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699章 存在錨點重置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實驗室的恒溫玻璃上劃出白霧,玻璃內側是培養了三年的極地苔蘚——這是他從21世紀帶過來的最後一份生態樣本,細胞壁上還留著冰川融水的同位素痕跡。尋常的清晨總是從觀察苔蘚的蒸騰作用開始,顯微鏡下的葉綠體本該像無數枚旋轉的綠寶石,可今天,那些細胞器正以違背光學原理的角度折射光線,在載玻片上投出細碎的、類似摩爾斯電碼的陰影。
他皺眉調大焦距,陰影突然凝結成一行字:「你在找存在的基底?」
筆尖從記錄板上滑落,在金屬台麵上彈起清脆的響聲。這不是幻覺——三年來,這株苔蘚從未對任何外界刺激產生過反應,更彆說呈現文字。沈溯的第一個念頭是實驗室被入侵了,可安保係統的指示燈全是平穩的綠色,空氣中的塵埃都在按氣流模型勻速漂浮。他俯身貼近玻璃,苔蘚葉片突然蜷縮成螺旋狀,那些陰影又變了:「看你的左手。」
左手手腕上的生物環正泛著詭異的靛藍色。這是聯盟配發的身份標識,正常情況下隻會顯示心率與空間坐標,可現在,環麵像融化的金屬般起伏,浮現出另一行字:「瀕死體驗者在尖叫,原教旨主義者在跪拜,而你——」
文字突然中斷,生物環恢複了銀灰色。沈溯扯下環扣,金屬內側的麵板竟烙著淡青色的紋路,像某種從未見過的神經突觸圖譜。他轉身想去拿基因測序儀,卻在轉身的瞬間愣住——實驗室的自動門明明是閉合的,門縫裡卻滲進了海水的腥氣。
走廊裡的反常,走廊是聯盟總部最普通的樣式,米白色的牆麵每隔三米有一盞冷光燈,地麵的感應磚會隨著腳步亮起微光。沈溯的腳步聲在空曠裡回蕩,本該整齊排列的實驗室門牌卻變得混亂:307室的標識變成了「冰川檔案館(2049)」,309室則顯示「星塵觀測站(未知紀元)」。他記得309室昨天還在做量子糾纏實驗,現在門縫裡卻傳出老式座鐘的滴答聲。
「沈教授?」
清潔機器人從拐角滑出來,它的機械臂上本該握著消毒噴霧,此刻卻夾著半塊發黴的壓縮餅乾。這是21世紀南極科考站的應急食品,包裝紙上的生產日期早已模糊。「您的苔蘚在哭哦。」機器人的電子音突然變得像個小女孩,「它說您把一半的自己落在過去了。」
沈溯猛地按住機器人的控製麵板,螢幕上的程式程式碼正在自動改寫,原本的清潔指令被替換成一行重複的語句:「兩個錨點不能同時存在。」他鬆開手時,機器人突然向後滑行,撞在307室的門上。門應聲而開,裡麵沒有冰川檔案,隻有一片翻滾的白霧,霧中隱約能看見無數個透明的「沈溯」——有的穿著21世紀的衝鋒衣在記錄冰層資料,有的穿著聯盟製服在解剖外星生物樣本,還有一個正懸浮在黑洞邊緣,瞳孔裡映著坍縮的星雲。
「這是……我的記憶碎片?」他伸手去觸碰最近的那個「自己」,指尖卻穿過了對方的肩膀。白霧裡突然響起電流聲,所有「沈溯」同時轉頭,他們的嘴唇動著,卻發出同一個聲音:「找基底的人,終將成為基底。」
門在身後重重合上,走廊恢複了正常。307室的門牌還是「生態實驗室」,清潔機器人正安靜地擦拭地麵,壓縮餅乾消失了,隻有消毒水的氣味縈繞不散。沈溯低頭看自己的手心,那裡沾著一點白霧凝結的水珠,在麵板上滾出淡藍色的軌跡,像極了生物環上的紋路。
