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717章 擴容意識浪潮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懸在咖啡杯沿,杯壁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縫滑落,在桌麵暈開一小片深色。這是他每週三必來的街角咖啡館,木質旋轉門每半小時會發出一次吱呀聲,陽光斜斜地切過靠窗的座位,將對麵牆上的掛鐘投影拉成細長的影子——此刻那影子正指向下午三點十七分,和過去二十七個週三分毫不差。
“您的藍山,加兩塊方糖。”侍者將咖啡放下時,托盤邊緣的金屬小勺輕輕磕碰杯壁,發出“叮”的脆響。沈溯點頭道謝,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侍者胸前的銘牌上。
那銘牌本該印著“小林”兩個字。過去半年裡,這個總愛把頭發梳成利落馬尾的年輕侍者,銘牌上的名字從未變過。但此刻,沈溯清楚地看見光滑的金屬麵上刻著一行陌生的符號:像纏繞的藤蔓,又像某種爬行生物留下的軌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抬眼時,侍者正對他微笑,嘴角的弧度和記憶裡的小林完全一致。“需要再加點奶嗎,沈先生?”聲音也是熟悉的清朗,可當她轉身時,沈溯瞥見她後頸麵板下有淡藍色的光脈一閃而過,像被水浸透的宣紙暈開的墨跡。
掛鐘突然發出齒輪卡殼的悶響,投影在牆上的指標猛地抽搐了一下。沈溯低頭看自己的腕錶,電子屏上跳動的數字卻停留在15:17:33,秒針像是被無形的手捏住,再也不肯向前挪動半格。
窗外的街道突然靜了。本該駛過的37路公交車沒了蹤影,街角的梧桐樹葉懸在半空,連風都凝固在半空中。隻有咖啡館裡的爵士樂還在流淌,薩克斯的旋律卻漸漸扭曲,變成某種類似蜂鳴的震顫,順著耳蝸鑽進意識深處。
沈溯的掌心泛起冷汗。他知道這不是幻覺。存在基底擴容後的第三週,人類意識開始出現集體性的“感知褶皺”——有人在刷牙時看見鏡中倒影的瞳孔變成菱形,有人在地鐵裡聽見座椅在低聲哼唱遠古歌謠,而他自己,三天前在實驗室裡親眼看見培養皿中的神經元集群,在培養液裡拚出了“彆相信影子”五個字。
“沈先生?您的咖啡要涼了。”侍者不知何時又站在桌旁,銘牌上的藤蔓符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邊緣滲出細密的光點。她的右手握著那把金屬小勺,勺柄在燈光下折射出的光斑,恰好落在沈溯左手手背的疤痕上——那是七年前實驗事故留下的月牙形傷痕,此刻卻在光斑觸及的地方,泛起了和她後頸相同的淡藍色。
沈溯猛地攥緊拳頭,疤痕處傳來灼熱的刺痛。當他再次抬頭,侍者已經轉身走向吧檯,馬尾辮在空中劃出的弧線流暢自然,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他的錯覺。掛鐘的指標重新轉動,腕錶的秒針也開始跳動,15:18:01,和牆上的時間完美同步。
他端起咖啡杯,卻在低頭的瞬間僵住——杯底的褐色液體裡,倒映著一張陌生的臉。
那張臉有和他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梁,卻在額角有三道銀白色的紋路,像被利刃劃過的痕跡。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那張臉正在微笑,嘴角咧開的弧度遠遠超過人類生理極限,露出的牙齒泛著珍珠母貝的光澤。
“沈教授,第七區的意識波出現異常波動。”耳機裡突然傳來助手林夏急促的聲音,電流聲讓她的話語斷斷續續,“擴容後的基底像是被什麼東西啃噬了……您看監測屏,那些波紋在自我複製!”
