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667章 哲學催化劑毒性
作者:乘梓
消毒水味裡的陌生指紋,沈溯推開診療室的門時,消毒水味正順著通風口往下沉。陽光斜斜切過操作檯,把方武的白大褂影子釘在牆上——他正用鑷子夾著培養皿,金屬碰撞聲在空蕩的房間裡彈來彈去,像顆沒扣穩的螺絲。
“第17號樣本的神經元活性掉了30%。”方武頭也沒抬,聲音裹著福爾馬林的冷意,“你昨天留的觀測記錄裡,濕度引數標反了。”
沈溯的手指在平板電腦邊緣頓了頓。診療室的濕度計就掛在方武身後的牆上,紅色指標始終停在45%,這是“哲學催化劑”實驗規定的恒定值。他記得昨晚離開時特意核對過,藍色筆跡的參數列分明疊在儀器上。
“可能是資料上傳時出了錯。”沈溯走過去,視線掃過操作檯。培養皿裡的淡黃色液體正在輕微震顫,像被什麼東西攪擾的湖麵——這不對勁,催化劑樣本在恒溫環境下本該是絕對靜止的。
方武突然放下鑷子,轉身時白大褂下擺掃過桌麵。沈溯瞥見他手腕內側有塊淡青色的印記,形狀像片被揉皺的樹葉,和上次在走廊裡撞見時相比,顏色深了些。
“蘇曉找到的‘哲學安慰劑’樣本,你看過了?”方武的指甲在培養皿邊緣劃了圈,留下道淺痕。沈溯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的指甲縫裡,卡著點深褐色的粉末,像是某種燒過的灰燼。
操作檯的抽屜突然“哢嗒”響了聲。沈溯低頭,看見最底層的抽屜沒關嚴,露出半截銀色的金屬盒——那是存放“哲學催化劑”原始樣本的容器,按規定本該鎖在地下三層的恒溫櫃裡。他伸手去推抽屜,指尖卻觸到片冰涼的紙角。
是張便簽,上麵的字跡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寫的:“當永恒與虛無在枕骨相撞,第42根神經會開出玻璃花。”
沈溯猛地抬頭,方武已經走到了窗邊。他正對著玻璃哈氣,指腹在霧汽上畫著奇怪的符號,像隻在結霜的窗上覓食的鳥。陽光穿過他的肩膀,沈溯忽然發現,方武白大褂的第三顆紐扣不見了,衣襟處留著個細小的線頭,而他記得早上查房時,那顆銀灰色的紐扣還好好地扣在那裡。
通風口的風突然變向,卷著股焦糊味飄進來。方武的影子在牆上抖了抖,沈溯眼角的餘光瞥見,操作檯的不鏽鋼表麵映出兩個影子——除了他們倆,還有個佝僂的輪廓正貼在門後,手指關節在玻璃上敲出三短兩長的節奏。
未爆彈在顱腔內滴答,警報聲撕裂走廊時,沈溯正把便簽紙塞進防護服口袋。方武的鑷子掉在地上,滾到牆角發出悶響,像顆被踩滅的煙蒂。
“地下三層的樣本庫失壓了。”方武的聲音突然發緊,沈溯看見他耳後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催化劑泄露的話,整棟樓的認知屏障撐不過十分鐘。”
他們衝進電梯時,顯示屏的數字正在瘋狂跳動。12、8、5……每跳一下,方武的呼吸聲就重一分,他開始無意識地扯領口,白大褂被扯開的縫隙裡,沈溯又看到了那片樹葉狀的青痕,此刻正像活物般微微起伏。
電梯在負三層停下,門剛開條縫,刺骨的寒意就湧了進來。應急燈在天花板上明明滅滅,把樣本庫的金屬架照得像排排墓碑。沈溯的靴底碾過地麵的碎冰,突然意識到這不是普通的失壓——溫度驟降的速度,比液氮泄漏還快三倍。
