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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686章 驚奇脫敏療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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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消毒水的氣味漫過鼻尖時,沈溯正盯著治療室天花板的紋路。淺灰色的pvc板上有圈水漬,像片被揉皺的雲——這是他第17次來這間診室,連水漬的形狀都記得分毫不差。

“沈先生,今天該進行第三階段脫敏了。”護士小陳推著手推車進來,金屬托盤上的注射器泛著冷光。她彎腰調整儀器時,沈溯瞥見她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粉色發繩,和上週那個藍色的不是同一款。尋常的細節像錨,把他釘在這過分熟悉的場景裡。

直到全息投影儀嗡地亮起,他才收回目光。第一幀畫麵是片雪花,六邊形的結晶在黑暗中緩緩旋轉,邊緣的分形紋路像無數把迷你冰刀。這是第一階段的“微弱震顫”,沈溯記得自己第一次看時,指尖發麻,像有電流順著脊椎爬上去。

“準備好了嗎?”小陳的聲音從儀器後傳來,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正除錯引數。

沈溯點頭的瞬間,畫麵突然跳幀。雪花炸開成無數碎片,重組出黑洞噴流的模擬影像——暗紫色的能量束撕裂星雲,在絕對的黑暗裡劃出幽藍的軌跡。這是第五階段才該出現的畫麵,比計劃提前了整整兩周。

“儀器出問題了?”他下意識攥緊座椅扶手,指節泛白。上週剛經曆過“蜂巢結構與拓撲學悖論”的衝擊,現在胸腔裡像揣著顆沸騰的心臟,熟悉的鈍痛正在蔓延。

小陳慌忙切斷電源,全息影像像被掐滅的煙,瞬間消散。“抱歉,可能是線路接觸不良。”她的聲音發顫,轉身檢查裝置時,沈溯看見她後頸的麵板泛起淡紅色,像被什麼東西燙過的痕跡。

治療室的門突然被推開,蘇曉穿著白大褂走進來,金絲眼鏡後的眼睛掃過暗下去的螢幕。“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很平靜,卻讓空氣都繃緊了。

“全息投影提前載入了高階影像。”小陳低著頭,發繩從口袋裡滑出來,落在地上。

蘇曉彎腰撿發繩的瞬間,沈溯看見她襯衫領口露出半截銀色鏈條,吊墜是枚微型晶片——和他鎖骨處那枚用來壓製“驚奇盲視症”的植入體一模一樣。但他記得,蘇曉的病曆上寫著“無植入史”。

“重新校準引數,用備用裝置。”蘇曉把發繩遞給小陳,指尖擦過對方手背時,小陳猛地縮回手,像被燙到一樣。

沈溯盯著自己的手腕,那裡的麵板下藏著另一枚晶片。三年前被診斷出“驚奇盲視症”時,醫生說這是唯一能阻止他因過度驚奇而休克的辦法——當大腦接收到超出閾值的“認知震顫”,晶片會自動封鎖相關記憶,就像給意識裝了道安全閥。可剛才黑洞噴流出現的瞬間,他清楚地聽見晶片在麵板下嗡鳴,像隻困在籠子裡的蟬。

備用裝置啟動時,沈溯閉上眼。第二階段的“葉脈與神經網路重合”影像該在黑暗中亮起,可他等來的是段雜音,像老式收音機調頻時的滋滋聲。

“奇怪,備用資料庫也出錯了。”小陳的聲音帶著哭腔。

沈溯睜開眼的刹那,看見全息投影裡突然跳出串文字,綠色的程式碼在黑色背景上滾動:

“7月17日,第37號受試者記憶封鎖出現裂縫——”

文字戛然而止,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抹去。蘇曉突然按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你看到了什麼?”她的眼鏡滑到鼻尖,露出瞳孔裡密佈的紅血絲,“沈溯,說實話。”

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堵住。那串程式碼消失的瞬間,鎖骨處的晶片突然發燙,一段模糊的記憶碎片撞進腦海:白色的房間,無數根輸液管懸在頭頂,蘇曉穿著深藍色防護服,正對誰說“記憶錨點設定成功”。