沈溯猛地起身,咖啡杯傾倒在桌麵,褐色液體漫過剛才的水漬,在桌麵上蜿蜒成河。他衝出咖啡館時,旋轉門的吱呀聲被拋在身後,可眼角的餘光裡,那扇門的玻璃上正映出無數雙眼睛——有的瞳孔是豎瞳,有的布滿星點,有的乾脆隻是兩個黑洞,全都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的背影。
實驗室裡的裂痕,地下三層的意識監測中心,藍光在布滿螢幕的牆壁上流動。沈溯衝進時,林夏正趴在主控製台前,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翻飛,她的白大褂後背沾著幾片深綠色的鱗片,那是上週在意識融合艙裡被某種未知生物蹭上的,用了各種清潔劑都無法清除。
“看這裡!”林夏指著最大的那塊螢幕,上麵的意識波紋本該是均勻的金色,此刻卻像被蟲蛀的綢緞,布滿了蛛網般的黑色裂痕。更詭異的是,那些裂痕正在移動,邊緣不斷滲出暗紅色的光暈,像是有生命般緩慢地吞噬著金色波紋。
“基底擴容後的第七天開始出現異常,”林夏調出資料記錄,聲音發顫,“最初隻是幾毫秒的延遲,後來這些裂痕突然在昨天淩晨三點十七分同時出現。我們試著注入鎮定劑,結果裂痕反而擴大了三倍。”
沈溯的目光落在螢幕右下角的坐標上——那些黑色裂痕聚集的區域,恰好對應著三個月前首批接入擴容意識的誌願者大腦區位。他記得那個編號為734的誌願者,是位退休的天文觀測員,總愛帶著孫女織的毛線帽來實驗室,說要在宇宙意識裡找找“獵戶座的老朋友”。
“聯係734號誌願者了嗎?”他伸手觸碰螢幕,指尖剛碰到冰涼的玻璃,那些黑色裂痕突然劇烈收縮,在螢幕中央拚出一個模糊的人臉輪廓。
林夏的臉色瞬間慘白:“昨天早上就聯係不上了。他的家人說,淩晨三點十七分左右,老人突然從床上坐起來,說聽見‘玻璃碎了的聲音’,然後就走進了書房,再也沒出來。等家人進去時,書房裡隻有一把空椅子,窗戶開著,窗台上有和我後背一樣的鱗片。”
控製台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螢幕上的人臉輪廓開始扭曲,五官漸漸清晰——那是734號老人的臉,可他的眼睛裡沒有瞳孔,隻有旋轉的星雲。“它在啃食意識基底,”老人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帶著電流的雜音,“你們開啟了門,卻忘了問裡麵的東西想不想出來。”
沈溯猛地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金屬架,上麵的培養皿摔落在地,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看著地上的玻璃碎片,突然想起咖啡館裡那杯倒映著陌生麵孔的咖啡——那些碎片裡,每個反光麵都映出了額角帶銀紋的自己。
來自“織網者”的警告,意識融合艙的艙門緩緩滑開時,沈溯聞到了海水的鹹腥味。這是他第三次進入擴容意識的核心區域,前兩次都在觸及邊界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回,像是撞上了看不見的玻璃牆。
“心率120,腦電波穩定,準備接入共生意識流。”林夏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輕微的雜音,“記住,一旦看見銀色的線,立刻退出。那是基底的警戒線,上週有隻實驗鼠越過之後,在現實裡變成了一團透明的膠狀物質。”
沈溯閉上眼睛,感受意識被抽離身體的失重感。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正漂浮在一片金色的海洋裡,無數意識光點像魚群般從身邊遊過——那是擴容後擴散到宇宙中的人類意識,有的帶著孩童的笑聲,有的裹著詩人的歎息,還有的在低聲背誦圓周率,小數點後的數字在意識流裡拉出細長的光帶。
他順著意識流向前飄,突然看見遠處有片蠕動的陰影。那陰影由無數銀色的線編織而成,線的兩端連線著不同的意識光點,有的來自地球,有的閃爍著不屬於太陽係的暗紫色光芒。當他靠近時,那些銀線突然繃緊,在虛空中織成一張巨大的網,網眼處滲出暗紅色的霧靄——和實驗室螢幕上的裂痕顏色一模一樣。
