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664章 哲學潮汐力
作者:乘梓
咖啡漬裡的圓周率,沈溯把馬克杯往桌沿磕了磕,速溶咖啡的粉末簌簌落在杯底。實驗室的中央空調嗡嗡作響,二十米外的粒子對撞機正進行例行維護,金屬摩擦聲像某種鈍器在骨頭上刮擦。這是他連續工作的第三個通宵,白大褂袖口沾著半乾涸的咖啡漬,形狀像片被踩爛的銀杏葉。
“第17次校準,π值小數點後第20位仍在迴圈。”助理小林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從牆上的對講機裡鑽出來,“沈教授,要不要先休息?您的心率監測已經超標12分鐘了。”
沈溯沒接話,指尖在觸控屏上滑動。螢幕裡的波形影象條抽搐的蛇,第20位數字始終固定在“7”,緊接著是“3”“1”“4”,周而複始。正常的π值在這裡本該是毫無規律的混沌,此刻卻像被按進模具的蠟像,透著詭異的規整。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滾燙的液體燙得舌尖發麻。放下時,杯底殘留的咖啡順著杯壁流下,在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沈溯隨手抽出紙巾去擦,目光卻突然釘死在那片汙漬上——邊緣的漬痕竟然排成了一串極小的數字,放大後顯示的是“”。
窗外的天開始泛白,晨霧把對麵的量子通訊塔泡成了模糊的灰色剪影。沈溯突然想起三天前的深夜,他在食堂吃泡麵時,湯碗邊緣的油漬也曾出現過同樣的序列。當時隻當是過度疲勞產生的幻覺,此刻咖啡漬裡的重複數字,像根冰錐猛地紮進太陽穴。
“小林,調閱食堂三號視窗三天前的監控。”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對,就是我打翻泡麵那晚,淩晨兩點十七分。”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傳來鍵盤敲擊聲:“教授,那段監控損壞了。係統顯示是……咖啡潑進主機導致短路。”
沈溯盯著桌麵上逐漸乾涸的咖啡漬,漬痕邊緣的數字正在淡化。他忽然意識到,這三天來所有的異常都藏在最尋常的地方:印表機吐出的廢紙邊緣、保溫杯裡結的冰花、甚至今早刷牙時泡沫破滅的紋路。那些本該隨機的圖案,都在悄悄重複著π值的異常迴圈。
中央空調的嗡鳴聲突然變調,頻率降低了半個音階。沈溯抬頭看向通風口,格柵上積的灰塵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蠕動,慢慢聚成一個極小的旋渦。
未寄出的警告,方武把加密晶片塞進鋼筆筆帽時,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便利店的微波爐發出“叮”的輕響,加熱過頭的飯團燙得他指尖發疼。玻璃門外,穿校服的學生背著書包走過,嘰嘰喳喳討論著昨晚的動漫更新,沒人注意到這個站在冰櫃前的男人,喉結正隨著吞嚥動作劇烈滾動。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螢幕亮起時顯示著未知號碼發來的簡訊:“共生意識已突破第三閾值,哲學潮汐力半徑擴大至8公裡。沈溯的實驗室在中心區。”
