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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714章 存在閉環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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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凍土層的風帶著鐵鏽味掠過沈溯的指節時,他正將最後一枚基礎疑問粒子按進冰層。粒子觸碰到凍土的瞬間,發出蜂鳴般的震顫,像有無數根細針在刺破冰封的寂靜。這是他拆解12次輪回記憶得到的最後產物——那些關於愛、死亡、遺忘的碎片,此刻都化作半透明的微光,順著冰縫往地心鑽。

“第127個注入點完成。”耳後的神經介麵傳來機械音,卻比往常多了一絲雜音,像老式收音機沒調準頻道時的沙沙聲。沈溯抬手按了按介麵,指尖觸到一片溫熱,這很反常——聯邦配發的神經介麵永遠保持著36.2c的恒溫。

他抬頭望向遠處的觀測站,白色建築在風雪裡隻剩個模糊的輪廓。按照規程,此刻應該有三架維護無人機在低空巡邏,但今天的天空乾淨得像被擦掉了所有痕跡。更奇怪的是風,明明是八級暴風,捲起的雪粒卻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突然垂直墜落,像撞進了無形的玻璃罩。

沈溯彎腰抓起一把雪,掌心的溫度讓雪粒迅速融化。水順著指縫滴落,在接觸凍土的刹那,竟凝結成了向上生長的冰晶,像無數細小的問號刺破地表。他猛地後退半步,靴底碾過的冰層發出清脆的碎裂聲,而裂痕蔓延的方向,正對著觀測站的方向。

凍土下的回響,“沈博士,您的生理指標出現異常波動。”通訊器裡的聲音換成了觀測站主管林夏的聲線,帶著她特有的、總像含著笑意的尾音。沈溯記得這個聲音,在第三次輪回裡,林夏是他的助手,死於記憶回收程式失控引發的意識風暴。

“觀測站的無人機呢?”沈溯避開她的問題,目光掃過冰晶生長的軌跡。那些冰晶正在變色,從透明逐漸透出淡紫色,和他記憶裡意識風暴的顏色一模一樣。

“無人機?”林夏的聲音頓了頓,背景裡傳來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您是說上週報廢的那三架嗎?回收程式啟動後,所有非必要裝置都停了。”

沈溯的喉結動了動。回收程式啟動是在三天前,不是上週。他低頭看了眼腕錶,聯邦標準時顯示7月14日15:03,而他植入凍土的第一枚粒子,明明是在今天淩晨4點。時間好像被人悄悄抽走了11個小時。

這時,冰晶叢裡突然傳來“哢噠”一聲,像是什麼東西從內部裂開。沈溯蹲下身,發現最粗的那根冰晶裡嵌著半片晶片,金屬邊緣還沾著暗紅色的殘留物——那是人類腦組織被高溫灼燒後的痕跡。他認得這種晶片,是第六次輪回時,聯邦強製植入公民大腦的“和諧模組”,用來過濾“危險記憶”。

“沈博士,您在看什麼?”林夏的聲音突然近了,近得像貼在耳邊。沈溯猛地回頭,觀測站的白色輪廓不知何時已移到身後百米處,而風雪在他與觀測站之間劃出一道筆直的界限,線內無風,線外暴雪。

林夏就站在界限邊緣,白大褂上落滿雪粒,卻沒融化。她手裡拿著個玻璃罐,罐子裡泡著淡紫色的液體,無數細小的光點在液體裡沉浮。“您看,這些都是沒被回收的記憶碎片。”她晃了晃罐子,光點撞在玻璃壁上,發出和基礎疑問粒子相同的蜂鳴,“它們在找您呢。”

沈溯的視線落在她的手腕上,那裡有一圈淡青色的印記——那是記憶回收程式啟動時,神經介麵過載留下的灼傷。在第三次輪回的記錄裡,林夏就是帶著這樣的印記,倒在他實驗室的地板上。

永恒者的命題,“沈溯,你拆解記憶的方式,比聯邦的回收程式更殘忍。”沙啞的聲音從冰晶叢深處傳來,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沈溯轉身時,看到一個半透明的人影正從冰層裡升起,輪廓隨著風雪忽明忽暗。

