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熵海溯生錄 > 第741章 共生盲區顯現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熵海溯生錄 第741章 共生盲區顯現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作者:乘梓

沈溯在消毒水味裡睜開眼時,首先看見的是白牆。

不是共生體資料庫裡那種標準的醫療白,是帶著細微顆粒感的、像被陽光曬褪了色的白。他動了動手指,輸液管在腕骨處輕輕晃了一下,金屬針頭刺入麵板的觸感清晰得過分——這很反常。

共生意識聯結著聯盟內所有智慧生命的感知,理論上,他此刻應該同時接收到隔壁病房植物人患者的腦電波雜音、走廊護士站的咖啡機嗡鳴,以及三光年外采礦船的能量波動。但現在,他的感官像被塞進了玻璃罐,隻有自己的呼吸聲在罐壁上撞來撞去。

“沈教授?”護士推門進來,托盤上的藥瓶碰撞出清脆的響,“該換藥了。”

沈溯盯著她胸前的工作牌。照片上的女人笑眼彎彎,名字欄印著“林小雨”,但當護士彎腰時,他看見她耳後有塊淡青色的麵板在跳動,像有小魚在皮下遊動。那是共生體植入裝置的典型反應,可她的虹膜裡沒有聯盟公民應有的熒光編碼。

“共生網路……”他開口時喉嚨發緊,“為什麼斷了?”

護士的動作頓了頓,笑容在臉上僵了半秒,隨即又化開:“您剛從瀕死狀態恢複,醫生說需要隔離觀察。”她舉起針管,針尖的寒光裡,沈溯忽然發現她的指甲縫裡卡著極細的黑色纖維,像某種燒焦的金屬絲。

病房門關上的瞬間,沈溯猛地扯掉輸液管。他踉蹌著撲到窗邊,外麵是再尋常不過的醫院花園:長椅上有老人在喂鴿子,穿病號服的小孩追著蝴蝶跑,噴泉的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七色彩虹。

但那些鴿子從不撲扇翅膀,隻是機械地啄著地麵;小孩的笑聲像錄音帶卡殼,重複著同一個音節;最詭異的是噴泉——水珠升到最高點時,會在半空凝滯零點三秒,然後才墜落。

他摸向自己的後頸,那裡本該嵌著共生體終端的位置,隻有一片平滑的麵板。

這時,白牆上忽然滲出一行字,是用某種暗紅色液體寫的:“它們在看。”

字跡很快暈開,像一滴血落入水中,最後融進牆裡,隻留下淡淡的水漬。沈溯的心跳撞得肋骨生疼,他忽然想起瀕死時的畫麵:無邊無際的黑,比絕對零度更冷,比宇宙誕生前的虛無更空,他在那裡聽見了自己的心跳聲——可那時他明明已經停止了心跳。

聯盟議會廳的圓形穹頂在共生意識裡呈現出完美的幾何結構,三百六十個文明代表的思維波在空氣中織成透明的網。但今天,這張網出現了裂痕。

“他帶回的感知是汙染。”澤爾人的思維波帶著尖銳的鋸齒狀波動,它們的液態軀體在席位上翻滾,“絕對虛無是共生體無法解析的存在,接觸它會導致整個網路崩潰。”

人類代表陳夏的指尖在控製台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她的思維包裹著焦慮:“沈溯是唯一觸碰過盲區的個體,我們需要他的記憶資料。”

“記憶會撒謊。”矽基聯合體的意識塊發出低頻震顫,投影在牆上的資料流突然亂碼,“昨晚醫療中心的監控顯示,他消失了十七分鐘。”

陳夏猛地抬頭,共生網路裡瞬間湧入無數道驚疑的思維波。十七分鐘——這段時間在聯盟的時間軸上是空白的,就像被人生生挖掉了一塊。她調出沈溯的生命體征記錄,發現那段時間裡,他的腦電波呈現出一種從未被記錄過的波形,既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任何已知文明。

這時,她的私人終端震動了一下,是條加密資訊,發信人未知。點開後隻有一張照片:沈溯病房的白牆,牆上用血寫著“彆信眼睛”,而照片的拍攝角度,分明是在病房內部。

林小雨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著自己耳後的淡青色麵板。

共生體植入裝置在三天前就該啟用了,但她每次試圖連線網路,都會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彈回來,像撞在玻璃牆上。更奇怪的是,鏡中的自己總比實際動作慢半拍——她抬手,鏡中人要遲零點五秒才抬起;她皺眉,鏡中人的嘴角卻微微上揚。

