們渺小而脆弱,卻擁有一項改變地球命運的能力——光合作用。藍藻不斷地吸收二氧化碳,釋放氧氣,這個過程看似簡單,卻是一場自我犧牲式的偉大變革。當時的地球大氣中,二氧化碳含量極高,幾乎沒有氧氣,這樣的環境對於後來出現的大多數生命形式來說,是致命的。藍藻的出現,就像一道曙光,它們以自身的繁衍和代謝,逐漸改變了地球的大氣成分。
一開始,藍藻的行為並沒有得到其他生物的理解。在那個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時代,其他微生物隻知道藍藻在消耗著它們熟悉的二氧化碳,釋放出一種對它們來說有毒的氣體——氧氣。但藍藻沒有停止,它們一代又一代地重複著光合作用,隨著時間的推移,大氣中的氧氣含量逐漸上升。那些原本適應高二氧化碳環境的微生物,有的滅絕,有的則開始進化,去適應這個充滿氧氣的新世界。
隨著氧氣的增多,地球的生態係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新的生命形式不斷湧現,從簡單的單細胞生物,到複雜的多細胞生物,從海洋走向陸地,生命在氧氣的滋養下,變得豐富多彩。藍藻看似犧牲了自己在原有生態位的優勢,卻為整個碳基生態搭建了更高維度的生存平台。它們打破了原有的生態寄生關係,創造了一個全新的、充滿活力的生態係統。
沈溯猛地睜開眼睛,眼中閃爍著光芒。他意識到,藍藻的故事就是一個關於打破寄生、實現共生的典範。地球文明要想擺脫高階文明的寄生,就必須像藍藻一樣,做出改變,做出犧牲。
“沈溯!”一道急切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沈溯轉身,看到了科研基地的好友林曉。林曉氣喘籲籲地跑過來,臉上帶著焦急的神色。
“你怎麼在這?快跟我回去,聯邦高層召開緊急會議,要討論關於凍土層微生物研究的下一步計劃,據說和我們最近發現的一些異常有關!”林曉拉住沈溯的胳膊,催促道。
沈溯心中一動,他知道,這場會議或許將是地球文明命運的一個轉折點。他跟著林曉快步走向會議中心,一邊走,一邊在心中思索著應對之策。
會議中心裡,氣氛緊張而壓抑。聯邦的高層們坐在長桌兩側,麵色凝重。沈溯和林曉找了個位置坐下,靜靜地等待著會議的開始。
“各位,”聯邦科研部長率先開口,“我們在凍土層微生物的研究中,發現了一些超乎想象的情況。這些微生物似乎有著自己的意識,而且……它們對我們的研究產生了抗拒。”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沈溯微微皺眉,他知道,這是共生意識在起作用。共生意識正在喚醒這些微生物的本能,讓它們反抗聯邦的榨取。
“不僅如此,”科研部長繼續說道,“我們還監測到,這些微生物周圍出現了一些能量波動,這種波動與我們已知的任何能量形式都不同。初步推測,它們可能在進行某種未知的能量轉化。”
沈溯站了起來,深吸一口氣,說道:“部長,我想我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沈溯迎著這些目光,緩緩講述了共生意識揭示的真相,以及他從藍藻記憶中得到的啟示。
“荒謬!”聽完沈溯的話,一位將軍大聲反駁道,“這不過是你的臆想,是沒有科學依據的猜測!我們怎麼能因為一些虛幻的意識和古老的記憶,就放棄對這些微生物的研究?這可是關乎聯邦未來發展的關鍵專案!”