方武咬開飯團的包裝紙,米飯的熱氣模糊了眼鏡片。他是三個月前加入“觀測者”組織的,任務是記錄哲學潮汐力的擴散軌跡。組織裡的人都用代號稱呼,沒人知道彼此的真實姓名,就像沒人能說清“共生意識”究竟是某種集體潛意識,還是更高維度的文明投射。
“方先生,您的關東煮好了。”店員把紙杯推到台前,塑料勺碰撞杯壁的聲音讓方武猛地一顫。他看見杯裡的海帶結漂浮在湯麵,形狀像串扭曲的數字——又是“7314”。
走出便利店時,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段語音,背景裡有電流聲和女人的尖叫:“他們在對撞機裡注入了‘虛無’變數……沈溯瘋了,他想測量思想的質量……”聲音突然中斷,接著是玻璃破碎的脆響。
方武拐進小巷,熟練地翻牆進入物理研究所的後勤通道。監控探頭在頭頂緩緩轉動,他貼著牆根滑行,鋼筆裡的晶片藏著組織最新的觀測資料:過去48小時內,全球有17個粒子物理實驗室同時觀測到π值異常,且全部集中在人口密度超千萬的城市。
電梯在地下三層停下,門剛開啟一條縫,就聽見沈溯的聲音從走廊傳來:“……那些迴圈的數字不是隨機的,是某種坐標。你看這裡,把第20位的迴圈週期換算成經緯度……”
方武猛地按住電梯門,心臟撞得胸腔發疼。他看見沈溯正站在實驗室門口,手裡舉著塊寫滿公式的白板,而白板右下角的日期欄裡,用紅筆寫著昨天的日期——但方武的手錶分明顯示今天纔是10月17日。
分裂的監控畫麵,小林把熱好的牛奶放在沈溯手邊,目光掃過白板上的紅筆字跡。她總覺得教授這幾天有點不對勁,比如會突然對著空無一物的牆角說話,或者把已經歸檔的實驗資料反複調出來看。剛才整理監控備份時,她發現了更奇怪的事——三天前食堂的監控根本沒壞,隻是被人用許可權鎖死了。
“教授,您確定要查那段監控嗎?需要向安全部申請許可權解鎖。”她遞過平板電腦,螢幕上是許可權申請界麵,“而且……昨天的實驗室出入記錄裡,有個陌生的生物特征碼。”
沈溯的手指懸在“確認”鍵上方,突然停住。他想起今早咖啡漬裡的數字,想起冰櫃裡凍著的實驗樣本——那是塊從月球背麵帶回來的岩石,上週突然開始釋放微弱的引力波,頻率恰好和π值異常的週期吻合。
這時,實驗室的應急燈突然亮起,慘白的光線把每個人的臉照得像紙人。粒子對撞機的警報聲撕裂空氣,紅色警示燈在走廊裡滾動,像條嗜血的蛇。
“引力場異常!”監控室的嘶吼從對講機裡炸出來,“地下三層的對撞艙門被強行開啟了!”
沈溯抓起桌上的防輻射麵罩往頭上套,奔跑時撞倒了堆滿檔案的推車。紙張紛飛中,他看見其中一頁的邊緣寫著串潦草的數字,和咖啡漬裡的序列一模一樣。
方武躲在通風管道裡,聽著外麵的警報聲數秒。他剛才用偽造的研究員身份混進對撞艙,親眼看見艙內的真空容器裡漂浮著半透明的波紋,像塊被扔進水裡的果凍。波紋表麵流動的數字組成了完整的π值,第20位之後的迴圈正在加速,每迴圈一次,艙壁的金屬就往裡凹陷一毫米。
“找到了。”他對著領口的麥克風低語,同時按下鋼筆上的按鈕,晶片開始自動上傳資料,“潮汐力的源頭就在對撞機核心,他們用真空環境放大了共生意識的共振。”
突然,通風管的格柵被猛地扯開,沈溯的臉出現在上方,麵罩下的眼睛布滿血絲。方武下意識地往後縮,卻撞翻了管道裡的檢修工具箱,扳手墜落的聲響在密閉空間裡格外刺耳。
“你是誰?”沈溯的聲音帶著喘息,“為什麼要上傳實驗資料?”