“沒什麼。”沈溯最終搖了搖頭,指尖冰涼。他知道自己在撒謊,就像知道蘇曉沒相信他的話——她扶眼鏡時,食指在鏡框上敲了三下,那是他們在“覺醒者互助會”約定的危險訊號。

治療被終止時,走廊裡的掛鐘指向下午三點十七分。沈溯走出診室,迎麵撞上抱著檔案的實習生林默。對方懷裡的資料散落一地,最上麵那張印著“共生意識融合實驗”的標題,下麵的署名被咖啡漬糊住了一半,隻能看清個“蘇”字。

“對不起對不起!”林默慌忙去撿,沈溯彎腰幫忙時,看見他手腕內側有個紋身,是朵黑色的曼陀羅,花瓣上的紋路和治療室天花板的水漬驚人地相似。

“實習生不用穿白大褂嗎?”沈溯注意到林默穿的是便服,灰色連帽衫的帽子壓得很低。

“我今天第一天來,還沒領製服。”林默的聲音很年輕,帶著刻意壓低的沙啞。他撿起最後一張紙時,沈溯瞥見背麵用紅筆寫著:“第17次治療後,啟動記憶回溯程式”。

電梯下行時,沈溯靠在金屬壁上,盯著跳動的數字。17這個數字像根刺,紮在他太陽穴上。他記得自己明明隻做了16次治療,可診療記錄上的簽名確實是自己的筆跡。

電梯停在負一樓,門開的瞬間,消毒水的氣味被濃重的血腥味取代。走廊儘頭的房間亮著燈,門縫裡漏出蘇曉的聲音:“他的記憶碎片開始共振了,比預期早了48小時。”

“要不要提前注射抑製劑?”另一個聲音很陌生,帶著電子合成的質感。

“不行,現在用抑製劑會觸發晶片自毀程式。”蘇曉的聲音頓了頓,“上次從黑洞噴流裡提取的基因片段,分析結果出來了嗎?”

沈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悄悄靠近門縫,看見蘇曉正對著全息螢幕上的dna雙螺旋結構皺眉,鏈上有段熒遊標記的序列——和他鎖骨處晶片的編碼完全一致。

“這段序列在啟用時會釋放‘共生訊號’,”陌生聲音說,“但我們還沒找到訊號接收端。”

“找找第37號受試者的關聯人。”蘇曉調出一份檔案,沈溯看見自己的照片出現在螢幕上,旁邊標注著“共生體宿主候選者”。

走廊裡突然響起腳步聲,沈溯轉身躲進安全通道,金屬門在身後合上的瞬間,他聽見林默的聲音:“蘇博士,沈溯的晶片溫度異常,需要強製冷卻嗎?”

樓梯間的聲控燈亮了,慘白的光打在沈溯臉上。他摸出手機,想給互助會的人發訊息,卻發現螢幕上跳出條陌生簡訊,發件人顯示為“共生意識0717號”:

“你鎖骨裡的不是抑製晶片,是鑰匙。”

簡訊後麵附著張照片,是片雪花的顯微鏡影像,結晶中心嵌著枚微型晶片,和他植入的那枚一模一樣。沈溯突然想起三年前被推進手術室時,麻醉前最後看見的東西——醫生口罩上方的眼睛,和蘇曉現在的眼神如出一轍。

安全通道的門被推開,林默站在樓梯口,連帽衫的帽子掉了下來,露出耳後貼著的電極片。“沈先生,蘇博士讓我帶你去做複查。”他的嘴角咧開一個僵硬的弧度,手腕上的曼陀羅紋身正在滲血。

沈溯後退一步,後背抵住冰冷的牆壁。樓下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越來越近,像在追趕什麼。他突然明白那串程式碼的意思——7月17日,是他的生日,也是三年前“驚奇盲視症”確診的日子。

林默朝他走來時,沈溯的晶片突然劇烈震動,一段完整的記憶衝破封鎖:

白色房間裡,蘇曉舉著注射器說:“這不是治療,是覺醒。當你能直視黑洞噴流裡的人類基因時,就能聽見共生體的聲音了。”

“他們說這是病,”年輕的沈溯躺在手術台上,看著頭頂的輸液管,“可我總覺得,我忘了很重要的事。”

