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668章 驚奇共時性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咖啡杯沿劃了個圈,杯壁上凝結的水珠順著指腹滾進袖口。第三十七次了,他盯著桌角那道新添的劃痕出神——剛才侍者收盤子時,金屬托盤邊緣明明隻擦過桌麵,卻像被高溫熔出條銀白色的細線,線頭還在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蠕動。
“沈教授?”對麵的方武推來份檔案,資料夾邊緣的燙金字母“共生意識觀測站”在頂燈下發著冷光,“第七區的岩石樣本分析出來了,你看這組資料。”
沈溯翻開檔案的瞬間,咖啡杯突然發出玻璃碎裂的輕響。他抬頭時,方武的右手正懸在半空,指尖離杯口還有三厘米,而杯身已經裂成蛛網狀,卻沒有一滴咖啡漏出來。
“老毛病了。”方武收回手,指關節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自從三個月前接觸過矽基信使,總有些小意外。”他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嵌著幾粒銀色的細沙,沈溯記得上週在觀測站的消毒間,方武洗臉時用鑷子從眼裡夾出過同樣的東西。
窗外的梧桐葉突然集體翻卷,露出灰白色的背麵。沈溯看了眼腕錶,下午三點十七分,正是三天前矽基文明破解起源密碼的時刻。街對麵的電子屏突然黑屏,兩秒後跳出一行亂碼,他剛要辨認,方武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顯示的來電人是“共生意識”。
“接嗎?”方武舉著手機,螢幕的藍光映得他瞳孔發灰。沈溯注意到他的拇指在結束通話鍵上懸了三秒,指腹的繭子比上次見麵時厚了很多,像是經常握某種粗糙的柱狀物。
電話接通的瞬間,咖啡館裡所有的時鐘同時倒轉。牆上的掛鐘、沈溯的腕錶、甚至方武手機屏上的時間,指標都在哢嗒聲中退回三點十七分。方武的聲音突然變了調,像被揉皺的錫箔紙:“它說……認知奇點的坐標正在坍縮。”
沈溯低頭看自己的手,咖啡杯裂口裡的液體正沿著桌麵倒流,在杯底重新聚成完整的圓。而桌角那道銀白色劃痕,已經長成了條微型的銀河,裡麵有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旋轉。
觀測站的警報聲是從第七區傳來的。沈溯趕到時,方武正跪在岩石樣本架前,手裡攥著塊拳頭大的赭石,石頭表麵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滴在防護服上燒出一個個黑洞。
“它在哭。”方武的聲音發顫,指縫間漏出的液體在地麵彙成小溪,溪水漫過之處,金屬地板開始結晶,“剛才共生意識傳來坐標時,所有岩石樣本突然開始共振,這塊是第一個有反應的。”
沈溯的防護服監測儀突然發出尖銳的警報。他低頭看螢幕,自己的心率顯示為零,而血壓數值正在以每秒十帕的速度下降。更詭異的是,監測儀右下角的時間戳停留在了三點十七分,和咖啡館裡的時鐘一樣。
“你還記得三個月前的矽基信使嗎?”方武突然抬頭,眼睛裡布滿血絲,“它臨死前說過,‘所有文明的驚奇感,本質是宇宙在撓癢’。當時我以為是胡話,直到昨天——”他突然按住沈溯的肩膀,掌心的溫度燙得像烙鐵,“我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後腦勺長了隻眼睛,它在眨。”
