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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761章 共生記憶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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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顯影儀邊緣蹭了蹭,指腹沾著層薄薄的銀灰色粉末——那是從恐龍記憶碎片裡提取出的神經突觸結晶,在實驗室慘白的光線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操作檯左側的培養皿裡,半透明的凝膠狀物質正緩慢蠕動,裡麵懸浮著三枚人類臼齒化石,齒根處纏繞的淡藍色光絲,是昨晚剛從白堊紀地層樣本中剝離出的意識殘片。

“第17次校準。”他對著領口的麥克風低語,視線掃過牆上的電子鐘。淩晨三點十七分,實驗室的恒溫係統發出規律的嗡鳴,通風口每三十秒送出一股帶著消毒水味的氣流,這是他工作了七年的地方,熟悉得能閉著眼數清地磚的紋路。

可今天有哪裡不對勁。

沈溯的目光落在顯影儀螢幕上。本該呈現鋸齒狀波動的意識圖譜,此刻竟像被熨平般舒展成一條平滑的曲線,曲線儘頭有個極其細微的凸起,像顆被強行按進麵團裡的沙礫。他調大解析度,那凸起突然炸開,無數細小的光點爭先恐後地湧出,在螢幕上拚出半張人臉——眉骨高聳,下頜線條鋒利,左眼的位置是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通風口的氣流恰好在此刻湧來,帶著股陌生的腥氣。不是消毒水,不是神經凝膠的酸腐味,倒像是暴雨過後,森林地表翻湧出的泥土腥氣。沈溯猛地轉頭,通風柵欄後空無一物,隻有恒溫係統的嗡鳴依舊規律,彷彿剛才的氣味隻是他連續工作三十小時產生的幻覺。

“沈博士,逆熵派的人到了。”耳機裡傳來助理小陳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緊張,“在三號隔離室,說要親自看恐龍記憶的原始資料。”

沈溯的指節在操作檯上磕出輕響。逆熵派從不親自接觸原始樣本,他們隻需要最終解析報告。他瞥了眼螢幕上尚未完全消散的人臉殘影,指尖在控製台下方的緊急銷毀按鈕上懸了兩秒,最終還是按下了儲存鍵。

“讓他們等著。”他說,將培養皿塞進恒溫箱最底層的暗格。那裡本該存放廢棄樣本,此刻卻躺著個巴掌大的青銅盒子,盒蓋上刻著逆熵派的蛇形徽記——那是上週在寒武紀頁岩裡挖出來的,碳十四檢測顯示它的年齡與地層完全吻合,可蛇形徽記的鱗片紋路裡,嵌著半枚現代工藝的螺絲。

推開隔離室的門時,沈溯聞到了同樣的泥土腥氣。三個穿黑色製服的人背對著他站在觀察窗前,為首的男人轉過身,沈溯的呼吸頓了半拍——那人左眼戴著銀色眼罩,露在外麵的右眼瞳孔裡,遊動著和顯影儀上一模一樣的淡藍色光絲。

“沈博士,”男人的聲音像砂紙摩擦金屬,“聽說你在恐龍記憶裡找到了‘休眠開關’?”

沈溯的目光落在男人胸前的銘牌上:顧淮,逆熵派第七行動組組長。他記得上週的內部通報,顧淮在亞馬遜雨林執行任務時失蹤,官方報告寫著“確認犧牲”。

“顧組長不是在雨林嗎?”沈溯緩緩靠向身後的金屬桌,指尖悄悄勾住桌底的應急警報線,“我這裡隻有常規檢測資料。”

顧淮忽然笑了,抬手摘掉眼罩。那裡沒有眼球,隻有個不斷收縮的黑洞,黑洞邊緣纏繞著銀白色的神經突觸,正隨著他的呼吸輕輕搏動。“雨林裡的泥沼很有趣,”他湊近一步,腥氣愈發濃重,“你知道嗎?六千五百萬年前,那顆小行星砸下來的時候,所有恐龍都在同一秒閉上了眼睛。”

顯影儀的警報聲突然尖銳地響起。沈溯轉頭,螢幕上的人臉殘影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片翻滾的暗紅色濃霧,濃霧裡隱約有無數雙眼睛在眨動,每隻眼睛的虹膜上都印著逆熵派的蛇形徽記。

“他們醒了。”顧淮的聲音裡帶著詭異的興奮,“從白堊紀到現在,地球意識每十億年休眠一次,而我們找到了提前喚醒的方法。”

