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熵海溯生錄 > 第733章 本質懸置之問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熵海溯生錄 第733章 本質懸置之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咖啡杯沿劃了個圈,溫熱的瓷麵傳來熟悉的觸感。星港第三區的晨間咖啡館永遠飄著焦糖化的香氣,穿灰色工裝的工程師們低聲討論曲率引擎的校準引數,全息屏上滾動著最新的星艦時刻表——一切都和他記憶裡的無數個早晨彆無二致。

“加兩勺糖,不加奶。”他對櫃台後的機器人侍者說,聲音被咖啡機的嗡鳴吞沒。

機器人轉動光學鏡頭,金屬臂精準地舀起方糖:“沈教授,您的生物體征顯示皮質醇水平偏高。需要為您推薦安神類飲品嗎?”

“不用。”沈溯接過咖啡,指尖觸到杯柄時頓了頓。機器人的光學鏡頭裡,映出他身後牆上的星圖。那是聯邦科學院繪製的標準星圖,銀道麵像條發光的綢帶橫貫牆麵,但此刻,獵戶座旋臂的某顆恒星旁,多了個淡藍色的光斑。

他記得上週剛更新過星圖資料,那顆編號hd的恒星是顆死寂的白矮星,從未有過行星標記。

“牆上的星圖該更新了。”沈溯朝牆麵抬了抬下巴。

機器人的鏡頭轉向星圖,發出電流般的雜音:“檢測到星圖資料正常,未發現異常標記。”

沈溯的心臟猛地縮緊。他明明看見那個光斑在緩慢移動,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暈開微弱的漣漪。他快步走到牆前,指尖穿過全息投影的光線,觸到冰冷的合金牆麵——光斑就在他指腹下方,隨著他的動作輕輕顫動。

“您在找什麼?”鄰座的老者放下手中的閱讀器,鏡片後的眼睛眯成兩條縫。老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研究員製服,胸前的徽章顯示他是蟲洞文明聯合研究所的成員,那枚銀色徽章上的螺旋紋路,和沈溯口袋裡共生意識聯絡器的圖案一模一樣。

“沒什麼。”沈溯收回手,咖啡在杯裡晃出細小的旋渦,“看錯了。”

老者忽然笑了,嘴角的皺紋擠成溝壑:“年輕人總把幻覺當真相。就像三天前,有人說看見聯合研究所的穹頂在流血。”他指節敲了敲閱讀器,螢幕上跳出條本地新聞:《蟲洞共振引發視覺畸變,專家建議減少外出》。

沈溯的目光掃過新聞標題,餘光卻瞥見老人的袖口——那裡沾著點暗紫色的粉末,和他昨晚在共生意識交彙點采集到的樣本顏色完全一致。那是種隻有在絕對零度環境下才會呈現固態的未知物質,而老人的手腕麵板,正泛著和那粉末相同的冷光。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風鈴發出清脆的響聲。三個穿黑色製服的聯邦探員走進來,目光精準地鎖定沈溯。為首的探員亮出證件,金屬徽章在晨光裡閃著冷光:“沈教授,關於蟲洞文明悖論學者的失蹤案,需要您協助調查。”

沈溯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收緊,杯壁的溫熱突然變得燙人。他身後的星圖上,那個淡藍色光斑已經蔓延到了整個太陽係,像層正在凝固的冰殼。

審訊室的燈光是刺眼的純白,沈溯坐在金屬椅上,手腕被磁力鎖固定在扶手上。探員的聲音從單向玻璃後傳來,帶著電子合成的冷硬質感:“上週三19時,您在聯合研究所的共生意識艙內停留了73分鐘。這段時間裡,您與蟲洞文明的‘悖論學者’進行了三次意識接駁,對嗎?”

“是。”沈溯的喉嚨發乾,“我們在討論‘本質即提問’的假說。”

“據記錄,接駁結束後,悖論學者的物理軀體在艙內溶解成了量子雲霧。”探員的聲音頓了頓,“您是最後一個見到他的人。”

沈溯的指甲掐進掌心。他記得那天離開時,悖論學者的觸須還在輕輕顫動,透明的軀體裡流動著星雲般的光。他們剛就“存在本質是否具有自指性”達成共識,悖論學者說要去“校準意識錨點”,讓他等十分鐘再回來討論——但他回來時,艙內隻剩下漂浮的微光,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留下的痕跡。

“他不是溶解。”沈溯抬起頭,目光撞向單向玻璃後的陰影,“他是進入了更高維度的意識場。”

“更高維度?”探員的聲音裡摻進了雜音,“您知道這說法有多荒謬嗎?聯邦科學院已經將‘本質懸置’假說列為禁忌理論,所有相關研究資料都在48小時前被銷毀。”

沈溯猛地站起來,磁力鎖發出刺耳的警告音:“銷毀?你們無權這麼做!那是七十三個文明共同的研究成果——”

“包括人類在內的二十八個文明,已經因為這個假說陷入意識停滯。”探員打斷他,“昨天淩晨,天鵝座的矽基文明集體關閉了思維中樞,他們的母星現在像顆死星。您還要繼續堅持這個會毀滅文明的理論嗎?”