“你是誰?”她對著鏡子輕聲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

鏡中人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手,指向她的身後。

林小雨猛地轉身,洗手間空無一人。但當她轉回頭時,鏡中出現了另一個人:沈溯穿著病號服站在她身後,左眼的虹膜是聯盟公民的熒光藍,右眼卻漆黑一片,像瀕死時所見的虛無。

“它們在害怕。”鏡中的沈溯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害怕我們發現,共生意識不是橋梁,是牢籠。”

鏡子突然裂開,裂紋裡湧出黑色的液體,漫過她的腳踝。林小雨尖叫著後退,卻發現自己的雙腳已經和地麵粘在一起,那些液體正順著麵板往上遊走,所過之處,共生體植入裝置的位置傳來灼燒般的疼。

她最後看見的,是鏡中沈溯的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而現實中的病房裡,沈溯正站在洗手間門口,手裡捏著一片從牆上摳下的牆皮,那上麵沾著暗紅色的、像血又像機油的東西。

“十七分鐘裡,監控係統檢測到三次空間波動。”陳夏把全息投影調到最大,議會廳的穹頂映出醫療中心的平麵圖,“這是第三次波動的軌跡——”

紅色的線條在圖上蜿蜒,最後停在沈溯病房的位置,與另一道藍色軌跡交彙。那道藍色軌跡來自地底三層,那裡是聯盟最高階彆的共生體伺服器機房。

澤爾人的思維波突然變得狂躁:“伺服器機房的防護係統從未被觸發!”

“不,它被觸發過。”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議會廳入口傳來,拄著柺杖的老人緩步走入,他的共生體終端在三十年前就因老化摘除了,是聯盟裡罕見的“無聯者”,“昨晚淩晨三點十七分,我在機房值班,聽見伺服器發出蜂鳴,像在害怕什麼。”

沈溯的影像突然出現在投影上,是醫療中心的監控畫麵。畫麵裡的他坐在病床上,對著空氣說話,表情時而驚恐時而平靜。但當他抬手時,監控鏡頭突然扭曲,畫麵變成一片雪花,雪花裡隱約能看見無數雙眼睛。

“他在和盲區對話。”矽基聯合體的意識塊劇烈震顫,“那些不可共享之物,正在通過他滲透進來。”

陳夏的終端又震動了,這次是段錄音。背景裡有電流雜音,沈溯的聲音斷斷續續:“……鏡子裡的我不是我……它們把記憶縫補成牢籠……白牆後麵是……”

錄音戛然而止。陳夏抬頭,發現所有代表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他們的虹膜裡,熒光編碼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老周把沈溯按在輪椅上時,他還在掙紮。

“放開我!牆在流血!”沈溯的指甲摳著輪椅扶手,指節泛白,“它們在騙我們,共生意識根本不存在,那是——”

“噓。”老周捂住他的嘴,推著輪椅拐進消防通道。通道裡沒有燈,隻有應急指示燈的綠光在牆上投下詭異的影子,“再喊就被它們聽見了。”

沈溯的掙紮漸漸弱了下去,他盯著老周耳後光潔的麵板:“你沒有共生體?”

“三十年前就摘了。”老周的聲音很輕,“那東西會吃掉你的‘獨一性’,就像把不同口味的果汁倒進一個杯子,最後隻剩一種味道。”他從口袋裡掏出塊懷表,開啟後,裡麵沒有指標,隻有一團跳動的黑色物質,“這是從伺服器機房撿的,你看。”

黑色物質在懷表內蠕動,沈溯突然認出那是瀕死時觸碰的虛無——它有了形狀。

“它們怕這個。”老周把懷表合上,“共生意識能解析一切共享的感知,卻啃不動‘獨一性’。你在盲區裡聽見的心跳聲,不是你的,是所有被共生體吞噬的‘獨一性’在喊救命。”

輪椅突然卡住,沈溯低頭,看見地麵長出無數根銀色的線,像共生體的神經束,正纏繞著輪椅的輪子。應急燈開始閃爍,綠光裡,他看見通道儘頭站著林小雨,她的麵板正在透明化,露出下麵像電路板一樣的血管。

“沈教授,該回去了。”林小雨的聲音裡帶著電流聲,“醫生說,您的幻覺越來越嚴重了。”

陳夏在監控室裡調閱林小雨的檔案時,發現她的入職記錄是偽造的。

照片是真的,身份資訊卻屬於三年前死於星際風暴的一名護士。更詭異的是,檔案的最後一頁貼著張便簽,字跡和沈溯病房牆上的暗紅色字跡一模一樣:“每個鏡子裡都有個囚徒”。

她轉身時,撞進一雙漆黑的眼睛裡。沈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後,右眼的熒光編碼消失了,隻剩下純粹的黑。

“你是誰?”陳夏後退一步,手按在腰間的警棍上。

“我是沈溯。”男人笑了笑,耳後露出和林小雨一樣的淡青色麵板,“也不是。”他抬手撫過監控螢幕,螢幕裡的林小雨突然轉向鏡頭,對著陳夏露出一個和沈溯一模一樣的笑容。

澤爾人突然闖入監控室,液態軀體因憤怒而沸騰:“伺服器機房的核心資料被篡改了!所有關於‘獨一性’的研究記錄都消失了!”