“37號冰櫃的鎖被撬了。”方武的聲音在發抖,他指著最裡麵的金屬櫃,櫃門歪歪扭扭地掛在合頁上,“那裡存著……”
“存著蘇曉剛送來的安慰劑樣本。”沈溯替他說完。冰櫃裡空蕩蕩的,內壁結著層霜花,形狀和方武手腕上的青痕驚人地相似。他蹲下身,發現冰櫃底部有圈焦黑的印記,像是什麼東西灼燒後留下的輪廓,邊緣還沾著幾根銀白色的纖維——和方武白大褂的材質一模一樣。
警報聲突然停了。整個負三層陷入死寂,隻有通風管道裡傳來“滴答”聲,像水滴落在金屬上,又像某種倒計時的秒針。
方武突然抓住沈溯的胳膊,他的指甲幾乎要嵌進防護服的布料裡。“彆告訴任何人。”他的瞳孔在應急燈下忽明忽暗,“他們會以為是我偷的,但我沒有。昨天半夜,我聽見冰櫃在響,像有東西在裡麵敲門。”
沈溯的手指摸到口袋裡的便簽紙,紙角已經被體溫焐熱。他想起蘇曉說過,“哲學安慰劑”的分子結構裡藏著段古老的梵文,翻譯過來是“信者與疑者共享一副枷鎖”。
這時,通風管道的“滴答”聲變了調,像是有什麼東西正順著管道爬下來。方武突然按住沈溯的肩膀,把他往冰櫃後麵推,沈溯的後背撞在金屬壁上,霜花簌簌落在衣領裡,冰涼刺骨。
“待在這裡。”方武的聲音壓得極低,白大褂的下擺掃過沈溯的靴尖,“無論聽到什麼,彆出來。”
沈溯看著他轉身走向樣本庫深處,應急燈的光在他背後切出銳利的輪廓。當方武的身影消失在金屬架後麵時,沈溯才發現,他剛才站立的地麵上,落著根銀白色的頭發——方武明明是黑發。
監控死角裡的三重倒影,蘇曉在監控室調出負三層的錄影時,指尖還在發顫。螢幕上的時間停留在淩晨3點17分,畫麵被某種波紋扭曲著,像隔著層起霧的玻璃。
“這裡是監控死角。”她放大畫麵右下角,那裡有團模糊的影子在蠕動,“但我查了電力日誌,淩晨3點16分,負三層的備用電源被手動切斷過,持續了47秒。”
畫麵突然清晰了一瞬。蘇曉看見方武站在37號冰櫃前,手裡舉著個銀色的金屬盒——正是存放安慰劑樣本的容器。但他的姿勢很奇怪,左手按在冰櫃門上,右手卻在背後比劃著什麼,像是在和空氣握手。
“等等。”蘇曉按下暫停鍵,用紅筆在螢幕上圈出方武的腳邊。那裡有個淡青色的光斑,形狀和沈溯描述的樹葉青痕完全重合,“這個光紋……和催化劑中毒者的腦電波圖譜是一樣的。”
她切換到走廊的監控畫麵。淩晨3點20分,方武走出負三層,白大褂的領口沾著片銀白色的纖維。他沒有回自己的休息室,而是拐進了沈溯的診療室,手裡的金屬盒不見了。
“他進去了12分鐘。”蘇曉看著時間軸,“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支注射器,針頭是濕的。”
沈溯在診療室的儲物櫃裡翻到第三份記錄時,窗外的天已經泛白。那是本藍色封皮的實驗日誌,頁碼停在第42頁,字跡和便簽紙上的歪扭筆跡如出一轍。
“7月12日,第8次觀測:當‘永恒’的分子鏈纏繞‘虛無’的量子態,枕骨處的神經突觸會結晶。”沈溯念著筆記,指尖劃過頁尾的塗鴉——那是朵玻璃花,花瓣上寫著“42”,“方武在研究神經結晶的位置,他早就知道催化劑的副作用。”
櫃子最底層的金屬盒突然發出震動。沈溯開啟盒蓋,發現裡麵沒有安慰劑樣本,隻有塊碎掉的培養皿,碎片上沾著深褐色的粉末——和方武指甲縫裡的灰燼完全相同。
“這是燃燒後的催化劑殘渣。”沈溯用鑷子夾起碎片,陽光透過玻璃的裂痕,在桌麵上投下道奇異的光紋,“他在銷毀證據,但為什麼要留著這個盒子?”