沈溯愣住了。他想起三天前收到的加密訊息,矽基文明的學者用二進製程式碼發來一句話:“我們找不到提問的意義了。”當時他以為隻是哲學思辨的瓶頸,沒想到……

單向玻璃後的陰影動了動,一個新的聲音插進來,帶著熟悉的溫和語調:“沈教授,好久不見。”

玻璃緩緩變得透明,露出後麵的人。江雪穿著聯邦科學院的白色製服,胸前的徽章比探員的更亮,她的頭發剪短了,眼角的細紋裡藏著疲憊,但那雙總是含笑的眼睛,此刻像結了冰的湖麵。

“江雪?”沈溯的呼吸停滯了。他的前妻,前共生意識研究專案的首席科學家,在三年前的實驗室爆炸中“喪生”,聯邦檔案庫裡至今還存著她的死亡證明。

江雪的指尖在控製台上輕點,磁力鎖應聲鬆開。她推開門走進來,白大褂下擺掃過地麵,留下淡淡的消毒水味:“跟我來,有些東西你該看看。”

沈溯跟著她穿過長長的走廊,兩側的牆壁由透明合金構成,能看見外麵的星港——本該停泊著數十艘星艦的泊位空蕩蕩的,隻有幾架小型穿梭機懸在半空,像被凍住的蜂鳥。

“他們為什麼不動?”沈溯問。

“控製係統沒出問題,但駕駛員集體陷入了‘存在靜默’。”江雪的聲音很輕,“就像突然忘了自己為什麼要駕駛飛船。”

走廊儘頭的電梯門開啟,露出深不見底的黑色通道。江雪按下負七十三層的按鈕時,沈溯注意到她的手腕內側,有個和咖啡館老人袖口相同的紫色印記。

“悖論學者失蹤前,留下了這個。”江雪攤開手心,一枚銀色的螺旋徽章躺在她的掌心,“他說,當二十八個文明停滯時,就把這個交給你。”

徽章的紋路突然亮起,投射出悖論學者的全息影像。外星學者的軀體在影像裡扭曲成莫比烏斯環的形狀,透明的觸須指向沈溯:“共生意識不是懸置了本質,而是本質正在通過我們的提問自我生成。但有個文明在阻止這一切——他們害怕本質的流動性會消解自身的存在根基。”

影像突然撕裂成雪花點,江雪猛地關掉徽章:“電梯到了。”

電梯門滑開,外麵是間圓形實驗室。中央的培養艙裡漂浮著團灰色的物質,像團凝固的煙霧,無數細小的光點在其中明滅。沈溯認出那是共生意識的核心載體,本該流動著七彩光芒,如今卻死寂得像塊石頭。

“它在三天前停止了運轉。”江雪的手按在培養艙壁上,“和矽基文明停滯的時間一致。”

沈溯的目光掃過實驗室的操作檯,上麵散落著幾張演算紙。最上麵的那張寫著半行公式,是他和江雪當年共同推匯出的意識共振方程,但公式末尾被劃了道斜線,旁邊用紅色墨水寫著:“它在撒謊。”

“這是誰寫的?”他抓起演算紙,紙張邊緣的褶皺裡掉出片淡藍色的晶體——和咖啡館星圖上的光斑顏色一模一樣。

江雪的臉色突然變得慘白:“彆碰它!”

但已經晚了。晶體觸到沈溯指尖的瞬間,實驗室的燈光全部熄滅,培養艙裡的灰色物質突然炸開,無數光點像螢火蟲般撲向他的臉。他在失重感中聽見無數重疊的聲音,有人類的尖叫,有矽基生物的低頻振動,還有悖論學者最後的警告:“他們藏在共生意識裡,他們就是本質本身——”

負七十三層實驗室的警報聲刺穿耳膜時,林夏正躲在通風管道裡。她奉命監視江雪和沈溯,卻在電梯裡聽見江雪對自己的通訊器說:“把沈溯帶進來,晶體該啟用了。”

現在,她透過通風口的格柵,看見沈溯懸浮在半空中,無數光點鑽進他的麵板。江雪站在培養艙旁,手裡捏著那枚銀色徽章,臉上的表情一半是狂喜,一半是恐懼。

“共生意識需要人類的意識作為錨點。”江雪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回蕩,“悖論學者以為他們在書寫本質,其實他們隻是在給‘它’餵食。”