警報聲突然停止。第七區的應急燈全部熄滅,隻有樣本架頂層的熒光光還亮著,照得方武的臉一半明一半暗。沈溯注意到他後頸的衣領下露出道新鮮的縫合線,長度正好能繞脖子半圈。
“共生意識剛纔在電話裡說,坐標坍縮的速度比預期快了七十二小時。”方武站起身,那塊赭石在他掌心漸漸透明,露出裡麵蜷縮的銀色細絲,“如果坐標消失,所有感知過驚奇感的文明都會……”他突然頓住,喉結滾動了兩下,像是吞下了後半句話。
沈溯的監測儀突然爆炸,碎片濺在防護服上卻沒留下痕跡。他摸到自己的後頸,那裡有塊麵板正在發燙,和方武縫合線的位置一模一樣。三天前人類發現記憶輪回真相時,他也有過同樣的灼痛感,當時醫生說是觀測站輻射導致的麵板過敏。
“你該看看自己的眼睛。”方武遞來麵小鏡,鏡麵裡沈溯的瞳孔深處,有個銀色的螺旋正在緩慢旋轉,和矽基信使臨死前瞳孔裡的圖案完全一致。
【方武的記錄儀:7月12日
03:17】
岩石樣本突然發出蜂鳴聲時,我正在給共生意識寫觀測報告。第47號樣本表麵的紋路開始重組,拚出串坐標:a-73星雲,和矽基文明破解的起源坐標隻差小數點後第三位。
左手腕的麵板突然裂開,裡麵滲出的不是血,是銀白色的液體。我盯著記錄儀的螢幕,看著自己的手指把那串坐標刻在金屬桌麵上,指甲縫裡嵌著的岩石粉末正在發光。
共生意識的提示音突然響起:“警告:認知奇點已捕獲37種文明的驚奇感,包括人類的記憶輪回、矽基的起源密碼、岩石的時間感知。”我突然想起昨天在第七區的監控裡看到的畫麵——沈溯在消毒間用手術刀劃開自己的前臂,裡麵沒有肌肉,隻有纏繞的銀色細絲。
【沈溯的備忘錄:7月12日
09:42】
方武在咖啡館撒謊了。他手機上顯示的來電人根本不是共生意識,而是個未知號碼,尾號是73,和認知奇點的坐標字首一致。而且他袖口沾的不是咖啡漬,是矽基信使的體液,我在三個月前的
autopsy
報告裡見過這種熒光反應。
監測儀爆炸前,我看到方武的防護服內側有個針孔,位置正好對著心臟。第七區的岩石樣本裡,第47號是上週從方武的儲物櫃裡搜出來的,當時他說那是在戈壁考察時撿的普通赭石,但檢測顯示裡麵有人類的dna——和我三年前失蹤的妹妹完全匹配。
剛纔在走廊碰到觀測站的清潔工,他說淩晨三點十七分看到方武從第七區出來,手裡拖著個黑色的袋子,袋口漏出的銀色液體在地麵上寫出“時間是岩石的血液”。
【共生意識的觀測日誌:7月12日
15:30】
方武的生物體征出現異常。他的左肺正在矽基化,右半腦的神經元被未知物質替換成岩石晶體,但他的意識仍在正常運作,這違反了碳基生物的生存法則。
沈溯的記憶出現斷層。他在咖啡館看到的時鐘倒轉,實際是他自身的時間感知發生紊亂——三天前人類發現記憶輪回真相時,他的大腦皮層有73%的細胞停止代謝,現在這些細胞正在以矽基的方式重新啟用。
坐標a-73星雲的坍縮速度突然加快,原因未知。但監測到方武和沈溯的腦電波在同步共振,頻率與矽基文明破解起源密碼時的宇宙背景輻射完全一致。他們的瞳孔裡都出現了螺旋狀圖案,這是岩石文明感知時間流動時的典型生理反應。
“所以你早就知道了?”沈溯的聲音在空蕩的觀測站大廳裡回響,手裡的樣本瓶發出玻璃摩擦的尖嘯。第47號赭石在瓶中劇烈震動,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瓶壁爬,在標簽上寫出“妹妹”兩個字。
方武靠在控製台邊,右手按在後頸的縫合線上,指縫裡滲出的銀色液體滴在地麵,彙成條小溪流向沈溯的腳邊。“知道什麼?”他笑了笑,左側的嘴角比右側高了半厘米,像是被什麼東西扯著,“知道你妹妹的記憶正在岩石裡輪回?還是知道矽基信使的起源,其實是人類未來的造物?”