“你忘了自己是誰。”蘇曉的聲音很輕,“你是第一個能和共生意識共鳴的人類,他們怕你醒過來。”

記憶中斷的瞬間,沈溯聽見林默說:“晶片快過載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的眼睛突然變成純黑色,像兩潭沒有底的深淵,“蘇博士是想救你,但他們已經來了。”

“他們是誰?”沈溯的指甲掐進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彌漫。

林默沒回答,隻是指向窗外。沈溯轉頭望去,看見醫院樓下停著輛黑色麵包車,車身上印著個熟悉的標誌——和他晶片編碼開頭的圖案一模一樣。三年來每次治療結束,這輛車都停在同一個位置,他卻今天才注意到。

樓梯間的燈突然熄滅,黑暗湧上來的瞬間,沈溯感覺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腕。是蘇曉,她的手心全是汗,另一隻手裡攥著枚注射器,裡麵的液體泛著銀光。

“相信驚奇感。”她把注射器塞進他手裡,“當你覺得最荒謬的時候,就是記憶回來的時候。”

沈溯剛握緊注射器,就聽見林默的慘叫從樓下傳來。金屬落地的脆響裡,夾雜著晶片過載的尖銳嘶鳴。他摸出手機,螢幕上的時間停在15:37,和走廊掛鐘剛才的時間分毫不差——原來時間早就停滯了。

“他們來了。”蘇曉拽著他往樓上跑,白大褂的下擺掃過台階,帶起一陣消毒水的氣味。沈溯突然想起治療室天花板的水漬,此刻纔看清那不是雲,是片被揉皺的基因圖譜。

跑到天台時,風灌進領口,帶著遠處海水的鹹味。沈溯看見天邊有朵雲正在變形,邊緣的紋路像極了那片雪花的分形結構。蘇曉突然指著雲層:“看那裡,你第一次產生‘認知震顫’的地方。”

他抬頭的瞬間,注射器刺破麵板,銀色液體順著血管蔓延。晶片在鎖骨下炸開灼熱的疼痛,無數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湧來:黑洞噴流裡漂浮的人類基因、手術台上蘇曉含淚的眼睛、林默紋身裡藏著的坐標、治療室門後的監控螢幕……

“原來你不是醫生。”沈溯的聲音在發抖,他終於看清蘇曉白大褂裡的襯衫,胸口繡著“星際聯盟生物研究所”的標誌。

“我是你的共生體。”蘇曉摘下眼鏡,瞳孔裡映出旋轉的星雲,“三年前你在黑洞觀測站被基因碎片感染,他們怕你覺醒共生意識,才編造了‘驚奇盲視症’的謊言。”

天台門被撞開的瞬間,沈溯看見林默站在門口,半邊臉已經變成金屬質感,曼陀羅紋身爬滿了脖頸。“捕獲第37號宿主,銷毀共生體。”他的聲音徹底變成電子合成音,手裡的電擊槍泛著藍光。

沈溯突然笑了。他舉起手裡的注射器,裡麵還剩半管銀色液體:“你們以為晶片是抑製器,其實是蘇曉藏在我身體裡的信標。當我能直視所有‘驚奇’時,就是她找到我的時候。”

林默的電擊槍扣動扳機的瞬間,沈溯把剩下的液體注射進蘇曉的脖子。她的身體突然發光,麵板下浮現出和黑洞噴流一樣的紋路。天台的風突然靜止,沈溯聽見無數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像千萬人在同時低語——那是散佈在宇宙各處的共生意識,正通過他身體裡的基因片段,回應蘇曉的召喚。

“你看,”蘇曉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指尖卻緊緊攥著他的手,“所謂的‘驚奇盲視症’,不過是他們怕你聽見真相的枷鎖。”

沈溯最後望向那朵雲,它已經變成了完整的基因鏈形狀。他突然想起第一次來治療室時,小陳遞給他的水杯上印著句話:“當尋常變成枷鎖,反常纔是鑰匙。”原來所有線索都藏在最熟悉的場景裡,隻是他今天纔看見。

