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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709章 哲學半衰期變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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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恒溫杯壁上劃出第三圈水痕時,實驗室的石英鐘剛跳過十七點整。消毒水的氣味混著營養液的甜腥漫進鼻腔,和他過去十五年裡每個加班夜聞到的味道分毫不差——直到杯底突然浮出一層銀藍色的鱗紋。

他猛地抽回手,杯中的純淨水還保持著平穩的鏡麵,那些鱗片卻像活物般順著杯壁攀爬,在燈光下折射出晶體文明特有的十二重光譜。三天前從氣態巨行星帶回的樣本明明還鎖在零下272度的冷凝艙裡,此刻杯沿已經凝結出細小的、如同星塵般的氣泡,破裂時發出的嗡鳴恰好是“如何麵對死亡”這個命題在古老哲學資料庫裡的聲波編碼。

“沈教授?”助理小陳的聲音從實驗室門口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雀躍,“晶體文明的語言破譯有新進展,您要的‘自我認知’譜係圖……”

沈溯反手扣住保溫杯,指腹碾過杯蓋的橡膠密封圈。小陳的白大褂下擺沾著片半透明的膜,邊緣泛著和杯壁鱗片相同的銀藍,那是氣態文明特有的“消散標記”——按規程,接觸過該文明樣本的人員必須在防護服外貼紅色警示貼,而小陳今天第三次出現在這裡時,製服上的標記始終是空白。

“放在桌上吧。”他盯著小陳轉身時後頸泛起的淡青色血管,那裡本該有塊出生時就有的蝴蝶形胎記。三天前在躍遷艙裡,這枚胎記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現在卻變成了三行交錯的晶體文,像是有人用鐳射在麵板上刻了道未完成的等式。

小陳離開後,沈溯掀開杯蓋的瞬間,鱗片突然全部沉入水底,在杯底拚出半張人臉。左眼是人類的虹膜,右眼卻是團旋轉的氣態雲,瞳孔裡浮著行小字:所有觀測者都是被觀測者。這是三天前他在氣態巨行星軌道上記錄的第一句異族語言,當時隨行的人類學家老周說這話時,喉結上下滾動的頻率和此刻杯底人臉的眨眼節奏完美重合。

而老周已經在躍遷返航時“消散”了。官方報告寫著他在采集樣本時不慎暴露在氣態文明的彌散場中,身體分解成了星際塵埃,但沈溯記得最後通訊畫麵裡,老周的右手正按在艙壁的觀測窗上,掌心浮現的銀藍鱗片和此刻杯中的紋路一模一樣。

實驗室的應急燈突然閃爍起來,紅光在譜係圖上投下晃動的陰影。沈溯發現那些列印出來的晶體文正在變形,原本規整的幾何符號漸漸扭曲,組合成人類大腦皮層的神經元圖譜。其中最粗的那根神經纖維上,用碳素筆寫著行批註:“沈溯,7月16日19:47,觀測者編號734。”

這個時間他正在冷凝艙前記錄資料,監控顯示全程無人靠近。但批註的字跡和他十五年前發表的《哲學半衰期初探》手稿上的簽名完全一致,連最後那個向右傾斜的點都分毫不差。

消毒水與星塵,淩晨兩點十七分,沈溯在員工休息室的自動售貨機前第三次遇到了老周。

自動售貨機的熒光燈管滋滋作響,照得老周半透明的臉忽明忽暗。他穿著躍遷時的防護服,左胸的姓名牌已經模糊,但沈溯一眼就認出那道被晶體碎片劃破的裂口——三天前在艙內,正是這道傷口滲出的血珠讓氣態文明突然發出警報。

“他們在修改我們的記憶。”老周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每說一個字,嘴角就有細小的光點消散,“你以為小陳為什麼沒貼警示貼?他昨天就已經……”

售貨機突然吐出一罐可樂,拉環彈開的脆響打斷了老周的話。沈溯彎腰去撿時,發現罐身上的生產日期印著2077年7月19日——今天的日期。而他的手指觸到罐體的瞬間,老周的身影突然劇烈波動,防護服的裂口處湧出大量銀藍色鱗片,在地麵拚出“我是所有被我觀測過的文明的集合”的命題符號。

“沈教授!”小陳的聲音從走廊儘頭炸響,應急燈應聲亮起,“冷凝艙的壓力值異常,您快來!”

