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669章 存在冗餘美學
作者:乘梓
沈溯在共生意識的潮湧中睜開眼時,消毒水的氣味正順著通風口鑽進鼻腔。白牆、藍條紋床單、床頭櫃上半杯凝結著圈痕的冷水——這是他住了三個月的療養艙,每個角落都熟悉得像掌紋。
他抬手按向太陽穴,指尖卻在距離麵板兩厘米處頓住。
手腕內側憑空多了道銀灰色的紋路,像根極細的金屬絲嵌在皮下,隨著脈搏輕輕起伏。這不是醫療手環的壓痕,他的療養艙從不使用金屬器械。更詭異的是,當他試圖用指甲刮擦時,那紋路竟微微發燙,像有生命般往裡縮了縮。
“沈先生醒了?”
門口傳來護士的聲音,沈溯迅速放下手,將手腕藏進被子裡。穿著粉色護士服的女人推著治療車走進來,車軲轆碾過地板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拿起體溫計的動作自然得無可挑剔,眼神掃過床頭櫃時卻頓了頓。
“您的安神茶沒喝?”護士微笑著拿起那杯冷水,“李醫生說您昨晚的腦**動有點異常,特意加了助眠成分的。”
沈溯盯著她的指甲。上週給她修剪指甲時,他清楚記得她右手小指的指甲缺了一小塊——那是幫他撿拾掉在床底的鋼筆時被金屬床架劃的。但現在,那截指甲完好無損,圓潤得像從未受過傷。
“可能忘了。”他含糊地應著,視線越過護士的肩膀,落在她身後的走廊上。
療養中心的走廊永遠亮著暖黃色的燈,今天卻在儘頭拐口處浮著團灰霧。不是清潔工拖地揚起的水汽,那霧氣濃得發黑,像塊浸透了墨汁的海綿,連頂燈的光暈都被吞噬了一角。護士順著他的目光回頭,臉上的笑容絲毫未變:“看什麼呢?”
“沒什麼。”沈溯收回視線時,那團灰霧突然動了。霧裡隱約浮出個輪廓,瘦高,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裝外套,正隔著玻璃朝他這邊望。是方武,他的共生意識同步者,三天前突然失蹤的男人。
等他再眨眼,走廊儘頭隻剩空蕩蕩的暖光。
護士將重新沏好的安神茶放在床頭,杯壁上的指紋印歪歪扭扭,像隻爬行的蟲子。“記得喝哦。”她轉身推車離開時,沈溯聽見治療車的軲轆聲裡混進了種奇怪的聲響,沙沙的,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金屬。
他等門徹底合上,立刻抓起那杯茶倒進洗手間。水流漩渦裡,茶葉打著轉沉下去,在
porcelain
盆底拚出個殘缺的符號——和他手腕內側的紋路形狀一致。
方武的指甲縫裡還卡著鐵鏽渣。
他蹲在廢棄工廠的傳送帶旁,用美工刀小心翼翼地刮著掌心的血痂。三天前從療養中心逃出來時,他的左手被通風管道的鐵皮劃開了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但現在傷口已經結痂,痂皮底下卻時不時傳來刺痛,像有什麼東西在往肉裡鑽。
“嘀嗒。”
頭頂的水管又在漏水,水珠砸在積滿灰塵的地麵上,暈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方武抬頭時,看見橫梁上掛著串鐵鏈,鏈節之間卡著塊碎鏡片。鏡片晃悠著,映出他身後的景象——十幾個蒙著白布的鐵架床並排擺著,布單下的輪廓高低起伏,像躺著人。
他握緊美工刀走過去,手指剛碰到最邊上那張床的布單,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找到你了。”
穿黑色西裝的男人站在工廠門口,手裡把玩著支銀色鋼筆,筆帽上的反光在牆上投出道細長的影子。是陳醫生的助理,那個總戴著白手套的男人,沈溯管他叫“手套”。
方武後退半步,後腰抵住了鐵架床的欄杆。“你們對沈溯做了什麼?”他的聲音發緊,掌心的痂被冷汗泡得發軟,“他的腦波同步率明明已經穩定了,為什麼還要注射抑製劑?”