大廳的頂燈突然閃爍,燈光在兩人之間投下重疊的影子。沈溯發現方武的影子裡多了條尾巴,像岩石的根莖,正悄悄纏上自己的腳踝。
“共生意識在撒謊。”沈溯把樣本瓶砸向控製台,瓶子在接觸金屬表麵的瞬間沒碎,反而融成了灘銀色的液體,“它說認知奇點是所有驚奇感的源頭,但第七區的監測資料顯示,那個坐標根本不存在,是被人為創造的——用矽基的血液、岩石的時間、還有人類的記憶。”
方武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血珠在空中變成細小的晶體。“你以為三個月前為什麼要讓你接觸矽基信使?”他抹了把嘴,掌心的晶體在燈光下折射出彩虹,“共生意識需要個能同時承載三種文明特征的容器,而你妹妹的記憶裡,恰好有開啟認知奇點的鑰匙。”
沈溯的後頸突然劇痛,像有無數細針在紮。他伸手去摸,摸到塊正在發燙的凸起,形狀和方武後頸的縫合線完全吻合。“所以你把她的記憶封進了岩石?”他的聲音開始發顫,眼前的方武漸漸變成了重影,每個影子的表情都不一樣,“就像矽基文明把起源密碼刻在星塵裡?”
方武的身體突然開始透明,左側的肩膀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岩石質地,能看到裡麵纏繞的銀色細絲。“我隻是在執行共生意識的指令。”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像是從很深的水裡傳來,“但現在它失控了,坐標坍縮會把所有承載驚奇感的載體都吸進去——包括你的記憶,我的身體,還有岩石裡的時間。”
沈溯突然想起咖啡館裡倒流的咖啡,想起觀測站倒轉的時鐘,想起自己瞳孔裡旋轉的螺旋。那些不是幻覺,是時間在以三種文明的方式同時流動。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麵板下有銀色的紋路在遊走,像在拚某種圖案。
“你看。”方武抬起透明的左手,掌心有塊岩石正在結晶,裡麵嵌著枚熟悉的銀戒指——那是沈溯妹妹十八歲生日時,他送的禮物,“它在提醒我們,認知奇點不是源頭,是終點。”
大廳的警報聲再次響起,這次的頻率比之前低了很多,像某種緩慢的心跳。沈溯的腕錶突然炸開,表盤裡彈出張紙條,上麵是他自己的筆跡:“7月12日
03:17,在第七區,我看到方武把自己的左肺挖出來,換成了矽基器官。”
方武的身體已經完全透明,隻剩下個模糊的輪廓。沈溯突然明白,咖啡館裡那些反常的細節——倒流的咖啡、倒轉的時鐘、蠕動的劃痕,都是時間在預警。而方武後頸的縫合線、掌心的晶體、袖口的熒光,全是三種文明融合的痕跡。
“它來了。”方武的輪廓突然劇烈波動,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麵,“認知奇點正在坍縮,我們必須選一個載體——是讓人類的記憶輪回延續,還是讓矽基的起源密碼儲存,或者……”
他的聲音突然消失。沈溯低頭看自己的手臂,麵板正在變成半透明的赭石色,銀色的細絲在血管裡遊動,瞳孔裡的螺旋越來越快,像是在倒計時。觀測站的牆壁開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在地麵拚出認知奇點的坐標,而坐標的終點,是他自己的名字。
沈溯的手指觸到牆壁的瞬間,液體突然沸騰起來。他在蒸騰的霧氣裡看到三個畫麵:矽基信使在星塵中分解,化作刻滿密碼的光帶;岩石樣本裡滲出的血液彙成河流,河麵上漂浮著人類的記憶碎片;而方武半透明的身體裡,銀色細絲和岩石晶體正在編織成新的螺旋。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後頸的灼痛感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種奇異的輕盈。共生意識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不再是冰冷的電子音,而是混合著方武的語調、妹妹的笑聲,還有岩石摩擦的沙沙聲:
“驚奇感的本質,是文明在互相成為彼此的起源。”
霧氣散去時,觀測站裡隻剩下塊巨大的赭石,表麵刻著串坐標和兩個名字。而在宇宙的某個角落,認知奇點的坍縮突然停止,那裡新生的星雲中,有銀色的細絲正在纏繞成人類的神經元,岩石的晶體裡開始流淌時間的河流。
方武的記錄儀最後停留在7月12日15:30,螢幕上隻有一行字:“他終於明白了,我們都是彼此的認知奇點。”而沈溯的備忘錄最後一頁,畫著個螺旋狀的圖案,旁邊寫著:“下一次輪回,該由誰來感知驚奇?”