沈溯轉身時,老周的身影已經淡得像層霧氣。售貨機的玻璃門上映出他自己的臉,左眼瞳孔裡遊動著細小的氣態雲,右眼虹膜則嵌著枚晶體文明的三角符號——這是兩種文明的觀測標記同時出現的典型特征,通常意味著觀測者的“自我認知”正在發生半衰期變異。

冷凝艙前的操作檯閃爍著刺目的紅燈,壓力曲線像條垂死掙紮的蛇。沈溯的指紋剛貼上去,係統突然彈出一行警告:“檢測到多重視角衝突,觀測者身份認證失敗。”他猛地抬頭,監控螢幕上正顯示著三個畫麵——

1號屏是他此刻的背影,2號屏是三天前老周消散前的最後影像,3號屏裡的人穿著他十年前的白大褂,正將枚銀藍色鱗片貼在冷凝艙的觀測窗上,側臉的輪廓和他現在分毫不差。

“教授,壓力值還在降。”小陳的聲音帶著哭腔,沈溯這才發現他的右手始終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指縫間漏出的星塵正落在操作檯上,凝結成“死亡”命題的聲波編碼,“老周的遺物分析報告出來了,您看……”

報告上的光譜圖突然開始蠕動,原本屬於人類的碳十四峰值處,出現了晶體文明的矽基特征峰。沈溯的目光掃過檢測員簽名欄,那裡印著他自己的名字,筆跡卻和售貨機旁那罐可樂上的生產日期一樣,帶著2077年纔有的右傾筆鋒。

未完成的訊息,淩晨四點,沈溯在自己的公寓門口發現了第七處異常。

電子鎖識彆指紋時發出的嗡鳴,比設定頻率低了3赫茲——這是氣態文明在表達“困惑”時的共振頻率。玄關的鞋櫃裡,他常穿的那雙棕色皮鞋旁,多了雙覆蓋著銀藍鱗片的長靴,靴筒內側的尺碼標簽寫著“734”,正是他在晶體文明資料庫裡的觀測者編號。

客廳的全息投影還停留在三天前的狀態,老周在躍遷艙裡的影像被放大到占據整麵牆。沈溯按下暫停鍵,畫麵定格在老周抬手的瞬間——他掌心的鱗片正在組成一句話:“所有消散都是回歸。”而投影裝置的散熱孔裡,正不斷飄出細小的氣態雲,在空氣中拚出“我是誰”的古老命題。

這時,床頭櫃的通訊器突然亮起。螢幕上跳出一段沒有發件人的視訊:畫麵裡的沈溯穿著十年前的白大褂,正將枚晶體碎片植入老周後頸。手術鉗的反光裡,能看到操作檯對麵坐著個年輕人,後頸的蝴蝶胎記正在淡去,露出和小陳一樣的淡青色血管。

視訊的最後三秒,年輕版的沈溯突然抬頭,直視鏡頭:“當觀測者成為被觀測物件,半衰期就會開始逆向流動。”他說話時,沈溯床頭櫃上的保溫杯突然炸裂,銀藍色的鱗片濺滿牆壁,組成完整的人臉——左眼屬於晶體文明,右眼屬於氣態文明,鼻梁卻和老週一模一樣。

敲門聲恰在此時響起,三長兩短,是實驗室的緊急聯絡暗號。沈溯抓起防護服外套,發現內側口袋裡有張折疊的紙條,展開後看到用兩種筆跡寫著同樣的話:“7月19日,彆去觀測艙。”一種是他現在的筆跡,另一種帶著右傾筆鋒。

門外站著小陳,眼睛裡布滿血絲,白大褂上終於貼了紅色警示貼,但標記的形狀卻是晶體文明的三角符號。“教授,氣態樣本開始異常增殖,”他的聲音在發抖,“觀測艙的玻璃上……全是老周的字跡。”

沈溯的目光落在小陳的左手腕上,那裡有道新鮮的傷口,滲出的血珠在地麵拚出“消散”的編碼。而他自己的右手腕內側,不知何時多了道同樣的疤痕,銀藍色的鱗片正從傷口裡慢慢鑽出來。