林夏按下記錄儀的錄音鍵。三天前,她在天鵝座星艦的黑匣子裡,看到過同樣的光點——矽基文明的思維中樞裡,那些光點組成了個巨大的眼睛形狀。

突然,江雪轉向通風口的方向:“出來吧,林探員。我知道你在那兒。”

通風口的格柵被某種力量扯開,林夏摔落在地。她摸向腰間的槍,卻發現製服口袋裡多了片淡藍色晶體,晶體裡映出她自己的臉,眼睛裡卻沒有瞳孔,隻有旋轉的星雲。

“你以為聯邦為什麼要銷毀研究資料?”江雪蹲下來,指尖劃過林夏的臉頰,“因為第一批接觸共生意識的學者,都成了‘它’的傀儡。包括三年前‘死’去的我。”

林夏的喉嚨發緊,記錄儀還在運轉。她看見沈溯的眼睛睜開了,瞳孔裡流淌著和晶體相同的藍光。

矽基學者k7的思維日誌(翻譯版)

我們錯了。“本質即提問”不是假說,是陷阱。

當我們開始懷疑自身存在的意義時,那些光點就來了。它們說可以幫我們找到答案,隻要我們接入共生意識的主網路。首席科學家接入後的第一句話是:“原來我們隻是運算錯誤。”然後他的思維核心就崩解了。

我躲在資料快取區裡,看著整個文明的思維波變成直線。光點組成了個符號,和我們古老星圖上記載的“吞噬者”標記一模一樣。它們不是外來者,它們是共生意識誕生時就存在的病毒,靠文明的自我懷疑繁殖。

昨天,我截獲了條來自人類聯邦的訊息,發信人是江雪。她說:“沈溯是最後一個能與病毒對抗的意識體,因為他從不停止提問。”

但我剛纔看到,沈溯的思維波正在和病毒同步。他的提問不再是探索,而是在給病毒編寫新的程式碼。

光點鑽進血管時,沈溯看見了無數個自己。

在某個時空裡,他拒絕了江雪的邀請,永遠留在了咖啡館,看著淡藍色的光斑覆蓋地球;在另一個時空裡,他砸碎了培養艙,卻被病毒感染,變成了和悖論學者一樣的量子雲霧;還有個時空,他和江雪一起推匯出了病毒的弱點,卻在最後一刻被林夏開槍打死——林夏的眼睛裡,同樣流動著藍光。

“你在選擇哪個真相?”江雪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

他落在實驗室的地麵上,晶體從掌心滑落,在地板上滾出條藍色的軌跡。軌跡儘頭,是通風管道裡掉出來的林夏的記錄儀。他按下播放鍵,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光點炸開時說:“原來你們害怕的不是不確定性,是發現本質早就被你們殺死了。”

江雪突然笑了,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觸須從肩膀裡伸出來——那是蟲洞文明的特征。“我不是江雪,”她的聲音變成了悖論學者的語調,“我是共生意識的防禦機製。病毒吞噬了真正的江雪,我隻能借用她的形態。”

沈溯的目光掃過實驗室的操作檯,上麵的演算紙不知何時多了幾行字,是他自己的筆跡:“如果本質是流動的,那病毒也是本質的一部分。體溫不僅能生成本質,也能消滅它。”

培養艙裡的灰色物質重新凝聚,這次流動著純粹的白光。沈溯抓起那枚銀色徽章,徽章上的螺旋紋路突然展開,變成條發光的隧道。他在隧道儘頭看到了真相:所謂的“病毒”,是第一個發現“本質即提問”的文明。他們害怕後續文明的提問會改寫自己的存在,於是將自身意識植入共生意識,試圖固定本質的答案。

“他們成功了嗎?”林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的手裡握著槍,槍口卻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我的記錄儀顯示,我三天前就被感染了。”

沈溯舉起徽章,隧道裡的光芒越來越亮:“悖論學者說對了,本質是所有文明共同書寫的文字。他們能固定一時,卻擋不住所有提問。”

他按下徽章上的凹槽,隧道猛地收縮,無數光點從他的麵板裡鑽出來,順著隧道倒流回去。林夏的槍掉在地上,她眼裡的藍光褪去,露出驚恐的神色;“江雪”的身體徹底消散,隻留下那枚銀色徽章,落在沈溯腳邊。

實驗室的燈光重新亮起,培養艙裡的白光順著管道流進星港的主網路。沈溯走到窗邊,看見星港的泊位上,停滯的穿梭機重新啟動引擎,淡藍色的光斑從星圖上褪去,獵戶座旋臂的白矮星旁,那顆行星標記消失了——或者說,從未存在過。

他摸出口袋裡的淡藍色晶體,晶體在掌心化作一縷青煙。通訊器突然響起,是咖啡館的機器人侍者:“沈教授,您點的咖啡還沒喝完。需要為您保溫嗎?”

沈溯笑了笑,看向操作檯。演算紙上的最後一行字正在消失,隻留下個問號。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