手套笑了笑,彎腰從地上撿起塊碎玻璃,對著光看了看:“你該關心自己,方先生。”玻璃在他指間轉了個圈,“你知道嗎?你和沈溯的共生意識出現了排異反應,就像兩個同極的磁鐵,離得越近,互相排斥的力就越大。”
他突然把玻璃朝方武扔過來,方武側身躲開,玻璃砸在鐵架床上,布單被劃開道口子。露出的不是人體,而是團纏繞的電線,線芯裡滲著和沈溯手腕上同色的銀灰色黏液。
“這些都是失敗品。”手套慢悠悠地走過來,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發出脆響,“你和沈溯是第37組同步者,也是目前唯一能穩定維持共生狀態的。但上週的監測資料顯示,沈溯的冗餘記憶正在侵蝕主體意識——那些童年糖果的味道,陌生人的眼神,本該被熵增法則淘汰的碎片,卻在他的意識裡形成了新的神經網路。”
方武的後背突然一陣發涼。他想起三天前在同步艙裡看到的畫麵:沈溯的意識海裡飄著無數發光的碎片,像打翻了的玻璃珠,每個碎片裡都嵌著個畫麵——他五歲時偷摘鄰居家的石榴,十七歲在暴雨中騎單車摔進泥坑,甚至有次在便利店多看了眼貨架上的過期牛奶……那些都是他的記憶,怎麼會跑到沈溯的意識裡?
“你們在偷他的記憶?”方武的聲音在發抖,“不,是在偷我們倆的冗餘記憶?”
手套的笑容僵了下,突然從西裝內袋裡掏出個金屬裝置,按下了側麵的按鈕。
方武的太陽穴瞬間像被冰錐刺穿,劇痛沿著神經爬向四肢百骸。他跪倒在地,看見掌心的痂裂開了,銀灰色的黏液順著指縫流出來,在地上聚成個小小的漩渦。
“這才剛開始。”手套的聲音隔著層水膜傳來,“冗餘記憶不是裝飾,是鑰匙。沈溯已經摸到鎖孔了,你說,他會不會自己開啟那扇門?”
劇痛突然消失了。方武抬起頭,工廠裡空蕩蕩的,隻有橫梁上的鏡片還在晃悠,映出他身後的鐵架床——所有的布單都落在了地上,露出底下整齊排列的金屬容器,每個容器裡都泡著團半透明的膠狀物質,像團被剝了殼的大腦。
其中一個容器的標簽上寫著編號:37-2。是他的代號。
李醫生把最新的腦波圖譜拍在桌上時,咖啡杯裡的熱氣正嫋嫋升起。
“他的冗餘記憶活躍度在飆升。”她用紅筆在圖譜上圈出幾個尖刺狀的波形,“昨天監測到17次異常放電,每次都伴隨著特定的腦區啟用——海馬體、杏仁核,全是負責記憶和情緒的區域。”
坐在對麵的男人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在腦波圖譜上停留了很久。他是專案負責人趙教授,總愛穿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袖口永遠沾著碘伏的味道。
“方武找到了嗎?”他忽然問。
李醫生攪咖啡的手頓了頓:“手套帶的人還在搜。不過……”她壓低聲音,“我今天去給沈溯送茶時,發現他手腕上有同步標記。不是我們植入的那種,是共生意識自發形成的印記,說明他和方武的意識已經開始互相滲透了。”
趙教授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和療養艙裡的生命維持儀一模一樣。“還記得三個月前的事故嗎?”他忽然開口,“第36組同步者的意識崩潰時,也出現過這種印記。最後他們的記憶碎片像病毒一樣擴散,差點汙染了整個資料庫。”
咖啡勺在李醫生手裡轉了個圈,勺底映出她身後的檔案櫃。最底層那個標著“廢棄資料”的抽屜虛掩著,露出半張照片——七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同步艙前,前排左數第三個是趙教授,那時他還沒戴眼鏡,嘴角有顆痣。但現在,趙教授的嘴角光潔如新。