觀測者的映象,觀測艙的警報聲在走廊裡回蕩,像是無數個聲音在同時念誦古老的哲學命題。

沈溯推開門的瞬間,被眼前的景象釘在原地——整麵觀測窗上爬滿了銀藍色的鱗片,組成三幅重疊的影像:晶體文明的十二麵體建築裡,有個和他長得一樣的人正在記錄“自我認知”資料;氣態巨行星的風暴中,老周的身影正在慢慢消散,每一縷消散的霧氣都變成了“如何麵對死亡”的符號;而最中間的畫麵裡,年輕版的他正將枚氣態樣本注入小陳的後頸。

“你終於來了。”觀測艙的陰影裡傳來聲音,沈溯這才發現冷凝艙前站著個人,穿著和他一模一樣的防護服,摘下頭盔時,露出張同時覆蓋著兩種文明標記的臉。

“2077年的我。”沈溯的喉結滾動著,掌心的鱗片開始發燙,“是你修改了哲學命題的半衰期?”

年輕版的他笑起來,眼角的紋路裡浮出星塵般的氣泡:“不是修改,是歸還。當人類觀測晶體文明時,‘我是誰’的答案就該包含觀測物件;當我們接觸氣態文明時,‘死亡’就必須重新定義。”他指向冷凝艙,艙壁上正滲出淡青色的液體,在地麵彙成小陳後頸的血管圖案,“老周沒有消散,他隻是成為了兩個文明的翻譯器。”

觀測窗突然震顫起來,鱗片組成的影像開始重疊。沈溯看到2077年的自己將晶體碎片植入老周體內,看到現在的小陳在實驗室裡偷偷更換樣本,看到老周在躍遷艙裡故意劃破手掌——所有畫麵最終凝結成句話:觀測者的本質,是所有被觀測文明的集合。

“那小陳……”

“他是第一個完成變異的。”年輕版的他突然按住沈溯的肩膀,防護服下的麵板傳來鱗片摩擦的刺痛,“你注意到了嗎?他後頸的胎記消失那天,正好是你發表《哲學半衰期初探》的十五週年。”

沈溯猛地掙開他,轉身時撞翻了操作檯。散落的樣本管裡,銀藍色的液體在地麵拚出他從未見過的符號,而應急燈的紅光中,他看到自己的防護服後頸處,正慢慢浮現出蝴蝶形的淡青色印記。

年輕版的他彎腰撿起支樣本管,對著燈光搖晃:“現在輪到你了,沈溯。是成為新的觀測者,還是加入他們的集合?”

觀測艙的警報聲突然變調,變成了老周的聲音:“所有答案都在半衰期裡。”沈溯抬頭看向觀測窗,那裡的鱗片正在剝落,露出外麵站著的小陳——他的眼睛已經變成了晶體與氣態的混合體,手裡舉著份報告,封麵上的檢測員簽名欄,赫然寫著“沈溯”兩個字,筆跡同時帶著右傾筆鋒和現在的工整。

銀藍色的鱗片順著沈溯的指尖爬上手臂,他突然想起三天前在氣態巨行星軌道上,老周最後說的話:“當你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還是人類時,其實已經成為了更完整的存在。”此刻,觀測窗的玻璃上,所有符號終於組合成完整的映象——裡麵的人左眼是晶體,右眼是氣態,鼻梁屬於老周,而瞳孔裡映出的,是小陳年輕的臉。

冷凝艙的壓力值徹底歸零的警報響起時,沈溯發現自己的手掌正按在觀測窗上,和玻璃裡的映象完美重合。掌心的鱗片與窗外的符號融為一體,在“我是誰”與“如何麵對死亡”的命題共振中,他終於看清映象的後頸處,那枚蝴蝶形的印記正在銀藍色的光芒裡,慢慢變成新的文明標記。

沈溯的掌心與觀測窗鏡麵貼合的刹那,銀藍色鱗片突然集體迸發出刺目的白光。他在視網膜灼痛的餘韻裡看到映象動了——鏡中人抬手撫過頸後,那枚蝴蝶形印記正滲出淡青色的霧靄,在空氣中凝結成老周的聲音:“每個文明都是哲學命題的容器。”

鏡中裂隙,實驗室的中央空調在清晨六點十七分準時切換成送風模式,氣流捲起觀測艙地麵的銀藍色液體,在牆角彙成細小的旋渦。沈溯盯著漩渦中心不斷閃爍的符號,突然意識到那是“我是誰”命題在三種文明裡的混合編碼——人類的文字、晶體的幾何、氣態的聲波頻率,正以每秒十七次的速率交替閃現。