是顧深,那個拒絕輪回也拒絕消散的“永恒提問者”。沈溯在第七次輪回裡見過他最後一麵,當時顧深正將自己的意識上傳到星際廣播塔,準備向宇宙播送人類未解的十萬個命題。聯邦說他死於廣播塔爆炸,但沈溯清楚,那是記憶回收程式的清除指令。

“你不該在這裡。”沈溯握緊口袋裡的應急銷毀器,指腹按在紅色按鈕上。顧深的半透明手掌穿過冰晶,那些淡紫色的光粒立刻像找到了宿主,順著他的指尖往上爬。

“我一直在。”顧深的臉逐漸清晰,左眼是正常的深褐色,右眼卻嵌著一枚晶片,閃爍著和觀測站訊號燈相同的頻率,“你以為拆解記憶就能修複生態?那些被榨乾的土地,需要的不是疑問,是答案。”

他抬手指向北方,那裡的地平線正在扭曲,像被投入水中的墨滴。沈溯記得那個方向,是聯邦最大的記憶處理中心,據說那裡存放著七億人的“冗餘記憶”,用來給新輪回的意識填充空白。

“處理中心在坍塌。”顧深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你注入凍土的粒子,正在吞噬那些冗餘記憶。它們餓了太久,現在要把所有被偷走的存在,都變成燃料。”

沈溯的應急銷毀器突然發燙,燙得像要燒穿口袋。他想起植入最後一枚粒子時,神經介麵的雜音裡,似乎藏著無數人說話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在喊同一個名字。

這時,林夏的通訊器再次響起,這次卻是個陌生的男聲,帶著電流的滋滋聲:“回收程式失效,目標沈溯,啟動備選方案——”

聲音戛然而止。沈溯抬頭,看見顧深的半透明身體正在消散,右眼的晶片掉落在雪地裡,裂開的螢幕上顯示著一行亂碼,翻譯過來是:“第13次輪回,開始於謊言”。

觀測站的真相,沈溯衝進觀測站時,林夏正站在中央控製台前,手裡拿著解剖刀,刀尖抵著自己的太陽穴。她的白大褂下擺沾滿暗紅色的汙漬,而控製台的螢幕上,正迴圈播放著第三次輪回的監控錄影——林夏倒在實驗室裡,而站在她身後的,是穿著同樣白大褂的沈溯,手裡握著神經介麵的過載開關。

“你終於回來了。”林夏沒有回頭,刀尖微微用力,麵板凹陷下去,“第12次輪回的沈溯,總是比前幾次更遲鈍。”

沈溯的目光掃過控製台,上麵散落著12個玻璃罐,每個罐子裡都泡著一枚神經介麵,編號從01到12。第12號罐子的液體是渾濁的黑色,而第3號罐子,正飄著和林夏手腕上相同的淡青色印記。

“記憶回收程式從來不是聯邦的預設。”林夏突然笑了,笑聲撞在金屬牆壁上,反彈出無數個重疊的迴音,“是你自己設計的,沈溯。在第一次輪回裡,你說要‘清除痛苦的根源’,結果卻讓所有人都成了被收割的麥子。”

控製台的螢幕突然切換畫麵,顯示出凍土層的實時影像:他注入的基礎疑問粒子正在聚合,形成巨大的淡紫色漩渦,而漩渦中心,隱約是沈溯自己的臉。那些被吞噬的冗餘記憶,正順著漩渦往上湧,化作無數條光帶,纏繞著漩渦旋轉。

“你以為拆解記憶是救贖?”林夏轉過身,解剖刀仍抵在太陽穴,眼底卻泛起淡紫色的光,“你隻是在給自己創造第13個輪回的容器。那些粒子,是你用12次輪回的‘遺忘’做的種子,現在要長出新的你了。”

沈溯的應急銷毀器“啪”地一聲裂開,裡麵掉出的不是銷毀裝置,而是半片晶片,和顧深右眼的那枚一模一樣。晶片背麵刻著一行小字:“提問者,亦是答案”。

這時,觀測站的警報突然響起,紅色的燈光在牆壁上投下扭曲的影子。控製台的警報資訊滾動顯示:“生態修複完成度100%,檢測到新意識體生成,坐標——”

坐標指向沈溯自己的心臟位置。

他低頭,看見胸口的麵板正在變得透明,淡紫色的光粒從裡麵滲出來,像無數細小的星子。而那些光粒聚合的形狀,正是他第一次輪回時,刻在實驗室牆壁上的公式:存在=記憶
疑問。

