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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675章 存在錨點的漂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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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恒溫杯壁上劃出第三圈水霧時,終於意識到不對勁。

茶水的溫度始終停留在62c——不是他慣用的58c,也不是實驗室自動溫控係統的標準60c。杯底的電子屏跳動著“62.00”,小數點後兩位像凝固的琥珀,連實驗室中央空調換氣時的微震都沒能讓它晃動分毫。

他抬眼看向操作檯,玻璃培養皿裡的共生體樣本正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變色。本該呈現深海藍的菌絲狀結構邊緣,泛著極淡的銀白,像被月光浸過的蛛絲。這是第73次觀測記錄裡從未出現的現象,但更詭異的是操作檯的時間顯示:14:37。

五分鐘前,它也是14:37。

“沈博士,第七區的樣本送檢單。”方武的聲音從門口傳來時,沈溯正把溫度計插進茶杯。水銀柱卡在37c,像被無形的手捏住,無論怎麼甩動都紋絲不動。

方武的白大褂下擺沾著草屑,這很反常。生物安全實驗室的消毒程式能剝離納米級的汙染物,除非他剛從室外進來——但方武的許可權卡顯示,他今早八點就進入了封閉試驗區,整整六個小時沒有離開記錄。

“你的鞋。”沈溯的目光落在對方的防化靴上。靴底的防滑紋路裡嵌著幾粒紅褐色沙礫,在純白的地麵上格外刺眼。這種沙礫他太熟悉了,是老家後院那棵百年銀杏樹下特有的土壤成分,三年前實驗室擴建時,那片土地連同銀杏樹一起被混凝土永久覆蓋。

方武低頭看了眼靴子,嘴角勾起的弧度比平時慢了半拍:“可能是清潔機器人沒清理乾淨。”他把送檢單放在操作檯邊緣,紙張摩擦玻璃的聲音突然變調,像指甲刮過生鏽的鐵皮。

沈溯注意到他捏著紙張的拇指側麵有塊新的疤痕,月牙形,和自己左手虎口的舊傷一模一樣。那是十年前第一次接觸共生體樣本時被培養皿碎片劃傷的,方武當時明明在隔壁房間整理資料,怎麼會有同樣的疤痕?

“第七區的樣本有異常?”沈溯刻意把話題拉回工作,指尖卻悄悄按下了操作檯下方的緊急記錄鍵。

方武的瞳孔在回答時收縮了0.5秒——這個微表情沈溯在300次心理評估訓練裡見過,屬於典型的應激反應。“沒有異常,隻是……”他突然頓住,視線越過沈溯的肩膀,落在牆上的電子日曆上。

沈溯跟著轉頭時,日曆正從“2075.06.17”跳成“2075.06.16”。紅色的數字像退潮的海水般褪去,露出前一天的日期,連帶著旁邊的星期幾都從“週三”變回了“週二”。

“你看,”方武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時間在兜圈子。”

沈溯猛地回頭,卻發現方武不見了。操作檯邊緣的送檢單還在,但紙張背麵滲出暗紅色的水漬,暈成他左手虎口疤痕的形狀。茶杯裡的水已經涼透,杯壁的水霧凝結成細小的水珠,順著杯身滑落,在桌麵上拚出一串坐標:北緯31°14',東經121°29'——那是被拆除的老家後院,銀杏樹原來的位置。

消毒間的金屬門關上時,方武還能聞到袖口殘留的鐵鏽味。不是實驗室的消毒水味,也不是共生體樣本的腥甜,是老家鐵門生鏽的味道,混合著梅雨季節特有的潮濕。

他對著鏡子扯了扯領口,鏡中人的喉結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這是今天第三次出現這種情況——身體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按程式執行消毒流程,另一半卻在記憶裡反複咀嚼某個畫麵:沈溯十年前倒在血泊裡的左手,虎口的傷口正汩汩流出銀白色的血。

不對,血應該是紅色的。方武擰開水龍頭,冷水衝在手上時,他盯著手腕內側的血管看了很久。靜脈裡流動的液體似乎比平時更亮,透過麵板能看到細碎的光點,像揉碎的星子。

“方助理,沈博士讓你去一趟主實驗室。”對講機裡傳來林夏的聲音,帶著電流特有的滋滋聲。方武按下回應鍵,卻聽見自己的聲音變了調,像被變速齒輪扭曲過:“告訴他,我在處理樣本汙染。”

這句話脫口而出時,他自己都愣住了。第七區的樣本明明一切正常,汙染報告是哪裡來的?