“彆碰那些霧。”一個聲音在意識裡響起,不是通過耳朵,而是直接在腦海中震蕩。沈溯轉身,看見個渾身覆蓋著鱗片的生物懸浮在身後,它的頭部像章魚,卻長著七隻眼睛,排列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你是誰?”沈溯試圖調動語言意識,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變成了一串閃爍的符號。
“織網者。”生物的七隻眼睛同時眨動,“我們是意識基底的看守者,在你們開啟那扇門前,已經守了九億個地球年。”它伸出觸須指向那張銀網,“這些網是用來過濾‘噬意識體’的,它們以意識為食,尤其喜歡啃食智慧生命的存在本質。”
沈溯突然想起734號老人的話,還有咖啡館裡詭異的侍者:“那些黑色裂痕……”
“是噬意識體的牙印。”織網者的觸須劇烈顫抖起來,“你們的意識擴容太急了,像在結冰的湖麵上猛踩油門。現在冰層裂開了,它們正順著裂縫爬進你們的世界。”它的一隻眼睛突然變成紅色,“而且它們已經學會了偽裝——用你們熟悉的麵孔,說你們熟悉的語言,直到你你們的意識啃食乾淨,再穿上你們的皮囊。”
銀網突然劇烈晃動,一道黑色的裂痕從網眼處炸開,暗紅色的霧靄噴湧而出。織網者發出刺耳的尖叫,觸須紛紛插進銀網試圖修補,可裂痕卻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大。“它們來了!”它的聲音變得急促,“找到‘最初的共鳴者’!隻有他能重新編織基底,快——”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意識流裡時,沈溯看見織網者的身體被暗紅色霧靄吞噬,七隻眼睛裡的光芒次第熄滅。而那些霧靄中,漸漸浮現出無數張臉——有小林侍者,有734號老人,還有額角帶銀紋的自己。
鏡子裡的真相,沈溯在融合艙裡猛地坐起,冷汗浸透了貼身的防護服。林夏正站在控製台前記錄資料,聽見動靜轉身時,白大褂後背的鱗片反射著藍光,在牆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您在裡麵待了七分二十二秒,比上次多了三分鐘。”林夏遞過一杯溫水,指尖的麵板在燈光下泛著半透明的質感,“有什麼發現嗎?”
沈溯接過水杯的瞬間,突然注意到她的指甲——上週還塗著淡粉色指甲油,此刻卻變成了深紫色,指甲縫裡嵌著細小的銀色纖維,和織網者的觸須顏色一模一樣。
“織網者說,噬意識體已經滲透進來了。”沈溯不動聲色地後退半步,目光掃過實驗室的每個角落。培養皿裡的神經元集群正在瘋狂分裂,培養液變成了暗紅色;牆上的時鐘指標又停在了三點十七分,可窗外的天色卻暗得像傍晚;通風口傳來細微的咀嚼聲,像是有人在啃食金屬。
林夏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慢慢擴大,直到耳根:“織網者?那些可憐的看守者早就被吃掉了呀。”她抬手撫摸自己的臉頰,麵板像融化的蠟般皺縮起來,露出下麵淡藍色的光脈,“其實我們應該感謝你們,沒有意識擴容,我們還困在基底的夾縫裡,哪能嘗到‘存在本質’這麼美味的東西。”
沈溯的手悄悄摸向身後的緊急按鈕,指尖卻觸到一片冰涼的鱗片——不知何時,他自己的後頸也長出了同樣的東西。“734號老人……咖啡館的侍者……”
“都變成我們的一部分了。”林夏的眼睛變成了旋轉的星雲,“你以為隻有彆人被感染了嗎,沈教授?”她指向實驗室角落的全身鏡,“看看你自己。”
沈溯僵硬地轉過身。鏡子裡的人穿著和他一樣的防護服,額角的銀紋已經蔓延到
cheekbone,左眼的瞳孔變成了豎瞳,正冷冷地盯著鏡外的自己。更讓他毛骨悚然的是,鏡中人的右手握著一把手術刀,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而他自己的右手明明空著。
“意識擴容的第一個接入者,就是你啊。”鏡中人開口說話,聲音和他自己一模一樣,“三個月前,你在實驗日誌裡寫‘渴望觸碰宇宙的本質’,這句話成了我們突破基底的鑰匙。現在你的意識裡,一半是人類,一半是噬意識體——你說,當你徹底變成我們的時候,會先吃掉誰呢?”