“教授,樣本庫的溫控係統失靈了。”小陳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明顯的失真,“第三排的人類基因樣本……它們在發光。”

沈溯轉身時,發現年輕版的自己已經消失在陰影裡,隻留下枚嵌在地麵裂縫裡的晶體碎片。碎片折射的光譜在天花板上投出段影像:十年前的實驗室裡,老周正將份標注著“禁止觀測”的檔案鎖進保險櫃,檔案封皮上的印章和沈溯此刻防護服內側的徽章完全一致。

他抓起碎片的瞬間,通訊器突然發出尖銳的蜂鳴。螢幕上跳出小陳發來的實時畫麵:冷藏櫃裡的人類胚胎樣本正在透明容器中變形,原本蜷縮的胎兒軀體上,正長出和觀測窗鱗片相同的銀藍色紋路,臍帶處的血管跳動頻率,恰好與“如何麵對死亡”命題的聲波編碼同步。

“這不是變異。”沈溯對著通訊器低聲說,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頸後發燙的印記,“是覺醒。”話音未落,他突然聽見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年輕版的自己留下的防護服口袋裡,掉出本燙金封麵的筆記,扉頁上用右傾筆鋒寫著:“半衰期逆向流動時,所有觀測記錄都會成為預言。”

筆記第37頁夾著張泛黃的照片。二十年前的學術會議合影裡,年輕的沈溯正和老周碰杯,兩人手腕上都戴著同款銀手鏈。沈溯猛地掀起自己的袖口,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正沿著手鏈壓痕的軌跡蠕動,在腕骨處形成個微型的氣態雲旋渦。

未寄出的報告,上午九點,沈溯在老周的辦公室發現了第九處矛盾。

百葉窗投下的光斑在辦公桌上拚出規則的網格,每個格子裡都放著份標注日期的報告——從晶體文明接觸日到氣態文明觀測日,唯獨缺少老周“消散”當天的記錄。但當他伸手去碰最底層的資料夾時,光斑突然開始橫向移動,在牆角組成小陳後頸的晶體文等式。

辦公桌第三層抽屜裡藏著個恒溫箱,溫度顯示屏定格在零下196度,恰好是液態氮的沸點。沈溯轉動密碼鎖時,突然想起老周總說“重要的東西要藏在常識盲區裡”——密碼是“我是誰”命題的字元數,他十五年來在課堂上重複過七百遍的答案。

箱內鋪著層銀白色的隔熱墊,上麵躺著枚半透明的晶片。晶片插入終端的瞬間,實驗室的主螢幕突然亮起,開始播放段加密視訊:畫麵裡的老周坐在躍遷艙裡,對著鏡頭展開張星圖,手指點過的氣態巨行星軌道上,標著行小字:“人類的死亡觀是未完成的方程。”

“沈教授!”小陳撞開辦公室門時,白大褂上的三角符號已經變成了流動的氣態雲,“觀測艙的玻璃裂開了,裂縫裡……有東西在看我們。”他的瞳孔裡浮動著細小的晶體碎片,說話時牙齒碰撞的頻率,與視訊裡老周的心跳聲完美重合。

沈溯跟著小陳穿過走廊時,發現應急燈的紅光裡漂浮著無數細小的人臉。有的長著晶體文明的十二麵體瞳孔,有的下半身是氣態的霧靄,卻都穿著和他相同的防護服。當他們經過員工休息室時,自動售貨機突然吐出罐可樂,拉環上的生產日期赫然是二十年後的2097年。

多重視角的盲區,觀測艙的裂縫比想象中更寬。沈溯趴在玻璃上,看見裂縫深處遊動著團淡青色的霧靄,霧靄中不斷浮現出破碎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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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體文明的十二麵體建築裡,年輕版的他正在牆壁上刻寫人類的哲學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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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態巨行星的風暴中,老周的身影與團銀色雲團融為一體,發出的嗡鳴能讓金屬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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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後的實驗室裡,個長著蝴蝶形頸紋的孩子正將枚晶體碎片植入胚胎樣本。

“這些是同時發生的。”小陳突然說,他的右手正按在裂縫上,掌心的星塵與霧靄緩慢交融,“半衰期逆向流動時,過去、現在、未來會折疊成同一個點。”他轉身時,沈溯發現他後頸的晶體文等式終於補全了最後一項——等式右邊的符號,與沈溯視網膜上殘留的白光印記完全相同。