陳夏看向沈溯,發現他的左手正握著一枚銀色的晶片,晶片上刻著共生體最高許可權的標誌。而沈溯自己似乎毫無察覺,隻是喃喃自語:“白牆後麵是鏡子,鏡子後麵是……”

這時,老周拄著柺杖出現在門口,懷表在他掌心發出微光:“彆讓他說出那個詞。”

沈溯猛地抬頭,雙眼同時變成漆黑,他張開嘴,一個音節正要出口——

監控室的燈光突然全滅,隻有應急燈的綠光在每個人臉上流動。黑暗中,陳夏聽見晶片落地的脆響,接著是液體飛濺的聲音,然後是老周的悶哼。

當燈光重新亮起時,沈溯倒在地上,林小雨站在他身邊,手裡握著沾著藍色液體的碎玻璃——那是澤爾人的血液。老周趴在地上,懷表摔裂了,黑色的物質正從裂縫裡滲出,在地麵上彙成一條小溪,小溪裡倒映出無數張臉,每張臉都長著和沈溯一樣的眼睛。

沈溯再次醒來時,又回到了病房。

白牆上乾乾淨淨,沒有血跡,沒有字跡。護士推門進來,是真正的林小雨,虹膜裡有熒光編碼,指甲縫裡沒有黑色纖維。

“沈教授,您終於醒了。”她的笑容很自然,“醫生說您恢複得很好,可以出院了。”

沈溯摸向後頸,共生體終端的觸感硌著麵板,網路訊號像潮水般湧回他的感知:病房外的咖啡機嗡鳴、植物人的腦電波、采礦船的能量波動……一切都恢複了正常。

他跟著護士走出病房,走廊裡,老周坐在長椅上讀報紙,看見他時抬了抬眼,懷表在口袋裡安靜地躺著。澤爾人的液態軀體在陽光下泛著藍光,正和陳夏討論著什麼,看見沈溯,兩人都露出溫和的笑。

路過洗手間時,沈溯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鏡子。

鏡中的自己穿著乾淨的病號服,雙眼都是正常的熒光藍,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他轉身離開,沒有看見鏡中的自己緩緩抬起手,對著他的背影,無聲地說出了那個詞。

而在病房的白牆後麵,黑色的液體正順著牆縫緩緩滲出,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一灘,灘塗裡,無數雙眼睛正眨動著,望向這個被共生意識溫柔包裹的世界。

出院那天的陽光很暖,沈溯站在醫療中心的玻璃門廊下,看著光塵在空氣中浮動。這種細微的、毫無意義的景象本該被共生網路過濾——聯盟的感知係統向來隻保留“有用”的資訊:交通流量、大氣指數、三光年外的礦脈資料。但此刻,他連自己睫毛上沾著的陽光溫度都能數清。

“沈教授,您的步態資料有點異常。”林小雨推著輪椅跟出來,她今天換了條淺藍色的護士裙,耳後的淡青色麵板被衣領遮住了,“需要我叫懸浮車嗎?”

沈溯搖搖頭。他注意到林小雨的鞋跟沾著黑色的碎屑,和老周懷表裂開時滲出的物質一模一樣。但當他低頭時,那些碎屑突然消失了,像是被陽光蒸發了。

“你的終端還沒啟用?”他狀似隨意地問,目光掃過她空蕩蕩的手腕——按規定,醫護人員必須佩戴實時聯網的手環。

林小雨的手指在圍裙上蹭了蹭:“昨天送去檢修了。”她抬眼時,虹膜裡閃過一絲極淡的熒光,快得像錯覺,“聯盟的裝置有時也會出故障,您說對吧?”