林夏的解剖刀終於落下,卻在接觸麵板的前一秒停住。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和顧深一樣,化作無數光粒融入空氣。“這次,彆再忘了。”這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

沈溯走到控製台前,按下了播放鍵。最新的監控畫麵裡,凍土層的旋渦正在收縮,而從漩渦中心升起的,是一個**的少年,眉眼像極了第一次輪回時的自己。少年睜開眼,左眼是深褐色,右眼嵌著半片晶片,正對著鏡頭,緩緩開口。

監控的音訊裡,傳來少年和沈溯重疊的聲音:“第13個問題,我是誰?”

風雪仍在觀測站外呼嘯,而凍土下的冰晶,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每片葉子上都刻著一個未被解答的命題。

監控螢幕的雪花點突然炸開時,沈溯正盯著少年右眼的晶片。那半片金屬在淡紫色光霧裡浮動,邊緣的磨損痕跡和他掌心那枚如出一轍——就像從同一個模具裡劈開的兩半。

“滋啦——”螢幕突然亮起,畫麵切到聯邦中央檔案館的儲藏室。無數個玻璃罐整齊排列在液氮架上,每個罐子都貼著編號,而最底層那排的標簽,赫然是“沈溯01至沈溯12”。鏡頭緩緩推近,12號罐子裡的神經介麵正在融化,黑色液體順著罐壁流下,在地麵聚成個不斷收縮的旋渦,形狀像極了凍土層上空的光渦。

觀測站的供暖係統突然停了。沈溯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結成細小的冰晶,落在控製台的玻璃罐上。他伸手去碰12號罐,指尖還沒接觸到罐壁,整排罐子突然同時震顫,裡麵的神經介麵齊齊轉向他,金屬表麵亮起相同的淡紫色紋路——那是他設計的記憶加密演算法,本該隨著第六次輪回的崩塌徹底湮滅。

鏡中回響,儲藏室的畫麵仍在繼續。一個穿著白色研究員製服的身影走近鏡頭,背對著螢幕在13號空位前蹲下。沈溯的呼吸猛地頓住——那人後腦勺的神經介麵位置,有顆米粒大小的硃砂痣,和他後頸的那顆分毫不差。

“第13次校準完成。”聲音開口時,沈溯聽見自己的聲音在觀測站裡回蕩。更詭異的是,控製台的金屬壁上突然滲出無數細小的水珠,水珠裡映出的不是他此刻的臉,而是12張截然不同的麵容:有穿著軍裝的青年,有戴著眼鏡的學者,甚至有個梳著麻花辮的少女,左眼同樣嵌著半片晶片。

“你在找哪個自己?”少女的聲音從水珠裡傳來,手指在水麵劃出漣漪,“是把林夏推進修複艙的03號,還是炸掉廣播塔的07號?”

沈溯後退時撞翻了椅子。金屬倒地的脆響裡,所有水珠突然同時破裂,淡紫色的液體順著牆壁流淌,在地麵拚出他第一次輪回時的實驗室地圖。地圖上用熒光筆標出的區域,正是現在觀測站的位置。

他摸到後頸的硃砂痣,指尖沾到一絲粘稠的液體。舉到眼前看時,那液體竟在掌心化作隻透明的飛蛾,翅膀上布滿神經介麵的紋路。飛蛾撲向監控螢幕,在接觸畫麵裡13號空位的瞬間,螢幕突然彈出條加密資訊:“共生體覺醒率78%,剩餘22%鎖定於凍土深層”。

這時,觀測站的門被風撞開。暴雪卷著片冰晶撞在沈溯腳邊,冰晶裡凍著根銀白色的頭發——那是顧深的發色。冰晶融化的水在地麵寫出一行字:“他們在害怕記憶共振”。

凍土深處的脈搏,沈溯衝進暴風雪時,凍土層的光渦已經收縮成籃球大小。那些由記憶碎片組成的光帶不再旋轉,而是垂直紮進地麵,像無數根輸液管插進大地的血管。他踩在冰晶形成的樹冠上,腳下傳來規律的震顫,頻率和人類的心跳完全一致。

