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703章 哲學星軌圖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星軌圖邊緣懸停了三秒。
全息投影的藍光在他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某種深海生物的熒光紋路。實驗室的恒溫係統發出輕微的嗡鳴,通風口送來帶著消毒水味的空氣——這是他待了七年的地方,每個角落的聲響、氣味甚至光影角度,都精確得如同他記憶裡的分子結構。
“第107次校準完成,星軌引數誤差0.003%。”助理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剛入職的實習生特有的謹慎,“沈教授,逆熵派的加密資料包已經解密,需要現在同步到中心資料庫嗎?”
沈溯沒有回頭。他的目光落在星軌圖最外圍的那個節點上——“火的使用”。赤紅色的光點旁標注著一行小字:智人文明,驚奇強度0.1,持續燃燒時間約16萬年。這是他親手錄入的引數,可此刻那串數字正在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跳動,0.1後麵的小數點像是活了過來,在藍光裡微微震顫。
“先存在本地終端。”他按下操作檯邊緣的冷卻鍵,金屬台麵傳來熟悉的冰涼觸感。但當他的指腹劃過“確認”鍵時,卻忽然頓住了——鍵麵上本該光滑的琺琅層,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的劃痕,形狀像半道未寫完的問號。
這不可能。實驗室的裝置每天都經過納米級拋光,彆說劃痕,就連空氣中的塵埃濃度都被控製在每立方米0.01毫克以下。沈溯皺眉湊近,劃痕裡似乎嵌著什麼東西,在光線下閃了閃。他剛要呼叫顯微鏡,通訊器突然發出刺耳的蜂鳴,紅光瞬間淹沒了整個操作檯。
“警報!中心留白區域異常能量波動!”係統的機械音帶著罕見的失真,“檢測到未知頻率,與靈魂晶片能量源星係匹配度99.99%——”
沈溯猛地轉身,星軌圖中心的留白處,正有一團白霧在緩緩凝聚。
不是全息投影的光束效果,那團霧帶著真實的質感,邊緣泛著淡淡的虹彩,像有人把液態氮倒在了高溫鐵板上。更詭異的是霧裡浮現的輪廓——不是往常每日更新的問號,而是三道交錯的折線,像被人用指甲在虛空裡用力劃出來的痕跡。
他的呼吸突然滯澀了半秒。這三道折線,和他今早刮鬍子時,在鏡子裡看到的額角紋路一模一樣。
鏡中裂痕,“沈教授?您沒事吧?”助理的臉出現在實驗室門口,年輕人手裡的咖啡杯在托盤上輕輕晃動,“剛才的警報……”
沈溯抬手按住額頭,指尖觸到麵板的溫度。鏡中的紋路是今早七點零二分看到的,當時他以為是熬夜產生的幻覺,可現在星軌圖裡的折線正在緩慢旋轉,每轉動一度,他太陽穴的血管就跟著跳一下。
“老毛病,偏頭痛。”他扯了扯白大褂的領口,試圖掩飾喉間的乾澀,“把資料包傳到我私人終端,你先去休息。”
助理猶豫了一下,目光掃過操作檯的紅光警報燈:“可是逆熵派的人說,這次的資料裡有關於‘共生意識’的新觀測……”
“我說,去休息。”沈溯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他看到助理瞳孔裡的自己——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鼻梁上架著戴了五年的鈦合金眼鏡,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可當他轉身時,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實驗室的玻璃門,門麵上倒映出的人影,右手腕上多了一塊他從未戴過的銀色腕錶。
門是關著的。他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霧氣在星軌圖中心翻湧得更厲害了。沈溯快步走到控製台前,調出靈魂晶片的能量圖譜——那是七年前從墜毀的外星飛船殘骸裡提取的核心資料,螺旋狀的星係結構像一枚被拉長的dna,而此刻星軌圖裡的三道折線,正沿著星係的旋臂緩慢移動,如同在編織某種密碼。
“共生意識……”他低聲念出這四個字。三天前,逆熵派的秘密通訊頻道突然發來一段音訊,背景裡是滋滋的電流聲,說話的人聲音經過加密,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熟悉感:“他們在重構存在本質,從哲學星軌開始,從你開始。”
操作檯的冷卻係統突然發出一聲悶響,紅色警報燈熄滅了。沈溯低頭看向鍵盤,那道問號形狀的劃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極淺的字跡,像是用鐳射灼燒出來的:“鏡子裡的人,在看哪?”