沈溯猛地扯動警報線,卻發現手裡攥著的隻是段普通的電線。桌底的應急按鈕消失了,原本固定按鈕的位置,不知何時被刻上了串歪歪扭扭的數字:2012.12.21。

隔離室的燈光開始閃爍,顧淮身後的兩個黑衣人突然抽搐起來,製服下的骨骼發出劈啪作響的變形聲。沈溯退到觀察窗前,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臉——左眼的位置,不知何時也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黑洞。

林夏把第七片消毒棉按在顧淮的眼窩邊緣時,對方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麵板下有什麼東西在瘋狂蠕動,像揣了窩剛破殼的蟲子。

“彆用這個。”顧淮的聲音發顫,視線越過她的肩膀,盯著手術室慘白的天花板,“用泥土,潮濕的黑土,帶草根的那種。”

林夏皺眉抽回手,消毒棉上沾著淡綠色的粘稠液體。這是她當戰地醫生的第五年,見過被子彈打穿的肺葉,見過被輻射腐蝕的骨骼,卻從沒見過傷口會滲出這種顏色的液體。更詭異的是顧淮的恢複速度——三小時前被送進手術室時,他的左臉幾乎被撕裂,現在傷口已經開始結痂,痂皮上還長著層細密的白色絨毛。

“顧組長,你得配合治療。”她把鑷子伸向消毒盤,金屬碰撞聲在空曠的房間裡格外刺耳。手術室的通風係統和沈溯的實驗室是同一套,此刻正送來帶著顯影劑味道的氣流,林夏忽然想起昨天在走廊裡撞見的那個男人,他懷裡抱著個恒溫箱,箱縫裡漏出的光,和顧淮傷口滲出的綠光一模一樣。

顧淮突然劇烈地掙紮起來,束縛帶在他手腕上勒出深紅色的印記。“他們在騙你!”他的眼球凸起,瞳孔裡的淡藍色光絲瘋狂遊走,“恐龍沒有滅絕,它們隻是睡著了!現在有人要把它們叫醒,用人類的意識當鑰匙!”

林夏的手頓在半空。她的父親是古生物學家,十年前在挖掘恐龍化石時失蹤,現場隻留下半塊沾著黑土的椎骨。直到昨天,她在顧淮的急救包裡發現了塊一模一樣的骨頭,上麵刻著她父親的名字縮寫。

通風口的氣流突然中斷,手術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林夏聽見自己的心跳聲,還有從顧淮喉嚨裡發出的、類似蛋殼破裂的脆響。她慢慢後退,撞翻了身後的器械車,手術刀墜落在地的瞬間,顧淮的傷口裂開了,從那道深可見骨的溝壑裡,鑽出一隻覆蓋著銀色鱗片的眼睛。

沈溯在隔離室的儲物櫃裡找到了顧淮的個人終端。螢幕已經碎裂,指紋解鎖界麵上沾著乾涸的血跡,他試著輸入顧淮的生日,失敗;輸入逆熵派的成立日期,失敗。最後他鬼使神差地敲下2012.12.21,螢幕突然亮起,彈出一封未傳送的郵件。

收件人是個陌生的郵箱地址,正文隻有一行字:“泥土裡有記憶,彆相信顯影儀。”附件是段模糊的視訊,拍攝於亞馬遜雨林的夜晚,鏡頭對著片泛著磷光的沼澤,水麵上漂浮著無數具站立的恐龍骨架,每具骨架的胸腔裡都嵌著顆跳動的人類心臟。

“沈博士,樣本檢測好了。”小陳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沈溯迅速合上終端,塞進白大褂口袋。助理手裡拿著份報告,臉色蒼白得像張紙,“培養皿裡的光絲……和您三年前失蹤的女兒的dna序列完全匹配。”

沈溯的指甲掐進掌心。三年前的冬天,他在幼兒園門口弄丟了女兒沈星,監控隻拍到個穿黑色製服的男人抱著她走進濃霧,那之後,他的實驗室突然多了台顯影儀,逆熵派的人說,隻要解析出恐龍記憶,就能找到失蹤兒童的意識殘片。

“把報告給我。”他接過資料夾時,指尖觸到了小陳袖口露出的麵板——那裡有塊淡藍色的鱗片狀胎記,和視訊裡恐龍骨架心臟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通風係統的嗡鳴突然變成刺耳的尖嘯,實驗室的燈光集體熄滅,隻有顯影儀螢幕還亮著,上麵的人臉殘影已經完整——那是沈星的臉,左眼是黑洞,右眼的瞳孔裡,遊動著和顧淮一樣的光絲。

“爸爸。”螢幕裡的星星開口,聲音卻和顧淮重疊,“泥土裡的記憶醒了,它們說要帶我們回家。”