未卜的衝突,「沈溯!立刻到中央控製室!」通訊器裡的聲音劈了叉,是聯盟主席林夏的聲線,卻混著某種金屬摩擦的雜音。「貴族區已經亂成一鍋粥了,那些老家夥突然開始自殘——」
沈溯抓起外套衝向電梯,電梯廂的內壁倒映出他的臉,可鏡中人的眼睛裡沒有瞳孔,隻有旋轉的星雲。他猛地閉眼再睜開,影像消失了,隻剩電梯下降的失重感。中央控製室的門被撞開時,三十塊監控屏正同時播放著混亂的畫麵:穿禮服的貴族們用銀刀劃破手腕,傷口裡流出的不是血,而是發光的絲線;原教旨主義者聚集在廣場上,對著天空跪拜,他們的額頭貼著菱形的金屬片,那些金屬片正在吸收日光,在地麵拚出巨大的螺旋圖案。
「看這個。」林夏把一份報告拍在桌上,她的手指在微微顫抖,「今早六點,驚奇潮汐的餘波掃過大氣層,所有人類的存在錨點都在重置。貴族們原本靠家族記憶錨定自我,現在全變成了瀕死體驗——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他們每分每秒都在重溫死亡的痛苦。」
沈溯的目光落在報告的附錄上,那裡有張腦部掃描圖,被紅圈標出的區域是負責記憶錨定的海馬體,此刻正呈現出被啃噬過的蜂窩狀。「原教旨主義者呢?」
「更糟。」林夏調出另一段視訊,畫麵裡的原教旨主義者正在吟誦某種陌生的語言,他們的聲帶振動頻率超出了人類聽覺範圍,卻讓監控裝置的電流產生共鳴。「他們的錨點和代號『織網者』的外星文明碎片繫結了,那些金屬片是織網者的記憶載體。我們嘗試取下一塊,結果——」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取片的士兵變成了透明的,像霧一樣散在空氣裡。」
沈溯的手指突然劇痛,低頭發現生物環不知何時又套回了手腕,靛藍色的光正順著血管蔓延。他想起苔蘚的字跡,想起白霧裡的自己,一個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麵:「如果存在錨點是存在的基礎,那重置是不是意味著……」
「意味著現實正在溶解。」林夏打斷他,指向主控台邊緣的裂縫——那道縫是今早突然出現的,裡麵滲出的不是空氣,而是粘稠的、帶著星塵味道的黑暗。「我們檢測到裂縫裡的空間曲率是負數,這不符合任何物理定律。更奇怪的是,裂縫在擴大,但隻有錨點分裂的人能看見它。」
她突然抓住沈溯的手腕,生物環的藍光與她瞳孔裡的紅絲相遇,發出滋滋的響聲。「你是唯一一個錨點分裂的人,沈溯。一半錨在過去,一半錨在對基底的追問——這就是為什麼你能看見那些裂縫,為什麼苔蘚會跟你說話。」
沈溯甩開她的手,後退時撞到了監控屏。螢幕裡的貴族們突然停止自殘,集體轉向鏡頭,他們的傷口裡流出的絲線正編織成一張網,網的節點處隱約是織網者的金屬片圖案。「他們在同步。」他低聲說,「貴族的瀕死體驗、原教旨主義者的外星記憶,還有我的分裂錨點——這些不是孤立的,有人在把我們的存在拚接成某種結構。」
林夏的通訊器突然響起刺耳的警報,所有監控屏瞬間切換成同一張畫麵:織網者的金屬片在廣場上拚出的螺旋圖案,中心處正裂開一道與主控台邊緣相同的黑暗裂縫。裂縫裡緩緩浮出一個影子,輪廓像人類,卻長著無數根透明的觸須,觸須末端沾著發光的絲線——和貴族傷口裡的絲線一模一樣。
「它來了。」林夏的聲音在發抖,「驚奇潮汐不是自然現象,是它的邀請函。」
多重視角的拚圖,貴族少女伊芙