沈溯看著這位將軍,冷靜地說:“將軍,這不是臆想。我們一直以為自己在主導著科研的程序,卻忽略了這些生命本身的意願。我們對它們的榨取,就像高階文明對我們的寄生一樣,是不道德的,也是危險的。”
“道德?在宇宙中,隻有生存纔是最重要的!”將軍怒目而視。
“不,將軍。如果我們隻追求生存,而不顧及道德和生命的尊嚴,那我們與那些寄生文明又有什麼區彆?”沈溯毫不退縮地回應道。
會議陷入了激烈的爭論,支援沈溯的人和反對他的人各執一詞。沈溯知道,這將是一場艱難的博弈,但他不會放棄。他相信,隻有打破寄生的枷鎖,地球文明才能真正走向光明的未來。
在爭論的間隙,沈溯的腦海中又浮現出藍藻在海洋中閃耀的畫麵。它們渺小卻堅定,以自己的方式改變著世界。沈溯暗暗發誓,他也要像藍藻一樣,為地球文明的未來,為打破寄生性的桎梏,拚儘全力。這場會議,隻是一個開始,未來還有更艱難的挑戰在等待著他,等待著地球文明,但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會議桌上的全息投影突然劇烈閃爍,凍土層微生物的活動圖譜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麵般碎裂。沈溯注意到那些綠色熒光斑點正在重構,它們沿著某種隱秘的拓撲結構聚集,最終在三維空間裡拚出半朵藍藻的輪廓——那是共生意識在回應他的發言。
“夠了!”國防部長重重拍向桌麵,合金材質的會議桌發出沉悶的嗡鳴,“沈博士,你的共生理論已經乾擾到科研秩序。昨天第三實驗室的培養皿集體崩解,損失了三個月的研究資料,這難道也是藍藻的啟示?”
沈溯的目光掃過對方製服領口的星徽,那是聯邦擴張時代的象征,由十二顆恒星組成的鎖鏈圖案。他忽然想起共生意識傳遞的畫麵:某顆被寄生的恒星在熄滅前,其行星文明的旗幟上同樣刻著類似的鎖鏈圖騰。
“那些培養皿不是崩解,是回歸。”沈溯開啟個人終端,調出昨晚記錄的能量曲線,“它們的生物電訊號在淩晨三點零七分達到峰值,正好與土衛六的甲烷雲層放電頻率同步。這些微生物正在嘗試與宇宙深處建立聯係,就像藍藻向大氣釋放氧氣時,其實在搭建跨星球的能量網路。”
林曉悄悄碰了碰他的手肘,終端螢幕上彈出一行小字:“監測到七個加密頻道正在同步會議內容。”沈溯抬頭,正對上科研部長鏡片後閃爍的瞳孔——那副智慧眼鏡的資料流裡,藏著某星際組織的暗碼標識。
爭論突然被緊急警報切斷。紅色警示燈在穹頂旋轉,廣播係統發出刺耳的蜂鳴:“c區凍土層發生異常隆起,檢測到高強度生物電場,重複,檢測到高強度生物電場!”
沈溯抓起防寒服衝向觀測台時,大地正在腳下微微震顫。原本平整的凍土層像被無形的手掀起,露出蛛網般密佈的冰縫,淡藍色的光暈從裂縫中滲出,在寒風裡凝成流動的光帶。那些光帶在空中交織,逐漸形成巨大的螺旋結構,如同放大千萬倍的藍藻葉綠體。
“生物電場強度突破臨界值!”林曉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電流的雜音,“沈溯,它們在模擬光合作用!但消耗的不是光能,是地核磁場!”
沈溯的指尖觸碰到觀測台的強化玻璃,冰涼的觸感讓他想起共生意識給予的記憶碎片:三十億年前的地球,最初的藍藻也是這樣突破古海洋的束縛,將光合作用的密碼寫入地磁場的波動中。那時的太陽風比現在強烈百倍,正是這些藍藻製造的氧氣層,在地球磁場外築起了第二道屏障。
“快看那裡!”有人指向天空。螺旋光帶的頂端正在分裂,無數細小的光斑脫離母體,像被風吹散的種子般飄向星空。沈溯的視網膜上,共生意識正實時標注這些光斑的軌跡——它們精準地嵌入了某個隱形衛星的執行軌道,那是聯邦從未公開的深空監測網節點。
“它們在反擊寄生者。”沈溯喃喃自語。那些被榨取記憶的微生物,正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向宇宙宣告存在。就像藍藻明知氧氣會殺死同時代的厭氧生物,仍堅持改變大氣結構——不是為了毀滅,而是為了建立更公平的能量迴圈。