沈溯的手猛地一抖,終端從口袋滑落,螢幕在地上摔得粉碎。無數淡藍色的光絲從裂縫裡湧出,順著他的褲腳往上爬,他看見自己的麵板下開始浮現銀色的鱗片,聽見儲物櫃裡傳來骨骼摩擦的聲響——那裡本該空無一物,此刻卻傳來熟悉的、星星穿雨靴踩水的啪嗒聲。

林夏在顧淮的急救包底層摸到個硬物,掏出來才發現是塊恐龍椎骨化石,表麵覆蓋著層濕潤的黑土。她想起父親失蹤前的最後一個電話,他說在白堊紀地層裡挖到了“會呼吸的石頭”,還說那些石頭的紋路和人類胎兒的神經網路一模一樣。

手術室的門被撞開時,她正用手術刀刮下骨頭上的泥土。衝進來的黑衣人戴著逆熵派的蛇形徽記,為首的女人摘下口罩,林夏的血液瞬間凍結——那是她大學時的導師,三個月前宣佈因癌症去世,可此刻她的脖頸上,覆蓋著和顧淮傷口裡一樣的銀色鱗片。

“把骨頭給我,林醫生。”導師的聲音帶著金屬共鳴,左眼的位置有淡藍色的光絲在閃爍,“你父親是對的,共生意識纔是地球的終極形態。恐龍用休眠儲存意識,人類用進化延續載體,現在是時候融合了。”

顧淮突然從手術台上坐了起來,傷口裡的眼睛轉動著,看向林夏手裡的椎骨。“砸開它!”他嘶吼著,聲音撕裂了空氣,“裡麵有休眠開關的反向密碼!”

林夏舉起手術刀,卻在落下的瞬間停住。她看見骨頭上的紋路在流動,像條活著的蛇,紋路交織的中心,有個極小的胚胎輪廓——左眼是恐龍的豎瞳,右眼是人類的虹膜。

黑衣人撲上來的瞬間,顧淮猛地撞開林夏,自己卻被按在手術台上。林夏滾到牆角,椎骨從掌心滑落,掉進牆角的消毒桶裡。黑土遇水融化,在桶底拚出半張地圖,上麵標注著三個紅點:沈溯的實驗室,亞馬遜雨林的沼澤,還有她父親失蹤的恐龍遺址。

“它們早就醒了。”導師踩著顧淮的胸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林夏,鱗片在燈光下泛著冷光,“恐龍的記憶褶皺裡藏著人類的起源,而人類的意識深處,沉睡著恐龍的休眠密碼。我們隻是在幫它們——”

她的話被一聲脆響打斷。顧淮咬碎了自己的牙齒,用帶著血沫的碎牙劃破手腕,銀色的血液濺在消毒桶裡,與黑土融在一起。地圖上的紅點突然亮起,林夏看見沈溯的實驗室位置,正有無數淡藍色光絲彙聚成河,像條活著的血管,朝著地球深處蔓延。

沈溯在儲物櫃裡找到了星星的雨靴。紅色的橡膠靴筒上沾著乾硬的泥塊,和顧淮椎骨上的黑土一模一樣。顯影儀突然發出蜂鳴,螢幕上的意識圖譜開始瘋狂重疊,恐龍的神經突觸與人類的神經網路交織成網,網的中心浮現出片暗紅色的空間——像個巨大的子宮,裡麵漂浮著無數蜷縮的身影,既有覆蓋鱗片的恐龍胚胎,也有裹著胎膜的人類胎兒。

“爸爸,冷。”星星的聲音從通風口傳來,帶著哭腔,“它們說隻要鑽進泥土裡,就不會冷了。”

沈溯抓起雨靴衝向隔離室,推開門的瞬間,看見顧淮正站在觀察窗前,左眼的黑洞裡湧出銀白色的光絲,與窗外的光河相連。林夏舉著椎骨站在他身後,骨頭上的胚胎輪廓已經睜開雙眼,左眼看向沈溯,右眼看顧淮。

“共生不是融合,是寄生。”顧淮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光絲正從他的七竅裡不斷湧出,“恐龍休眠是為了躲避意識掠奪者,而人類……是它們選中的新宿主。”

