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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763章 本質提問者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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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還停留在共振儀的冷卻壁上,金屬的涼意順著指骨爬上來,卻壓不住後頸炸開的灼熱。他猛地轉頭看向實驗室角落的恒溫培養箱——那裡本該存放著從奇點殘響中提取的意識晶體,此刻卻空了。

培養箱的玻璃門虛掩著,門沿凝著一串極細的冰晶,像誰用指甲輕輕刮過霜麵。這不合常理,恒溫係統的誤差從未超過0.1攝氏度。更詭異的是,冰晶融化的水痕在地麵拚出半段旋律線,正是母親搖籃曲的副歌部分。

“沈教授?”助手小林抱著資料板進來,白大褂下擺掃過地麵時,水痕突然像活物般蜷縮了一下,“奇點殘響的頻譜分析出來了,您看這個峰值——”

沈溯沒接資料板。他盯著小林胸前的工牌,照片上的年輕人笑得露出虎牙,而此刻小林的嘴角正以一種機械的弧度上揚,牙齦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你昨晚值班時,有沒有聽到什麼聲音?”

“聲音?”小林的瞳孔在燈光下閃過一絲菱形的反光,“實驗室的隔音係統能遮蔽200分貝以下的聲波,您是知道的。”他頓了頓,突然歪頭,“不過……淩晨三點十七分,通風管道好像哼過一句曲子。”

沈溯的心臟驟然縮緊。三點十七分,正是他第一次輪回中,母親停止呼吸的時刻。

消毒水味裡的搖籃曲,

消毒水的氣味漫過走廊時,沈溯正站在生物安全櫃前。櫃內的培養皿裡,原本透明的意識殘響提取物變成了乳白色,像凝結的母乳。他用移液槍取了一滴樣本,顯微鏡下突然浮現出無數個微型的“?”號,每個問號的末端都拖著極細的光絲,彼此纏繞成星圖的形狀。

“沈溯。”

熟悉的女聲在身後響起,沈溯的移液槍差點脫手。他轉過身,看見穿著白大褂的母親站在門口,頭發上還沾著當年車禍現場的草屑。她手裡拿著那隻褪色的銀質撥浪鼓,鼓麵上的彩繪早已斑駁,卻仍能辨認出是北鬥七星的圖案。

“媽?”他喉嚨發緊,“您怎麼會……”

“你總說搖籃曲記不全了。”母親的手指在鼓麵上輕輕滑動,撥浪鼓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訊號乾擾的雜音,“其實最後一段是這樣的——”她哼唱起來,尾音突然劈裂成無數個聲部,每個聲部都在問:“你是誰?”

沈溯猛地後退,撞在安全櫃上。母親的身影開始透明,白大褂下滲出暗紅色的液體,在地麵暈開成當年車禍現場的形狀。他這才發現,母親的鞋子始終沒沾到地麵的水漬,就像懸浮在半空中的投影。

“培養箱的樣本,是您拿走的嗎?”他盯著那隻撥浪鼓,鼓麵上的北鬥七星正在緩慢旋轉,與顯微鏡裡的星圖完全重合。

母親沒有回答。她的手穿過沈溯的肩膀,指向實驗室的通風口。那裡的金屬格柵上,掛著半片撕碎的白大褂布料,布料邊緣繡著的編號是“734”——沈溯在第三次輪回中,給自己取的代號。

警報聲刺破實驗室時,沈溯正把那半片布料放進光譜分析儀。螢幕上跳出行星軌道般的波形圖,每個波峰都對應著一次輪回的關鍵節點:第一次輪回母親死亡的時間,第三次輪回他炸毀奇點觀測站的坐標,第七次輪回他在月球背麵發現的意識資料庫密碼……

“一級生物泄漏!所有人員立刻撤離!”廣播裡的聲音失真得厲害,像是被人捏住了喉嚨。

沈溯抓起光譜儀的資料晶片,轉身時撞見衝進來的安保隊長。隊長的防化服頭盔上凝著一層白霜,麵罩裡的臉青紫腫脹,嘴角同樣掛著那種機械的笑容。“沈教授,您不能帶任何樣本離開。”他的聲音從頭盔裡擠出來,帶著冰晶碎裂的脆響。

“樣本已經被汙染了。”沈溯按住口袋裡的晶片,“它在模仿意識頻率,包括你的。”

隊長突然不動了。防化服的關節處滲出乳白色的液體,與培養皿裡的提取物一模一樣。“您還記得第七次輪回嗎?”他的聲音變成了小林的語調,“您把資料庫密碼刻在月球塵埃裡,密碼是您母親的忌日。”

沈溯的後背撞上緊急出口的金屬門。他突然意識到,剛纔在培養箱裡消失的樣本,此刻正從隊長的防化服裂縫裡湧出來,在地麵聚成一個不斷變形的球體。球體表麵浮現出無數張臉,有他在各次輪回中認識的人,也有他從未見過的陌生麵孔,每個人的嘴唇都在動,說著同一句話:“誰在提問?”