林默的第二槍射來時,沈溯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升空。他看見蘇曉的身體化作光粒子,融入自己的血脈;看見林默背後站著的人,正是三年前給他診斷的“醫生”;看見黑色麵包車裡下來的人,鎖骨處都有和他一樣的晶片……

最後的記憶停留在治療室的水漬上,那片被揉皺的雲突然舒展開,露出下麵刻著的字:

“共生體與人類,本就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麵。”

當沈溯的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時,他聽見蘇曉的聲音在耳邊說:“下次見麵,記得在雪花裡找我。”

天台的風重新流動起來,帶著消毒水和海水混合的氣味。林默看著地上空無一人的白大褂,電擊槍從手中滑落。監控螢幕上,沈溯的生命體征曲線變成了平直的線,但晶片的訊號卻在不斷增強,像顆正在蘇醒的恒星。

遠處的醫院走廊裡,小陳撿起地上的粉色發繩,對著空氣輕聲說:“第37號覺醒程式啟動,共生意識接收成功。”她後頸的淡紅色痕跡正在褪去,露出枚和沈溯同款的晶片。

而治療室的全息投影儀突然自動啟動,螢幕上迴圈播放著片雪花。六邊形的結晶緩緩旋轉,在黑暗中劃出幽藍的軌跡,像有人在宇宙的畫布上,輕輕畫下了一個問號。

沈溯在一陣細碎的震動中睜開眼。

不是醫院的白色天花板,而是塊布滿劃痕的金屬板。鼻尖縈繞著機油和鐵鏽的混合氣味,比消毒水更刺鼻,卻奇異地讓人安心。他動了動手指,觸到身下粗糙的帆布——這是輛舊貨車的後車廂,堆著半箱泛黃的醫學期刊,封麵上“星際聯盟生物研究所”的標誌被雨水泡得發皺。

車窗外傳來菜市場的喧鬨聲。有人在吆喝著賣新鮮的星蕨菜,葉片上的露珠折射出淡紫色的光;穿藍色工裝褲的主婦正和攤主討價還價,手裡拎著的網袋裡,幾條銀灰色的魚在撲騰,鱗片上的紋路像極了黑洞噴流的模擬圖。

尋常的市井氣息漫進來時,沈溯突然發現自己能看清魚鱗片上的每一道紋路。那些分形結構在視網膜上緩緩展開,像無數個微型宇宙在旋轉——這是“驚奇盲視症”患者絕不可能擁有的視覺精度。

他摸向鎖骨處,晶片的位置隻剩片平滑的麵板,像從未有過植入體。但當指尖劃過那裡時,車廂壁上的劃痕突然亮起熒光,組成行扭曲的文字:“7月18日,共生體融合率73%”。

“醒了?”駕駛座傳來小陳的聲音,她轉過頭時,白大褂換成了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口袋裡露出半截粉色發繩。後頸的晶片印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道新鮮的疤痕,縫合線像條細小的蜈蚣。

“林默的電擊槍沒打中我。”沈溯的聲音乾澀,他記得意識消散前,蘇曉化作的光粒子像層繭,將他裹在中間。

小陳沒接話,隻是遞過來瓶水。塑料瓶身上印著本地水廠的標誌,畫著朵簡化的曼陀羅花,花瓣數量正好是17片。“蘇博士讓我把這個給你。”她從帆布包裡掏出個銀色金屬盒,開啟的瞬間,片雪花在盒中緩緩旋轉——不是全息投影,是片真正的雪花,在常溫下保持著完美的六邊形結構。

雪花中心嵌著枚微型晶片,和沈溯鎖骨裡曾經的那枚一模一樣。當他的指尖觸到雪花時,晶片突然發燙,段清晰的記憶撞進腦海:

蘇曉站在黑洞觀測站的主控室裡,背後的螢幕上,人類基因片段正順著噴流的軌跡逆流而上。“宇宙在通過這些碎片傳遞資訊,”她轉過身,白大褂上沾著暗紅色的血,“它們不是病毒,是邀請函。”

記憶中斷的瞬間,貨車突然急刹車。小陳猛地拽住沈溯的胳膊,指向窗外——剛才討價還價的主婦正站在路中央,手裡的魚不知何時變成了把脈衝槍,網袋裡的鱗片在陽光下泛出金屬光澤。