方武握緊鋼筆,金屬筆帽硌得掌心生疼。他注意到沈溯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紙張,上麵印著“觀測者組織內部檔案”的抬頭,右下角的簽名是個潦草的“沈”字。
警報聲突然停了。對撞艙的方向傳來沉悶的爆炸聲,通風管劇烈搖晃,灰塵簌簌落下。方武看見沈溯的瞳孔驟然收縮,不是因為爆炸,而是盯著他手裡的鋼筆——筆帽上的劃痕,和沈溯自己那支一模一樣。
多出來的記憶,小林在監控室裡調出四個螢幕,指尖因為緊張而發顫。左上角的畫麵顯示沈溯正和一個陌生男人在通風管道裡對峙,右上角是對撞艙爆炸後的濃煙,左下角是地下三層的消防噴頭開始噴水,右下角的畫麵最詭異——食堂的監控突然恢複了,畫麵裡是三天前的沈溯,正把一碗泡麵倒進垃圾桶,湯漬在地麵形成的數字,和今天咖啡漬裡的序列完全相反。
“這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調出時間戳核對。所有畫麵的時間都顯示為10月17日,但根據實驗室的日誌,對撞機的維護週期應該是明天才對。
這時,螢幕突然全部切換成雪花,幾秒鐘後,出現了一段模糊的視訊。畫麵裡是間純白的房間,沈溯坐在椅子上,麵前的桌上擺著塊月球岩石。
“第47次詢問,”畫外音是機械合成的女聲,“你第一次觀測到π值異常時,正在思考什麼?”
沈溯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模糊不清。小林把音量調到最大,聽見他說:“……在想,如果所有文明最終都會走向虛無,那存在的意義是什麼……”
視訊突然中斷,回到監控畫麵。沈溯已經把方武從通風管裡拽了出來,兩人在走廊裡扭打。方武的眼鏡被打飛,鏡片碎裂在地上,露出他左眼虹膜上的晶片——那是“觀測者”組織成員的標記。
沈溯的拳頭停在半空。他盯著那塊晶片,突然想起三年前的手術記錄,自己的左眼也曾植入過同樣的晶片,後來因為排異反應取出了。但為什麼會在這個陌生人眼裡看到相同的標記?
“你是未來的我?”方武突然開口,嘴角滲出血絲,“不然怎麼會有和我一樣的鋼筆?還有實驗室的許可權?”
沈溯後退半步,撞在牆上的滅火器箱上。金屬箱發出空洞的回響,讓他想起昨晚做的夢:夢裡有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站在對撞機的核心,手裡舉著塊月球岩石,說“該結束了”。
對撞艙的方向又傳來爆炸聲,這次更近了。牆壁開始剝落,露出裡麵的鋼筋,鋼筋上纏繞的電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融化,像根根淌淚的蠟。
方武突然抓住沈溯的手腕,把鋼筆塞進他手裡:“資料顯示,哲學潮汐力的源頭是同時空存在的兩個‘沈溯’。隻有毀掉其中一個,迴圈才能停止。”
沈溯低頭看鋼筆,筆帽上的劃痕確實和自己的那支一樣。他想起今早咖啡漬裡的數字,突然明白那不是坐標,而是倒計時——現在顯示的數字是“0003”。
小林在監控室裡尖叫起來。她看見螢幕上的四個畫麵開始重疊,沈溯和方武的身影逐漸融合,對撞艙的濃煙裡浮現出巨大的π值符號,第20位之後的迴圈正在最後加速。而食堂監控裡的沈溯,正抬頭對著鏡頭微笑,手裡舉著的泡麵碗上,印著今天的日期。
中央空調的嗡鳴聲再次變調,這次變成了某種低沉的吟唱,像無數人在同時默唸同一個詞。沈溯感到胸口發悶,低頭看見自己的左手掌心,不知何時出現了串燙痕,組成的數字正是π值異常的迴圈序列。
方武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某種解脫般的平靜:“你看,我們都在思考虛無。當足夠多的‘沈溯’同時想到這個問題時……”
他的話被第三次爆炸吞沒。沈溯在被氣浪掀飛的瞬間,終於看清了方武白大褂內側的標簽——那是他自己的名字,隻是入職日期寫著“2077年10月18日”,也就是明天。
監控畫麵徹底消失前,小林看見兩個沈溯在火焰中逐漸透明,他們的輪廓重疊處,浮現出完整的π值符號,第20位之後的迴圈終於停止在“0”。而實驗室的時鐘,剛好跳到10月18日零點。