消毒間的鏡子突然起了霧,不是水汽,是灰白色的煙霧,像共生體培養皿裡揮發的菌絲。霧氣中慢慢浮現出一行字,是用指甲刻在鏡麵上的:“彆相信沈溯”。

方武的指尖觸到鏡麵時,那行字突然消失了,隻留下冰冷的觸感。他轉身去拿消毒噴霧,卻在器械櫃的玻璃門上看到了更詭異的畫麵——自己的倒影正對著他笑,嘴角咧開的弧度遠超人類麵部肌肉的活動極限。

這時,口袋裡的個人終端震動起來,是條加密資訊。發件人顯示為“沈溯”,內容卻隻有一串亂碼:“####62c####”。

方武的心臟猛地一縮。62c,是沈溯剛進實驗室時反複除錯的茶水溫度。但他明明記得,沈溯從三年前開始就隻喝58c的茶,因為某次共生體暴露事件後,他的食道黏膜對溫度變化變得異常敏感。

是誰在用沈溯的名義發資訊?或者說,現在的沈溯,還是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沈溯?

林夏在第七區的培養艙前站了整整十七分鐘,觀測屏上的波形圖始終是條直線。

這不可能。編號734的共生體樣本昨天還在瘋狂增殖,菌絲突破培養艙壁的警報響了三次,現在卻像突然死去,連最基礎的生物電訊號都消失了。但艙內的營養劑消耗速度顯示,它還在活動,隻是以一種監測裝置無法捕捉的方式。

“林醫生,方助理剛才來過。”實習生小張抱著記錄本進來時,林夏正用紫外線筆照射艙體。筆端的紫光掃過艙壁,留下淡綠色的痕跡——這是共生體代謝物的特征反應,但痕跡組成的圖案讓她後背發寒:那是個完整的掌印,五指張開的角度和方武的掌紋完全吻合。

“他來做什麼?”林夏的聲音有些發緊。方武的許可權隻能接觸到三區以下的樣本,第七區屬於高危隔離區,他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小張翻動記錄本的手指頓了頓:“他說沈博士讓他取走編號734的備份樣本。但我查了許可權記錄,沒有審批單。”她突然壓低聲音,“林醫生,你覺不覺得方助理今天很奇怪?他剛才問我,十年前那場火災裡,是你還是沈博士先發現的共生體泄漏。”

林夏的呼吸漏了一拍。十年前的火災根本沒有共生體泄漏,那是官方對外公佈的說法,真實情況是首批共生體樣本在高溫下發生了變異,而當時唯一在場的人是沈溯——方武明明知道這些,他是那場事故的救援隊員之一。

“他還說……”小張的話被突然響起的警報聲打斷。紅色的警示燈在天花板上滾動,廣播裡傳來係統的機械音:“第七區樣本異常移動,重複,樣本異常移動。”

林夏撲到觀測屏前,螢幕上的直線突然劇烈波動,形成鋸齒狀的峰穀,像某種求救訊號。而培養艙的玻璃壁上,那個綠色的掌印正在緩慢移動,指尖朝著艙門的方向,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正從內部推門。

小張的尖叫聲突然卡住,林夏轉頭時,看到實習生正盯著自己的手腕。她的靜脈裡,同樣有細碎的光點在流動,像被共生體感染的初期症狀。但更可怕的是小張的眼睛——她的瞳孔裡倒映著林夏的臉,而那張臉的嘴角,正咧開和方武倒影一樣詭異的弧度。

沈溯在方武的儲物櫃裡找到了那隻生鏽的鐵盒。

盒蓋的鎖扣早就爛了,裡麵鋪著泛黃的紗布,包裹著半片培養皿碎片。邊緣的裂痕和他十年前劃傷手的那片完全吻合,但碎片上殘留的血跡是銀白色的,在應急燈的綠光下泛著熒光。

個人終端在這時震動,新資訊來自方武:“去老地方,帶734樣本。”

老地方。沈溯的太陽穴突突直跳。這個詞像根針,刺破了記憶裡某個模糊的角落。他好像去過那裡,又好像沒有——就像他明明記得自己的存在錨點是“2065年3月12日,首次成功培養共生體”,但昨晚做夢時,他卻在一片紅沙地裡反複唸叨著一個陌生的名字:“阿武”。

實驗室的走廊突然變得很長,每個安全出口的綠光都在忽明忽暗。沈溯數到第七盞燈時,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節奏和他的心跳完全同步。他猛地回頭,方武就站在三米外,白大褂上的草屑變成了暗紅的沙礫,和老家銀杏樹下的土壤一模一樣。

“你終於要去了。”方武的聲音像是從兩個方向傳來,一個在身前,一個在身後。

沈溯舉起鐵盒:“這是什麼?”