顯影儀的警報聲再次響起,這次螢幕上跳出的不是圖譜,而是段實時監控畫麵——全球各地的恐龍化石館裡,骨骼標本正從展櫃裡站起來,胸腔裡跳動的人類心臟,泛著淡藍色的光。

沈溯突然想起實驗室的暗格。他衝向操作檯,剛開啟恒溫箱,就看見青銅盒子在發光,盒蓋自動彈開,裡麵沒有螺絲,隻有半塊沾著黑土的椎骨,上麵刻著他的名字縮寫。

“原來如此。”林夏的聲音帶著顫抖,舉起手裡的椎骨與沈溯的拚在一起,嚴絲合縫。完整的骨頭上,胚胎的雙眼同時睜開,左眼裡映出白堊紀的星空,右眼裡是現代城市的燈火。

通風口的腥氣變成了泥土的芬芳,沈溯彷彿聽見了六千五百萬年前的風聲。顧淮的身體正在透明化,光絲從他體內流向觀察窗,在玻璃上拚出最後的圖案——那是逆熵派的蛇形徽記,而蛇的眼睛,是兩顆重疊的人類瞳孔。

“休眠開關的反向密碼,是記憶本身。”顧淮的身影徹底消散前,聲音在實驗室裡回蕩,“當恐龍記得自己曾是人類,當人類承認自己終將成為恐龍……”

顯影儀突然黑屏,緊接著亮起一行字,是用淡藍色光絲寫就的:

“下一次休眠,從誰開始?”

沈溯的目光落在雨靴上的泥塊上,林夏正用指尖撚起一點黑土,土粒在她掌心慢慢展開,變成片微型的雨林。他們都沒注意到,彼此的左眼瞳孔裡,同時遊過一條銀色的小蛇。

沈溯的指尖捏著雨靴上的泥塊,土粒在掌心微微發燙。實驗室的應急燈突然亮起,幽綠的光線裡,林夏掌中的微型雨林正在擴張——蕨類植物的葉片刺破她的麵板,在手腕上紮根生長,淡藍色的葉脈與血管交織成網。

“它們在複製白堊紀的生態。”林夏的聲音發顫,卻沒有甩開那些植物。沈溯注意到她的指甲正在變長,邊緣泛著珍珠母貝般的虹光,像某種水生爬行動物的爪鞘。

通風口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不是黑製服的質地,倒像是星星那件帶恐龍圖案的雨衣。沈溯猛地抬頭,柵欄後掛著片紅色橡膠碎片,上麵沾著的泥漬裡,嵌著半片兒童牙齒的琺琅質——和三年前星星掉的那顆乳磨牙一模一樣。

“爸爸,你看我找到了什麼?”

星星的聲音從恒溫箱裡傳來。沈溯衝過去開啟暗格,青銅盒子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星星的恐龍書包,拉鏈上掛著的塑料霸王龍,左眼被摳成了黑洞,洞裡塞著團濕潤的黑土。

書包裡的童話書翻開著,書頁上的文字正在溶解,重新凝結成行:“恐龍媽媽把蛋埋在時間裡,等人類小孩的腳印踩過,就會孵出帶鱗片的夢。”

林夏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已經覆蓋上細密的銀色鱗片。“看椎骨!”完整的恐龍椎骨懸浮在半空,表麵的胚胎輪廓正在長大,四肢分化出清晰的指骨,其中一根手指上,戴著和星星失蹤時同款的塑料蝴蝶戒指。

“這不可能。”沈溯的聲音乾澀。那枚戒指他找了三年,監控顯示被那個穿黑製服的男人扔進了下水道。可此刻戒指上的蝴蝶翅膀正在扇動,翅尖滴落的不是露水,而是淡綠色的粘稠液體——和顧淮傷口滲出的一模一樣。

實驗室的地磚突然發出碎裂聲。靠近操作檯的那塊瓷磚拱起,裂縫裡鑽出根乳白色的觸須,觸須頂端綻開朵肉色的花,花瓣內側布滿細小的眼睛。沈溯認出那是霸王龍的視網膜結構,他在恐龍記憶碎片裡見過無數次。

“它們在從記憶裡實體化。”林夏的呼吸急促,“我父親說過,意識達到臨界值就會突破維度壁壘,就像……”她突然頓住,瞳孔驟縮,“就像胎兒從母體裡鑽出來。”

觸須突然轉向通風口,那裡傳來沉重的腳步聲,不是人類的足音,更像是某種大型動物用後肢行走時的踏地聲。沈溯抓起桌上的手術刀,刀柄在掌心沁出冷汗——他這才發現,自己的虎口處多了塊淡藍色的鱗片狀胎記,和小陳袖口的那塊完全吻合。