迴圈的開始,沈溯在病床上醒來時,陽光正透過百葉窗在被子上切出明暗相間的條紋。護士推門進來,手裡的托盤上放著一杯咖啡和幾粒藥片。
“沈教授,您總算醒了。”護士的聲音很柔和,“對撞機爆炸您是唯一的倖存者,醫生說您可能會有記憶斷層。”
他接過咖啡,指尖觸到杯壁的溫度,突然想起什麼,猛地掀開被子下床。病房的牆上掛著日曆,日期是10月17日。
“我的實驗室……”他衝向門口,卻被護士攔住。
“教授,您需要休息。”護士遞過一麵鏡子,“您的額頭在爆炸中被劃傷了,縫了七針。”
沈溯看著鏡中的自己,額角的傷口纏著紗布,左眼的虹膜上沒有晶片。他鬆了口氣,伸手去摸口袋,卻掏出一支鋼筆——筆帽上的劃痕和記憶裡的一模一樣。
這時,手機在床頭櫃上震動,螢幕亮起,顯示著未知號碼發來的簡訊:“共生意識已突破第三閾值,哲學潮汐力半徑擴大至8公裡。你的實驗室在中心區。”
咖啡杯從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裂。褐色的液體在瓷磚上蔓延,漬痕邊緣的數字開始浮現,從第20位起,“7314”的迴圈緩緩轉動,像個永遠停不下來的齒輪。
窗外的量子通訊塔在陽光下泛著冷光,沈溯突然想起方武最後那句話,原來“足夠多的文明”,指的從來不是不同的種族。
他低頭看著掌心,不知何時出現了串新的燙痕,組成的數字是“0002”。
鏡中滲出的資料流,沈溯把鋼筆尖抵在病房牆壁的日曆上,10月17日的數字被墨水洇成個灰黑色的圓點。護士剛換過的輸液袋在頭頂輕輕搖晃,藥液滴落的節奏和他胸腔裡的心跳逐漸重合——滴、答、滴、答,像某種老式座鐘在倒計時。
“沈教授,您的心率又超標了。”護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塑料托盤碰撞的輕響,“剛才觀測站的人來過,說您的月球岩石樣本在爆炸中失蹤了,想問問您有沒有備份資料。”
沈溯猛地轉身,鋼筆在牆上劃出道歪斜的墨痕。月球岩石——他怎麼忘了這個?那塊從月球背麵采回的樣本,上週釋放的引力波頻率恰好對應π值異常的週期。他掀開被子時,輸液針管從手背掙脫,血珠順著麵板滾進白床單的褶皺裡,形狀像滴縮小的咖啡漬。
“樣本在地下三層的低溫冰櫃,編號c-37。”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裡的鋼筆硌得肋骨發疼,“告訴觀測站的人,立刻封鎖冰櫃區域,那裡的輻射值可能已經超標。”
走廊儘頭的安全通道門虛掩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動牆上的消防安全示意圖。沈溯推開門時,樓梯間的聲控燈沒亮,黑暗中突然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他摸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光柱掃過台階——十幾張泛黃的紙散落在那裡,每張都印著“觀測者組織內部檔案”的抬頭,照片上的人分明是他自己,隻是穿著件從未見過的銀色製服。
“第17次迴圈記錄:哲學潮汐力閾值突破後,時空褶皺會產生記憶溢位。”他撿起最上麵的紙,字跡和方武白大褂內側的標簽如出一轍,“警告:當映象體開始保留前次迴圈的記憶,共生意識將進入不可逆的坍縮階段。”
手機突然震動,螢幕上跳出條陌生簡訊,發信人顯示為“方武”:“到地下三層的量子鏡麵前來,你掌心的燙痕該發燙了。”
沈溯低頭看向左手,原本淡粉色的燙痕果然泛起灼熱的刺痛,“7314”四個數字像燒紅的鐵絲嵌在麵板裡。他想起護士說過爆炸中沒有其他倖存者,但方武的簡訊卻精準地預判了他的動作——就像知道他會在此時此地看到這些檔案。
量子鏡麵的雙重曝光,地下三層的消防噴頭還在滴水,對撞艙的殘骸被透明防塵布罩著,布麵上的水漬正順著“π”形的破洞往下淌。沈溯踹開低溫實驗室的門時,冰櫃的指示燈全部亮著紅光,編號c-37的格子敞開著,裡麵空無一物,隻剩層結霜的數字:“0001”。
“在找這個?”