“沈溯和他們不一樣。”李醫生的聲音有些發飄,“他能解析冗餘記憶的美學價值,這是前所未有的。或許……”
“或許他會成為第一個被冗餘記憶吞噬的成功者。”趙教授打斷她,起身時碰倒了椅腿,發出聲刺耳的響動。“讓手套加快速度。如果明天之前找不到方武,就啟動清除程式。”
他走出辦公室時,李醫生盯著他的背影,慢慢伸出手,掀開了自己的袖口。
她的小臂內側也有個銀灰色的印記,形狀和沈溯、方武的一模一樣,隻是顏色更深,像塊凝固的血痂。
沈溯是被凍醒的。
窗外的天已經黑透了,療養中心的探照燈在牆上投出移動的光斑,像隻窺探的眼睛。他摸了摸床頭櫃,安神茶還放在那裡,杯壁上的指紋印不知何時變成了七個,整整齊齊地繞著杯口排列。
通風口傳來陣細微的響動,像有人在外麵磨牙。沈溯抓起桌上的鋼筆,悄無聲息地挪到窗邊。
通風管的格柵被人從外麵撬開了,方武的臉正貼在鐵網上,眼睛亮得嚇人。“他們在騙你。”他的聲音被鐵絲網濾得支離破碎,“那些冗餘記憶不是裝飾,是他們從彆人腦子裡挖出來的碎片,用來拚湊共生意識的武器。”
沈溯的手腕突然發燙,銀灰色的紋路像條活蛇般扭動起來。他想起昨天護士遞茶時的眼神,想起李醫生每次記錄資料時躲閃的目光,想起走廊儘頭那團會吞噬光線的灰霧。
“你的記憶裡有把鑰匙。”方武的額頭抵在鐵絲網上,滲出血珠,“他們要找的不是我,是你五歲時弄丟的那塊糖紙。”
沈溯猛地攥緊鋼筆。他確實記得那塊糖紙,透明的,印著隻掉了耳朵的兔子,是他六歲生日時,鄰居家的女孩送的。後來糖紙被風吹進了下水道,他為此哭了整整一下午——這段毫無意義的記憶,怎麼會是鑰匙?
“他們來了!”方武突然往後縮,通風管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沈溯看見方武從懷裡掏出個東西,塞進鐵絲網的縫隙裡,“把這個藏好,彆讓他們找到——”
他的話被聲悶響打斷,像是被什麼重物擊中了後腦勺。沈溯抓住從縫隙裡塞進來的東西,是塊碎鏡片,和方武在工廠裡看到的那塊一模一樣。
腳步聲越來越近,沈溯迅速把鏡片塞進枕頭底下,躺回床上裝睡。門被推開時,他眯著眼,看見手套走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他們的皮鞋上沾著濕泥,泥點裡混著銀灰色的黏液。
“沈先生睡得真沉。”手套的聲音帶著笑意,他彎腰檢查床頭櫃時,沈溯聞到他身上有鐵鏽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李醫生說您的腦波有點異常,我們帶您去做個深度掃描。”
兩個男人架起沈溯的胳膊時,他的手指碰到了其中一人的手腕。那人的袖口卷著,露出塊和他一模一樣的銀灰色印記,隻是形狀更複雜,像片展開的羽毛。
經過走廊時,沈溯故意打了個趔趄,視線掃過護士站的玻璃窗。李醫生正坐在裡麵打電話,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桌底下露出半張照片——七個穿白大褂的人站在同步艙前,前排左數第三個的人嘴角有顆痣,而他的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透明的糖紙。
掃描室的門關上時,沈溯摸了摸枕頭底下的碎鏡片。鏡片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是個小女孩的背影,手裡捏著塊印著兔子的糖紙,正慢慢走進團灰霧裡。
他突然想起方武的話,那些看似無用的記憶碎片,其實是構成人格的關鍵裝飾。那麼被剝離的記憶呢?被竊取的冗餘呢?當無數人的記憶碎片在共生意識裡碰撞、重組,最終拚湊出的,會是人類存在的本質,還是個更恐怖的真相?