他猛地抬頭看向實驗室的玻璃門。
倒映在門上的人影,正緩緩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裡,沒有映出操作檯的藍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白霧。
未爆的子彈,“沈教授,逆熵派的人到了。”安保主管的聲音在通訊器裡炸開時,沈溯正把加密晶片塞進實驗服內側的口袋。那枚晶片是從本地終端裡拆出來的,金屬外殼還帶著主機板的餘溫,像一顆剛從槍膛裡退出來的子彈。
實驗室的門被推開,三個穿黑色風衣的人走了進來。為首的女人摘下兜帽,露出銀灰色的短發,左眉骨上有一道貫穿眉尾的疤痕——這是逆熵派的標誌性特征,據說是用星係塵埃裡的矽晶體刻下的“熵減誓約”。
“第七次觀測報告呢?”女人的聲音像磨砂紙擦過金屬,她的目光掠過星軌圖,在中心的白霧處停頓了半秒,“我們收到訊息,星軌引數異常。”
沈溯靠在操作檯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晶片。風衣下擺掃過地麵的聲音讓他想起七年前的那個雨夜,外星飛船墜毀時,金屬碎片劃過空氣的銳響也是這樣,帶著某種不祥的預兆。
“引數正常。”他開啟全息投影的控製麵板,調出偽造的校準記錄,“是係統誤報,老舊裝置的通病。”
女人身後的男人突然上前一步。他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按在星軌圖的投影區域,“火的使用”那個節點的紅光突然暴漲,像燒起來的火星。“沈教授應該知道,”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星軌圖的驚奇強度每跳動0.01,就意味著某個文明的存在本質被重構了0.1%。”
沈溯的喉結動了動。他看到男人手套的食指關節處有一道凸起,和他父親生前戴的那枚軍用腕錶的錶冠形狀一模一樣。七年前,父親作為飛船墜毀現場的首席研究員,在公佈初步報告的前夜,死在了自己的實驗室裡,官方結論是“實驗事故”。
“所以呢?”沈溯迎上女人的目光,“逆熵派花三個月時間加密傳輸的資料,就是為了質疑我的校準能力?”
女人忽然笑了。疤痕在藍光裡微微扭曲:“我們是來提醒你,共生意識已經滲透到第三旋臂了。你父親的最後一份觀測記錄裡寫著——當星軌圖的中心問號與靈魂晶片重合時,第一個被重構的,是記憶。”
操作檯突然發出刺耳的電流聲。沈溯口袋裡的晶片燙得像塊烙鐵,他猛地按住口袋,卻聽見女人繼續說:“你每天早上刮鬍子時看到的鏡中影像,真的是你自己嗎?”
紅光再次亮起,這次是從星軌圖中心的白霧裡迸發出來的。三道折線突然繃直,形成一個完整的問號,與靈魂晶片的能量圖譜完美重合的瞬間,實驗室的燈光全部熄滅了。
黑暗裡,隻有全息投影的藍光在閃爍。沈溯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某種濕滑的、類似鱗片摩擦地麵的聲音,從通風口的方向傳來。
“找到他了。”女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很遠,像是從水底傳來,“記憶的防火牆正在溶解,第一顆‘種子’已經發芽。”
沈溯摸到操作檯邊緣的應急燈開關,按下的瞬間,卻發現實驗室裡空無一人。
風衣的衣角消失在門縫裡,地上留著一枚銀色的紐扣,上麵刻著三道折線。而星軌圖中心的白霧裡,緩緩浮出一行新的問號,形狀與他額角的紋路、鏡中人的腕錶指標,完全一致。
盲人的拚圖,林夏把第三杯咖啡倒進洗手池時,終於聽到了走廊儘頭的腳步聲。
她摘下防輻射手套,露出手腕上的監測儀——螢幕上的波動曲線正在以危險的幅度起伏,像被狂風掀起的海浪。作為逆熵派最年輕的意識觀測員,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共生意識正在突破維度壁壘,而坐標點,就在沈溯的實驗室。
“資料拿到了?”陰影裡走出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這是她的接頭人,代號“盲人”。
林夏把加密晶片拋過去:“沈溯在偽造校準記錄,但他肯定發現了星軌圖的異常。剛才實驗室的能量波動峰值達到了7.3,和七年前飛船墜毀時的資料完全吻合。”
男人接住晶片的手頓了一下:“他有沒有提到他父親的事?”