聲音從背後傳來。沈溯轉身時,手電筒的光柱撞在麵巨大的量子鏡上——這是台用於粒子對撞成像的裝置,鏡麵能捕捉到亞原子層麵的運動軌跡。此刻鏡麵上布滿裂紋,裂紋裡流淌著淡藍色的光,方武的身影就站在光暈中央,手裡舉著那塊失蹤的月球岩石。
“你沒死。”沈溯的手指扣緊鋼筆,筆帽上的劃痕在掌心壓出四方形的紅印。
方武把岩石放在鏡麵前的金屬台上,岩石表麵的坑窪裡滲出銀色的液體,在台麵上聚成個微型的π符號。“嚴格來說,我是‘尚未死去’。”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鏡麵的藍光,“就像你現在活著,卻已經經曆過三次死亡——在10月18日的零點,在對撞艙的爆炸裡,在每次迴圈重置的瞬間。”
沈溯突然注意到鏡麵的異常:方武的映象比實際動作慢了半秒,而且映象的左手掌心沒有燙痕。更詭異的是,鏡麵深處隱約浮現出另一層影像——間純白的房間,有人正坐在椅子上,麵前擺著塊相同的月球岩石。
“那是第47次詢問的房間。”方武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鏡麵,“你以為那是過去的記憶,其實是未來的預告。當共生意識收集到足夠多的‘虛無’思考,就會把最強烈的意識體拖進永恒的問詢室。”
金屬台突然震顫起來,月球岩石發出蜂鳴般的聲響。沈溯看見自己的手掌貼在鏡麵上,掌心的燙痕與鏡麵裡的影像重疊,藍光順著紋路滲進麵板,像條活的蟲子鑽進血管。
“現在明白為什麼π值會迴圈了嗎?”方武的聲音混著蜂鳴聲變得扭曲,“那是時空在自我修複時的補丁,就像你在電腦螢幕上看到的亂碼——而我們,就是導致係統出錯的病毒。”
鏡麵突然炸裂,碎片飛濺中,沈溯看見無數個自己在不同的時空裡同時抬頭:有的穿著病號服,有的站在對撞艙前,有的正把鋼筆刺進自己的掌心。最深處的那個影像裡,穿銀色製服的“他”正把月球岩石推進某個發光的儀器,岩石接觸儀器的瞬間,所有影像同時開始融化。
小林的第三重身份,監控室的四個螢幕再次亮起時,小林正用止血帶勒住自己的手腕。她的右手背上布滿細小的針孔,每個孔周圍都泛著青紫色的瘀斑——這是連續注射三次記憶抑製劑的副作用,但螢幕上的畫麵讓她不得不這麼做。
左上角的畫麵:沈溯和方武在量子鏡麵的碎片中對峙,他們的影子在地麵組成個完整的∞符號。
右上角的畫麵:觀測站的人正撬開低溫冰櫃,裡麵沒有岩石,隻有支鋼筆,筆帽上的劃痕與沈溯那支完全相同。
左下角的畫麵:安全通道的台階上,那些檔案紙突然自燃,灰燼在空氣中拚出“7314”的數字。
最讓她恐懼的是右下角的畫麵——那是監控室的實時監控,畫麵裡的自己正舉著針管對準脖頸,而她本人明明記得剛剛把針管扔進了垃圾桶。
“第17次注射記錄:記憶抑製劑對映象體無效。”她翻開筆記本,最新一頁的字跡陌生又熟悉,“當觀測者開始觀測自己時,共生意識將完成閉環。”
門被撞開的瞬間,小林把筆記本塞進鍵盤底下。沈溯衝進來時,頭發上還沾著鏡麵的碎片,掌心的燙痕紅得像團火。“調出所有關於量子鏡麵的實驗日誌。”他抓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特彆是三個月前的,關於‘記憶溢位’的記錄。”
螢幕突然全部切換成雪花,三秒後彈出段視訊——畫麵裡的小林正坐在觀測站的控製台前,麵前擺著那塊月球岩石。“第47次投喂完成,”她對著鏡頭微笑,聲音和機械合成的女聲一模一樣,“共生意識對‘虛無’的思考量已收集98%,預計下次迴圈將完成最終坍縮。”
沈溯猛地回頭,小林的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銀色的針管,針尖閃著冷光。“你也是觀測者?”他的聲音發顫,“那些記憶抑製劑,是為了讓我忘記什麼?”