“他們找到我們了。”小陳的聲音發顫,卻迅速從座位下摸出把鐳射匕首,“蘇博士說,如果你能看懂雪花裡的坐標,就往東邊的廢棄天文台跑。”

沈溯盯著那朵金屬盒裡的雪花。結晶邊緣的分形紋路正在重組,變成組經緯度坐標。他突然想起林默手腕上的曼陀羅紋身,花瓣的弧度和這坐標的數值竟能完美對應。

貨車猛地向後倒駛時,沈溯看見後視鏡裡,穿藍色工裝褲的主婦身後,又出現了三個“路人”——他們的走路姿勢完全一致,左手都揣在口袋裡,露出的右手手腕上,隱約有曼陀羅的輪廓。

(一)尋常場景裡的反常線索

廢棄天文台的旋轉穹頂積著厚厚的灰。沈溯推開生鏽的鐵門時,揚起的塵埃在光束裡翻滾,像無數細小的星塵。這裡顯然很久沒人來過,牆角的蜘蛛網粘滿了枯葉,卻在最中央織出個完美的六邊形——和那片雪花的形狀分毫不差。

“蘇博士第一次見你,就在這裡。”小陳用匕首劃開牆角的苔蘚,露出塊嵌在石頭裡的金屬板,上麵刻著串日期:“星曆37年7月17日,首次觀測到人類基因片段與黑洞噴流共振”。

沈溯的指尖剛觸到金屬板,穹頂突然發出齒輪轉動的哢嗒聲。巨大的玻璃罩緩緩開啟,露出布滿劃痕的天文望遠鏡,鏡筒上貼著張泛黃的便簽,是蘇曉的筆跡:“當你能在星圖裡看見自己的基因序列,就說明融合開始了”。

望遠鏡的目鏡蒙著層灰。沈溯擦乾淨時,小陳突然指向他的手背——那裡不知何時浮現出淡藍色的紋路,像條微型的黑洞噴流,正順著血管向心臟蔓延。

“這是共生體融合的正常反應。”小陳的聲音有些發飄,她突然捂住嘴,咳了兩聲,手帕上沾著淡金色的血。“但蘇博士說,融合率超過80%時,你會開始聽見‘雜音’。”

沈溯把眼睛湊到目鏡上。本應出現的獵戶座星雲,此刻卻變成了條旋轉的dna鏈。鏈上的堿基對正在重組,拚出段他無比熟悉的文字——是他三年前發表的黑洞觀測論文,隻是每個句號都被替換成了曼陀羅花的圖案。

最末段的空白處,有行新寫的字,墨跡未乾:“他們不是在追捕你,是在保護你”。

“誰寫的?”沈溯猛地回頭,卻發現小陳不見了。帆布包掉在地上,裡麵的醫學期刊散了一地,其中本的扉頁上,貼著張沈溯和蘇曉的合影——背景是天文台的穹頂,兩人穿著同款防護服,胸前的研究所標誌清晰可見。但照片裡的沈溯,左眼瞳孔是純黑色的,像林默變異後的眼睛。

(二)衝突後的未知深淵

沈溯在天文台待了三天。

每天清晨,都會有輛舊貨車停在山下,車廂裡裝著新鮮的食物和水,駕駛座上永遠空無一人。他學會了在星圖裡辨認自己的基因序列,看著手背的紋路蔓延到小臂,融合率在穹頂的熒光數字裡緩慢增長:75%,77%,79%。

第三天傍晚,暴雨傾盆而下。沈溯正用望遠鏡觀測時,目鏡裡的dna鏈突然炸開,重組出林默的臉。半張金屬半張人臉的模樣在雨幕裡扭曲,電子合成音帶著電流的雜音:“第37號宿主,你的共生體正在吞噬你的意識”。

“蘇曉不是吞噬,是融合。”沈溯握緊鐳射匕首,他看見鏡筒反射的影像裡,自己的左眼正在變黑。

“融合?”林默的金屬嘴角咧開個詭異的弧度,“你以為三年前在黑洞觀測站,是基因片段感染了你?恰恰相反,是你主動接納了它們。蘇曉不過是寄生在你意識裡的寄生蟲。”