方武在休息室的鏡子前站了很久。鏡中的人正用棉簽蘸著碘伏,塗抹手腕上的青痕,那裡已經腫起細小的水泡,像串透明的珍珠。
“第42根神經開始結晶了。”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聲音卻從身後傳來。方武猛地回頭,看見另一個“自己”正坐在沙發上,白大褂的紐扣少了第三顆,手裡把玩著支注射器。
“你不該讓沈溯發現便簽。”沙發上的“方武”笑了,嘴角咧開的弧度大得不正常,“‘哲學安慰劑’的真相,不是他能承受的。”
鏡中的“方武”突然抬手,指尖劃過鏡麵,留下道青痕。“我們需要沈溯的腦波來穩定量子態。”鏡麵裡的聲音帶著金屬的嗡鳴,“就像你需要那塊青痕來記住自己是誰。”
方武的手指摸到口袋裡的銀色金屬盒,盒蓋沒扣緊,露出半截泛黃的紙條。那是他昨天從37號冰櫃裡找到的,上麵用梵文寫著:“當共生體在左右腦之間分裂,信者會看見永恒,疑者隻配擁抱虛無。”
通風口的“滴答”聲又響了起來。方武抬頭,看見鏡中的自己正慢慢摘下白大褂,後頸處露出片銀白色的鱗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未寄出的診斷書,沈溯在診療室的廢紙簍裡找到那頁診斷書時,消毒水味已經被某種甜腥味取代。紙張被揉成一團,邊緣沾著暗紅色的痕跡,展開後,方武的字跡歪歪扭扭地爬在上麵:
“患者:方武
症狀:認知疊加態(同時堅信‘生命永恒’與‘瞬間虛無’)
觀測記錄:枕骨神經突觸出現玻璃化結晶,編號42
治療方案:???”
最後三個字被劃得很深,紙背透出焦黑的印記,像被煙頭燙過。沈溯的目光落在頁尾的日期上——7月12日,正是方武聲稱聽到冰櫃“敲門”的那天。
走廊裡突然傳來金屬碰撞聲。沈溯把診斷書塞進白大褂,衝出去時,正看見方武倒在電梯口,銀白色的纖維從他敞開的領口飄出來。他的左手攥著個東西,指縫裡滲出血珠。
“他們來了。”方武的瞳孔在收縮,像被強光照射的貓,“告訴蘇曉,安慰劑樣本在……”
他的話突然斷了。沈溯掰開他的手,發現掌心裡是半塊碎掉的鏡子,鏡片上沾著片銀白色的鱗片,背麵用紅筆寫著“42”。
電梯的指示燈突然亮了,數字從1開始往下跳。沈溯把方武拖進旁邊的雜物間,關門前,他看見電梯門緩緩開啟,裡麵空無一人,隻有地麵上落著根銀白色的頭發,和負三層樣本庫的那根一模一樣。
雜物間的通風口傳來“滴答”聲。沈溯低頭,發現方武手腕上的青痕正在擴散,已經爬到了手背,形狀像片張開的網。而他自己的左手背,不知何時也多了道淡青色的印記,正隨著心跳微微起伏。
“你看。”方武突然睜開眼,聲音輕得像歎息,“我們都一樣。”
沈溯的視線落在方武敞開的白大褂裡,那裡彆著支注射器,針頭閃著冷光。而他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時正緊緊攥著從廢紙簍裡找到的診斷書,紙角已經被汗水浸透,模糊的字跡裡,“治療方案”後麵的空白處,似乎有個被反複塗改的詞,隱約能辨認出是——“共生”。
通風口的“滴答”聲越來越急,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穿透金屬管壁。沈溯看著方武眼中的自己,突然發現鏡中人的後頸處,也泛起了片銀白色的微光。
鏡中鱗片的共生密碼,沈溯的指甲掐進掌心時,才發現方武的眼睛始終沒眨過。雜物間的應急燈每三秒閃一次,把那片銀白色的微光釘在方武後頸——像枚正在生長的鱗片,邊緣泛著珍珠母貝的虹彩。
“這不是中毒。”方武突然笑了,嘴角的血沫順著下巴往下滴,“是進化。”
沈溯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卻摸到白大褂下有硬物在蠕動。扯開布料的瞬間,他看見方武的脊椎兩側鼓起兩排青紫色的血管,像樹根般纏向心臟,而每根血管的末端,都頂著顆半透明的晶體——和37號冰櫃裡的霜花形狀完全一致。
“哲學催化劑的真正作用,是打破意識的量子壁壘。”方武的聲音突然分層,像有兩個聲帶在同時振動,“你以為蘇曉找到的是解藥?那是共生體的邀請函。”