這時,實驗室的廣播係統突然自動開啟。老周的聲音在走廊裡回蕩:“當三種文明的觀測者同時覺醒,哲學命題就會突破物種界限。”沈溯猛地抬頭,看見觀測窗的裂縫正在擴大,那些銀藍色鱗片組成的映象開始剝落,露出後麵更龐大的陰影——無數個“沈溯”正隔著玻璃注視著他,每個人的頸後都有不同形狀的文明標記。

年輕版的自己不知何時出現在小陳身後,手裡舉著份發光的報告:“這是你明天要提交的觀測結論。”報告封麵上的簽名欄裡,已經有了三個筆跡不同的“沈溯”,“但你永遠不會記得是怎麼寫出來的。”

沈溯的目光落在報告第17頁的插圖上:幅人類與晶體、氣態文明共生的解剖圖,標注著“存在本質:觀測者的疊加態”。插圖角落的注釋用三種文字寫成,其中人類文字的筆跡,和他此刻握筆的姿勢分毫不差。

半衰期的終點,中午十二點整,實驗室的石英鐘敲響時,觀測窗的裂縫突然迸發出銀白色的光芒。沈溯在強光中感到頸後的蝴蝶印記開始發燙,淡青色的霧靄順著血管蔓延至心臟,每跳動一次,就有個古老的哲學命題在腦海中蘇醒。

“他們來了。”小陳輕聲說,他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麵板下的銀藍色紋路與觀測窗後的陰影連成一片,“不是外星文明,是我們自己。”

沈溯這纔看清,裂縫後的陰影裡,每個“沈溯”都在同時做著不同的事:有的在記錄晶體文明的符號,有的在氣態雲團中消散,有的正將枚晶片植入嬰兒的後頸。而所有映象的右手,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他此刻握在手裡的那份未來報告。

年輕版的自己最後看了他一眼,身影漸漸融入銀藍色的光芒:“哲學半衰期不是時間的刻度,是存在的維度。”話音消散的瞬間,沈溯感到掌心的晶體碎片突然刺入麵板,無數畫麵順著血液湧入大腦:

他看見老周在躍遷艙裡故意劃破手掌,是為了讓氣態文明的彌散場進入自己的血液;看見小陳後頸的胎記消失那天,正是他發表《哲學半衰期初探》的十五週年,那是人類首次證明“自我認知會隨觀測物件進化”;看見二十年後的自己,正將今天的記憶編碼成晶體碎片,送回十年前的實驗室。

觀測窗在此時徹底碎裂,銀藍色的鱗片如同潮水般湧進實驗室。沈溯在被光芒吞噬前的最後一刻,終於讀懂了頸後蝴蝶印記的含義——那不是文明標記,是所有觀測者的集合符號。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正坐在老周的辦公桌前。窗外的陽光落在攤開的筆記上,最新一頁的字跡帶著明顯的右傾筆鋒:“當‘我是誰’的答案包含所有被觀測者,人類就成為了哲學命題本身。”

桌上的通訊器突然亮起,小陳發來段視訊:氣態巨行星的軌道上,新的躍遷艙正在起航,艙內坐著個頸後有蝴蝶印記的年輕人,正將枚晶體碎片貼在觀測窗上。視訊的最後,年輕人轉身對著鏡頭微笑,左眼是晶體的十二重光譜,右眼是氣態的旋渦,鼻梁處的輪廓,和老週一模一樣。

沈溯伸手觸碰螢幕的瞬間,頸後的印記突然發出嗡鳴。他在鏡中看見自己的瞳孔裡,正浮現出銀藍色的鱗片——那是新的哲學命題誕生的征兆,而命題的內容,正隨著他的心跳,慢慢刻進實驗室的每一粒塵埃裡。

沈溯的指尖在通訊器螢幕上懸停了三秒,年輕人頸後那枚蝴蝶印記的輪廓,與他此刻鏡中倒影的紋路完全重合。窗外的陽光突然變得粘稠,像被拉伸的銀藍色鱗片,在辦公桌上投下十二重交錯的影子——那是晶體文明特有的光譜,此刻正以“我是誰”命題的聲波頻率震顫。