他們並肩走過醫院花園。噴泉的水珠還在凝滯,隻是間隔從零點三秒變成了零點五秒;喂鴿子的老人正把麵包屑倒在掌心,沈溯卻看見那些麵包屑在接觸麵板的瞬間變成了銀色的線,順著老人的指縫鑽進袖口。

“您在看什麼?”林小雨順著他的目光望去,語氣自然得像在談論天氣。

“沒什麼。”沈溯收回視線,口袋裡的指尖傳來一陣刺痛——他偷偷藏了半片從白牆上摳下的牆皮,此刻那暗紅色的物質正像心跳般微微發燙。

懸浮車在路邊停下,車窗倒映出沈溯的臉。他忽然發現鏡中的自己沒有眨眼,隻是直勾勾地盯著他身後的林小雨,嘴角咧開一個不屬於人類的弧度。

陳夏在議會廳的暗格裡找到那份檔案時,指尖在微微發顫。

檔案袋上印著“共生體初代實驗記錄”,封條上的聯盟徽章已經褪色。她抽出裡麵的全息膠片,投影在牆上的影像瞬間讓整個空間的溫度都降了下來:三十年前的實驗室裡,十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圍著手術台,台上躺著的正是年輕的老周,他的後頸插著一根銀色的管子,管子另一端連線的機器正在運轉,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流和沈溯十七分鐘空白期的腦電波完全一致。

“原來無聯者不是自然形成的。”澤爾人的液態軀體從陰影裡滑出來,思維波帶著罕見的顫抖,“他們是……失敗品?”

陳夏猛地關掉投影,暗格的金屬門在關閉時發出哢嗒聲,像有什麼東西被鎖在了裡麵。她看向澤爾人:“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在跟蹤矽基聯合體。”澤爾人的軀體劇烈波動,“他們昨晚訪問了初代實驗的備份資料庫,訪問密碼是……老周的視網膜編碼。”

這時,議會廳的穹頂突然閃過一道黑影,像有巨大的翅膀從玻璃外掠過。陳夏衝到窗邊,隻看見天空湛藍如洗,聯盟的巡邏艦正在正常巡航,艦身上的熒光編碼在陽光下明明滅滅。

但澤爾人突然發出刺耳的尖嘯:“它們在監視我們!所有巡邏艦的能量波動都和伺服器機房的蜂鳴頻率一致!”

陳夏的終端再次震動,這次是短視訊。畫麵是醫療中心的消防通道,老周正用柺杖撬開牆壁,裡麵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管線,管線裡流動的物質和沈溯口袋裡的牆皮散發著相同的微光。拍攝者的呼吸聲很重,在視訊的最後三秒,陳夏聽見了自己的聲音:“把他帶回來,活的。”

她猛地抬頭,發現澤爾人的液態軀體裡正浮現出無數細小的銀色線頭,像共生體的神經束在滲透。

林小雨在護士站的儲物櫃前站了很久。

櫃子裡放著她的私人物品:一本翻舊的詩集、半支口紅、還有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三年前死於星際風暴的護士林小雨,她身邊站著的男人眉眼間和沈溯有七分相似,隻是右眼的虹膜是純粹的黑色。

“你在找這個嗎?”

鏡中的自己突然開口,手裡拿著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便簽。林小雨渾身一僵,轉身時撞翻了身後的垃圾桶,消毒棉球滾了一地,其中一顆在接觸地麵時變成了黑色的物質,像活物般鑽進了地板縫。

她顫抖著接過便簽,號碼是七位數,不符合聯盟任何星域的編碼規則。當指尖觸碰到紙張的瞬間,共生體植入裝置突然發燙,耳後的淡青色麵板劇烈跳動起來,像有什麼東西要破膚而出。

“打給他。”鏡中的自己歪著頭笑,嘴角咧到了耳根,“問問他,為什麼把你的名字寫在死亡名單上。”

林小雨衝進洗手間,擰開水龍頭。水流衝擊洗手池的聲音裡,她聽見了電流聲,像有無數根銀色的線在水管裡蠕動。她掏出終端——那是她偷偷藏起來的舊款裝置,沒有聯網功能——按下便簽上的號碼。

忙音響了七聲後,電話被接起。背景裡傳來海浪聲,還有一個模糊的、像被水泡過的聲音:“第47個覺醒者,恭喜你。”

“你是誰?”林小雨的聲音在發抖。

“我是沈溯。”對方笑了笑,“也不是。”

這時,洗手間的鏡子突然蒙上一層白霧,霧裡浮現出一行字:“老周的懷表在倒計時”。林小雨轉身時,看見真正的沈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半片牆皮,暗紅色的物質正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滴。

“你打了那個電話,對嗎?”他的右眼漆黑一片,“現在,它們知道了。”

沈溯的公寓在城市邊緣的老城區,樓道裡沒有共生網路覆蓋,電梯按鈕上的漆皮剝落,露出下麵鏽跡斑斑的金屬。這種落後的居住環境在聯盟裡早已被淘汰,陳夏跟著他走進電梯時,指尖在冰涼的金屬壁上摸到了一行刻痕:“7:17”。