會議室的全息投影突然自行啟動,畫麵裡出現聯邦最高執政官的臉。這位白發老人的額角有塊淡青色的印記,沈溯認出那是長期接受意識上傳留下的神經介麵疤痕——聯邦高層早已在秘密進行認知移植實驗,而他們的知識來源,正是那些被捕獲的外星低等文明。
“啟動‘火種計劃’。”執政官的聲音不帶絲毫情緒,“將c區方圓五十公裡劃為隔離區,投放次聲波淨化裝置。沈溯博士,你和你的共生理論,將作為特殊樣本保留。”
次聲波裝置的嗡鳴從地底傳來時,沈溯突然理解了藍藻的犧牲。那些古老的生命並非主動選擇死亡,而是在建立新的生態平衡時,必然要讓舊的秩序崩塌。他猛地扯斷通訊器,衝向緊急逃生通道——那裡有通往凍土層核心區的維修隧道。
林曉在通道口攔住他,手裡握著一支注射器:“這是神經抑製劑,能暫時阻斷你與共生意識的連線。執政官說,隻要你放棄那個理論……”
“你見過藍藻的化石嗎?”沈溯看著她眼底閃爍的掙紮,“在澳大利亞的疊層石裡,它們的遺體堆積成了千米厚的岩層。但真正讓地球生命延續的,不是這些遺體,是它們留在地質記錄裡的能量公式。”
他推開林曉的手,防護服的頭盔在碰撞中自動扣合。隧道儘頭傳來冰層破裂的脆響,淡藍色的光順著門縫流淌進來,在地麵拚出螺旋狀的路徑——那是微生物在為他指引方向。
當沈溯穿過最後一道隔離門時,凍土層核心區已變成光的海洋。無數冰柱懸在空中,每一根都包裹著閃爍的微生物群落,它們的生物電在空氣中形成可見的脈絡,像極了早期地球大氣中閃電擊穿甲烷雲的景象。
共生意識的資訊流在此刻達到頂峰。沈溯“看見”了更多畫麵:某顆氣態巨行星的光環其實是被寄生文明榨乾的行星殘骸;某個以數學為信仰的文明,其所有公式的源頭都來自被奴役的低等種族;甚至聯邦引以為傲的曲率引擎技術,核心演算法竟與十億年前某種海洋生物的遷徙路徑完全吻合。
“我們也是寄生者。”沈溯對著空氣低語,掌心貼向最近的冰柱。光流順著他的手臂蔓延,在防護服上勾勒出藍藻的紋路。“但我們可以選擇成為藍藻。”
他的意識突然與整個凍土層的微生物群落同步。那些被囚禁的記憶、被掠奪的認知,此刻都化作可被解讀的資料。沈溯在腦海中構建起新的能量模型——不是單向的榨取,而是迴圈的共生:微生物提供地核磁場的利用方式,人類則幫助它們突破太陽係的引力束縛,將光合作用的種子撒向更廣闊的宇宙。
當次聲波裝置的第一波衝擊抵達時,沈溯啟動了模型。懸在空中的冰柱突然炸裂,淡藍色的光霧如同被點燃的星雲,瞬間籠罩了整個隔離區。在光霧的中心,沈溯的身體正在發生奇異的變化,麵板表麵浮現出類似疊層石的紋理,每一寸肌理都在與周圍的生物電場共振。
林曉在觀測台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那片光霧突然向高空升起,在平流層形成巨大的臭氧分子結構。隨後,無數光點從結構中射出,有的墜入深海,有的飛向恒星,其中最亮的那一顆,正朝著銀河係中心的方向緩緩移動。
三天後,聯邦宣佈終止凍土層微生物研究專案。官方報告將這一切歸因於不可控的地質活動,但沈溯知道,真正的原因藏在那些飛向宇宙的光點裡——它們帶著地球文明的認知印記,卻不再是可供寄生的養分,而是發出邀請的種子。
在修複觀測塔的廢墟時,林曉發現了沈溯留下的終端。最後一條記錄是段全息影像:沈溯站在光霧中,身體正在逐漸透明,他的背後,是三十億年前的藍藻與此刻的凍土層微生物在時空中重疊的虛影。
“共生不是共享痛苦,”影像中的沈溯輕聲說,“是共同創造新的可能。”
影像結束的瞬間,終端螢幕上跳出一行新的資料流。林曉認出那是沈溯與共生意識共同編寫的公式,其結構與最新觀測到的銀河係旋臂引力場完美契合——地球文明,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向宇宙遞交一份打破寄生迴圈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