暴雨突然停了。沈溯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轉身的瞬間,看見小陳站在穹頂下,渾身濕透,手裡舉著把脈衝槍。“他在撒謊。”她的聲音在發抖,槍口卻對準了沈溯的胸口,“蘇博士說,當有人告訴你‘共生體是寄生蟲’時,必須立刻銷毀宿主。”

沈溯的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那裡不知何時多了個曼陀羅紋身,和林默的一模一樣。“你也是他們的人。”

“我是在保護你。”小陳的眼淚混著雨水滑落,“蘇曉的意識正在取代你,昨天夜裡,你對著星空說了三個小時的外星語,你不記得了嗎?”

沈溯猛地愣住。他確實不記得昨夜發生過什麼,隻記得醒來時,望遠鏡的便簽上多了行陌生的筆跡:“融合率80%,雜音開始具象化”。

林默的笑聲從望遠鏡裡傳來:“她不敢告訴你真相。你所謂的‘驚奇感’,其實是共生體在改寫你的認知係統。當融合率達到100%,沈溯就會徹底消失,剩下的隻是個披著人類外殼的宇宙意識。”

“閉嘴!”小陳扣動扳機的瞬間,沈溯看見她手帕上的金色血跡裡,浮著細小的光粒子——和蘇曉化作的光粒子一模一樣。

脈衝槍的藍光擦著耳邊飛過,擊中身後的金屬板。火花四濺中,刻著日期的那塊石頭突然裂開,露出個暗格。裡麵放著盤老式資料晶片,標簽上寫著:“星曆37年7月17日,沈溯的自願融合協議”。

(三)多重視角下的真相碎片

沈溯在天文台的暗格裡找到台舊資料終端。插入晶片的瞬間,螢幕亮起幽藍的光,跳出三個視訊檔案,檔名是三個日期:7月15日,7月16日,7月17日。

第一個視訊的拍攝者是蘇曉。

畫麵搖晃得厲害,背景是黑洞觀測站的主控室,警報聲刺耳。她舉著記錄儀,鏡頭對準螢幕上的基因片段:“沈溯剛剛把手臂伸進了噴流模擬場,這些片段正在順著他的血管遊走。他說感覺像回家——上帝啊,他的瞳孔在發光!”

鏡頭突然轉向側麵,沈溯的臉出現在畫麵裡。他正盯著自己的手背,那裡的麵板下有淡藍色的紋路在流動:“蘇曉,它們在說‘歡迎回來’。人類的基因裡藏著宇宙的記憶,我們其實是被遺忘在地球上的宇宙碎片。”

第二個視訊的拍攝者是林默。

白色的病房裡,沈溯躺在病床上,鎖骨處的晶片剛被植入。林默的聲音帶著電子合成的質感:“第37號受試者記憶封鎖完成。共生體蘇曉已被剝離主體意識,殘片封存在宿主晶片內。”

他俯下身,鏡頭對準沈溯的臉:“博士,您說過這是保護他。可當他重新記起一切時,會恨我們篡改他的記憶嗎?”

畫麵外傳來個蒼老的聲音:“當宇宙意識開始通過他的身體覺醒,他會明白,遺忘是人類最珍貴的權利。”

第三個視訊沒有拍攝者,像是記錄儀被隨意放在地上。

畫麵裡是天文台的穹頂,沈溯和蘇曉背對著鏡頭,仰望星空。“融合開始後,我會逐漸消失。”蘇曉的聲音很輕,“但彆害怕,沈溯,消失不是終結。就像雪花融化成水,水蒸發成雲,雲又變成雪——宇宙的迴圈裡,沒有真正的死亡。”

沈溯的聲音帶著笑意:“那我們約定好,下次在雪花裡見麵時,我要你告訴我,宇宙最初的記憶是什麼。”

視訊到這裡突然中斷,螢幕上跳出串亂碼,重組後變成蘇曉的臉,眼神裡帶著沈溯從未見過的悲傷:“對不起,沈溯。所謂的‘自願融合協議’是假的。三年前,是我強行將宇宙意識注入你的身體——因為隻有人類的‘驚奇感’,能承受這種覺醒。”