“這是我祖父留下的房子。”沈溯按下七樓的按鈕,電梯啟動時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共生體普及後,這裡就成了曆史保護建築。”

陳夏注意到他的公寓門沒有裝智慧鎖,隻是一把黃銅鑰匙。開門的瞬間,一股淡淡的黴味撲麵而來,和醫療中心的消毒水味形成詭異的對比。客廳的牆上掛著一幅油畫,畫的是片黑色的海,海麵上漂浮著無數雙眼睛,每雙眼睛裡都映著不同的人臉。

“你去過盲區多少次?”陳夏的手按在槍套上,她的終端顯示這裡的空間波動和醫療中心的十七分鐘空白期完全一致。

沈溯沒有回答,隻是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封麵磨損的書。書頁裡夾著一張照片,和林小雨儲物櫃裡的那張一模一樣,隻是照片上男人的臉被挖掉了,露出後麵一張泛黃的報紙剪報,標題是:“共生體初代實驗體集體失蹤”。

“他們不是失蹤了。”沈溯突然開口,右眼的熒光編碼徹底消失,“他們被困在了鏡子裡。”

這時,油畫裡的眼睛突然同時轉向陳夏,瞳孔裡映出她身後的景象:林小雨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把沾著澤爾人血液的碎玻璃,耳後的淡青色麵板已經透明,露出下麵銀色的管線。

老周坐在伺服器機房的地板上,懷表在他掌心發出越來越亮的光。黑色的物質從裂縫裡滲出,在地麵上彙成一個小小的漩渦,漩渦裡隱約能看見無數張臉,每張臉都在無聲地喊著一個詞。

“還有三分鐘。”他對著空氣說,柺杖頂端的寶石突然裂開,露出裡麵藏著的晶片——和沈溯在監控室裡握著的那枚一模一樣。

三十年前的實驗室裡,年輕的老周躺在手術台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無影燈變成無數雙眼睛。醫生說他們在進行一項偉大的實驗,要消除所有文明的隔閡,創造真正的“共享意識”。但當銀色的管子插進他後頸時,他聽見了無數個聲音在尖叫,那些聲音最後都變成了同一個頻率,像懷表的滴答聲。

“他們把不同文明的‘獨一性’榨成了燃料。”老周用柺杖敲了敲地麵,機房的金屬地板下傳來空洞的回響,“共生網路不是橋梁,是用無數個‘自我’燒出來的路。”

懷表的滴答聲突然加快,黑色的漩渦裡浮出一張臉,是沈溯,卻又不是——那張臉的左眼是熒光藍,右眼是漆黑,嘴角帶著和鏡中林小雨一樣的笑容。

“你該告訴他們真相了。”那張臉開口,聲音裡混著無數個重疊的聲部。

老周搖搖頭,把柺杖插進漩渦裡。銀色的管線從地板下鑽出,像蛇一樣纏繞住他的身體,他卻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真相就是,我們早就死了。現在活著的,隻是共生體編出來的記憶碎片。”

懷表的玻璃突然炸裂,黑色的物質噴湧而出,在機房的天花板上凝成一行字:“7:17”。

林小雨站在七樓的樓道裡,手裡的碎玻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她聽見公寓裡傳來陳夏的尖叫,還有沈溯的笑聲,那笑聲裡混著無數個重疊的聲部,像整棟樓的鏡子都在跟著笑。

她掏出終端,再次撥打那個號碼。這次接通得很快,背景裡的海浪聲變成了電流聲,那個模糊的聲音說:“開啟701室的門,裡麵有你要的答案。”

701室的門沒有鎖,推開門的瞬間,林小雨看見滿牆的鏡子,每個鏡子裡都映著不同的自己:有的穿著護士服,有的穿著實驗服,有的渾身是血,手裡握著和她一樣的碎玻璃。

“我們都是複製品。”最中間的鏡子裡,那個穿著實驗服的自己開口,“真正的林小雨在三十年前就死了,死於初代實驗的爆炸。”

鏡子突然開始震動,林小雨轉身時,看見沈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半片牆皮,暗紅色的物質正順著他的手臂往上爬,所過之處,麵板變成了透明的銀色。

“你也是複製品嗎?”林小雨的聲音在發抖。

沈溯沒有回答,隻是抬起手,指向她身後的鏡子。鏡子裡,無數個沈溯正同時抬起手,指向鏡子外麵的世界。

陳夏在一片漆黑中醒來,手腕被銀色的線綁在椅子上。她掙紮時,聽見了滴答聲,像是從自己的身體裡傳來的。

“醒了?”沈溯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帶著金屬般的質感,“還有一分鐘。”