掃描器器開始發出嗡鳴,沈溯閉上眼,任由意識沉入黑暗。在共生意識的潮湧中,他又聞到了童年糖果的味道,甜得發膩,像裹著層化不開的悲傷。
而在掃描室的監控螢幕前,趙教授摘下眼鏡,用紙巾擦了擦嘴角。那裡本該有顆痣的地方,此刻隻剩下塊淡粉色的疤痕。他身後的李醫生正低聲彙報著什麼,聲音輕得像片羽毛,飄進通風管道,和方武藏在暗處的喘息聲,慢慢融在了一起。
掃描室裡的映象,掃描器器的嗡鳴突然變調時,沈溯正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那片暗黃色的印記像朵枯萎的花,他住院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三個月來形狀從未變過。但此刻,花瓣邊緣竟滲出銀灰色的水痕,像有支無形的筆在緩慢勾勒。
“放鬆點,隻是常規檢查。”手套的聲音從麵罩後傳來,帶著橡膠的悶響。他正將電極片貼在沈溯的太陽穴上,指尖的溫度低得像金屬——沈溯突然想起,療養中心的醫護人員都該戴無菌手套,可這人的手套始終是黑色的,指縫裡還嵌著點暗紅的鏽跡。
儀器螢幕亮起的瞬間,沈溯的瞳孔猛地收縮。
螢幕上跳動的腦波圖譜裡,夾雜著串細碎的光點,像撒在墨水裡的星子。那些光點正慢慢聚集,拚湊出他手腕內側的紋路,而紋路中心,赫然浮著塊透明糖紙的輪廓。更詭異的是,每當光點閃爍,掃描室角落的飲水機就會發出“哢嗒”聲,像有人在裡麵輕輕叩擊金屬內膽。
“很穩定。”手套俯身記錄資料時,沈溯瞥見他胸前的工作證——照片上的人嘴角有顆痣,和李醫生檔案櫃裡那張舊照片上的趙教授一模一樣。但現實裡的手套,嘴角光潔得像被砂紙磨過。
突然,所有電極片同時發燙。沈溯的意識像被投入沸水的茶葉,瞬間舒展又蜷縮。他在共生意識的褶皺裡看見片灰霧,霧裡站著個穿白大褂的身影,正將塊糖紙塞進玻璃培養皿,培養皿裡泡著的,是團半透明的膠狀物質,編號赫然是“37-1”——他自己的代號。
“啊!”
沈溯猛地抽搐了下,電極片從麵板上彈開。螢幕瞬間變成雪花狀,雪花裡閃過串畫麵:廢棄工廠的鐵架床、方武掌心的銀灰色黏液、李醫生小臂上的深色印記……最後定格在張扭曲的臉上,那人嘴角有顆痣,正對著鏡頭微笑,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黑色手套。
“儀器過載了。”手濤迅速關掉電源,語氣平靜得可疑,“看來得換台裝置,您先休息十分鐘。”他轉身離開時,沈溯聽見他在走廊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映象神經元啟用了,他開始識彆主體記憶了……”
掃描室的門沒關嚴,留著道兩指寬的縫隙。沈溯悄悄坐起身,透過縫隙看見走廊儘頭的安全出口燈在閃爍,紅光裡晃過個瘦高的影子——方武的工裝外套下擺沾著草屑,正貼在消防栓上往這邊望。
兩人的目光隔著二十米的走廊相撞。方武突然抬起手,用食指在太陽穴上點了三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最後做了個撕紙的動作。這個手勢沈溯認得,是他們小時候玩的暗號,意思是“記憶是假的,小心自己”。
就在這時,安全出口的燈“滋啦”聲熄滅了。等應急燈亮起時,方武的身影已經消失,消防栓上多了道新鮮的劃痕,形狀像片展開的羽毛——和那個黑衣人的手腕印記一模一樣。
沈溯躺回檢查台時,指尖摸到片冰涼的東西。是從天花板上掉下來的,塊薄薄的金屬片,上麵刻著串數字:0713。這是他的生日,也是鄰居家那個送糖紙的小女孩失蹤的日子。
檔案室的鐵鏽味,方武靠在通風管道裡,聽著下方傳來的腳步聲。
他的後腦勺還在抽痛,剛才被手套的人擊中時,他故意順著力道滾進了檢修口——那些人顯然沒發現,管道內側的鐵鏽上還留著他三天前逃出來時做的記號:三道平行的劃痕,是他和沈溯小時候約定的“安全訊號”。