通風口的“滴答”聲變成了刮擦聲。沈溯抬頭,看見金屬管壁上裂開道縫隙,淡青色的光正順著縫隙往下滲,在地麵拚出朵玻璃花的影子——和便簽紙上描述的圖案分毫不差。
方武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把那半塊碎鏡子按在沈溯手背上。鏡片冰涼的觸感裡,他看見自己的後頸也浮起片銀白,像被水麵折射的月光。“第42根神經開始結晶時,共生體就會覺醒。”方武的瞳孔裡映出兩個倒影,一個是沈溯,一個是個佝僂的輪廓,“你昨晚在診療室看到的影子,是上一任宿主。”
沈溯的手指突然痙攣。他想起淩晨整理方武的實驗日誌時,第42頁的邊緣有圈齒狀的咬痕,紙頁背麵用熒光筆寫著串數字:37-42-17。當時以為是樣本編號,此刻才驚覺,那是冰櫃號、神經編號,還有他昨天出錯的濕度引數——三個數字加起來,正好是方武手腕青痕的紋路數量。
刮擦聲突然停了。通風口的縫隙裡掉出片銀白色的鱗片,落在沈溯腳邊。他彎腰去撿的瞬間,方武突然劇烈抽搐起來,脊椎處的晶體紛紛炸裂,淡青色的液體濺在鏡子上,顯出行梵文:“信者與共生體共享永恒,疑者將成為意識的祭品。”
“蘇曉在撒謊。”方武的眼球開始渾濁,“她給的安慰劑裡,摻了共生體的孢子。”
沈溯的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震動。是蘇曉發來的加密資訊,隻有張圖片:監控畫麵裡,淩晨3點17分的負三層,方武背後的陰影裡站著個穿白大褂的人,後頸的銀白鱗片在應急燈下閃著光——那張臉,分明是沈溯自己。
濕度計背後的第三重真相,蘇曉推開監控室的門時,發現沈溯正站在螢幕前,手裡捏著片銀白色的鱗片。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漏進來,在他後頸投下道菱形的光斑,像塊沒被遮住的鱗片。
“方武的生命體征消失了。”蘇曉把平板遞過去,上麵的心電圖已成直線,“但樣本庫的殘留資料顯示,安慰劑樣本並沒有被銷毀,而是進入了休眠狀態。”
沈溯轉身時,鱗片在指尖折射出冷光。“你早就知道共生體會覺醒?”他的目光掃過蘇曉的白大褂——第三顆紐扣也不見了,衣襟處留著和方武一樣的線頭。
蘇曉突然笑了,抬手解開頭發。她的後頸光潔如常,但耳後有塊淡青色的印記,形狀像片展開的樹葉。“哲學催化劑的發明者,是我祖父。”她從抽屜裡拿出個銀色金屬盒,和存放安慰劑的容器一模一樣,“1947年,他在新墨西哥州的沙漠裡撿到塊鱗片,上麵的梵文翻譯過來是‘意識是可分裂的量子態’。”
沈溯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調出蘇曉的研究記錄。最後修改時間是淩晨3點16分,正好是負三層電源被切斷的前一秒。而記錄的末尾,附著張腦電波圖譜——和方武腳邊的淡青光斑、沈溯手背上的青痕,形成了完美的三重對稱。
“濕度計從一開始就是壞的。”蘇曉突然指向監控畫麵,“45%是共生體活性最強的濕度。你昨天看到的紅色指標,其實是方武用紅筆描上去的。”
沈溯猛地回頭,診療室的監控畫麵裡,方武正用鑷子夾著濕度計的指標,而他自己的影子落在牆上,右手做出捏筆的姿勢。時間顯示是昨晚11點——正是他聲稱核對過引數的時刻。
通風管道突然傳來金屬墜地聲。蘇曉開啟應急通道的瞬間,沈溯看見走廊儘頭的玻璃上,有人用淡青色的液體畫了朵玻璃花,花瓣上寫著“17”。他突然想起方武說過的第17號樣本,神經元活性掉了30%——那不是樣本,是他自己的腦波資料。
“共生體需要兩個宿主才能完成分裂。”蘇曉的聲音在發抖,手裡的金屬盒突然發燙,“方武選擇了你,就像我祖父選擇了他的助手。”
沈溯的手機再次震動。這次是條陌生號碼的資訊,附帶著段音訊——是方武的聲音,卻帶著沈溯的語調:“當監控畫麵裡的三個影子重合時,真正的哲學催化劑才會生效。”