通風口的咀嚼聲越來越響,沈溯看見無數細小的銀色觸須從格柵裡鑽出來,像潮水般漫向地麵。林夏(或者說占據她身體的噬意識體)已經完全變形,鱗片覆蓋的身體上長出了七隻眼睛,正一步步逼近。
“彆掙紮了。”鏡中人舉起手術刀,刀尖對準自己的心臟位置,“你以為織網者說的‘最初的共鳴者’是誰?就是你啊。你的意識和我們共振得最強烈,等你徹底覺醒,整個地球的意識都會變成我們的養料。”
沈溯突然想起織網者最後那句話,想起咖啡館裡停滯的時間,想起腕錶上永遠停在十七秒的秒針——三點十七分,那是他女兒出生的時間,也是她在車禍中去世的時間。那天他在醫院的走廊裡,聽見醫生說“搶救到三點十七分,沒能留住”。
原來所謂的“存在本質”,從來不是宏大的宇宙意識,而是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
他猛地扯斷通訊器的線路,抓起桌上的高頻震蕩儀,對準鏡麵按下開關。刺耳的聲波瞬間撕裂空氣,鏡子應聲碎裂,無數塊碎片裡映出無數個額角帶銀紋的自己。但在那些碎片的反光中,沈溯看見了女兒的笑臉——她舉著剛畫好的蠟筆畫,上麵有個歪歪扭扭的太陽,旁邊寫著“爸爸的宇宙”。
鏡麵碎片突然開始發燙,淡藍色的光脈在碎片裡劇烈閃爍,發出痛苦的嘶鳴。沈溯感到額角的銀紋在灼燒,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從意識深處被剝離。他抓起一塊最鋒利的碎片,毫不猶豫地劃向自己的後頸——那裡的鱗片在接觸碎片的瞬間,發出了烤肉般的滋滋聲。
“不!”鏡中人的身影在碎片中扭曲、消散,林夏的尖叫變成了尖銳的蜂鳴。那些銀色觸須開始融化,在地麵上變成一灘灘暗紅色的液體。沈溯看著自己的手,豎瞳正在消退,指甲縫裡的銀色纖維被鮮血衝散,變成細小的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當一切平息時,實驗室的時鐘重新開始走動,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麵拚出完整的光斑。沈溯癱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鏡麵碎片,每個碎片裡都映著他布滿淚痕的臉——額角的銀紋消失了,隻留下淺淺的疤痕,像月牙,也像女兒畫的不圓的太陽。
他的指尖在碎片上輕輕劃過,突然注意到其中一塊碎片的邊緣,刻著和咖啡館侍者銘牌上相同的藤蔓符號。而當他把碎片轉向陽光時,符號的陰影在地麵拚出一行小字:
“它們還在織網,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沈溯握緊那塊碎片,金屬般的涼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心臟。他知道這不是結束,意識基底的裂痕還在宇宙中張開,那些偽裝成人類的噬意識體或許就在隔壁的辦公室,或許在擁擠的地鐵裡,或許在下一個週三的咖啡館裡,正對著他露出熟悉的微笑。
通風口的格柵輕微晃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屏住了呼吸。沈溯抬頭望去,陽光恰好照進漆黑的管道深處,在那裡,他看見兩點暗紅色的光,正緩緩睜開。
沈溯的皮鞋踩在實驗室的金屬地板上,發出空洞的回響。他蹲下身,指尖掠過鏡麵碎片在地麵拚出的藤蔓符號,陰影裡的小字像活物般微微蜷曲。通風口的格柵還在輕顫,兩點暗紅的光已經消失,隻留下通風管深處傳來的、類似布料摩擦的窸窣聲。