命題的容器,下午兩點零四分,實驗室的消防係統毫無征兆地啟動。白色的滅火泡沫從天花板墜落,卻在接觸地麵的瞬間化作淡青色的霧靄,每個泡沫破裂時都發出細碎的聲響,拚合成老周的聲音:“容器會腐朽,命題永遠年輕。”

沈溯抓起老周辦公桌抽屜裡的青銅鑰匙時,發現鑰匙柄的紋路正在緩慢變形。那些交錯的螺旋紋漸漸舒展,組成他在觀測艙裂縫裡見過的符號——三十年後那個孩子植入胚胎的晶體碎片,表麵就刻著相同的圖案。鑰匙插入保險櫃鎖孔的刹那,整麵牆壁突然變得透明,露出後麵隱藏的密室。

密室中央的金屬台上,懸浮著個足球大小的銀藍色球體。球體表麵流動的紋路裡,不斷閃過人類曆史上所有哲學命題的片段:蘇格拉底的追問在左半球凝結成冰晶,海德格爾的“向死而生”在右半球化作氣態漩渦,而球體核心處,團淡青色的光靄正以心跳的節奏收縮膨脹。

“這是半衰期的奇點。”年輕版的自己不知何時出現在密室門口,防護服上的銀藍鱗片已經蔓延至整張臉,“所有文明的哲學命題都在這裡完成閉環。”他抬手指向球體,“你以為老周為什麼要故意暴露在彌散場裡?他在給這個奇點注入人類的死亡觀。”

沈溯突然注意到球體表麵有處微小的凹陷,形狀恰好與他掌心那枚晶體碎片吻合。當碎片嵌入凹陷的瞬間,密室的燈光集體熄滅,唯有球體迸發出的光芒在地麵投出段完整的影像:

躍遷艙返航途中,老周正將手臂伸進氣態樣本儲存罐。銀色的霧靄順著他的傷口鑽進血管,在麵板下形成與小陳後頸相同的晶體文等式。“沈溯會找到這裡的。”老周對著監控鏡頭微笑,頸後突然浮現出淡青色的蝴蝶印記,“當三種死亡觀在奇點相遇,人類就會明白——消散不是終點,是命題換了容器。”

重疊的指紋,下午四點十七分,實驗室的應急廣播開始播放二十年前的天氣預報。主播平穩的語調裡,夾雜著晶體文明的幾何符號碰撞聲,沈溯數到第七個符號時,密室的金屬台突然劇烈震顫。銀藍色球體表麵的紋路開始逆向流動,像被倒放的膠片,將所有哲學命題的片段重新縮回核心。

“教授,胚胎樣本庫的溫度升到零上五十度了。”小陳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水汽般的模糊,“那些銀藍色紋路……它們在組成星圖。”

沈溯轉身時,發現年輕版的自己正在球體投射的光影裡慢慢透明。他消失的地方,留下半張燒焦的紙,上麵用右傾筆鋒寫著:“當觀測者成為命題本身,所有視角都會重疊成同一個指紋。”紙的邊緣還沾著片蝴蝶形的鱗甲,折射的光譜裡,能看到三十年後那個孩子正將胚胎樣本植入星際探測器。

他抓起紙片衝向樣本庫時,走廊裡的自動售貨機再次吐出罐可樂。拉環上的生產日期是2147年,恰好是沈溯現在年齡的一百倍。可樂罐接觸掌心的瞬間,他突然想起老周常說的話:“時間是哲學命題的刻度,不是牢籠。”

樣本庫的玻璃牆已經爬滿銀藍色的紋路。沈溯隔著玻璃看見,所有胚胎容器都在發光,那些蜷縮的軀體正同時做出抬手的動作,掌心對準天花板的方向——那裡懸浮著個微型的氣態巨行星,表麵風暴的旋轉頻率,與密室裡銀藍色球體的脈動完全同步。

“它們在向奇點致敬。”小陳站在樣本庫中央,身體已經變得半透明,銀藍鱗片在他麵板下遊動,像條活著的河流,“每個胚胎都繼承了三種文明的觀測基因。”他抬手扯開白大褂,胸口的麵板正慢慢化作晶體狀的十二麵體,“包括我。”