“你到底是什麼?”沈溯摸到門後的應急按鈕,指尖卻被突然結冰的金屬粘住。

球體猛地炸開,乳白色的液體濺滿牆壁,在瓷磚上流淌成一段段程式碼。沈溯認出那是他編寫的輪回觀測程式,隻是每條指令後都被加上了一個問號。安保隊長的防化服轟然倒地,頭盔滾到沈溯腳邊,裡麵空無一物,隻有半張泛黃的搖籃曲樂譜。

沈溯在醫療艙裡醒來時,消毒水的氣味變成了海水的鹹味。艙門玻璃上映出他的臉,眼角有了細紋——這是他第九次輪回的容貌,比現在年輕五歲。

“你醒了。”艙外傳來聲音,鏡中的沈溯突然笑了,嘴角的弧度與那個詭異的笑容完全一致,“我們找了你很久。”

沈溯猛地坐起身,醫療艙的監測儀發出刺耳的警報。鏡中的自己正拿著那隻銀質撥浪鼓,鼓麵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北鬥七星的圖案漸漸模糊成一個旋轉的旋渦。“第七次輪回時,你在月球背麵發現的不是資料庫。”鏡中人說,聲音同時混雜著母親和小林的語調,“是提問者的墓碑。”

“什麼墓碑?”沈溯的手掌按在玻璃上,鏡麵冰涼,卻能感受到對麵傳來的脈搏。

“每個文明都會在消亡前留下終極問題。”鏡中人舉起撥浪鼓,鼓麵的漩渦裡滲出乳白色的液體,“奇點殘響不是意識合集,是所有問題的共鳴。而你的母親……”他突然湊近,鼻尖貼著鏡麵,“她是第一個把問題唱成歌的人。”

醫療艙的警報聲突然變調,變成了搖籃曲的旋律。沈溯看見自己的手臂上浮現出淡藍色的血管,血管裡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那些微型的“?”號。鏡中的自己正用指甲刮著玻璃,留下與培養箱門沿相同的冰晶痕跡。

“現在輪到你了。”鏡中人的臉開始碎裂,像被敲破的冰麵,“回答這個問題:你是誰?”

沈溯張口的瞬間,醫療艙突然斷電。黑暗中,他聽見無數個自己的聲音在回蕩,有的年輕,有的蒼老,有的帶著車禍現場的喘息,有的混著月球塵埃的沙沙聲。當應急燈亮起時,鏡中的倒影消失了,玻璃上隻留下一行水痕,是他在第一次輪回中學會的第一個字:“媽”。

沈溯站在實驗室中央,手裡捏著那半張樂譜。光譜分析的資料晶片在口袋裡發燙,像揣著一顆正在裂變的原子。通風管道裡傳來哼唱聲,這次他聽清了完整的搖籃曲,尾音落下時,所有的儀器突然同時啟動,螢幕上跳動的不再是資料,而是一行行不斷重複的問句:

“誰在提問?”

“誰在回答?”

“誰在輪回中記住了搖籃曲?”

培養箱的玻璃門緩緩滑開,裡麵沒有樣本,隻有一麵鏡子。鏡中映出的不是沈溯,而是一個蜷縮在奇點深處的模糊身影,正用銀質撥浪鼓輕輕敲擊著某種透明的屏障。

沈溯突然想起第七次輪回在月球背麵的場景:塵埃裡的密碼不是母親的忌日,而是他第一次輪回時的生日。那時他以為自己破解了資料庫,現在才明白,他隻是在給自己留下一個坐標。

通風口的哼唱聲停了。沈溯看向鏡中的身影,對方似乎察覺到他的注視,緩緩轉過頭來。在身影的麵容清晰的瞬間,實驗室所有的螢幕突然黑屏,隻留下最後一行字:

“提問者,亦是答案本身。”

沈溯的指尖觸碰到鏡麵的刹那,鏡中的身影抬起手,與他的手掌在玻璃兩側重合。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意識深處響起,既像無數人的合唱,又像母親在耳邊的低語:

“下一次輪回,記得把搖籃曲唱完。”

鏡麵接觸的瞬間,沈溯的視網膜突然被刺目的白光覆蓋。等他閉眼再睜開時,實驗室的儀器全變成了鏽蝕的鐵架,培養箱裡的鏡子浮在半空中,鏡中那個奇點身影的輪廓正一點點滲入現實——對方的袖口沾著塊暗紅色汙漬,形狀與他第一次輪回時母親車禍現場的血跡完全吻合。