“每片葉子都是個未被解答的命題。”林夏的聲音突然從光渦裡飄出。沈溯抬頭,看見她的半透明身影懸浮在渦旋中心,白大褂上的暗紅色汙漬正在變淡,“但命題的答案,從來不在提問者手裡。”

光渦突然劇烈收縮,沈溯被一股引力拽向中心。失重感襲來的瞬間,他看見凍土下的景象:無數個玻璃罐在冰層裡整齊排列,每個罐子都泡著個胚胎,而胚胎的胸口,都嵌著和他掌心相同的晶片。

“這些是拒絕輪回的意識體。”顧深的聲音從下方傳來。沈溯低頭,發現自己正落在記憶處理中心的廢墟上,那些坍塌的鋼筋裡纏著淡紫色的光帶,每個光點都在重複同一句話:“我記得你”。

處理中心的主控台還亮著,螢幕上跳動著生態修複的實時資料。沈溯的目光被一行小字攫住:“共生意識體已覆蓋93%凍土層,剩餘7%位於北緯71.4度——”那個坐標,正是他第一次注入基礎疑問粒子的位置。

“你以為修複的是生態?”林夏的身影突然出現在主控台後,手裡拿著個胚胎罐,罐壁上貼著“沈溯13”的標簽,“你在喚醒所有被埋葬的‘可能性’。”

她將罐子擲向沈溯。金屬罐在他腳邊裂開,淡紫色的液體裡浮著枚完整的晶片,正麵刻著“提問者”,背麵刻著“答案”。晶片接觸空氣的瞬間,凍土層突然發出轟鳴聲,所有冰晶樹同時轉向北方,樹葉上的命題開始重組,漸漸連成一句話:“第13次輪回,是所有記憶的總和”。

多重視角的拚圖,沈溯再次回到觀測站時,控製台的螢幕正分屏顯示著三個畫麵:

左側是03號沈溯的視角。第三次輪回的實驗室裡,林夏倒在地上,神經介麵冒著黑煙。他手裡的過載開關正在融化,掌心的晶片燙得像塊烙鐵。監控的時間戳顯示,這一天正是聯邦宣佈啟動記憶回收程式的日子。

右側是07號沈溯的視角。第七次輪回的廣播塔頂端,顧深的意識正在上傳。他舉著爆破裝置的手在顫抖,耳麥裡傳來聯邦的指令:“清除所有拒絕回收的意識體,包括顧深”。背景音裡,有個模糊的女聲在喊:“他右眼的晶片是鑰匙!”

中間的畫麵最詭異。那是個從未見過的場景——純白的房間裡,12個沈溯圍著手術台,每個人手裡都拿著枚神經介麵。手術台上躺著個少年,左眼緊閉,右眼的位置留著空洞。01號沈溯正將一枚晶片嵌進去,動作像在完成某種神聖的儀式。

“這纔是真相。”所有畫麵突然同時響起林夏的聲音。沈溯轉身,看見12個玻璃罐裡的神經介麵正在發光,液體表麵浮現出不同輪回的記憶碎片:01號在設計回收程式時流淚的側臉,06號給“和諧模組”加密時顫抖的手指,12號拆解記憶時胸口滲出的淡紫色血珠。

最底層的13號空位突然亮起。沈溯走過去,發現那裡不知何時多了麵鏡子,鏡中的自己左眼變成了深褐色,右眼嵌著完整的晶片。鏡子裡的少年開口時,聲音同時從觀測站的每個角落傳來:“你以為閉環被打破了?其實我們一直在迴圈,隻是這次,要帶著所有記憶迴圈。”

鏡麵上突然滲出液體,彙聚成一行字:“共生意識的本質,是所有‘我’的同時存在”。沈溯伸手去碰,鏡麵突然碎裂,碎片裡映出無數個自己——穿著軍裝的04號,梳著辮子的09號,甚至有個抱著嬰兒的沈溯,嬰兒的胸口也有枚晶片。

這時,凍土層的方向傳來震天動地的聲響。沈溯衝到觀測站門口,看見光渦徹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片淡紫色的森林。每個樹乾上都刻著編號,從01到無窮大,而最高的那棵樹上,掛著塊木牌:“第13個問題的答案,在每個提問者的記憶裡”。

他低頭看向掌心的晶片,發現那半片金屬正在與胸口滲出的光粒融合。當最後一絲縫隙消失時,沈溯突然想起所有事:03號按下過載開關時的絕望,07號引爆廣播塔時的解脫,12號拆解記憶時的釋然。