管道壁突然震動起來,像是有人在上方行走。方武屏住呼吸,看見塊鬆動的格柵板被頂開,落下的灰塵裡混著根銀色的發絲。他認得這種發絲,療養中心的克隆人護工都用這種合成纖維做假發,因為“不會掉發汙染無菌環境”。
腳步聲在檔案室門口停住了。方武透過格柵的縫隙往下看,心臟猛地縮成團。
李醫生正用磁卡刷開檔案室的門,她的白大褂下擺沾著片枯葉——檔案室在地下三層,根本不可能有植物。更反常的是,她走路時左腿微微發跛,可沈溯分明記得,上週她還能輕鬆跳過療養艙前的門檻。
檔案室的熒光燈忽明忽暗,照亮了靠牆的金屬架。最上層擺著排玻璃罐,每個罐子裡都泡著團膠狀物質,編號從“1-1”排到“36-2”。方武的目光在“36-2”的罐子上凝固了——那團物質裡嵌著半塊碎鏡片,和他藏在工廠橫梁上的那塊一模一樣。
“找到了。”李醫生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從鐵櫃深處抽出個標著“冗餘記憶庫”的硬碟,轉身時,方武看見她的後頸有塊淡粉色的疤痕,形狀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就在這時,硬碟突然發出“滋”的聲,表麵滲出銀灰色的液體。李醫生慌忙將它塞進白大褂口袋,可液體已經浸透布料,在她的後腰上暈開個印記——不是沈溯他們那種紋路,而是朵完整的花,和掃描室天花板上的水漬形狀分毫不差。
通風管道突然劇烈晃動,方武死死抓住格柵才沒掉下去。他聽見樓下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接著是李醫生的尖叫,再然後,是種熟悉的沙沙聲,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擦金屬。
等震動平息,方武再次往下看時,檔案室裡隻剩滿地的玻璃碎片。李醫生不見了,鐵櫃的門敞開著,“36-2”的玻璃罐倒在地上,裡麵的膠狀物質已經化成灘銀灰色的水,正順著地板的縫隙往地下滲透,所過之處,瓷磚上的劃痕都變成了羽毛形狀。
他突然想起手套說的話:“冗餘記憶是鑰匙。”如果那些被剝離的記憶碎片正在滲透現實,那被鎖起來的,究竟是什麼?
第七個白大褂,趙教授的辦公室裡,咖啡已經涼透了。
他盯著桌麵上的舊照片,手指反複摩挲著前排左數第三個位置。照片裡的自己還戴著圓框眼鏡,嘴角的痣清晰可見,而站在他右邊的,是個梳著馬尾辮的年輕女人,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透明糖紙——那是專案組最初的記錄員,代號“兔子”,七年前在次記憶同步實驗中失蹤了。
“教授。”
門口傳來敲門聲,趙教授迅速將照片塞進抽屜。手套推門進來時,手裡拿著個密封袋,裡麵裝著塊沾著銀灰色黏液的碎鏡片。
“在檔案室找到的。”手套將密封袋放在桌上,“李醫生不見了,監控顯示她帶著冗餘記憶庫的硬碟進了地下三層,之後就沒訊號了。”
趙教授的目光落在密封袋上。鏡片裡映出的不是辦公室的景象,而是片灰霧,霧裡有七個穿白大褂的人,其中六個背對著鏡頭,隻有最右邊的女人側過臉,嘴角有顆痣,正將塊糖紙遞給身邊的男人——那個男人的側臉,和沈溯長得一模一樣。
“啟動備用方案。”趙教授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把沈溯轉移到核心艙,他的冗餘記憶已經和‘兔子’的碎片共振了。”
“可是……”手套的喉結動了動,“第36組的事故報告裡說,共振會導致記憶鏈崩解,到時候所有被剝離的冗餘記憶都會——”
“那不是崩解,是覺醒。”趙教授猛地拍桌,咖啡杯震倒在桌麵上,褐色的液體流過他的袖口,露出半截銀灰色的印記,“七年前‘兔子’就發現了,那些看似無用的記憶碎片,其實是人類對抗意識殖民的抗體。他們怕的不是我們,是這些殘餘裡藏著的真相!”