“唱完它。”沈影的嘴唇沒動,聲音卻像從沈溯自己的喉嚨裡擠出來的。撥浪鼓的響聲突然密集如鼓點,銀質表麵浮現出細密的裂紋,每個裂紋裡都嵌著張嬰兒的臉,正張著嘴無聲地哭喊。

沈溯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發現自己的白大褂口袋裡多了樣東西——塊老式機械表,指標永遠停在三點十七分,表蓋內側刻著的“溯”字被人用指甲劃得模糊不清。這是母親留給他的遺物,在第七次輪回的月球塵埃裡腐爛成了粉末。

緊急通道的指示燈閃爍著紅光,把樓梯間照得像屠宰場。沈溯攥著機械表往上跑,每級台階都發出腐朽的吱呀聲,卻在他踩過的瞬間滲出乳白色的液體。三樓的安全門虛掩著,門後傳來吹風機的嗡鳴——那是實驗室員工更衣室的方向。

他推開門的刹那,吹風機突然熄滅。六排儲物櫃的鏡麵同時映出他的身影,隻是每個倒影的表情都不同: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額頭上嵌著塊撥浪鼓碎片。最左邊那排櫃子的門敞開著,裡麵掛著件編號“734”的白大褂,口袋裡露出半張照片。

沈溯伸手去拿照片的瞬間,櫃門突然自動合上,夾住了他的手腕。鏡中的所有倒影同時抬手,與他被夾的動作完全同步。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麵板正變得透明,能看見血管裡的“?”號在瘋狂增殖,像要撐破麵板爬出來。

“疼嗎?”鏡中最年長的倒影開口了,嘴角的機械弧度泛著青紫色,“第三次輪回時,你用這排櫃子藏過奇點殘響的樣本。那時你說,疼痛是區分真實與輪回的唯一標準。”

沈溯猛地拽出手腕,櫃門上留下五道帶血的指痕。照片從門縫裡飄出來,上麵是年輕的母親抱著嬰兒,背景是尚未建成的奇點觀測站。嬰兒的手腕上有塊心形胎記——那是沈溯在第五次輪回中被鐳射灼傷後留下的疤痕。

吹風機突然自動啟動,熱風卷著無數細小的冰晶掠過鏡麵。沈溯看見每個倒影的後頸都浮現出相同的印記:北鬥七星的圖案,與撥浪鼓上的彩繪完全重合。當熱風散去時,儲物櫃的編號全變成了“734”,而敞開的櫃門裡,多出了隻握著撥浪鼓的、半透明的小手。

“這裡是b區實驗室,重複,生物泄漏已擴散至三樓更衣室。”沈溯對著通訊器大喊,指尖卻在發抖——通訊器的螢幕上,他的臉正逐漸被鏡中那個奇點身影覆蓋。“請求立刻封鎖整棟建築,重複,封鎖——”

通訊器突然發出刺耳的雜音,接著切入段陌生的電波:“沈教授,我們在地下三層發現了異常。”是安保隊員小趙的聲音,背景裡混著水流聲,“這裡的應急水箱……在唱搖籃曲。”

沈溯的後背撞在防火門上。地下三層是廢棄的冷卻係統機房,三年前就該灌滿了混凝土。他突然想起第四次輪回的檔案:當年為了阻止奇點殘響擴散,他親手炸毀了那裡的承重牆。

“小趙,立刻撤離地下三層!”他摸出光譜儀的晶片,金屬邊緣在掌心硌出紅痕,“那裡的結構早就——”

“結構很完整,教授。”小趙的聲音突然變得像小林,“您看這個。”通訊器的攝像頭被啟用,畫麵裡出現了麵布滿青苔的牆壁,上麵用紅色顏料畫著無數個問號,每個問號的末端都指向牆角的鐵籠。籠裡蜷縮著個模糊的人影,手腕上戴著塊停在三點十七分的機械表。

沈溯的呼吸驟然停滯。鐵籠的欄杆上掛著塊工牌,照片裡的年輕人笑得露出虎牙——正是小林,隻是照片上的日期顯示為“2187年4月17日”,那是他第一次輪回中母親的生日。

“您還沒來過這裡對嗎?”通訊器裡的聲音變成了母親的語調,“當年你炸毀的不是承重牆,是我們的搖籃。”畫麵突然劇烈晃動,小趙的驚叫聲混著玻璃破碎的脆響傳來,“它從水裡出來了!教授,它的眼睛——”