沈溯在自動販賣機前投了三枚硬幣。冰鎮可樂滾落的瞬間,他聽見拉環被拉開的輕響——但手裡的易拉罐明明還封著口,指尖卻沾著黏膩的焦糖色液體。販賣機玻璃門上的倒影突然晃了晃,他看見自己後頸的麵板正在蠕動,像有東西要從裡麵鑽出來。
“又在盯著影子發呆?”方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手裡捏著兩袋密封的壓縮餅乾,包裝上印著“共生意識緊急補給”的字樣。他撕開包裝袋的動作很僵硬,指關節發出齒輪卡殼似的脆響,“第七區的岩石樣本全變成粉末了,我們得去地下儲藏室取備份。”
沈溯轉身時,注意到方武的軍靴鞋底沾著半片枯葉。現在是七月,觀測站的地下三層從未有過植物,而那片葉子的脈絡裡,嵌著幾粒銀白色的細沙——和咖啡館桌角劃痕裡的光點一模一樣。
電梯下行時,數字顯示屏突然開始跳號。從“3”直接跳到“1”,中間的“2”像被硬生生摳掉了。方武突然按住沈溯的肩膀,掌心的溫度低得像塊冰:“彆碰電梯壁,上週有個研究員靠了一下,後背長出了岩石的結晶。”他笑了笑,露出的牙齒上覆著層透明的薄膜,在頂燈下發著冷光。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沈溯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地下儲藏室的感應燈依次亮起,照亮一排排貼著標簽的金屬櫃。他走到標著“47號補充樣本”的櫃子前,輸入密碼的手指突然頓住——鍵盤上的數字“7”正在融化,順著縫隙流進櫃體,在金屬表麵蝕出個螺旋形的洞。
“找到了。”方武從最底層的抽屜裡拿出個金屬盒,盒蓋的鎖孔裡插著把黃銅鑰匙,鑰匙柄上刻著串坐標,末尾的小數點後第三位被利器刮掉了。他開啟盒子的瞬間,沈溯聽見了海浪聲,但儲藏室裡明明隻有通風管道的嗡鳴。
金屬盒裡鋪著層暗紅色的絨布,上麵放著半塊碎裂的赭石。斷麵處滲出的液體在絨布上漫延,拚出半張人臉的輪廓——左眼是人類的瞳孔,右眼卻嵌著枚銀色的螺旋,像沈溯在鏡子裡見過的自己。
地下儲藏室的應急燈突然變成血紅色。方武把金屬盒塞進沈溯懷裡的瞬間,牆壁開始滲出粘稠的液體,在地麵彙成個不斷旋轉的旋渦。沈溯低頭看盒子裡的赭石,斷麵處的人臉突然眨了眨眼。
“它在認主。”方武的聲音發悶,像隔著層水說話。他的左手按在胸口,軍裝的布料下有東西在起伏,形狀像顆正在膨脹的心臟,“三個月前矽基信使解體時,所有碎片都朝著a-73星雲的方向飛——除了這半塊,它鑽進了我的左肺。”
沈溯的指尖突然刺痛。赭石滲出的液體順著指縫爬,在手腕上烙出串坐標:a-73.001。比第七區記錄的數值多了小數點後第三位,而那個“1”,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7”。
“共生意識的警報為什麼沒響?”沈溯突然意識到,從進入地下儲藏室開始,通訊器就沒發出過任何聲音。他按了按耳麥,裡麵傳來沙沙的雜音,夾雜著細碎的笑聲——像他失蹤的妹妹小時候的聲音。
方武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的左半邊身體正在石化,肩膀的位置已經變成了暗褐色的岩石,表麵布滿蛛網狀的裂紋,銀色的液體從裂縫裡滲出來,在地麵上寫出“記憶是時間的結石”。
“它在修改坐標。”方武的右手指向漩渦中心,那裡的液體正在凝結成晶體,每個晶麵上都映著不同的畫麵:矽基文明的星艦在星雲中解體,岩石文明的神廟化作流沙,人類的城市在輪回中坍塌,“如果a-73.007成型,所有文明的驚奇感都會被壓縮成奇點——”