他抬頭看向螢幕,三個畫麵正在自動對齊:負三層的方武,診療室的沈溯,監控室的蘇曉。當三個影子在螢幕中央重疊的瞬間,所有畫麵突然被淡青色的光吞沒,隻留下行跳動的文字:“第42根神經的結晶完成,共生開始。”
碎鏡裡的永恒與虛無,沈溯在診療室醒來時,消毒水味裡混著海水的鹹腥。操作檯的培養皿全碎了,淡黃色的液體在地麵彙成溪流,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玻璃花圖案——是用碎鏡片拚出來的,每個碎片裡都有個沈溯的倒影。
方武的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第三顆紐扣被整齊地放在口袋裡。沈溯捏起紐扣的瞬間,發現背麵刻著朵極小的玻璃花,花心嵌著片銀白色的鱗片——和他後頸新生的那片完全相同。
手機在桌麵上震動,是蘇曉發來的定位,就在地下三層的樣本庫。沈溯抓起白大褂的瞬間,發現內襯裡縫著張紙,是方武的筆跡,卻用了他慣用的藍色墨水:“哲學的終極命題,從來不是選擇永恒或虛無,而是同時擁抱兩者。”
負三層的應急燈已經熄滅,隻有37號冰櫃在發光。沈溯走過去的每一步,都踩碎地麵的冰晶,而冰晶裡浮出無數個方武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後頸帶著鱗片。
冰櫃裡坐著蘇曉,正用鑷子夾著片鱗片,往自己後頸貼去。她的白大褂敞開著,脊椎兩側的血管已經變成青紫色,像兩排正在發芽的種子。“祖父說,共生體來自熵減的宇宙。”她的聲音裡也有了兩個聲部,“那裡的時間是環形的,死亡就是新生。”
沈溯突然明白過來。方武的診斷書裡,“治療方案”後麵被塗改的詞不是“共生”,而是“共存”。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塊碎鏡子,鏡片裡的自己正慢慢摘下白大褂,後頸的鱗片在冰櫃的光裡閃著虹彩——和方武、蘇曉,還有記憶裡那個佝僂的影子,完全一致。
冰櫃內壁的霜花突然開始生長,纏向沈溯的腳踝。他低頭,看見每朵霜花裡都嵌著根銀白色的頭發,有的是方武的黑發變的,有的是蘇曉的金發變的,還有的……是他自己的。
“當三個宿主的意識完成疊加,哲學催化劑就會啟動熵減程式。”蘇曉把金屬盒推過來,裡麵躺著三枚紐扣,第三顆上刻著“42”,“這不是認知中毒,是人類突破維度的儀式。”
沈溯的手指撫過自己的後頸,鱗片的觸感像塊正在融化的冰。他想起便簽紙上的話:“當永恒與虛無在枕骨相撞,第42根神經會開出玻璃花。”此刻,枕骨處傳來輕微的刺痛,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破繭而出。
通風口的“滴答”聲最後響了一次,然後歸於寂靜。沈溯抬頭,看見冰櫃的玻璃門上映出三個重疊的影子,後頸的銀白鱗片拚成了朵完整的玻璃花。而在花芯的位置,他看見片淡青色的光斑,形狀像片樹葉——和方武、蘇曉,還有他自己手背上的印記,形成了完美的閉環。
金屬盒突然自動開啟,三枚紐扣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沈溯彎腰去撿的瞬間,所有的鏡子碎片同時亮起,在牆上投出最後的梵文:“信者與疑者本是一體,永恒與虛無從未分離。”
他的意識開始分裂,像被投入湖麵的石子。一半看見方武在診療室擺弄培養皿,一半看見蘇曉在監控室調整引數,還有一半……正站在通風管道裡,用指關節敲出三短兩長的節奏。
碎鏡片裡的無數個沈溯同時笑了。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是那個佝僂的影子,是方武瞳孔裡的倒影,是蘇曉等待的第三個宿主。哲學催化劑的毒性,從來不是讓思想聚變,而是讓不同時空的自我,終於在這一刻相遇。
冰櫃的光芒越來越盛,吞沒一切之前,沈溯最後摸到的,是自己後頸那片正在發燙的鱗片——像顆即將綻放的玻璃花,在永恒與虛無的夾縫裡,開出了屬於共生體的第一片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