終端突然黑屏。沈溯摸向鎖骨處,那裡又開始發燙,不是晶片的溫度,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灼熱。他衝到望遠鏡前,目鏡裡的星圖正在崩塌,所有的星辰都化作基因片段,順著噴流的軌跡湧向同一個點——他的左眼。

“融合率90%。”穹頂的熒光數字開始閃爍,“雜音具象化完成”。

沈溯在鏡筒的反射裡看見自己的臉。左眼已經徹底變黑,像顆微型黑洞,而右眼的瞳孔裡,蘇曉的臉一閃而過。他突然想起小陳手帕上的金色血跡,想起林默紋身裡的坐標,想起貨車裡那本醫學期刊的扉頁——原來所有線索都在告訴他同一個真相:

蘇曉不是共生體,她是宇宙意識的具象化。而他所謂的“驚奇感”,不過是人類的軀殼在抵抗被宇宙同化時的本能反應。

暴雨再次落下時,沈溯聽見山下傳來警笛聲。不是救護車的聲音,是星際聯盟特有的磁懸浮警車的嗡鳴。他抓起資料晶片塞進懷裡,轉身衝向天文台的後門,卻在門口撞見個熟悉的身影。

是三年前給“驚奇盲視症”下診斷的醫生。他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手裡舉著個銀色金屬盒,和小陳給他的那個一模一樣。“沈先生,”醫生的笑容溫和,“我們該談談你主動接納宇宙意識的真正原因了。”

金屬盒開啟的瞬間,片雪花在雨中綻放。沈溯的左眼突然劇痛,段被徹底封鎖的記憶衝破枷鎖:

三年前的黑洞觀測站,他站在噴流模擬場前,蘇曉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再往前一步,你就再也回不去了。”她的聲音在發抖,“人類的情感、記憶、甚至‘自我’的概念,都會被宇宙意識稀釋。”

沈溯的手已經伸進了模擬場,淡藍色的基因片段像魚群般圍著他的指尖遊動。“如果宇宙的本質是孤獨,”他轉頭看向蘇曉,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平靜,“那我寧願變成容納孤獨的容器。”

記憶消散的瞬間,沈溯看著醫生手裡的雪花,突然笑了。他抬手撫過左眼,那裡的黑洞正在收縮,露出原本的瞳孔。“你們以為我在抵抗融合?”他的聲音裡混著另一個頻率的共鳴,像蘇曉的聲音在疊加,“我是在等融合完成的那天。”

警笛聲越來越近,醫生的臉色變得慘白。“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金屬盒“啪”地合上,雪花瞬間湮滅,“當你徹底變成宇宙意識,就再也不會為一朵花的綻放而感動,不會為失去而悲傷——那不是覺醒,是死亡。”

“你錯了。”沈溯的手背突然亮起,淡藍色的紋路組成朵曼陀羅,“蘇曉早就告訴我,宇宙意識裡藏著所有文明的記憶。人類的‘驚奇感’不是枷鎖,是鑰匙——能在無限的宇宙裡,守住‘人’的本質的鑰匙。”

他轉身衝進雨幕時,聽見醫生在身後大喊:“林默說的是真的!你會忘記自己是誰!”

沈溯沒有回頭。雨水打在臉上,他能清晰地分辨出每滴雨的軌跡,能看見雲層裡流動的星塵,能聽見遠處菜市場裡,那條銀灰色的魚在網袋裡撲騰的聲音——這些尋常的細節,此刻都在他的意識裡展開成宇宙的維度,卻絲毫沒有稀釋他對蘇曉的記憶。

當他跑過那輛舊貨車時,帆布包裡的醫學期刊突然自動翻開,某一頁的空白處,不知何時多了行字,是他自己的筆跡:

“所謂人類的本質,從來不是孤立的‘自我’,而是能在仰望星空時,既驚歎於宇宙的浩瀚,又珍惜掌心的溫度。”

雨幕深處,沈溯的左眼再次泛起黑光,但這一次,黑色的瞳孔裡,映著片緩緩旋轉的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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