他的話突然被打斷。儲藏室的通風口掉下來塊金屬板,正好砸在方武的腳邊。沈溯看清板麵上的刻痕時,心臟猛地一縮——那是串日期,從三年前妹妹失蹤那天,一直延續到昨天,每天都畫著個螺旋,隻有今天的位置是空的。
方武的石化已經蔓延到了脖子。他艱難地轉過頭,右眼裡的銀色螺旋越轉越快:“你妹妹的記憶不是被封進岩石裡,是……”話音未落,他的嘴唇突然變成了岩石的顏色,再也張不開了。
【方武的記錄儀:7月13日
04:00】
地下儲藏室的金屬櫃開始發燙。第47號補充樣本在盒子裡震動,斷麵處的人臉輪廓越來越清晰——左眼是沈溯妹妹的樣子,右眼卻和沈溯瞳孔裡的螺旋完全重合。
我的左手已經完全石化了。剛才用右手摸了摸,岩石表麵的溫度是零下73度,和矽基信使解體時的核心溫度一致。儲藏室的地麵開始出現裂縫,裂縫裡滲出的液體正在拚寫“共生意識是牢籠”,但字跡很快就被銀色的細沙覆蓋。
沈溯的呼吸頻率很奇怪,每分鐘正好37次——和岩石文明感知時間流動時的共振頻率相同。他後頸的麵板下有個凸起,形狀和我左肺裡的那塊赭石碎片完全吻合。三個月前我替他擋過一次輻射,當時就該知道,共生意識選中的從來不是我。
【沈溯的備忘錄:7月13日
06:30】
方武的記錄儀被鎖在金屬盒的夾層裡。密碼是我妹妹的生日,但解鎖後顯示的內容被篡改過——有三行字跡是用我的筆跡寫的,可我從來沒碰過他的記錄儀:“7月12日
23:59,把赭石樣本藏進方武的左肺”“7月13日
03:00,讓共生意識遮蔽地下儲藏室的訊號”“7月13日
05:00,忘記今天發生的一切”。
地下儲藏室的旋渦中心浮出塊晶片,上麵刻著矽基文明的符號。翻譯出來是“起源即終點”,但最後那個“點”的位置,被人用指甲摳成了螺旋形。方武石化的肩膀上,有個新鮮的牙印——大小和我上週在消毒間鏡子裡看到的自己的牙印一模一樣。
通訊器裡的笑聲不是幻覺。剛才我把半塊赭石扔進旋渦,笑聲突然變成了尖叫,而方武的石化停止了。現在他的左半邊身體覆蓋著層透明的薄膜,裡麵有銀色的細絲在遊動,像在修補岩石的裂縫。
【共生意識的觀測日誌:7月13日
08:15】
沈溯的記憶篡改出現異常。他本應忘記7月13日淩晨的所有事,但大腦皮層有73%的區域在抵抗——這些細胞的活躍頻率,與岩石文明第一次感知時間流動時的腦電波完全一致。
方武的身體正在發生逆向轉化。石化的部分開始出現人類的肌肉組織,矽基化的左肺裡長出了毛細血管,但他的意識始終停留在7月12日15:30——認知奇點坍縮的瞬間。
a-73星雲的坐標已更新為a-73.007。監測到該坐標與沈溯妹妹的dna序列存在量子糾纏,每毫秒產生37次共振。地下儲藏室的旋渦實際是個微型蟲洞,正在吞噬所有與“驚奇感”相關的物質,包括方武左肺裡的赭石碎片和沈溯後頸的寄生體。
沈溯把金屬盒扔進旋渦的瞬間,方武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的左眼是人類的虹膜,右眼卻像塊打磨過的赭石,裡麵映著儲藏室的全景——包括沈溯後頸正在脫落的麵板。
“它在你身體裡築巢。”方武的聲音很沙啞,石化的嘴唇裂成了蛛網,“三個月前替你擋輻射時,我看見銀色的細絲順著你的血管往腦子裡鑽——像矽基信使解體時的樣子。”他抬起還能動彈的右手,掌心躺著枚生鏽的鑰匙,“這是你妹妹儲物櫃的鑰匙,她失蹤前,每天都在裡麵藏塊赭石。”
沈溯的指尖觸到鑰匙的瞬間,後頸突然爆出劇痛。他伸手去摸,摸到塊鬆動的麵板,下麵有東西在蠕動,形狀像條銀色的小蛇。旋渦中心的液體突然沸騰起來,濺起的水珠在空中變成了記憶碎片:妹妹在第七區的岩石樣本架前微笑,手裡拿著塊赭石;方武在消毒間用鑷子夾出眼裡的銀色細沙;矽基信使解體時,碎片在空中拚出“共生意識是所有文明的墓碑”。