銀刀劃開手腕的瞬間,伊芙第三次看見自己墜向冰海的畫麵。十七歲那年的破冰船事故本該是她的瀕死體驗,可現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海水灌入肺葉的灼痛。她盯著傷口裡流出的絲線,那些線在空中自動打結,織成她曾曾祖父的肖像——過去,她的存在錨點是家族畫廊裡的油畫,現在卻成了冰海裡不斷重複的窒息感。
絲線突然繃緊,將她拖向廣場。她看見原教旨主義者額頭上的金屬片在發光,那些光順著絲線爬向她的傷口,帶來陌生的記憶:紫色的天空下,無數觸須從地底鑽出,編織覆蓋整個星球的網,網眼裡卡著無數透明的人影。「織網者在修補存在的漏洞。」一個聲音直接在她腦海裡響起,「你們的錨點重置,是因為舊的存在基底已經腐朽。」
伊芙的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她保持清醒。她看見沈溯站在主控台旁,他的左手在發光,藍光與金屬片的紫光相遇時,空氣裡炸開細碎的火花。「沈教授的錨點在打架哦。」腦海裡的聲音帶著笑意,「一個想守住過去,一個想挖開基底——你說,他最後會變成哪一個?」
原教旨主義者卡倫,額頭的金屬片越來越燙,卡倫能聽見織網者的記憶在血管裡流淌。那不是語言,是無數幅畫麵:織網者的母星在熵增中解體,他們的存在錨點是「編織」——用記憶碎片編織新的現實,延緩宇宙熱寂。人類的錨點重置不是意外,是織網者選中的實驗,貴族的瀕死體驗是「毀滅記憶」,原教旨主義者的外星碎片是「外來記憶」,而沈溯……
「他是變數。」金屬片發燙到幾乎要燒穿顱骨,卡倫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手掌變成半透明的。織網者的記憶告訴他,存在的基底是無數個平行宇宙的疊加態,錨點就像定海神針,可現在,沈溯的兩個錨點正在撬動不同的宇宙——21世紀的生態資料裡藏著「守恒」的密碼,而對基底的追問則在呼喚「解構」的力量。
廣場中央的裂縫裡,織網者的影子越來越清晰。卡倫看見它的觸須捲住了沈溯的生物環,藍光與紫光糾纏著,在裂縫邊緣撕開更小的裂口,每個裂口裡都有不同的沈溯:有的在21世紀的實驗室裡燒毀資料,有的在聯盟總部引爆了自跡,還有一個正和織網者的影子握手。
織網者的觸須碰到生物環的瞬間,沈溯同時墜入兩個記憶:一邊是2049年的南極,他抱著生態硬碟在冰縫裡下沉,硬碟外殼的溫度比冰還冷;另一邊是此刻的裂縫邊緣,觸須正將某種粘稠的液體注入他的靜脈,那液體裡浮動著無數個「存在基底」的模型——像由記憶、時間、痛苦、執念堆砌的金字塔。
「你在找它,對嗎?」織網者的聲音像無數根琴絃同時振動,「存在的基底不是實體,是所有錨點的共振頻率。當人類的錨點足夠混亂,就能調出基底的頻率——但代價是,你們會變成頻率的一部分,永遠困在共振裡。」
沈溯的左手突然穿過觸須,抓住了裂縫邊緣的黑暗。那黑暗竟是固態的,觸感像冷卻的岩漿,表麵刻著和苔蘚陰影相同的紋路。他想起苔蘚的字跡,想起白霧裡的自己,想起林夏說的「隻有錨點分裂的人能看見裂縫」——原來分裂不是詛咒,是鑰匙。
「貴族的痛苦在編織『毀滅』的頻率,原教旨主義者的跪拜在放大『未來』的頻率。」沈溯的聲音在兩個錨點的拉扯中變得沙啞,「而我——」他猛地將生物環扯斷,藍光與紫光同時爆發,在裂縫中凝成一道光柱,「我要讓過去和現在共振。」