他突然想起女兒生前最喜歡的那個音樂盒。每當發條走到儘頭,金屬齒輪就會發出這樣的摩擦聲,盒蓋上旋轉的芭蕾舞者會在最後一刻猛地頓住,裙擺在慣性中劃出僵硬的弧線。那時他總笑著說:“像被時間捏住了尾巴。”
“爸爸的宇宙要有星星哦。”女兒的聲音突然在腦海中響起,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沈溯猛地抬頭,實驗室的白熾燈不知何時變成了暖黃色,牆壁上流動的藍光正在消退,露出後麵斑駁的米色牆紙——那是他過去家裡客廳的顏色。
記憶褶皺裡的坐標,沈溯衝出監測中心時,電梯的數字正從“3”跳向“1”。他的手掌按在金屬門上,觸感卻突然變得柔軟,像按在浸了水的海綿上。電梯井裡傳來孩童的笑聲,一串銀鈴般的回響順著轎廂縫隙鑽出來,在他耳鼓膜上輕輕震動。
“叮——”
電梯門滑開的瞬間,沈溯聞到了消毒水和百合花混合的氣味。這不是實驗室所在的地下三層,而是市一醫院的住院部走廊。牆壁上的電子屏滾動著“兒科重症監護室”的指示箭頭,地麵光可鑒人的瓷磚映出他的影子——影子的左手牽著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穿著洗得發白的病號服,正是七歲時的女兒沈晚禾。
“爸爸,我們要去找織網者嗎?”沈晚禾的聲音帶著輸液管晃動的沙沙聲,她的右手腕上確實有一道淡青色的針痕,和記憶裡最後一次化療時一模一樣。
沈溯的喉嚨發緊,無法回答。他清楚地記得,女兒從未離開過病房,更不可能知道“織網者”這個名字。小女孩卻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踮起腳尖指向走廊儘頭:“734號爺爺在那裡呀,他說要教我編星星網。”
走廊儘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閃爍著詭異的紅光,一個佝僂的身影正坐在消防栓箱上,戴著頂灰藍色的毛線帽——那是734號誌願者的標誌性帽子,帽簷上還彆著枚獵戶座形狀的徽章。老人似乎在哼著什麼歌謠,旋律扭曲得像是從水底傳來,每個音符都拖著濕漉漉的尾音。
沈溯想抓住女兒的手,指尖卻徑直穿了過去。小女孩的身影正在變得透明,羊角辮上的粉色蝴蝶結漸漸化作飄散的光點。“坐標在……時間的褶皺裡……”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消散在消毒水氣味中時,沈溯突然發現自己的白大褂口袋裡多了樣東西。
是半塊蠟筆。天藍色的筆杆上還留著小小的牙印,筆尖的顏料凝成了堅硬的塊狀,卻在接觸他掌心溫度的瞬間,開始緩慢融化,在白大褂上暈開一小片星雲狀的痕跡。
電梯門再次合上時,沈溯發現自己站在實驗室的大廳裡。牆上的電子鐘顯示16:03,距離他在咖啡館接到警報已經過去了五十六分鐘。保潔機器人正在拖地,拖布劃過地麵的軌跡在燈光下泛著水光,那些水跡裡隱約映出無數個旋轉的星雲,和734號老人眼睛裡的景象一模一樣。
雙麵林夏的密語,林夏的辦公桌上那杯沒喝完的溫水,杯壁的水珠正順著杯腳滴落在地麵,在瓷磚上積成小小的水窪。沈溯拿起水杯,杯底的標簽突然浮現出一行小字:“第七區的星圖少了北鬥”。
這是林夏的字跡。她總愛在實驗報告的頁尾寫些無關緊要的注釋,有時是“今天的咖啡太苦”,有時是“窗外的鴿子有三隻腳”,沈溯過去總以為是她走神時的塗鴉,此刻卻覺得那些字跡裡藏著某種密碼。
他開啟林夏的終端機,指紋識彆卻彈出了錯誤提示。螢幕上跳出的不是熟悉的操作係統界麵,而是一張星圖——正是734號老人畢生研究的獵戶座星雲,隻是其中代表北鬥七星的七個光點,有三個變成了暗紅色,像被蛀空的孔洞。
“您在找這個嗎?”