腳步聲停在門外。三秒後,門把手開始轉動,金屬表麵映出個扭曲的影子:有人類的軀乾,卻長著恐龍的後肢,尾巴尖端的鱗片上,沾著新鮮的、帶著腥味的黑土。

沈溯和林夏同時後退,後背抵住恒溫箱。椎骨依舊懸浮在半空,胚胎的右眼突然眨了一下,眼白變成了深褐色——那是星星虹膜的顏色。

門被推開的瞬間,所有的觸須和花朵突然縮回地磚下,彷彿從未出現過。門口站著個穿黑色製服的女人,手裡牽著個小女孩,紅色的雨靴踩在地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爸爸。”小女孩抬起頭,臉上帶著泥漬,左眼是正常的褐色,右眼卻遊動著淡藍色的光絲。她朝沈溯伸出手,掌心躺著半枚現代工藝的螺絲,螺絲帽上刻著逆熵派的蛇形徽記。

沈溯的心臟像是被攥住。那是星星,又不是星星。她的嘴角咧開一個不屬於孩童的弧度,露出尖銳的犬齒,齒縫裡塞著的,是片恐龍牙齒的琺琅質碎片。

林夏突然指向女人的脖頸,那裡的鱗片正在脫落,露出底下新鮮的麵板,麵板上有個手術疤痕——那是她導師三個月前做癌症手術時留下的。“您不是去世了嗎?”林夏的聲音發顫,“逆熵派到底是什麼?”

女人沒有回答,隻是盯著懸浮的椎骨。“共生體成熟了。”她的聲音裡帶著奇異的溫柔,“白堊紀的意識種子,終於在人類的土壤裡發芽了。”

“共生體?”沈溯的目光掃過女人牽著星星的手,她們的麵板接觸處,正有淡藍色的光絲在流動,“你們把人類當成了培養基?”

星星突然笑起來,笑聲裡混著顧淮的嗓音:“爸爸忘了嗎?是你親手把我的意識碎片送進恐龍記憶裡的。三年前在幼兒園門口,你以為是逆熵派帶走了我,其實……”她湊近一步,黑洞般的右眼貼近沈溯的臉,“是我自己鑽進了泥土裡呀。”

地磚再次裂開,這次湧出的不是觸須,而是暗紅色的濃霧,和顯影儀螢幕上的一模一樣。濃霧裡浮現出無數雙眼睛,每隻眼睛的虹膜上都印著蛇形徽記,其中一雙屬於小陳,正眨著眼睛朝他笑。

“沈博士,你的女兒很乖。”女人的鱗片開始發光,“她教會了恐龍如何模仿人類的情感,就像……”她的左眼突然變成豎瞳,“就像我們教會你們如何遺忘自己曾是恐龍。”

椎骨上的胚胎突然劇烈扭動,四肢撐破輪廓,露出帶著鱗片的小手。沈溯看見那隻小手的掌心,有個月牙形的疤痕——那是星星三歲時被開水燙傷留下的。

“休眠開關從來不是用來睡覺的。”林夏突然明白了什麼,聲音發抖,“是用來轉世的,對不對?恐龍把意識封存在地層裡,等人類進化到足夠承載它們的程度,就通過記憶褶皺鑽進來,占據新的身體。”

濃霧裡傳來骨骼摩擦的聲響,無數人影正在凝聚。沈溯認出其中一個是他的妻子,三年前因星星失蹤精神崩潰,住進了療養院——可她此刻正用後肢站立,尾巴掃過地麵,發出熟悉的、哼搖籃曲時的節奏。

“媽媽!”星星朝那個身影撲過去,卻在接觸的瞬間穿過了她的身體。星星愣住了,黑洞般的右眼滲出淡綠色的液體,“為什麼抱不到?”

“因為她還沒完全醒。”女人的聲音冰冷,“記憶需要錨點才能穩固,就像你需要爸爸的意識當錨點一樣。”她突然指向懸浮的椎骨,“這塊骨頭裡,藏著第一隻恐龍的人類記憶,和第一個人類的恐龍記憶。”

椎骨在此時突然裂開,露出裡麵的骨髓——不是骨質,而是團纏繞的淡藍色光絲,光絲裡裹著半張照片,照片上是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正在給恐龍化石拍照,他的領口彆著枚徽章,上麵刻著蛇形徽記,而他的左眼,戴著銀色眼罩。

“是顧淮!”林夏失聲。照片上的顧淮看起來年輕了二十歲,身邊站著的年輕人,竟然是十年前的沈溯,手裡抱著剛滿月的星星,星星的繈褓上,繡著隻霸王龍。

“我們都是迴圈裡的錨點。”女人的鱗片開始脫落,露出底下的麵板正在變成透明,“顧淮是第一個覺醒的共生體,他在寒武紀地層裡埋下青銅盒,就是為了提醒未來的自己——”

“——彆相信顯影儀。”沈溯和女人同時說出這句話。他突然想起終端裡那段視訊,恐龍骨架胸腔裡跳動的人類心臟,那些心臟的瓣膜上,都有和他妻子一樣的梅花形胎記。

星星突然抓住沈溯的手,將那半枚螺絲塞進他掌心。“爸爸,該選了。”她的聲音同時混雜著孩童和顧淮的語調,“是讓恐龍的記憶徹底覆蓋人類,還是讓我們永遠困在記憶褶皺裡?”