光柱裡,所有畫麵開始重疊:苔蘚的葉綠體與織網者的觸須共振,貴族傷口的絲線與21世紀的冰川紋路重合,原教旨主義者的金屬片映出沈溯在南極留下的腳印。織網者的影子發出刺耳的尖嘯,觸須開始崩解,那些透明的人影從網眼裡墜落,卻在接觸光柱的瞬間恢複了實體——他們是過去被織網者吞噬的存在。
沈溯的意識在兩個錨點間劇烈搖擺,他看見自己站在21世紀的實驗室,又看見自己站在裂縫邊緣,兩個「自己」同時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腕。
當林夏衝進光柱時,隻看見沈溯站在空無一物的廣場中央,生物環掉在腳邊,已經碎成了兩半。貴族們的傷口在癒合,原教旨主義者額頭上的金屬片失去了光澤,廣場中央的裂縫正在收縮,邊緣殘留著苔蘚葉片的紋路。
「結束了?」她撿起半塊生物環,內側的紋路已經消失。
沈溯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掌心——那裡有一個淡青色的螺旋印記,和織網者的圖案一模一樣。「存在的基底不是某個地方,也不是某個東西。」他突然開口,聲音裡帶著陌生的回響,「是我們願意相信的錨點,哪怕它會分裂、會重置。」
林夏抬頭時,發現沈溯的瞳孔裡又映出了旋轉的星雲,但這一次,星雲中漂浮著那株極地苔蘚的影子。遠處的實驗室方向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他們跑過去時,恒溫玻璃已經裂開,裡麵的苔蘚消失了,隻在培養皿底部留下一行字:「基底會記住所有錨點。」
沈溯的指尖撫過那行字,突然想起清潔機器人的話——「你把一半的自己落在過去了」。他低頭看向掌心的螺旋印記,印記正在發燙,像有什麼東西要從麵板裡鑽出來。
而在聯盟總部最深的地下檔案室,一份加密檔案正自動解鎖,標題是「織網者實驗記錄:變數沈溯,錨點融合度78%,預計下次重置時間——未知」。檔案的最後附著一張圖片,是沈溯在21世紀拍攝的冰川照片,冰層下隱約能看見無數根透明的觸須,正編織著和廣場上相同的螺旋。
沈溯的拇指反複摩挲掌心的螺旋印記,淡青色紋路在燈光下忽明忽暗,像某種呼吸的頻率。實驗室的恒溫係統發出輕微的嗡鳴,培養皿底部的字跡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基底會記住所有錨點」,最後一個字消失時,空氣裡飄來極淡的消毒水味,和走廊裡清潔機器人留下的氣味一模一樣。
他彎腰拾起碎裂的生物環,兩半金屬斷麵的齒痕完美吻合,卻在拚接時發出排斥的震顫。斷麵內側隱約有層透明薄膜,指甲刮過的瞬間,薄膜化作銀白色的粉末,在掌心拚出微型的冰川輪廓——正是2049年他墜落的那道冰縫。
食堂裡的異常共振,聯盟總部的食堂永遠飄著合成蛋白的腥味。沈溯端著餐盤經過取餐檯時,不鏽鋼餐勺突然在碗裡立了起來,勺底的倒影裡,所有就餐者的臉都變成了透明的,顱骨與血管清晰可見,唯獨他自己的倒影保持著正常的模樣。
「沈教授的勺子會跳芭蕾呢。」鄰座的實習生莉莉笑著打趣,她的指尖正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節奏竟與掌心螺旋印記的脈動完全同步。這個剛從生物係畢業的女孩總愛在早餐時問他21世紀的生態係統,今天卻盯著窗外的天空發呆,「您說,織網者會不會藏在雲裡?」