方武的目光落在碎片上,瞳孔裡的銀白光點突然密集起來:“你的血。十年前,你倒在紅沙地裡,流的就是這種血。”

紅沙地?沈溯的頭開始劇痛,無數陌生的畫麵湧進來:燃燒的實驗室,銀白色的火焰,還有隻沾滿沙礫的手,正把半片培養皿塞進他手裡。那隻手的虎口,有塊月牙形的疤痕。

“不對,”沈溯按住突突作響的太陽穴,“十年前我在實驗室,你在救援現場,我們根本沒見過紅沙地。”

方武突然笑了,這次的笑聲很真實,帶著鐵鏽摩擦般的質感:“你當然在實驗室。但我不是方武,至少不全是。”他抬手扯開領口,鎖骨下方的麵板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色,浮現出和培養皿裡共生體一樣的銀白紋路,“共生體的記憶會重疊,就像潮水漫過不同的沙灘。你的錨點在漂移,沈溯,我的早就碎了。”

走廊儘頭的安全門突然自動開啟,門外不是實驗室的緩衝區,而是片無邊無際的紅沙地。夕陽把沙子染成血紅色,遠處有棵孤零零的銀杏樹,樹乾上刻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字:“阿武”。

沈溯的指尖突然傳來刺痛,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虎口的舊傷不知何時裂開了,正滲出銀白色的血。血珠滴落在鐵盒裡的碎片上,發出滋滋的響聲,碎片上的血跡開始流動,慢慢彙成一句話:“存在錨點:2065年3月12日,與方武共享共生體樣本”。

這不是他的記憶。沈溯猛地抬頭,卻發現方武不見了。紅沙地的風卷著沙礫打在臉上,帶著熟悉的鐵鏽味。遠處的銀杏樹影下,站著個模糊的身影,正朝著他舉起什麼東西——那是半片培養皿,邊緣的裂痕和他手裡的碎片完美契合。

個人終端在這時瘋狂震動,林夏的名字在螢幕上閃爍。沈溯按下接聽鍵,卻聽見三個聲音同時從聽筒裡傳來:

林夏的尖叫:“樣本在複製!它在複製我們的記憶!”

小張的嗚咽:“鏡子裡的我在笑……”

方武的低語,輕得像歎息:“你看,時間從來沒動過。我們一直困在2065年的那場火裡。”

紅沙地突然開始震動,銀杏樹的葉子嘩嘩作響,飄落的葉片在空中變成銀白色的菌絲。沈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銀白色的血跡正順著掌紋流動,慢慢勾勒出另一個人的輪廓——方武的臉,嘴角帶著他在消毒間鏡子裡見過的,那抹不屬於人類的微笑。

遠處的身影舉起了培養皿碎片,沈溯下意識地舉起自己手裡的半片。當兩個碎片即將拚合的瞬間,他終於想起了那個被遺忘的細節:十年前的火災現場,那個把他從濃煙裡拖出來的救援隊員,左手虎口有塊月牙形的疤痕。

而那個人,在把他推出安全門後,永遠留在了火場裡。

掌心的碎片突然發燙,像被投入了62c的茶水。沈溯的視線開始模糊,最後映入眼簾的,是紅沙地裡突然冒出來的無數隻手,每隻手的虎口都有月牙形的疤痕,每隻手都在朝著他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伸出。

操作檯的時間顯示,依然是14:37。

沈溯的睫毛上凝結著紅沙地的細沙時,操作檯的電子鐘突然發出蜂鳴。他猛地睜開眼,62c的茶水正從傾斜的杯口漫出來,在桌麵上彙成細小的溪流,漫過那塊銀白色的培養皿碎片。

水漬流過的地方,浮現出淡紅色的紋路,像某種血管係統。沈溯伸手去擦,指尖卻在接觸桌麵的瞬間僵住——操作檯的玻璃表麵下,無數細小的銀線正在遊動,像被驚動的魚群。

“沈博士,第七區的樣本汙染報告需要您簽字。”方武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消毒水浸泡過的乾澀。沈溯回頭時,正看見他把一份淺藍色資料夾放在桌角,資料夾邊緣的金屬夾泛著和共生體相同的銀光。

方武的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個人終端,螢幕亮著,顯示著和沈溯完全一致的界麵:空白的通訊記錄,停留在14:37的時間戳,以及一條未傳送的訊息草稿——“紅沙地的銀杏樹又結果了”。

“你的終端。”沈溯的目光停在對方的口袋上,“昨晚的觀測資料上傳了嗎?”