濃霧突然退去,實驗室的門不知何時變成了落地窗,窗外不再是研究所的走廊,而是白堊紀的森林。巨大的蘇鐵樹後麵,有個穿黑製服的身影正在挖坑,手裡埋進土裡的,是個紅色的恐龍書包。

沈溯的掌心傳來灼熱感,螺絲正在融化,與他虎口的鱗片融為一體。椎骨裂開的縫隙裡,湧出更多的淡藍色光絲,在半空中拚出顧淮最後的臉,左眼的黑洞裡,映出沈溯此刻的模樣——左眼瞳孔裡,遊動著條銀色的小蛇。

“下一次休眠,從誰開始?”顯影儀上的字再次浮現,隻是這次,淡藍色的光絲正在被銀色的鱗片吞噬。

沈溯看向林夏,她的左眼已經變成了豎瞳,正盯著窗外那個挖坑的身影。“那是我父親。”林夏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在埋我的恐龍玩具,十年前的今天,就在他失蹤的前一天。”

星星拉了拉他的手,指向恒溫箱。暗格裡的青銅盒子不知何時又出現了,盒蓋敞開著,裡麵沒有螺絲,沒有椎骨,隻有片濕潤的黑土,土麵上,印著兩個重疊的腳印——一個是兒童的雨靴印,一個是霸王龍的爪印。

“爸爸,選呀。”星星的右眼開始滲出黑土,“泥土在等我們呢。”

窗外的森林突然颳起大風,吹進實驗室裡,帶著熟悉的、暴雨過後的泥土腥氣。沈溯的麵板下,銀色的鱗片正在瘋狂生長,他聽見自己的骨骼發出劈啪的聲響,像顧淮的手下變形時那樣。

他低頭看向掌心,融化的螺絲已經變成塊銀色的鱗片,鱗片上的紋路,和椎骨胚胎的神經網路一模一樣。

落地窗外麵,挖坑的身影轉過身,露出了臉。那是十年前的林夏父親,可他的左眼,戴著和顧淮一樣的銀色眼罩。

林夏的父親朝他們轉過身時,沈溯看見他手裡的鐵鏟突然融化,變成條銀色的蛇,順著手臂鑽進袖口。十年前的陽光穿過蘇鐵樹的羽狀葉,在他眼罩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那光斑的形狀,和椎骨胚胎右眼的虹膜完全吻合。

“小夏總說想要會動的恐龍玩具。”男人的聲音從白堊紀的風裡傳來,帶著穿越時空的嗡鳴,“我在白堊紀地層裡挖了三年,才找到能讓意識具象化的黑土。”他彎腰撫摸那個紅色書包,指尖的鱗片蹭過布料,留下淡藍色的光痕,“沒想到埋下去的是玩具,長出來的卻是……”

他的話被星星的笑聲打斷。小女孩突然甩開女人的手,赤腳踩在實驗室的地磚上,紅色雨靴憑空消失,腳底板沾著的黑土在地麵畫出歪歪扭扭的線,組成逆熵派的蛇形徽記。“爺爺在說這個嗎?”她抓起懸浮的椎骨,胚胎的小手恰好握住她的手指,“就像種子埋進土裡,總會長出和媽媽一樣的花。”

椎骨在她掌心發出溫熱的光。沈溯注意到星星的指甲正在變長,指尖的鱗片刺破麵板,滲出淡綠色的液體,滴在地上的徽記上。那些線條突然活了過來,像真正的蛇那樣扭動著,順著地磚的縫隙鑽進牆裡。

“彆碰它!”林夏突然撲過去想搶椎骨,卻在半空中被股無形的力量攔住。她的手臂以詭異的角度彎曲,麵板下的骨骼發出摩擦聲,沈溯清楚地看見,她的尺骨正在變成恐龍前肢的形狀,骨頭上的血管泛著淡藍色的光。

“她也快成熟了。”女人的聲音帶著讚許,“古生物學家的女兒,天生就該是最好的共生容器。”她的脖頸突然裂開道縫隙,裡麵露出第二張臉——那是顧淮年輕時候的模樣,左眼的黑洞裡,遊動著無數細小的光絲,“就像我,既是你的導師,也是六千五百萬年前第一個鑽進人類胚胎的恐龍意識。”