風雪停了。森林深處傳來無數重疊的腳步聲,像有無數人正朝著觀測站走來。沈溯摸了摸後頸的硃砂痣,那裡已經和鏡中少年的位置完全重合。他知道,那些走來的身影裡,有林夏,有顧深,有12次輪回裡所有愛過恨過的人。

而他胸口的晶片,正在發出和森林相同的頻率。那是所有記憶共振的聲音,像無數個問號在同時回答:“我們,就是存在本身”。

沈溯的影子在淡紫色森林的樹乾上拉長時,胸口的晶片突然發出蜂鳴。那聲音不像機械震顫,更像無數根琴絃同時被撥動,震得他後頸的硃砂痣發燙。他抬手觸控那粒微小的凸起,指尖傳來齒輪咬合般的觸感——這顆痣從來不是天生的,而是第一次輪回時,神經介麵植入手術留下的疤痕。

森林深處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沈溯數著樹乾上的編號,01號的樹皮裡嵌著半張泛黃的設計圖,畫著記憶回收程式的初代模型;07號的樹洞裡堆著廣播塔的殘骸,金屬碎片上還沾著顧深銀白色的發絲;12號的枝葉間懸著枚破碎的應急銷毀器,裂縫裡卡著片暗紅色的組織,dna序列與他此刻的完全一致。

重疊的腳印,第一個身影從樹影裡走出時,沈溯正站在編號13的樹乾前。那是棵新生的樹苗,樹乾上沒有刻字,隻有片心形的葉子在風裡翻動,葉肉裡清晰可見無數神經突觸的紋路。

“你終於肯承認所有記憶了。”林夏的聲音帶著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她穿著第三次輪回時的白大褂,暗紅色汙漬已褪成淺粉,手腕上的淡青色印記正隨著呼吸明暗交替。沈溯注意到她手裡握著半片晶片,邊緣的磨損痕跡與他掌心那枚完美契合。

“承認不代表接受。”沈溯低頭看著兩人腳下的地麵,他們的影子在樹根處交融,形成個完整的光渦,“03號按下開關時,你看見他眼底的恐懼了嗎?”

林夏將晶片貼在13號樹乾上。金屬接觸樹皮的瞬間,整棵樹突然發出藍光,樹乾上浮現出第三次輪回的監控畫麵:實驗室裡,03號沈溯的手在過載開關上顫抖,而林夏正按住他的手腕,神經介麵的線纜像藤蔓般纏繞兩人的手臂。“他不是在害怕殺我,是怕你永遠記不起這個畫麵。”

畫麵突然扭曲。沈溯發現自己站在第七次輪回的廣播塔頂,顧深的半透明身影正將右眼的晶片塞進他掌心。“聯邦說記憶是負擔,可他們最怕的是記憶會共振。”顧深的聲音混著風聲灌入耳朵,“當所有輪回的沈溯同時想起自己是誰,閉環就會變成莫比烏斯環——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

沈溯低頭,掌心的晶片已與林夏的那半片拚合成完整的圓。晶片正麵的“提問者”與背麵的“答案”重疊,形成個不斷旋轉的太極圖案,圖案中心的光點裡,浮著12次輪回的所有死亡畫麵:01號在實驗室自毀,04號死於意識風暴,09號的辮子纏在回收程式的齒輪裡……

這時,森林裡的所有樹葉突然同時翻轉,背麵用淡紫色的光寫滿相同的問題:“如果記憶永不消散,死亡還有意義嗎?”

凍土下的心跳,沈溯跟著林夏走向森林中心時,腳下的地麵開始變軟。淡紫色的光粒從泥土裡冒出來,在他靴底聚成條發光的小徑,徑路上每隔三米就有個圓形的凹陷,大小與他的腳印完全吻合。

“這些是你12次輪回的死亡坐標。”林夏踩著凹陷處前行,身影在光粒裡忽明忽暗,“01號在這裡啟動自毀程式時,說過最殘忍的話是‘遺忘纔是仁慈’。”