沈溯順著她的目光望去,積雨雲正以違反氣象規律的速度旋轉,在天際線處擰出螺旋狀的漏鬥。更詭異的是,雲層的陰影投在地麵時,邊緣竟在緩慢地吞噬陽光,食堂地磚的接縫處滲出淡紫色的霧靄,沾到霧靄的螞蟻瞬間變得通體透明,卻仍在按原來的軌跡爬行。
「莉莉,你的錨點是什麼?」他突然問。
女孩的敲桌動作猛地停頓,瞳孔收縮成針尖大小。「錨點?」她重複著這個詞,像是第一次聽見,「我……我昨天還能想起十歲生日時的奶油蛋糕,現在卻隻記得消毒水的味道。」她突然抓住沈溯的手腕,指甲深深掐進螺旋印記,「您的手在發燙!像廣場上的金屬片!」
餐盤從沈溯手中滑落,合成蛋白摔在地上的瞬間,所有透明的就餐者同時轉頭,他們的聲帶在喉嚨裡振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沈溯的耳骨傳來劇烈的刺痛,掌心印記突然灼熱如烙鐵,迫使他低頭——地麵上的蛋白黏液正凝結成網,網眼大小與織網者金屬片的菱形完全一致,每個網眼裡都躺著縮小版的生物環碎片。
當他再次抬頭,莉莉已經消失了,隻有她的餐盤還留在桌上,牛奶杯裡浮著半片透明的指甲,在液體裡緩慢地舒展成觸須的形狀。窗外的螺旋雲漏鬥正對食堂的方向,霧靄從門縫下湧進來,所過之處,桌椅開始變得透明,露出內部金屬骨架的螺旋紋路。
未完成的共振實驗,中央控製室的燈光忽明忽暗,林夏正用鑷子夾著透明的組織樣本在顯微鏡下觀察。「這是莉莉的頭發。」她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鑷子尖的樣本在載玻片上蠕動,像條微型的銀蛇,「錨點重置後,人類的細胞開始呈現織網者的生物特征,但莉莉是第一個完全透明化的案例。」
沈溯的目光落在主控台的裂縫上,那裡的黑暗已經凝固成黑曜石般的質地,表麵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氣泡,每個氣泡裡都有個掙紮的人影——他認出其中一個是取走金屬片的士兵,另一個穿著21世紀的衝鋒衣,胸口彆著南極科考隊的徽章。
「我們做了個實驗。」林夏調出三維投影,畫麵裡是被分割成二十四個區域的城市地圖,每個區域都標注著不同的共振頻率,「貴族的瀕死體驗能產生28赫茲的毀滅波,原教旨主義者的跪拜是43赫茲的外來波,而你的兩個錨點……」她指向投影中央跳動的雙峰曲線,「21世紀的生態記憶是17赫茲的守恒波,對基底的追問是61赫茲的解構波。」
沈溯的指尖在投影上劃過,兩條曲線在觸碰處炸開細碎的火花。「你想讓這些波共振?」
「織網者的母星毀滅前,他們的科學家也曾這麼做過。」林夏調出另一段從金屬片裡提取的記憶碎片:紫色天空下,無數觸須編織的網突然崩解,網眼裡的透明人影化作漫天星塵,其中一顆星塵撞上觀測站的舷窗,留下螺旋狀的裂痕。「他們失敗了,因為缺少守恒波的錨定。」她突然按住沈溯的手,將他的掌心貼在黑曜石般的裂縫上,「但你不一樣,你的兩個錨點是天然的共振器。」
接觸的瞬間,裂縫表麵的氣泡全部破裂,裡麵的人影化作資料流湧入沈溯的腦海:士兵最後的記憶是金屬片貼在額頭的灼痛,科考隊員的記憶停留在冰縫裡下沉的瞬間,而莉莉的記憶最清晰——她在透明化前,曾偷偷藏起一片從廣場裂縫裡飄出的觸須碎片,藏在食堂儲物櫃的第三層。