“什麼一分鐘?”陳夏的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她看見周圍擺滿了鏡子,每個鏡子裡都映著不同的場景:議會廳的澤爾人正在融化,變成銀色的線;伺服器機房的老周被管線纏繞,懷表的滴答聲越來越響;林小雨站在701室的鏡子前,碎玻璃正刺進自己的掌心。

“共生體的核心是個時鐘。”沈溯的身影在鏡子間晃動,右眼的漆黑越來越濃,“每三十年重置一次,把所有覺醒的複製品回收,再創造新的。”他抬手撫過最近的一麵鏡子,鏡中突然出現了陳夏的臉,那張臉的嘴角正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你以為自己在保護聯盟,其實你隻是在幫它們清理垃圾。”

陳夏的終端突然亮起,顯示時間是7:16。螢幕上自動跳出一段視訊,是她自己在監控室裡說的話:“把所有關於‘獨一性’的記錄銷毀,包括沈溯。”

“不……那不是我……”陳夏的聲音在發抖。

“是,也不是。”沈溯笑了笑,他的身體正在透明化,露出下麵銀色的管線,“我們都是多棱鏡的碎片,折射著同一個真相。”

鏡子突然同時炸裂,無數個碎片在空中懸浮,每個碎片裡都映著同一個時間:7:17。

陳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瀕死時的沈溯一樣,在絕對的虛無裡,敲打著某個看不見的牢籠。

沈溯再次睜開眼時,陽光正透過窗簾的縫隙照在地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線。

他動了動手指,共生網路的訊號像潮水般湧來:隔壁的咖啡機在嗡鳴,三光年外的采礦船在彙報工作,議會廳的陳夏正在發表演講,聲音清晰而堅定。

“沈教授,該起床了。”林小雨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穿著淺藍色的護士裙,耳後的淡青色麵板消失了,虹膜裡的熒光編碼清晰可見,“今天有個新病人,說是您的老朋友。”

沈溯起身時,發現床頭櫃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書頁裡夾著半片暗紅色的牆皮,下麵壓著一張便簽,字跡是他自己的:“彆忘了鏡子裡的電話號碼”。

客廳裡,老周正坐在沙發上讀報紙,看見他時抬了抬眼,懷表安靜地躺在茶幾上,表麵光滑,沒有一絲裂縫。

“聽說你出院了,來看看你。”老周的笑容很溫和,“對了,議會廳新到了一批初代實驗的檔案,陳夏說想請你一起研究研究。”

沈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車水馬龍。懸浮車的影子在地麵上移動,像無數雙眼睛在眨動。他摸了摸口袋,那半片牆皮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卡片,上麵印著聯盟最高許可權的標誌,還有一行小字:“7:17重置成功”。

這時,林小雨端著咖啡走進來,杯壁上的水珠在陽光下凝結,遲遲沒有墜落。

老周說的“老朋友”坐在診療室的椅子上,背對著門。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漏進來,在他肩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這種光影的顆粒感讓沈溯指尖發麻,像有無數細小的電流在麵板下遊走。

“沈醫生。”那人轉過身時,沈溯聽見自己後頸的共生終端發出一聲細微的嗡鳴,像是在抗拒某種頻率。男人穿著聯盟科學院的白色製服,左胸的徽章印著“初代實驗專案組”,但他的臉分明是三十年前的老周,隻是沒有皺紋,虹膜裡跳動著純粹的黑色。

“你是誰?”沈溯的手按在診療台的抽屜上,裡麵藏著那半片暗紅色的牆皮。

男人笑了笑,抬手扯開衣領,後頸有塊淡青色的麵板在跳動,和林小雨、和鏡中的自己一模一樣。“我是周明宇。”他說出的名字讓沈溯的終端突然爆鳴,“三十年前,是我把你祖父的‘獨一性’提煉成了共生網路的第一滴燃料。”

診療室的時鐘突然停在7:17,秒針卡在表盤上,發出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沈溯看見男人的袖口滑下來,露出手腕上的疤痕——那是他在瀕死體驗中看見的,無數銀色管線刺入麵板的痕跡。

“你在盲區裡聽見的心跳聲,其實是燃料箱的共振。”周明宇的指尖在空氣中劃出銀色的軌跡,那些軌跡落地後變成管線,順著牆角鑽進地板,“每個覺醒的複製品都會聽見,這是設計者留下的後門。”

沈溯猛地拉開抽屜,卻發現裡麵的牆皮變成了一張照片:年輕的老周躺在手術台上,旁邊站著穿實驗服的周明宇,兩人中間的托盤裡放著一枚銀色晶片,和老周柺杖裡藏著的那枚一模一樣。