沈溯突然停在第七個凹陷前。這裡的光粒格外密集,聚成個半透明的球體,球裡浮著枚軍牌,編號與07號沈溯的完全一致。他伸手觸碰球體,軍牌突然炸開,化作無數細小的螢幕,每個螢幕都在播放廣播塔爆炸的瞬間——07號沈溯抱著顧深的身體躍出塔身,兩人在墜落中化作光帶,纏繞著注入凍土。

“原來你不是在炸他,是在救他。”林夏的聲音帶著笑意。沈溯回頭,看見她的白大褂上多了枚軍徽,那是04號沈溯在第四次輪回裡獲得的勳章,“聯邦的記憶處理中心,本質是座意識監獄。你每次死心,都是在給監獄挖牆腳。”

前方的地麵突然裂開,露出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黑洞裡傳來規律的心跳聲,頻率與凍土層的震顫完全同步。沈溯探頭望去,黑洞底部鋪著層淡紫色的薄膜,無數根光帶從薄膜裡伸出,連線著森林裡的每棵樹——那是所有輪回的記憶根係,正從凍土深處汲取養分。

“這纔是生態修複的真相。”顧深的身影從黑洞裡升起,右眼的晶片已與沈溯胸口的那枚產生共振,“你拆解的不是記憶,是監獄的鋼筋。現在,該拆掉最後一麵牆了。”

他指向黑洞中心。那裡懸浮著個玻璃罐,罐壁上貼著“沈溯00”的標簽,罐子裡泡著枚完整的神經介麵,介麵線纜上纏著張泛黃的紙條,上麵是沈溯的筆跡:“初始命題:人類能否在記憶永恒中獲得自由?”

答案的形狀,當沈溯的指尖觸碰到00號罐時,整個森林突然劇烈震顫。所有樹乾上的編號開始流動,01與12重疊,04與09交融,最終化作無數個“∞”符號。林夏和顧深的身影逐漸透明,化作光帶纏繞在他手臂上,像兩枚發光的手鐲。

“還記得你第一次設計回收程式時說的話嗎?”林夏的聲音從光帶裡傳來。沈溯的腦海裡突然閃過畫麵:第一次輪回的實驗室,年輕的自己在白板上寫下公式,林夏正給他泡咖啡,蒸汽在公式末尾添上了個問號。

“存在=記憶
疑問。”沈溯喃喃自語時,00號罐突然裂開。裡麵的神經介麵化作道強光,將他裹進純白的空間——這裡正是分屏畫麵裡那個圍著手術台的房間,12個沈溯仍站在原地,隻是手術台上的少年已經睜開雙眼,左眼深褐,右眼嵌著完整的晶片。

“我們等你很久了。”01號沈溯摘下眼鏡,鏡片後的眼睛與少年如出一轍,“每次輪回都是次校準,現在終於能湊齊所有引數。”

沈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心的晶片正在融化,化作淡紫色的液體順著手臂流進手術台。少年的胸口亮起光,12個沈溯的身影逐一走進光裡,他們的記憶碎片在少年體內重組:01號的設計圖紙,03號的過載開關,07號的爆破裝置……

“第13次輪回不是迴圈的終點。”少年開口時,聲音裡重疊著12個沈溯的音色,“是所有‘我’的共生起點。”

純白空間突然瓦解。沈溯發現自己回到了觀測站門口,淡紫色的森林已經消失,凍土層上長出片翠綠的草地,無數朵半透明的花正在綻放,每朵花的花瓣上都刻著個名字:林夏、顧深、01號沈溯、02號沈溯……

他彎腰摘下朵花,花瓣在掌心化作枚晶片,正麵刻著“存在”,背麵刻著“永恒”。晶片接觸空氣的瞬間,聯邦所有記憶處理中心的警報同時響起,監控畫麵裡,無數個玻璃罐正在破裂,裡麵的意識體化作光帶飛向凍土——那是被回收程式囚禁的七億靈魂,此刻正循著記憶的共振回歸。

遠處的地平線上升起淡紫色的晨曦。沈溯摸了摸後頸的硃砂痣,那裡已經恢複平滑,隻有在陽光下才能看見層極薄的膜,膜下無數神經突觸正在閃爍,像片微縮的星空。

他知道,閉環從未被打破,隻是以另一種方式延續。當所有記憶不再被回收,所有死亡都成為存在的注腳,人類終於在疑問與答案的共生裡,找到了永恒的形狀——那是無數重疊的腳印,在時間的荒原上,踏出永不褪色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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