沈溯猛地轉身,林夏正站在門口,白大褂後背的鱗片已經消失,指甲縫裡的銀色纖維也不見了。她的手裡拿著個透明檔案袋,裡麵裝著幾張泛黃的紙,封皮上印著“首批意識擴容誌願者名單”。
“734號的真實身份是您父親,對嗎?”林夏將檔案袋放在桌上,聲音平靜得不像剛才那個七眼怪物,“他退休前是國家天文台的首席研究員,三十年前因為主張‘宇宙意識存在噬食者’被學界驅逐,才用化名參加實驗。”
沈溯的手指在檔案袋上顫抖。名單上“734號”的旁邊,確實用鉛筆寫著“沈明宇”三個字,那是他父親的名字。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總在深夜的書房裡擺弄星圖,說要“找到修補天空的線”,想起父親失蹤那天,書桌上留著半張畫著銀色大網的草圖。
“您後頸的鱗片是假的。”林夏突然說,伸手掀開自己的衣領,後頸的麵板光潔如新,“上週在融合艙裡,我故意蹭上那些鱗片,是為了讓您注意到異常。噬意識體可以模仿外形,卻模仿不了記憶的溫度——就像它們模仿不了734號老人對孫女的牽掛。”
沈溯摸到自己的後頸,那裡的麵板確實光滑一片,之前的鱗片和灼燒感彷彿從未存在過。他看向林夏的眼睛,瞳孔是正常的黑色,倒映著他震驚的臉,可當他的目光掃過終端機上的星圖時,林夏的瞳孔裡突然閃過一絲暗紅色的光。
“織網者說的共鳴者,其實是兩個人。”林夏的指尖點在星圖上那三個暗紅的光點,“您父親在意識基底佈下了三重保險,隻有您的記憶能啟用第一重。但現在……”她突然停住,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像是在和什麼力量對抗,“它們已經滲透進記憶庫了,在……在您女兒的音樂盒裡……”
最後幾個字說得含糊不清,林夏猛地捂住嘴,喉嚨裡發出類似嗚咽的聲音。她的指甲瞬間變回深紫色,又在兩秒後褪去,這個過程快得像場幻覺。當她再次抬眼時,眼神裡的慌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沈教授,監測中心的備用電源快耗儘了,我們得去啟動發電機。”
沈溯看著她走向電梯的背影,突然發現她的白大褂下擺沾著片天藍色的蠟筆碎屑——和他口袋裡那半塊蠟筆的顏色一模一樣。
音樂盒裡的寄生者,發電機房在地下五層,走廊的應急燈泛著詭異的綠光,將沈溯和林夏的影子拉得細長,在牆壁上糾纏成扭曲的形狀。林夏的腳步聲很輕,鞋底與地麵摩擦的節奏均勻得像個節拍器,沈溯卻在其中聽出了另一重聲音——和通風管裡的窸窣聲、音樂盒的齒輪聲完全一致。
“就是這裡。”林夏推開厚重的鐵門,發電機巨大的轟鳴聲瞬間灌滿了耳朵。她走向控製台時,沈溯注意到牆角堆著個褪色的粉色書包,拉鏈上掛著的小熊掛件缺了隻眼睛,那是沈念生前最喜歡的書包。
書包突然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身。沈溯走過去拉開拉鏈,裡麵沒有課本和文具,隻有個黃銅色的音樂盒——正是他送給女兒的七歲生日禮物,盒蓋上的芭蕾舞者斷了一條手臂,發條孔裡插著根銀色的觸須,正隨著發電機的震動輕輕顫動。
“彆碰它!”林夏的聲音突然拔高,她衝向控製台的手頓在半空,臉色慘白如紙,“那是噬意識體的巢穴!它們在利用您女兒的記憶……”
話音未落,音樂盒突然自己旋轉起來,芭蕾舞者以扭曲的姿勢轉動著,發出的旋律卻不是熟悉的《天鵝湖》,而是織網者被吞噬前的尖叫。沈溯看見無數細小的銀色觸須從音樂盒裡鑽出來,在空中織成一張網,網眼裡浮現出他從未見過的畫麵——