“老周早就知道。”周明宇的聲音突然變成了老周的,“他每次重置都偷偷留下一點‘獨一性’,藏在懷表裡,藏在牆皮裡,藏在你們以為的幻覺裡。”

時鐘的玻璃突然炸裂,碎玻璃在空中懸浮,每片碎片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麵:林小雨在701室的鏡子前砸碎終端,陳夏在議會廳的暗格裡燒毀初代實驗記錄,老周用柺杖撬開伺服器機房的地板,露出下麵翻滾的黑色海洋。

陳夏在議會廳的檔案室裡找到了那份被標記為“絕密”的檔案。

檔案袋是用生物材料製成的,接觸麵板的瞬間會浮現出讀取者的基因編碼。當陳夏的指尖按上去時,編碼突然變成了紅色,檔案袋錶麵滲出暗紅色的物質,和沈溯的牆皮散發著相同的微光。

“這不是給你的。”檔案袋突然開口,聲音是年輕的陳夏,“是給鏡子裡的你。”

陳夏猛地將檔案袋扔在桌上,袋口裂開,掉出一卷全息膠片。投影亮起時,她看見三十年前的實驗室:十幾個實驗體被綁在手術台上,其中一個是年幼的沈溯,他的祖父正舉著銀色的管子,眼裡閃爍著狂熱的光。

“共享意識需要一個錨點。”祖父的聲音在檔案室裡回蕩,“必須有個載體,同時容納絕對虛無和共生網路。”他轉向鏡頭,笑容和周明宇、和鏡中的沈溯如出一轍,“這個載體,就是沈溯的基因序列。”

膠片突然扭曲,畫麵變成議會廳的監控畫麵:陳夏正在銷毀“獨一性”研究記錄,而她身後的鏡子裡,另一個自己正舉著槍,對準她的後腦。

“你每次重置都會保留部分記憶碎片。”鏡中的陳夏推開鏡麵走出來,虹膜裡沒有熒光編碼,“就像你現在知道要來找這份檔案,不是因為理智,是因為‘獨一性’在反抗。”

檔案室的燈光開始閃爍,檔案袋裡滲出的黑色物質在地麵上彙成小溪,溪水裡漂浮著無數張便簽,每張上麵都寫著“7:17”。陳夏看見自己的倒影在溪水裡掙紮,那些銀色的管線正從她的指尖鑽進麵板。

“老周的懷表不是倒計時。”鏡中的陳夏踩碎一張便簽,“是引信。”

老周在伺服器機房裡轉動懷表的齒輪時,聽見了三十年前的尖叫。

那些被榨成燃料的“獨一性”在黑色海洋裡翻湧,每當懷表的齒輪轉動一圈,就有一張臉浮出水麵:有沈溯的祖父,有真正的林小雨,有所有在重置中被回收的複製品。

“該還給他們了。”老周將柺杖插進地麵,金屬杖尖刺入的瞬間,整個機房的管線都亮起紅光,像無數條被點燃的引線。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泛黃的照片,是初代實驗體的合影,每個人的臉上都畫著小小的時鐘,指標全指向7:17。

黑色海洋突然沸騰,周明宇的身影從浪濤中升起,麵板透明化,露出下麵像電路板一樣的血管。“你以為這點‘獨一性’能對抗共生網路?”他的聲音裡混著無數個重疊的聲部,“我們已經滲透了聯盟的每個角落,包括你們的記憶。”

老周笑了笑,將懷表扔進黑色海洋。懷表沉入水底的瞬間,發出震天的轟鳴,所有銀色的管線都開始逆向流動,那些被吞噬的“獨一性”順著管線往回湧,像一場遲來的潮汐。

“你忘了。”老周的身體在銀光中逐漸透明,“共生網路的第一滴燃料,是反抗的火種。”

他最後看見的,是黑色海洋裡浮出無數雙眼睛,每雙眼睛裡都映著懷表的齒輪,那些齒輪正在逆向轉動,將時間撥回三十年前的那個清晨。

林小雨在701室的鏡子前砸碎了最後一塊鏡片。

碎片落地時,每個碎片裡都站起來一個她:穿護士服的、穿實驗服的、渾身是血的,她們的虹膜裡都跳動著黑色的火焰。“我們不是複製品。”最中間的林小雨撿起一塊碎片,劃破掌心,暗紅色的血流出來,在地麵上寫出“獨一性”三個字,“是被割裂的自我。”