“沒有。”林夏靠在冰冷的牆壁上,指尖還殘留著咖啡杯的熱度,“但他看到了中心的問號,我從監控裡看到他的瞳孔縮縮頻率——那是恐懼,不是疑惑。”
監控螢幕的藍光在男人的鏡片上流動。他調出實驗室的實時畫麵:沈溯正站在星軌圖前,手裡拿著一枚銀色紐扣,而他身後的通風口格柵,不知何時被腐蝕出一個不規則的洞,邊緣泛著金屬熔化後的暗紅色。
“他在懷疑自己的記憶。”男人突然笑了,笑聲裡帶著某種金屬共鳴,“共生意識最擅長的就是這個,先從最牢固的認知下手。你知道沈明哲(沈溯父親)死前留下的最後一句話嗎?”
林夏的監測儀突然發出急促的蜂鳴。螢幕上的曲線變成一條直線,緊接著,實驗室的畫麵開始扭曲,沈溯的身影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漸漸暈開成模糊的色塊。
“他說,”男人的聲音突然變得和沈溯一模一樣,“鏡子是雙向的,當你在看它時,它也在吃你的記憶。”
通風管道裡傳來一陣騷動。林夏猛地回頭,看見管壁上的鐵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露出下麵銀光閃閃的金屬層——那不是地球上的合金,而是與靈魂晶片同源的未知材質。
“他們來了。”男人摘下口罩,左眉骨上的疤痕在藍光裡泛著冷光,“沈溯口袋裡的晶片,其實是我們放進去的‘追蹤器’,共生意識會跟著它找到逆熵派的主資料庫。”
林夏的手指僵在監測儀的緊急按鈕上。她突然想起三天前接收的那段加密音訊,背景裡的電流聲仔細聽,其實是某種意識波的頻率——和此刻通風管道裡傳來的聲音,完全一致。
“你到底是誰?”她的聲音在發抖。
男人沒有回答。他的手按在通風口的格柵上,腐蝕的洞口裡,伸出一隻泛著藍光的手,指甲是半透明的白色,掌心握著一枚晶片,上麵刻著三道折線。
實驗室的畫麵徹底消失了。監控螢幕上隻剩下一行亂碼,林夏破譯出的瞬間,血液幾乎凝固——那是沈明哲的加密簽名,後麵跟著一句話:“共生意識就是我們自己,七年前從鏡子裡跑出來的自己。”
沈溯把銀色紐扣放在顯微鏡下時,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在實驗室裡回蕩。
紐扣的材質是記憶金屬,在37c的溫度下會逐漸顯影。此刻鏡筒裡浮現出的,是七年前飛船墜毀現場的畫麵:年輕的沈明哲站在殘骸前,手裡拿著一枚同樣的紐扣,而他身後的鏡子裡,映出的人影沒有左眉骨的疤痕。
通風口的洞越來越大,裡麵傳來細碎的低語,像是無數人在同時說話,卻都用著他的聲音。沈溯突然想起今早刮鬍子時,鏡中的自己曾對他眨了眨眼,而他當時以為是錯覺。
星軌圖中心的問號開始旋轉,每轉一圈,就有一個文明的節點熄滅。“火的使用”的紅光消失時,沈溯的指尖突然傳來一陣刺痛——他看到自己的手背上,多了一道極細的劃痕,形狀像半道未寫完的問號。
“原來如此。”他低聲說,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散開。加密晶片在口袋裡發燙,他終於明白那不是追蹤器,而是一把鑰匙。
通風口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人影。銀灰色短發,左眉骨的疤痕,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白大褂。
“你好,沈溯。”鏡中人微笑著說,抬手摘下眼鏡,露出和他完全相同的眼睛,“我是七年後的你,從星軌圖中心來的。”