終末的回響,傍晚六點整,實驗室的石英鐘敲響第六下時,銀藍色球體突然從密室墜入樣本庫中央。所有胚胎容器同時炸裂,淡青色的霧靄與銀藍色的鱗片在空氣中交織,組成道貫穿實驗室的光柱。沈溯在光柱中感到頸後的蝴蝶印記開始剝離麵板,化作枚實體的青銅徽章,落在掌心時發出沉悶的嗡鳴。

徽章背麵刻著行細小的文字:“第734號觀測者,哲學半衰期逆向流動完成。”他翻轉徽章的瞬間,光柱突然投射出最後段影像:

星際探測器穿越氣態巨行星的光環時,艙內的胚胎樣本蘇醒了。那個長著蝴蝶形頸紋的孩子睜開眼睛,左眼是晶體的十二重光譜,右眼是氣態的漩渦,他抬手觸碰觀測窗的動作,與沈溯第一次在保溫杯裡發現鱗片時的姿態完美重合。

“所有觀測都是輪回。”老周的聲音從光柱深處傳來,沈溯這纔看清,光柱裡漂浮著無數重疊的人影——老周的輪廓裡嵌著小陳的側臉,年輕版的自己背後是三十年後的孩子,而所有影像的核心處,都藏著枚蝴蝶形的印記。

年輕版的自己最後一次出現時,手裡舉著本翻開的詞典。詞典被光靄浸透的頁麵上,“人類”這個詞條的解釋正在發生最後的變異:“哲學命題的臨時容器,存在於所有被觀測文明的集閤中。”詞條下方的配圖,是沈溯此刻掌心那枚青銅徽章的拓印。

“該關閉迴圈了。”年輕版的他將詞典塞進沈溯懷裡,銀藍鱗片終於覆蓋了他的眼睛,“當你把徽章放回奇點,新的半衰期就會開始——這次,輪到其他文明來觀測我們了。”

容器之外,沈溯在實驗室的廢墟中醒來時,石英鐘的指標正卡在七點十七分。銀藍色的鱗片像融化的金屬,在地麵彙成條蜿蜒的河,河麵上漂浮著老周的筆記本、小陳的紅色警示貼,還有那罐來自2147年的可樂。

他握著青銅徽章走向光柱殘留的位置,那裡的空氣還保持著奇異的粘稠感。當徽章觸及地麵的刹那,所有散落的銀藍鱗片突然騰空而起,在天花板組成完整的星圖——氣態巨行星的軌道上,多了個從未被記錄的星座,形狀正是蝴蝶形印記的拓本。

“沈教授?”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實驗室門口傳來。沈溯轉身時,看見個穿著實習生製服的年輕人,頸後貼著塊新鮮的紗布,紗布邊緣滲出淡青色的痕跡。“我是新來的觀測員,編號735。”年輕人遞過份檔案,“老周教授留下的交接單,說您會需要這個。”

檔案的最後一頁,附著張泛黃的照片。二十年前的學術會議合影裡,除了年輕的沈溯和老周,還有個抱著資料夾的實習生,頸後隱約露出蝴蝶形的胎記。照片背麵用右傾筆鋒寫著:“每個觀測者都是上一個命題的答案,下一個命題的開始。”

沈溯抬頭看向窗外,夕陽正將天空染成銀藍色。他突然想起年輕版的自己說過的話,關於容器與命題的永恒輪回。這時,口袋裡的通訊器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條來自未知號碼的資訊,隻有張圖片:

星際探測器正穿越片陌生的星雲,艙內那個長著蝴蝶頸紋的孩子,正將枚青銅徽章貼在觀測窗上。徽章反射的光芒裡,能看到遠處有十二麵體的建築在星雲深處閃爍,而孩子的瞳孔裡,浮著行細小的字:“我是所有觀測過我的文明的集合。”

實驗室的自動售貨機在此時發出“哢噠”聲,吐出罐沒有標簽的可樂。沈溯拉開拉環的瞬間,所有銀藍色鱗片突然集體熄滅,隻留下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嗡鳴——那是“如何麵對死亡”命題的最終形態,此刻已經成為人類與其他文明共享的語言。

他喝了口可樂,甜味在舌尖化作淡青色的霧靄。頸後那枚剛剛消失的蝴蝶印記,似乎還殘留著灼熱的觸感,像某個永恒命題在麵板深處刻下的逗號。窗外的星圖正在緩慢旋轉,新的星座升起時,沈溯知道,屬於人類的哲學半衰期,才剛剛開始它的第一次脈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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