沈溯的掌心突然劇痛,融化的螺絲已經完全滲入鱗片,在麵板上刻出串數字:2012.12.21。他猛地想起終端摔碎時流出的光絲,那些光絲組成的圖案,正是這串數字的三維投影。

“世界末日不是毀滅,是分娩。”女人脖頸裡的顧淮開口了,聲音帶著青銅摩擦的質感,“那天有十二萬三千個恐龍意識通過記憶褶皺鑽進人類新生兒的大腦,你女兒,林夏,還有你自己……”他的黑洞眼轉向沈溯,“包括十年前埋玩具的林教授,都是那天出生的。”

星星突然把椎骨貼在顯影儀螢幕上。螢幕瞬間亮起,顯示出全球地圖,每個標注恐龍化石發現地的位置,都在湧出淡藍色的光絲,像根係般朝著地心彙聚。沈溯認出其中最大的一束,正從亞馬遜雨林的沼澤裡升起——那是顧淮失蹤的地方。

“看,地球的神經網路正在蘇醒。”星星的右眼完全變成了黑洞,“爸爸實驗室的顯影儀,根本不是解析記憶的機器,是用來給意識種子澆水的導管。你每天校準的引數,其實是在調整我們的生長速度。”

實驗室的牆突然變得透明。沈溯看見研究所的其他房間裡,穿白大褂的研究員們正站在原地不動,麵板下浮現出銀色的鱗片,瞳孔裡映著和星星一樣的黑洞。小陳趴在操作檯上,後背的衣服裂開,露出條正在生長的、覆蓋著羽毛的尾巴——那是始祖鳥的尾椎結構。

“他們早就不是人類了。”女人的身體開始透明化,隻剩下黑色製服懸浮在空中,“從接觸恐龍記憶碎片的那一刻起,就成了培養基。你以為自己在研究它們,其實是它們在馴化你,就像……”她突然笑起來,笑聲裡混著蛋殼破裂的脆響,“就像人類馴化水稻,讓它們以為自己在供養我們,其實是在延續自己的基因。”

林夏的手臂突然恢複正常。她跌坐在地,看著自己的手掌發呆——剛才彎曲的地方,麵板下多了排細小的骨骼凸起,像某種恐龍的指節。“我父親知道嗎?”她的聲音發顫,“他故意失蹤,就是為了阻止這一切?”

“他隻是想換個容器。”懸浮的製服突然收緊,變成條銀色的蛇,蛇眼是兩個重疊的瞳孔,“他在白堊紀地層裡找到了更古老的意識,比恐龍更早,是地球誕生時就存在的‘褶皺之心’。”

蛇突然朝落地窗竄去,在玻璃上撞出個圓形的洞。洞外的白堊紀森林開始褪色,露出底下的現代地貌——那是林夏父親失蹤的恐龍遺址,此刻正被淡藍色的光絲籠罩,遺址中心的土堆上,插著半塊恐龍椎骨,和他們手裡的這塊恰好能拚成完整的圓。

“原來兩塊椎骨合起來,纔是褶皺之心的鑰匙。”沈溯突然明白過來,他看向星星掌心的椎骨,又看向窗外土堆上的那塊,“你讓逆熵派挖了這麼多年,就是為了找到能開啟它的人。”

星星的左眼流出黑土。“不是人,是共生體。”她把椎骨遞向沈溯,“隻有同時擁有恐龍和人類記憶的意識,才能觸碰到褶皺之心。就像……”她突然踮起腳尖,黑洞般的右眼貼上沈溯的左眼,“就像鑰匙必須插進鎖孔,才能開啟門呀,爸爸。”

接觸的瞬間,沈溯的意識被拽進片暗紅色的空間。無數記憶碎片在他眼前飛過:白堊紀的恐龍群仰望小行星墜落,寒武紀的三葉蟲在海洋裡畫出蛇形圖案,還有他抱著繈褓中的星星,在實驗室裡除錯第一台顯影儀的畫麵。

“這裡是所有記憶的褶皺中心。”顧淮的聲音在空間裡回蕩,沈溯看見顧淮的意識體站在前方,左眼的黑洞裡嵌著顆人類的心臟,“地球每十億年休眠一次,其實是在消化上一任宿主的意識。恐龍統治了一億六千萬年,現在輪到人類了。”

沈溯的意識體低頭,看見自己的雙手正在變成恐龍的前爪,鱗片下的麵板裡,嵌著無數人類的牙齒——那是他解析過的所有失蹤兒童的意識碎片。“所以逆熵派不是在喚醒恐龍,是在加速地球的消化?”他的聲音同時響起在意識空間和現實實驗室裡。