方武的手指在資料夾上頓了頓,指甲縫裡嵌著暗紅的沙礫:“第七區的網路今早斷了,維修部說光纖被……”他突然卡住,像是忘了要說什麼,轉而扯了扯領口,“您該吃藥了,抗排異反應的抑製劑。”

沈溯的心臟猛地收縮。他從未服用過抗排異藥物——這是方武的藥。十年前那場火災後,方武作為救援隊員接觸了變異共生體,必須終身依賴抑製劑才能穩定體征。這個細節像枚生鏽的釘子,突然楔入記憶的裂縫。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虎口的疤痕不見了。麵板光滑得像從未受過傷,但當他用右手去觸控時,卻摸到一片凹陷,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啃噬過。

“我去趟藥房。”沈溯站起身時,故意撞了下操作檯。方武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培養皿,他的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內側的

barcode(條形碼)——那是實驗室給共生體樣本標注的唯一標識,編號734。

藥房的自動藥櫃發出齒輪轉動的哢嗒聲時,方武正盯著冷藏櫃裡的抑製劑。藍色藥瓶上的標簽寫著“方武,每日一次”,但瓶身的生產日期卻顯示為2065年3月12日——十年前,這個日期,正是首批共生體樣本成功培養的日子。

冷藏櫃的玻璃門上,他的倒影正在微笑。這次的笑容很正常,嘴角的弧度符合人類麵部肌肉的活動範圍,但倒影的左手虎口沒有疤痕,反而有塊月牙形的胎記,和沈溯童年照片裡的印記一模一樣。

“方助理,沈博士的抑製劑劑量需要調整嗎?”藥師的聲音從視窗傳來,帶著電子合成的平穩。方武轉身時,看到對方遞來的處方單上,患者姓名處寫著“沈溯(734共生體宿主)”。

“不用。”他接過藥瓶時,指尖觸到藥師的手套,那上麵有塊潮濕的水漬,聞起來像紅沙地的鐵鏽味,“他最近有沒有說過什麼奇怪的話?比如……紅沙地?”

藥師的瞳孔在鏡片後收縮:“上週三,他說夢見自己在紅沙地種樹,還說樹洞裡有隻手在敲摩斯密碼。”她突然壓低聲音,“方助理,您見過沈博士的體檢報告嗎?他的血液裡,有734樣本的基因序列。”

方武的喉結動了動,說不出話。冷藏櫃的玻璃開始結霜,霜花組成的圖案裡,沈溯正舉著半片培養皿,站在燃燒的實驗室裡。火焰是銀白色的,舔舐著他的白大褂,卻沒有留下任何焦痕。

這時,個人終端震動起來,是沈溯發來的訊息:“藥房的光纖是你剪斷的,對嗎?”

方武抬頭看向藥櫃頂部的監控攝像頭,鏡頭正緩緩轉動,對著冷藏櫃的方向。他突然想起今早維修部的報告:光纖斷裂處有明顯的牙印,像是被某種生物啃噬過。

林夏在第七區的隔離艙前發現了那根銀白色的頭發。

頭發纏繞在艙門的密碼鎖上,長度超過兩米,末端打著個複雜的結——這是沈溯十年前教給她的水手結,用於緊急情況下固定培養皿。但更詭異的是,當她用鑷子夾起頭發時,它突然開始收縮,像有生命般纏上她的手腕。

“林醫生,樣本的活動指數恢複了!”小張的聲音帶著哭腔,觀測屏上的波形圖正瘋狂跳動,形成和人類腦電波完全一致的頻率,“它在播放聲音,您聽!”

揚聲器裡傳來沙沙的電流聲,接著是沈溯的聲音,帶著紅沙地的風聲:“方武,把抑製劑給我,我的共生體快失控了。”

然後是方武的回應,比平時低沉許多:“那是我的藥,沈溯。你早就不是人類了,從你吞下培養皿碎片的那天起就不是。”

林夏的呼吸瞬間停滯。十年前的火災現場,她作為醫護人員第一批進入,親眼看見沈溯把半片培養皿塞進嘴裡——那是為了防止樣本落入救援隊手中,官方報告裡從未提及的細節。

小張突然指著隔離艙的玻璃壁:“它在寫字!”