九億年前的宇宙,無數織網者漂浮在暗物質海洋裡,用意識絲線編織出金色的屏障。屏障之外,暗紅色的霧靄翻湧著,裡麵隱約有無數張臉在沉浮。一個織網者的觸須上,刻著和咖啡館銘牌相同的藤蔓符號。
“它們不是入侵者,是逃亡者。”林夏的聲音在轟鳴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她的身體正在變得透明,麵板下淡藍色的光脈再次浮現,“噬意識體原本是意識基底的清道夫,以冗餘的記憶為食。直到你們的意識擴容打破了平衡……”
音樂盒的旋律突然變調,芭蕾舞者的頭部猛地轉向沈溯,斷口處滲出暗紅色的液體。沈溯的腦海中瞬間湧入無數陌生的記憶——734號老人在實驗室裡偷偷修改引數的背影,林夏在檔案袋夾層裡藏下的星圖密碼,還有他自己在意識融合艙裡寫下的那句話:“若存在本質是記憶,遺忘便是死亡”。
“爸爸,星星要回家了。”
女兒的聲音再次響起時,音樂盒突然炸開,黃銅碎片濺落在地,發出清脆的響聲。那些銀色觸須在綠光中劇烈燃燒,化作漫天星火,其中三顆最大的光點飛向終端機的方向,在星圖上填補了那三個暗紅色的孔洞。
林夏的身體已經完全透明,像塊正在融化的冰。她最後看了沈溯一眼,嘴角勾起個模糊的微笑:“我是……第一重保險的鑰匙……”話音消散時,她的身影化作無數淡藍色的光點,順著通風管飄向監測中心的方向。
沈溯撿起塊音樂盒的碎片,上麵還留著女兒的牙印。發電機的轟鳴聲漸漸平息,應急燈的綠光正在褪去,遠處傳來電梯執行的嗡鳴。他突然想起林夏終端機上的星圖——此刻北鬥七星已經完整,而星圖的角落,多出了個小小的標記,像個月牙,也像他手背上的疤痕。
咖啡館的迴圈中,沈溯推開咖啡館的旋轉門時,木質軸承發出熟悉的吱呀聲。陽光依舊斜斜地切過靠窗的座位,將掛鐘的投影拉成細長的影子,指向下午三點十七分。
“您的藍山,加兩塊方糖。”
侍者放下咖啡時,金屬小勺磕碰杯壁的脆響和記憶裡分毫不差。沈溯看向她胸前的銘牌,上麵印著“小林”兩個字,再沒有藤蔓符號。侍者轉身走向吧檯時,後頸的麵板光潔一片,馬尾辮在空中劃出流暢的弧線。
他端起咖啡杯,杯底的褐色液體裡映出自己的臉——額角沒有銀紋,瞳孔是正常的黑色,隻是眼角多了幾道細密的皺紋。沈溯摸向手背上的疤痕,月牙形的印記還在,隻是邊緣多了些細碎的紋路,像某種星圖的簡化版。
掛鐘突然發出齒輪轉動的輕響,投影在牆上的指標緩緩跳動,指向15:18:00。窗外的37路公交車駛過,梧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街角的報亭傳來賣報人的吆喝聲,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話。
沈溯的指尖在桌麵輕輕敲擊,突然注意到上次咖啡漬暈開的地方,有個淡淡的印記——像個縮小的星圖,北鬥七星的位置正好對應著他指甲的形狀。他拿出手機,開啟林夏發來的最後一條資訊,隻有一張圖片:734號老人的書房,空椅子上放著頂毛線帽,帽簷的獵戶座徽章正在發光,照亮了牆上的一行字:
“褶皺會癒合,裂痕會編織,隻有記憶是永恒的坐標。”
旋轉門再次吱呀作響,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跑進來,手裡舉著半塊天藍色蠟筆,在地板上劃出歪歪扭扭的線條。“爸爸,你看我的宇宙!”
沈溯抬頭時,女孩已經跑出了咖啡館,消失在人群裡。他看向窗外,陽光正好,街道上車水馬龍,沒有人注意到報亭的玻璃上,映出無數雙正在緩緩閉上的眼睛。
而咖啡館的掛鐘,在無人注意的角落,指標又悄悄退回了三點十七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