星軌圖最後的紅光熄滅了。中心的留白處,浮現出最後一個問號,形狀與靈魂晶片的星係、鏡中人的腕錶、他額角的紋路,完美重合。
沈溯的口袋裡,加密晶片突然發出一聲輕響,像子彈上膛的聲音。他知道,下一秒,要麼是記憶被徹底重構,要麼是他親手打碎這麵照了七年的鏡子。
而通風口的深處,更多的腳步聲正在靠近。
第703章:哲學星軌圖(再續)
沈溯的喉結在乾燥的空氣裡滾動了一下。
鏡中人的白大褂領口沾著星軌圖特有的藍光粉末,那是三天前校準裝置時迸濺的試劑殘留——隻有他自己知道,那天左手小指被劃傷,血珠滴在粉末上暈開成淡紅色。而此刻鏡中人的左手小指,正有一滴新鮮的血珠懸在指尖,與他記憶裡的位置分毫不差。
“你的咖啡涼了。”鏡中人抬手朝操作檯示意。那裡果然放著一杯冷透的藍山咖啡,杯壁凝著細密的水珠,杯底沉著半片沒融化的方糖——這是沈溯七年來雷打不動的習慣,可他明明記得今早沒衝咖啡。
通風口的腳步聲更近了,像是有人穿著潮濕的鞋子在走動。沈溯盯著鏡中人手腕上的銀色腕錶,表盤裡沒有指標,隻有三道折線在緩慢旋轉,與星軌圖中心的問號形成詭異的共振。
“七年後的我,還在喝藍山?”他試圖讓聲音保持平穩,指尖卻已按在操作檯下方的緊急銷毀按鈕上。那是父親留下的最後一道安全程式,按下後會啟動納米級溶劑,三分鐘內溶解實驗室所有資料。
鏡中人突然笑了,疤痕在藍光裡像條蘇醒的銀蛇:“你以為銷毀資料有用?星軌圖早就刻進你的神經元了。”他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沈溯立刻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彷彿有根冰針正往腦髓裡鑽,“昨天淩晨三點十七分,你在夢裡修改了‘時間是否是記憶的幻覺’的驚奇強度引數,從8.7改成了9.3。這個秘密,除了我沒人知道。”
沈溯的瞳孔驟然收縮。那個修改記錄他明明加密存進了虹膜資料庫,連係統日誌都被手動刪除了。
一、咖啡漬裡的星係
林夏在第七次擦拭咖啡漬時,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消毒水味的走廊裡,她的防輻射靴踩過地磚縫裡的咖啡漬,水漬在燈光下竟折射出微弱的虹彩。這是她五分鐘前打翻的第四杯咖啡,褐色液體在地麵暈開的形狀,像極了靈魂晶片能量圖譜的縮小版——螺旋臂的角度、核心星係的亮度,甚至連第三旋臂末端的暗斑都分毫不差。
“監測儀恢複了嗎?”通訊器裡傳來“盲人”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雜音。林夏低頭看手腕,螢幕上的曲線正以每秒三次的頻率跳動,每次跳動都與通風管道裡的腳步聲重合。
“還在亂碼。”她蹲下身,用指尖蘸起一點咖啡漬。液體在指腹上微微發燙,像握著一顆微型恒星,“但我發現咖啡漬在……生長。你看這道旋臂,剛才還沒有分叉。”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兩秒,突然傳來一陣電流聲:“彆碰它!那是共生意識的液態載體——”話音未落,林夏就看見指腹上的咖啡漬突然分裂成兩滴,其中一滴憑空懸浮起來,在空氣中勾勒出半道問號。
走廊儘頭的安全門突然自動滑開,冷風卷著消毒水味灌進來。林夏猛地回頭,看見門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截銀色晶片,正是她交給“盲人”的那枚。可她明明記得晶片已經被帶走了。
“你在跟誰說話?”