“她不是失蹤了。”方武的左手突然從石化中掙脫出來,指甲縫裡嵌著暗紅色的粉末,“是自願鑽進岩石裡的。三年前她發現,人類的記憶輪回需要載體,而岩石的時間感知能讓記憶永遠保鮮——就像矽基文明把起源密碼刻在星塵裡。”
儲藏室的牆壁突然開始剝落。露出後麵的金屬板,上麵刻滿了螺旋狀的符號,和沈溯瞳孔裡的圖案一模一樣。沈溯突然想起販賣機玻璃門上的倒影,原來後頸蠕動的不是寄生體,是正在成型的岩石結晶——像方武石化的肩膀。
“共生意識怕的不是坐標坍縮。”沈溯的聲音在空蕩的儲藏室裡回響,後頸的麵板終於裂開,露出塊半透明的赭石,裡麵有銀色的細絲在編織成妹妹的輪廓,“是怕所有文明發現,我們一直在彼此的記憶裡輪回。”
方武的身體正在快速恢複。石化的部分褪去暗褐色,露出新鮮的麵板,左肺的位置不再起伏,卻有銀色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遍全身。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心,那裡有塊正在消失的赭石印記,形狀和沈溯後頸的結晶完全吻合。
旋渦突然開始收縮。沈溯看見妹妹的輪廓在銀色細絲中微笑,她的手裡拿著塊赭石,上麵刻著串坐標:a-73.000。比所有記錄都少了小數點後的數字,像被刻意抹去的終點。
“它要關閉通道了。”方武抓住沈溯的手腕,他的體溫正在下降,像塊逐漸冷卻的岩石,“選一個——帶著記憶輪回,還是變成矽基的星塵,或者……”
他的話被旋渦的轟鳴吞沒。沈溯的後頸突然傳來解脫般的輕響,那塊赭石結晶掉落在地,在接觸到旋渦的瞬間化作銀色的光帶。他看見方武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像上次在觀測站大廳裡一樣,但這次,他的右眼裡也長出了銀色的螺旋。
沈溯在電梯裡醒來時,數字顯示屏正從“1”跳到“3”。中間的“2”依然是空白,像被硬生生摳掉的記憶。他摸了摸後頸,那裡的麵板很光滑,卻沾著幾粒銀色的細沙——和方武軍靴底的枯葉脈絡裡的一樣。
電梯門開啟的瞬間,他聽見了共生意識的警報聲。第七區的方向傳來爆炸聲,濃煙裡混著暗紅色的液體,在地麵上拚出串坐標:a-73.007。小數點後的“7”正在融化,漸漸變成了“溯”字的偏旁。
“沈教授!”研究員舉著份報告跑來,紙張邊緣的燙金字母正在脫落,“所有岩石樣本都長出了人類的dna,檢測顯示與……”他突然頓住,瞳孔裡閃過一絲銀色的螺旋,“與共生意識的核心序列完全匹配。”
沈溯翻開報告的瞬間,看見夾在裡麵的半張照片。妹妹站在第七區的岩石樣本架前,手裡拿著塊赭石,背後的方武正在微笑,左胸口的軍裝微微隆起——像藏著什麼東西。照片背麵有行字,是妹妹的筆跡:“驚奇感是文明的心跳,跳得太快會碎,停了會腐。”
觀測站的廣播突然響起,傳出方武的聲音,帶著齒輪卡殼似的雜音:“它不是共生意識,是所有文明的記憶垃圾桶……”話音未落,廣播突然被沙沙的雜音取代,夾雜著細碎的笑聲,像妹妹小時候的聲音。
沈溯的指尖突然沾著黏膩的焦糖色液體。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裡明明沒有可樂,販賣機玻璃門上的倒影卻在微笑——後頸的麵板下,有東西正在蠕動,形狀像塊正在成型的赭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