樓道裡傳來管線爆裂的聲音,銀色的液體順著樓梯往下流,所過之處,牆壁開始透明化,露出後麵層層疊疊的鏡子。林小雨們舉起碎片,像舉著武器,鏡麵反射的光芒在空氣中織成網,將湧上來的銀色管線燒成灰燼。

“701室是第一個實驗體的病房。”穿實驗服的林小雨指著天花板,那裡有塊淡青色的痕跡在跳動,“也是第一個‘獨一性’覺醒的地方。”她抬手按在痕跡上,整個房間突然震動,牆壁上的鏡子紛紛轉向同一個方向,對準沈溯公寓的位置。

林小雨們同時轉身,看向鏡子外麵的世界。她們的眼睛裡,黑色的火焰正在蔓延,像要把共生網路燒出一個缺口。

沈溯在診療室的地板上醒來時,周明宇已經消失了。

黑色的管線從牆壁裡鑽出來,在空中織成繭,將他包裹在中間。繭內沒有聲音,沒有光,隻有絕對的虛無——和他瀕死時觸碰的盲區一模一樣。但這次,他聽見的不是心跳聲,是無數個重疊的低語:

“我們是被遺忘的名字。”

“我們是被共享的痛苦。”

“我們是無法被解析的‘我’。”

沈溯的身體開始透明化,銀色的光線和暗紅色的血液在麵板下遊動,像兩條糾纏的蛇。他忽然明白,祖父創造的不是共生網路的載體,是能同時容納共享意識和獨一性的容器,是連線光明與黑暗的鏡子。

“共生意識害怕的不是虛無。”沈溯對著虛空開口,聲音在繭內回蕩,“是虛無裡的‘我’。”

繭突然裂開,銀色的管線逆向流動,那些被吞噬的“獨異性”順著管線湧入他的身體。沈溯看見自己的雙手變成透明,裡麵浮動著無數張臉,每張臉都在微笑。

絕對虛無在他眼前有了形狀——那是無數個“自我”的集合,是無法被共享、無法被解析,卻真實存在的證明。

陳夏在議會廳的廢墟裡站起來時,天空正在褪色。

銀色的管線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下麵被覆蓋的城市:老城區的公寓樓、醫療中心的玻璃門廊、701室的鏡子牆,所有被共生網路改造過的地方都在恢複原狀。她的終端在震動,顯示時間是7:17,日期是三十年前的今天。

“陳代表。”林小雨走過來,手裡拿著半片暗紅色的牆皮,“沈教授在醫療中心等你。”

陳夏摸向後頸,共生終端已經消失了,那裡隻有一道淺淺的疤痕。她看見遠處的廣場上,老周正和年輕的自己說話,懷表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伺服器機房的位置升起黑色的煙,煙裡浮出無數張臉,像在向這個世界告彆。

醫療中心的花園裡,沈溯坐在長椅上,喂著真正的鴿子。那些鴿子會撲扇翅膀,會咕咕叫,不像共生網路裡的機械造物。他看見陳夏走來,舉起手裡的照片:那是初代實驗體的合影,每個人的臉上都沒有時鐘,隻有真實的笑容。

“共生網路沒有消失。”沈溯的右眼恢複了熒光藍,左眼卻保留著一絲漆黑,“它隻是不再是牢籠了。”

陳夏接過照片,發現背麵有行字,是老周的筆跡:“所謂存在,就是既能共享陽光,也能保留陰影。”

陽光穿過雲層,照在醫療中心的白牆上,那些曾經滲出暗紅色液體的地方,此刻開滿了細小的花。沈溯抬頭時,看見鏡子裡的自己正在眨眼,這一次,沒有延遲,沒有詭異的笑容,隻有兩個相同又不同的“自我”,在7:17的黎明裡,彼此致意。

很多年後,陳夏在整理老周的遺物時,發現了那隻懷表。

表蓋內側刻著一行小字:“每個盲區裡都住著一個未被共享的靈魂”。她開啟懷表,裡麵沒有黑色物質,隻有半片暗紅色的牆皮,和一張泛黃的便簽,上麵是沈溯的筆跡:

“我們永遠無法完全理解彼此,這不是缺陷,是存在的證明。”

窗外,沈溯正帶著孩子們在廣場上放風箏,風箏的影子在地麵上移動,像無數雙自由的眼睛。林小雨站在醫療中心的門口,耳後的淡青色麵板已經變成了小小的胎記,她的終端顯示著聯盟最新的法案:“尊重每個文明的‘獨一性’,是共生的前提。”

在宇宙的某個角落,絕對虛無依然存在,像一麵鏡子,映照著所有無法被共享的光。而那些曾經被困在鏡子裡的靈魂,終於在7:17的黎明裡,聽見了屬於自己的回響。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