“我們是在反抗。”顧淮的心臟開始發光,“褶皺之心藏著讓意識脫離宿主的方法,代價是……”他突然扯開胸口,露出裡麵糾纏的光絲,“永遠困在記憶裡,既不是恐龍,也不是人類。”

現實世界裡,林夏突然抓起地上的手術刀,劃向自己的左臂。銀色的鱗片被劃開,露出底下淡藍色的神經網路,那些網路正在瘋狂生長,順著血管爬向心臟。“我父親埋的不是玩具,是他自己的意識!”她的聲音嘶啞,“他把自己封進褶皺裡,就是為了給我們留條後路!”

落地窗外麵,十年前的林教授突然舉起鐵鏟,朝自己的左眼挖去。黑土從傷口湧出,在地上拚出半張地圖,恰好和林夏從消毒桶裡看到的那半張重合。完整的地圖中心,標注著個紅色的三角形——那是沈溯實驗室的位置。

“爸爸,選呀。”星星的聲音穿透意識空間,沈溯的意識體突然被拽回現實。他發現自己正站在實驗室中央,左手握著星星遞來的椎骨,右手握著林夏扔過來的另一半地圖。兩塊椎骨在他掌心自動貼合,發出刺眼的白光。

女人化身的銀蛇突然撲過來,卻在接觸白光的瞬間發出慘叫,鱗片像雪片般脫落。“你們不能開啟它!”蛇的嘴裡噴出淡綠色的毒液,“脫離宿主的意識會變成虛無,連記憶都會被褶皺吞噬!”

白光中,完整的椎骨裂開,露出裡麵的褶皺之心——那是顆同時擁有恐龍和人類特征的心臟,左半部分覆蓋鱗片,右半部分跳動著人類的血脈,心瓣上的紋路,正是沈溯妻子的梅花形胎記。

“原來媽媽早就在這裡了。”星星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澈,像真正的孩童,“她三年前不是崩潰了,是鑽進褶皺裡保護心臟,對不對?”

心臟突然開始跳動,實驗室的地磚全部裂開,湧出的黑土在地麵組成巨大的神經網路。沈溯看見自己的妻子從網路中心走來,她的左眼是恐龍的豎瞳,右眼卻流著人類的眼淚。“溯,還記得我們結婚時說的嗎?”她的聲音溫柔得像白堊紀的風,“無論變成什麼樣子,家永遠在記憶開始的地方。”

沈溯的掌心傳來灼熱感,兩塊椎骨完全融入他的麵板。他看向林夏,她的左臂已經恢複正常,傷口裡長出株小小的蕨類植物,葉片上的露珠裡,映著三葉蟲的影子。

“下一次休眠,從誰開始?”顯影儀上的字再次浮現,這次卻是用黑土寫成的。

沈溯突然笑了。他彎腰抓起把黑土,塞進星星的掌心,又把另一半遞給林夏。“不是誰開始,是我們一起。”他的左眼徹底變成黑洞,右眼卻亮起溫暖的光,“恐龍記得自己曾是人類,人類承認自己終將成為恐龍,這不是寄生,是……”

他的話被所有聲音淹沒。褶皺之心的光芒突然爆發,吞噬了整個實驗室。沈溯在失去意識前,看見星星的兩個瞳孔都變成了正常的褐色,林夏父親的身影在白光中朝他們揮手,而顧淮的意識體,正牽著無數失蹤兒童的手,走進暗紅色的褶皺深處。

三個月後,研究所的廢墟上長出片奇怪的森林。既有白堊紀的蘇鐵,也有現代的梧桐,樹乾上的紋路,是人類的神經網路。

偶爾有附近的居民說,在月圓之夜會看見個穿白大褂的男人,牽著個穿紅雨靴的小女孩,在林間散步。男人的左眼總是戴著銀色眼罩,女孩的書包上,掛著半塊恐龍椎骨化石。

有次個迷路的孩子問他們在找什麼,男人蹲下來,露出溫和的笑,掌心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淡藍色的光:“我們在等種子發芽呀,等長出既像恐龍又像人類的花。”

女孩突然指著天空,那裡有顆明亮的星星正在閃爍,星光的軌跡,像條銀色的蛇,纏繞著地球緩緩遊動。

“爸爸你看,”女孩的聲音清脆,“褶皺裡的記憶,都變成星星了呢。”

男人抬頭望去,眼罩下的黑洞裡,映出六千五百萬年前的星空,和此刻的夜空,完美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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