「實驗需要你的主動共振。」林夏的瞳孔裡映出跳動的曲線,「但我們不知道後果。織網者的記憶碎片顯示,成功的共振會重建存在基底,失敗則會讓所有錨點徹底溶解,包括時間本身。」
沈溯抽回手時,掌心的螺旋印記已經紅得發紫。他想起食堂裡透明的就餐者,想起莉莉消失前同步的敲桌節奏,突然意識到:「你們已經開始了,對嗎?」
主控台的警報聲突然響起,二十四個區域的頻率曲線開始不規則跳動,其中代表貴族區的曲線正以陡峭的角度下降。監控屏切換到貴族區的畫麵:那些發光的絲線正從傷口逆向縮回,在空氣中交織成巨大的繭,繭壁上滲出淡青色的液體,滴落地麵時竟冒出21世紀的青草。
「他們的瀕死體驗在消退。」林夏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有人在乾擾共振頻率。」
多重視角的真相拚圖,絲線縮回手腕的瞬間,冰海窒息的痛苦突然消失了。伊芙看著自己的手掌——原本透明的麵板正在恢複血色,傷口處的繭壁卻在不斷滲出記憶碎片:曾曾祖父在破冰船上寫的日記,祖父在星際移民時的全息留言,甚至有她從未見過的、19世紀家族城堡的壁爐火焰。
「織網者的網在漏哦。」腦海裡的聲音帶著驚慌,「有人在往基底裡塞舊錨點!」
她跟著絲線的牽引走向城堡的地窖,那裡藏著家族最古老的記憶載體——一塊刻滿楔形文字的金屬板,據說是從地球帶來的最後一件古董。此刻,金屬板正浮在半空中,表麵的文字在藍光中蘇醒,與沈溯掌心的螺旋印記產生共振。伊芙突然想起沈溯說的話,「存在的基底是願意相信的錨點」,難道……
地窖的石牆突然滲出淡紫色的霧靄,織網者的觸須從霧裡鑽出,卻在接觸金屬板時發出灼燒的嘶響。「舊錨點會汙染新基底!」聲音變得尖利,「沈溯在撒謊,他想讓人類永遠困在過去!」
伊芙的指尖撫過金屬板上的楔形文字,那些符號突然化作21世紀的生態資料,與苔蘚的葉綠體圖譜完美重合。她猛地抬頭,觸須的陰影在牆上投出沈溯的輪廓——一個正在撕扯自己的沈溯,一半身體是21世紀的衝鋒衣,一半是聯盟製服,裂縫從胸口蔓延至咽喉。
視原教旨主義者卡倫,額頭的金屬片突然冷卻,卡倫發現自己能控製織網者的記憶了。他看見織網者的科學家們在最後時刻的爭論:一派主張用外來記憶重建基底,一派堅持保留母星的原始錨點,兩派的衝突最終導致了網的崩解。
廣場上的金屬片組成的螺旋圖案開始反向旋轉,中心的裂縫裡湧出大量透明人影,他們落地時紛紛恢複實體,卻茫然地站在原地,像丟失了靈魂的木偶。卡倫抓住其中一個人影的手腕,對方的瞳孔裡隻有旋轉的星雲——和沈溯瞳孔裡的星雲一模一樣。
「他們的錨點空了。」金屬片傳來織網者的警告,「沈溯的共振正在清空舊錨點,卻沒有注入新的!」
卡倫突然明白,沈溯的兩個錨點不是鑰匙,而是天平的兩端。守恒波拚命拉住正在溶解的過去,解構波卻在瘋狂挖開基底的地基,而共振產生的空隙,正被織網者真正的本體填補——那些透明的觸須不是織網者的身體,而是他們的錨點碎片,真正的織網者,是那個藏在所有螺旋圖案背後的意識。
他抬頭望向聯盟總部的方向,那裡正升起一道藍紫色的光柱,光柱周圍的空間在扭曲,21世紀的冰川、現在的城市、甚至未建成的星際港口都在光柱裡短暫閃現。「他想同時保留所有可能的錨點。」卡倫喃喃自語,金屬片突然炸裂,碎片紮進他的掌心,與沈溯同款的螺旋印記開始成形。