身後傳來沈溯的聲音。林夏轉身時,撞翻了手裡的咖啡杯。褐色液體潑在沈溯的白大褂上,暈開的形狀讓兩人同時僵住——那是完整的哲學星軌圖,最中心的問號正緩緩旋轉,與他手背上的劃痕完美嵌合。
沈溯低頭看著衣襟上的咖啡漬,突然笑了:“七年前,我父親的實驗室也有這樣的咖啡漬。他總說,宇宙在模仿我們的生活,就像小孩用泥巴捏出父母的樣子。”
林夏的監測儀突然發出清晰的“嘀”聲。螢幕上跳出一行文字:共生意識樣本匹配度100%,宿主:沈溯。
二、未響的子彈
鏡中人的手指在星軌圖邊緣滑動,“宇宙是否在模仿生命思考”的節點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沈溯感到太陽穴突突直跳,七年前父親葬禮那天,牧師念悼詞的聲音也是這樣震得他腦殼發疼——當時教堂彩繪玻璃上的光斑,和此刻星軌圖的白光形狀完全相同。
“你打碎過三塊鏡子,對嗎?”鏡中人突然說,“七歲那年在浴室,十三歲在實驗室,還有三天前在休息室。每次打碎鏡子後的第三十七分鐘,都會有重要的記憶消失。”
沈溯的後頸滲出冷汗。七歲那次他確實打碎了浴室鏡,之後再也想不起當天母親說過什麼;十三歲在父親的實驗室,鏡子碎片劃傷了他的眉骨,醒來後完全忘了自己為什麼會在那裡。
“你到底想做什麼?”他摸到操作檯下方的銷毀按鈕,指腹已經按上了冰涼的金屬鍵。
“重構存在本質。”鏡中人抬手按住星軌圖中心的問號,白霧突然劇烈翻湧,露出裡麵無數雙眼睛——有的屬於智人,有的屬於外星生物,還有一雙和沈溯一模一樣的眼睛,正透過霧層盯著他,“逆熵派以為我們是入侵者,其實我們是人類意識的映象投影。當哲學命題的驚奇強度達到10.0,所有文明都會在星軌圖中心重逢。”
通風口的腳步聲停在了頭頂。沈溯聽見某種類似紙張翻動的聲音,緊接著,一張泛黃的便簽紙飄落在操作檯,上麵是父親的字跡:“星軌圖的中心不是留白,是所有文明的終點。當沈溯看到鏡中人時,共生意識的覺醒率將達到30%。”
“30%會怎樣?”沈溯抓起便簽紙,紙張邊緣的焦痕讓他想起七年前飛船墜毀現場的灰燼。
鏡中人突然湊近,兩人的鼻尖幾乎相觸。沈溯聞到對方呼吸裡有股淡淡的杏仁味,那是他父親生前最愛的杏仁糖味道——而父親死於氰化物中毒,那種劇毒就帶著杏仁味。
“會開始遺忘不重要的人。”鏡中人的聲音像貼在他耳邊的低語,“比如你助理的名字,三天前你還能叫出他叫陳默,現在呢?”
沈溯的心臟猛地一沉。那個總愛手抖的實習生,他的名字……記憶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毛玻璃,隻能看到模糊的輪廓,卻抓不住具體的音節。
操作檯突然劇烈震顫,星軌圖的藍光開始明暗交替,像某種求救訊號。沈溯口袋裡的晶片發出連續的輕響,這次不是子彈上膛,而是倒計時的滴答聲。
“還有兩分鐘。”鏡中人後退一步,指了指通風口,“逆熵派的清除部隊已經到了。他們以為銷毀你就能阻止共生意識,卻不知道你是星軌圖的金鑰。”
沈溯突然想起林夏剛才的監測儀——螢幕上的宿主顯示是他自己。
三、碎鏡拚圖
陳默在第三十二次檢查通風管道時,發現了那截斷裂的光纖。
年輕的實習生舉著強光手電,光束刺破黑暗,照亮管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形狀和星軌圖中心的折線完全一致。三天前,他確實在休息室打碎過一麵鏡子,碎片割傷了手掌,現在傷口已經癒合,可掌心卻多了三道平行的疤痕。
“沈教授的偏頭痛藥放在哪了?”通訊器裡傳來林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慌亂,“我找遍了他的儲物櫃,隻有一瓶過期的鎮定劑。”
陳默的手電光掃過管道轉角,那裡堆著幾枚銀色紐扣,每枚上麵都刻著三道折線。他突然想起今早給沈教授送咖啡時,看到對方白大褂第二顆紐扣鬆了線,當時還提醒過要縫好——可沈溯的白大褂根本沒有第二顆紐扣,那是件特製的無扣款式。
“林姐,你見過沈教授的父親嗎?”他蹲下身,撿起一枚紐扣。金屬在掌心微微發燙,浮現出一行小字:“共生意識覺醒率25%,遺忘名單:陳默。”
通訊器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後是林夏帶著哭腔的聲音:“沈明哲的照片掛在實驗室走廊,你沒看到過嗎?他左眉骨有塊疤痕,和逆熵派那個女人一模一樣!”