銀白色的菌絲正在玻璃上蠕動,組成歪歪扭扭的字跡:“2065.03.12,沈溯與734共生體融合,存在錨點替換完成”。

這時,隔離艙的溫度顯示突然跳到62c,和沈溯茶杯裡的水溫一模一樣。艙內的營養劑開始沸騰,銀白色的泡沫中,慢慢浮起半片培養皿碎片,邊緣的裂痕正好能和沈溯儲物櫃裡的那半片拚合。

林夏的個人終端突然彈出一條加密資訊,發件人是方武,內容隻有一張照片:紅沙地裡的銀杏樹,樹乾上刻著的“阿武”被劃掉了,取而代之的是“734”。

沈溯在藥房的通風管道裡找到那截斷掉的光纖。斷口處果然有牙印,齒痕的間距和他虎口的疤痕完全吻合。當他用指尖去觸控時,光纖突然亮起,像條發光的血管,將他的影子投射在管道壁上——那是個共生體的輪廓,頭部位置長著兩棵銀杏樹。

方武的腳步聲從管道外傳來,帶著規律的停頓,像是在數著什麼:“第一盞燈,第二盞燈……第七盞燈。”

沈溯屏住呼吸,看著管道口的陰影裡,方武的白大褂下擺閃過。對方的手裡拿著個鐵盒,和沈溯找到的那個一模一樣,隻是盒蓋的鎖扣上纏著銀白色的菌絲。

“你知道為什麼時間總停在14:37嗎?”方武的聲音從管道外傳來,帶著回聲,“因為十年前的這個時候,你正在紅沙地裡埋我的屍體。”

光纖的光芒突然熄滅,沈溯在黑暗中摸索著後退,後背撞在某個堅硬的物體上。他伸手去摸,摸到一片溫熱的麵板,以及手腕內側的條形碼——編號734。

“我纔是方武。”黑暗中響起另一個聲音,和沈溯的聲線完全一致,“你是734共生體複製的我的記憶,一個沒有錨點的幽靈。”

通風管道突然劇烈震動,無數紅沙從縫隙中漏下來,埋住沈溯的腳踝。他低頭看去,自己的麵板正在變得透明,血管裡流動的不是血液,而是銀白色的菌絲。

方武的臉出現在管道口,手裡舉著那半片培養皿:“該拚起來了,沈溯。或者我該叫你……734?”

沈溯的視線越過對方的肩膀,看到藥房的自動藥櫃正在傾倒,藍色的抑製劑藥瓶摔在地上,流出銀白色的液體,在地麵上彙成紅沙地的形狀。而在那片液體中央,銀杏樹的影子正在搖晃,樹葉間露出無數張臉,每張臉都長著和沈溯一樣的眼睛。

當兩片培養皿碎片接觸的瞬間,操作檯的電子鐘終於跳動起來。14:38。

沈溯的指尖傳來劇痛,他看著自己的手慢慢變成銀白色,虎口處重新浮現出月牙形的疤痕——這次,那是方武的疤痕。而方武的左手,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透明,像被陽光曬化的冰。

“你的錨點是我,我的錨點是共生體。”方武的聲音越來越輕,身體開始分解成銀白的光點,“我們都困在彼此的記憶裡,像兩棵纏繞的銀杏樹。”

紅沙地的景象再次浮現,這次沈溯看得格外清晰。銀杏樹的樹洞裡,埋著半片培養皿,碎片上的血跡是紅色的——那是方武的血。而在樹洞深處,無數隻手正在向上攀爬,每隻手的手腕上,都戴著寫有“沈溯”名字的手環。

個人終端在這時爆發出刺耳的警報,林夏的聲音穿透電流的雜音:“第七區的樣本正在分裂!它複製出了兩個沈溯!”

沈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心,銀白色的菌絲正在組成新的字跡:“存在錨點漂移的終極形態——共生體即自我”。

遠處的紅沙地裡,方武的身影正在消散,變成漫天飛舞的銀白光點。沈溯伸出手去抓,卻隻握住一把暗紅的沙礫。沙礫從指縫漏下時,他突然想起那個被遺忘的細節:十年前把他推出火場的救援隊員,最後說的那句話不是“快跑”,而是“記住紅沙地的溫度,62c”。

操作檯的茶水終於涼透了。沈溯看著杯底的電子屏,62.00變成了58.00,小數點後兩位開始瘋狂跳動,像在倒計時。而桌麵的水漬裡,無數細小的銀線正在彙聚,慢慢組成方武的臉。

這次,那張臉沒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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