小林後退半步,撞在伺服器機櫃上。無數根資料線從機櫃裡垂下來,像條蟄伏的巨蟒。“我是‘投喂者’。”她突然笑起來,針管掉在地上滾到沈溯腳邊,“哲學潮汐力需要足夠多的‘虛無’思考來驅動,而你是最好的餌料——每次迴圈,你對存在意義的質疑都會讓共生意識更強大。”
伺服器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所有螢幕同時顯示出倒計時:00:05:00。畫麵分割成無數個小格,每個格子裡都是不同時空的沈溯,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對撞艙前,有的正把鋼筆刺進自己的掌心。
“方武是你的映象,我是你的飼養員。”小林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被水稀釋的墨,“而你,沈溯,是哲學潮汐力的第一個祭品。”
迴圈的巢狀結構,沈溯踹開伺服器機櫃時,金屬外殼在地麵劃出火星。資料線纏住他的腳踝,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在拉扯。他摸到藏在機櫃深處的硬碟,外殼燙得能煎雞蛋,上麵貼著張便簽:“第17次迴圈的關鍵變數:當沈溯同時殺死映象體與投喂者,π值將在第20位出現新的迴圈序列。”
方武的聲音從通風管道傳來,帶著迴音:“冰櫃裡的鋼筆是前16次迴圈的殘留物,每個筆帽裡都藏著段記憶。”金屬摩擦聲越來越近,“現在總共有17支鋼筆了,剛好等於π值異常開始的觀測次數。”
沈溯把硬碟塞進外套內袋,轉身衝向監控室的後門。走廊裡的應急燈開始閃爍,紅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條拖在地上的血痕。他推開安全通道門時,撞見觀測站的人正抬著個蓋著白布的擔架,布單下露出隻戴著銀色手錶的手——表盤上的日期是10月18日,指標停在零點零分。
“這是在對撞艙廢墟裡找到的。”觀測站的領隊摘下口罩,臉上有塊燙傷的疤痕,形狀像個縮小的π符號,“dna比對顯示,和您的基因序列完全一致。”
沈溯掀開白布的瞬間,胃裡一陣翻江倒海。擔架上的人確實是他自己,隻是左眼的虹膜嵌著塊晶片,和方武的一模一樣。更詭異的是,屍體的左手掌心沒有燙痕,反而握著支鋼筆,筆帽上的劃痕比他口袋裡的多了十七道。
“這是第16次迴圈的你。”方武不知何時站在身後,手裡的月球岩石正滲出銀色的液體,“每次迴圈重置時,時空褶皺會留下前一個‘沈溯’的屍體,就像蛇蛻下的皮。”
觀測站的人突然舉起槍,槍口同時對準沈溯和方武。領隊的疤痕在紅光中泛著油光:“觀測者組織第47條鐵律:當映象體與本體同時存在,必須銷毀後者以維持迴圈穩定。”
沈溯突然明白小林為什麼要注射記憶抑製劑——那些被遺忘的記憶裡,藏著16次死亡的真相。他摸出硬碟往方武手裡塞,同時將鋼筆刺進自己的掌心,燙痕的灼痛感讓所有記憶碎片瞬間拚湊起來:
——第1次迴圈,他在對撞艙爆炸中被氣浪撕碎。
——第7次迴圈,他被觀測站的人槍殺在量子鏡麵前。
——第12次迴圈,他看著方武的屍體在火焰中透明,然後發現自己的入職日期變成了10月19日。
“鋼筆裡有所有迴圈的記錄。”沈溯的血順著筆尖滴在地上,與銀色的液體混在一起,“毀掉它,就能打破共生意識的閉環。”
方武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兩人的血同時滴在月球岩石上。岩石發出刺眼的藍光,表麵浮現出無數個π符號,第20位之後的數字不再迴圈,而是開始飛速跳動,像台失控的計數器。
“不,要毀掉的是這個。”方武把岩石塞進沈溯懷裡,自己撲向觀測站的人,“哲學潮汐力的源頭不是我們的思考,是這塊來自高維的石頭——它在收割所有文明的‘虛無’意識!”