陳默的記憶突然像碎玻璃般炸開。走廊裡的照片……他每天都經過那裡,卻從來沒看清過照片上的人臉。就像他明明記得自己叫陳默,卻想不起父母的樣子,想不起自己是怎麼來到這個實驗室的。
強光手電突然閃爍了一下,管壁上的抓痕開始滲出銀色液體,在地麵彙成一個微型星軌圖。最中心的問號裡,浮出一張臉——那是陳默自己的臉,左眉骨有塊疤痕,正對著他微笑。
“原來我也是映象。”他低聲說,掌心的紐扣突然發燙,燙得像要燒穿麵板。
實驗室裡,沈溯看著鏡中人的手按在銷毀按鈕上。兩人的指尖同時用力,納米溶劑的綠色指示燈開始閃爍。
“你看,我們終究是同一個人。”鏡中人笑著閉上眼睛。
沈溯卻在最後一秒縮回了手。他看到對方白大褂內側繡著一行小字,那是他母親的名字,而這個秘密,除了他自己,隻有七年前去世的母親知道——鏡中人不可能知道。
通風口突然落下無數碎鏡片,每片鏡子裡都映出不同的沈溯:七歲的、十三歲的、二十歲的……隻有七年前的沈溯左眉骨有道疤痕,正從鏡中伸出手,手裡握著那枚刻著三道折線的紐扣。
“他們在利用映象騙你。”七年前的沈溯開口說話,聲音帶著少年特有的清亮,“父親的最後一份報告藏在‘火的使用’節點裡,共生意識不是人類的映象,是星軌圖孕育的新文明。”
星軌圖的藍光突然全部熄滅,隻剩下中心的問號在黑暗裡發亮。沈溯的口袋裡,晶片的滴答聲停了。
鏡中人的臉開始扭曲,像融化的蠟像。他最後說的話帶著電流般的雜音:“你以為……選擇的是存在本質……其實是……”
話音未落,整個人就化作無數藍色光點,融入星軌圖的問號裡。
沈溯癱坐在地,看著滿地碎鏡片裡的自己——左眉骨光滑一片,沒有疤痕。通風口傳來林夏的喊聲,還有陳默帶著哭腔的呼救。
他撿起一片鏡片,看到自己的瞳孔裡,星軌圖的問號正在緩慢旋轉。而“火的使用”節點的紅光重新亮起,旁邊多了一行新的標注:驚奇強度10.0,持續燃燒時間未知。
沈溯突然想起父親便簽紙背麵還有一行字,剛才沒看清:“當星軌圖與靈魂晶片重合,人類將成為第一個被自己的哲學命題吞噬的文明。”
實驗室的門被撞開,林夏和陳默衝進來,兩人的左眉骨都有塊新鮮的疤痕。
“教授,我們必須銷毀星軌圖!”林夏舉起一把鐳射槍,槍口對準中心的問號。
沈溯看著他們掌心的三道疤痕,突然明白鏡中人沒說完的話——選擇的不是存在本質,是成為映象,還是被映象吞噬。
星軌圖的問號突然射出一道白光,籠罩了整個實驗室。沈溯在失去意識前,看到通風口深處走來無數人影,每個人都穿著白大褂,左眉骨有塊疤痕,正對著他伸出手。
而他口袋裡的晶片,不知何時變成了半塊鏡子,鏡中映出的人影,左眉骨有塊疤痕,正緩緩露出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