共振產生的光柱比廣場上的那道更劇烈,沈溯感覺自己的骨骼正在變成透明的晶格,每個原子裡都住著一個平行宇宙的自己。21世紀的「他」正抱著生態硬碟對抗冰縫的吸力,現在的「他」正伸手觸碰裂縫裡的黑暗,還有無數個「他」在不同的時空裡做著相同的選擇——守護某種東西。
「你在創造不可能的共振。」織網者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光柱裡浮現出它的本體:不是觸須組成的影子,而是由無數螺旋圖案巢狀而成的球體,每個圖案裡都卡著一個文明的錨點,人類的圖案正在最外層閃爍。「存在的基底必須有取捨,否則會因負荷過重而坍縮。」
沈溯的左手抓住21世紀「自己」的手腕,右手探向裂縫裡的黑暗。兩重記憶在體內炸開:冰縫裡的寒冷與裂縫裡的星塵味,生態硬碟的震動與觸須注入的粘稠液體,21世紀的雨聲與現在食堂裡的合成蛋白腥味……所有感官體驗開始重疊,在意識深處凝成新的頻率。
「如果基底是所有錨點的總和呢?」他對著光球說,掌心的螺旋印記突然迸發強光,將光球的外層圖案熔化成液態,人類的圖案開始向內層滲透,與織網者母星的圖案產生共鳴。「毀滅與守恒,外來與本土,過去與現在——」
光柱突然劇烈收縮,沈溯看見林夏衝進控製室,她的手裡舉著莉莉藏在儲物櫃裡的觸須碎片,碎片在接觸光柱的瞬間化作銀蛇,鑽進他的胸口。「莉莉的錨點是空白的!」她的聲音在光柱裡回蕩,「空白能容納所有頻率!」
共振結束時,沈溯發現自己躺在實驗室的地板上,掌心的螺旋印記已經變成暗金色。食堂裡的透明人全部恢複了正常,莉莉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喝牛奶,勺底的倒影裡,所有人的臉都帶著淡青色的螺旋紋路。
林夏遞給他一份新的報告,封麵標注著「錨點共振後檢測結果」。第37頁的腦掃描圖顯示,所有人類的海馬體都多了層晶格結構,而負責錨定功能的區域,正以和螺旋印記相同的頻率脈動。
「織網者的球體消失了。」林夏指向窗外,天空的螺旋雲正在消散,「但監控捕捉到它解體時的最後畫麵。」
投影裡,球體崩解成無數光點,每個光點都拖著螺旋狀的尾跡,墜向不同的時空。其中一顆光點墜落在2049年的南極冰原上,在雪地裡砸出螺旋狀的坑洞,坑洞邊緣,年輕的沈溯正抱著生態硬碟站在那裡,瞳孔裡映出墜落的光點。
沈溯合上報告,發現封底貼著張便簽,是莉莉的字跡:「食堂儲物櫃第三層,有片不會透明的觸須。」他走到食堂開啟櫃子,裡麵的觸須碎片正發出柔和的金光,碎片表麵浮現出最後一行字:「基底會成為新的錨點。」
掌心的印記突然發燙,沈溯抬頭望向窗外,聯盟總部的外牆不知何時爬滿了極地苔蘚,葉片上的紋路在陽光下組成巨大的螺旋圖案,圖案中心,一隻透明的觸須正緩緩探出,與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地下檔案室裡,那份加密檔案的最後被新增了新的記錄:「變數沈溯,錨點融合度100%。新基底形成,首次波動時間——與2049年南極冰縫墜落事件同步。」檔案的末尾,多了一張21世紀的照片:年輕的沈溯站在冰川前,身後的冰縫裡,隱約有金光在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