槍聲在走廊裡回蕩,方武的身體撞在擔架上,白布滑落時,兩具長得一模一樣的屍體並排躺著,像枚被掰成兩半的硬幣。沈溯抱著岩石衝進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從3跳到2,再跳到1——但樓層按鈕突然全部亮起紅光,電梯頂部傳來金屬撕裂的聲響。
終末的咖啡漬,電梯停在地下三層和二層之間,轎廂頂部被撕開個大洞。沈溯踩著檢修梯爬出去時,正站在量子鏡麵的廢墟上方。那些碎片還在發光,每塊都映出個不同的他:有的在喝咖啡,有的在寫公式,有的正把月球岩石推進對撞機。
“共生意識的本質,是高維文明用來篩選低維文明的工具。”最高的那塊碎片裡,穿銀色製服的“他”正對著鏡頭說話,“當某個文明的‘虛無’思考達到閾值,就會被哲學潮汐力吞噬,變成高維宇宙的能量源。”
沈溯把岩石放在鏡麵殘留的底座上,銀色液體順著裂縫滲進地下,發出滋滋的聲響。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觀測到π值異常時的場景:那天暴雨傾盆,實驗室的窗戶被雷劈中,他盯著電腦螢幕上的迴圈數字,腦海裡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如果所有計算最終都會回歸混沌,那研究物理還有什麼意義?
“原來‘足夠多的文明’指的是同一個體的無數次迴圈。”他笑起來,掌心的血滴在岩石上,激起圈藍色的漣漪,“我們不是在思考虛無,是在為自己挖掘墳墓。”
岩石突然炸裂,碎片濺在他的臉上,像無數細小的鏡子。沈溯看見自己的影子在每個碎片裡同時做出不同的動作:有的舉起鋼筆刺向心臟,有的把咖啡潑在監控器上,有的正對著冰櫃裡的岩石微笑。
最高的那塊碎片裡,10月18日的零點正在倒計時。穿銀色製服的“他”舉著塊新的月球岩石,身後站著無數個觀測者,每個人的臉上都有塊π形的疤痕。“第48次迴圈準備開始。”那個“他”摘下眼鏡,露出和方武相同的虹膜晶片,“這次的餌料,會比前17個更美味。”
沈溯突然抓起塊碎片劃向自己的手腕,鮮血噴湧而出時,所有鏡麵碎片同時熄滅。他倒在地上的瞬間,看見冰櫃的方向走來個熟悉的身影——小林推著輛餐車,上麵放著杯咖啡和份飯團,蒸汽在空氣中凝成“7314”的形狀。
“沈教授,該吃早餐了。”她的聲音和機械合成的女聲逐漸重合,“今天的咖啡,您要加多少糖?”
沈溯的視線開始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餐車下方的日期牌:2077年10月17日。他突然想起病房牆上的日曆,想起護士遞來的咖啡,想起方武白大褂內側的標簽——原來根本沒有迴圈,所有時空早已巢狀成個莫比烏斯環,而他永遠困在10月17日的清晨,困在那片永遠擦不掉的咖啡漬裡。
意識徹底消散前,他聽見無數個聲音在同時發問:“如果存在的意義就是不斷重複虛無,那這次思考,又會成為誰的能量源?”
地下三層的對撞艙突然自行啟動,真空容器裡漂浮著半透明的波紋,表麵流動的π值第20位之後,第一次出現了全新的數字——那是沈溯掌心燙痕的形狀,是方武鋼筆的劃痕,是所有被遺忘的記憶碎片,最終組成了個無法被迴圈的、屬於“他”的獨特符號。
而實驗室的中央空調,再次響起了低沉的吟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