手套突然不說話了,隻是直勾勾地盯著趙教授的嘴角。那裡的麵板正在微微起伏,像有什麼東西要從皮下鑽出來。
“您該看看這個。”手套從口袋裡掏出塊碎鏡片,遞到趙教授麵前,“在廢棄工廠的橫梁上發現的,上麵有共生意識的殘留波。”
鏡片接觸到趙教授指尖的瞬間,辦公室的燈突然熄滅。應急燈的綠光裡,趙教授看見自己的臉映在鏡片上——嘴角的痣正在滲血,而他的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黑色的手套。
糖紙裡的回聲,沈溯是被指尖的刺痛驚醒的。
他發現自己躺在覈心艙的休眠床上,四周的玻璃牆倒映著七個模糊的影子。手腕內側的紋路已經完全展開,像片銀色的羽毛,而枕頭底下的碎鏡片正發燙,燙得像塊燒紅的烙鐵。
他顫抖著拿起鏡片,鏡麵裡的景象讓他渾身冰涼。
七個穿白大褂的人圍著張實驗台,台上躺著個小男孩,胸口放著塊透明糖紙。其中一個人正將電極片貼在男孩的太陽穴上,那人的側臉分明是年輕的趙教授,嘴角有顆痣;而站在最邊上的女人,梳著馬尾辮,白大褂上彆著“兔子”的工作證——她的眼睛,和鄰居家那個失蹤的小女孩一模一樣。
“沈溯。”
方武的聲音突然從玻璃牆外傳來。他的額頭抵著玻璃,掌心的銀灰色黏液在牆上畫出道弧線,正好和沈溯手腕上的紋路對接。“他們不是在偷記憶,是在回收。”方武的聲音隔著玻璃發悶,“七年前的實驗失敗後,所有參與者的意識都被拆成了碎片,我們都是用這些碎片拚出來的克隆體。”
沈溯突然想起掃描室裡的腦波圖譜,想起檔案室裡的玻璃罐,想起李醫生後腰上的花形印記。那些看似無關的冗餘記憶,其實是被打碎的鏡子,每片都映著真相的一角。
核心艙的警報突然響起,紅色的燈光在玻璃牆上滾動。沈溯看見趙教授和手套正朝這邊跑來,趙教授的嘴角滲著血,而手套的黑色外套下,露出了半截印著兔子圖案的糖紙。
“碎鏡片能重組記憶鏈!”方武用拳頭猛砸玻璃,指骨滲出血珠,“快,用你的印記對準它——”
他的話被聲槍響打斷。沈溯看見方武的胸口綻開朵血花,而開槍的人,是突然出現在走廊儘頭的李醫生。她的後頸疤痕正在蠕動,像有什麼東西要破膚而出,手裡還攥著塊染血的糖紙。
玻璃牆開始龜裂,裂紋裡滲出銀灰色的黏液。沈溯將碎鏡片按在手腕的印記上,瞬間,所有記憶碎片像被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的意識裡激起層層漣漪。
他看見七年前的實驗室,看見“兔子”將自己的記憶碎片封進糖紙,看見年輕的趙教授將糖紙塞進男孩的口袋,看見那場爆炸將所有人的意識炸成星屑。
原來所謂的共生意識,不是同步,是縫合;所謂的冗餘記憶,不是裝飾,是未死的殘響。當無數被剝離的碎片在克隆體的意識裡重新拚接,人類存在的本質,不過是記憶在熵增中倔強的回響。
玻璃牆轟然碎裂時,沈溯最後看了眼鏡片。裡麵映出七個重疊的影子,每個影子的胸口都飄著塊糖紙,而糖紙裡,傳來童年糖果甜得發膩的香氣,像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警報聲中,銀灰色的黏液漫過腳踝,沈溯忽然明白,那些被稱為“失敗品”的膠狀物質,其實是不願被馴服的記憶。它們正在吞噬這個虛假的現實,而他和方武,不過是這場覺醒裡,最先睜開眼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