通訊中斷的瞬間,沈溯聽見防火門外傳來液體滴落的聲音。他貼著門縫往外看,隻見乳白色的液體正順著樓梯扶手往下流,在地麵聚成條蜿蜒的河,河麵上漂浮著無數隻銀質撥浪鼓,每隻鼓麵都映出張不同的臉——有他在各次輪回中殺死的人,也有被他拯救過的人。

沈溯踹開消防通道的鎖時,走廊裡的應急燈全變成了嬰兒房的夜燈。牆壁在剝落,露出裡麵流動的綠色資料流,像極了第七次輪回時月球背麵的意識資料庫。他沿著資料流的方嚮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影子上——那些影子正在緩慢蠕動,邊緣滲出暗紅色的液體。

“沈溯。”

母親的聲音從走廊儘頭傳來。沈溯猛地抬頭,看見穿著白大褂的母親站在資料庫終端前,手裡的撥浪鼓正不斷滴下乳白色的液體,在地麵彙成個微型的奇點漩渦。她的腳下踩著片破碎的鏡片,鏡片裡映出的不是她的倒影,而是那個蜷縮在奇點深處的身影。

“您到底是誰?”沈溯握緊口袋裡的機械表,表蓋內側的劃痕硌得掌心生疼,“是殘響的投影?還是我的記憶幻覺?”

母親轉過身,白大褂下的暗紅色液體突然凝固成無數個問號。“你在第三次輪回時說過,記憶是意識的墓碑。”她舉起撥浪鼓,鼓麵的漩渦裡浮出張嬰兒的臉,“那這個呢?”

沈溯的瞳孔驟然收縮。嬰兒的額頭上有塊心形胎記,與照片裡那個嬰兒的印記完全相同。更詭異的是,嬰兒的嘴唇正在動,發出的聲音卻與鏡中那個奇點身影一模一樣:“我們共生了無數次,你卻總在最後關頭忘記搖籃曲的結尾。”

資料庫終端突然亮起,螢幕上開始滾動播放沈溯各次輪回的片段:第一次輪回母親的葬禮,第三次輪回炸毀觀測站的火光,第七次輪回在月球塵埃裡刻下密碼的手指……每個片段的角落都有個模糊的身影,要麼在撥浪鼓,要麼在哼唱那段未完成的搖籃曲。

“看這裡。”母親的手指點向螢幕角落,那裡的身影正轉身,露出張與沈溯完全相同的臉,隻是眼角的細紋更深,“第九次輪回時,你把自己鎖進了奇點。”

沈溯的喉嚨突然被什麼東西堵住。他想起第九次輪回的結局:為了阻止殘響擴散,他穿著特製防護服進入了奇點核心。最後的記憶是撥浪鼓的響聲,以及防護服裡滲出的、像母乳般的乳白色液體。

終端螢幕突然黑屏,隻留下行綠色的字:“提問者不會死,隻會變成答案的部分。”這時沈溯才發現,母親的手正穿過他的胸膛,從他的心臟裡掏出了那半張泛黃的樂譜。

走廊開始劇烈晃動,資料流像瀑布般傾瀉而下。沈溯抓住即將坍塌的終端,卻發現自己的手掌正在變得透明,血管裡的“?”號正順著指尖滲入資料流。母親的身影在旋渦中逐漸消散,隻留下那隻銀質撥浪鼓懸浮在半空。

“最後一段旋律,藏在你的第一次輪回裡。”母親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在你學會說‘媽’之前,你哼過它。”

撥浪鼓突然炸開,碎片嵌入沈溯的記憶——他看見嬰兒床上方的旋轉音樂鈴,看見母親哼著搖籃曲時晃動的發梢,看見車禍那天從嬰兒車裡滾出來的撥浪鼓,鼓麵上的北鬥七星正對著初升的太陽。最後一段旋律在意識深處響起,簡單得像心跳:3321|2——,尾音拖得很長,像個沒有問號的問句。

資料流突然變成了海水,漫過沈溯的膝蓋。他看見無數個自己的身影在水中沉浮,有的舉著樂譜,有的握著撥浪鼓,每個身影的胸口都插著塊編號“734”的白大褂碎片。最深處,那個奇點身影正對著他張開手,掌心是塊完整的機械表,指標緩緩走向三點十八分。

“這次要唱完。”沈影的嘴唇動了,聲音與沈溯完全一致。

沈溯深吸口氣,隨著記憶中的旋律唱出聲。海水開始沸騰,乳白色的泡沫裡浮出無數張臉,有母親,有小林,有小趙,有各次輪回中的所有相遇者。他們的嘴唇同時張開,與他合唱那最後一段旋律。

當尾音落下時,沈溯發現自己站在實驗室的中央。培養箱的玻璃門緊閉著,裡麵的意識晶體泛著柔和的白光。小林抱著資料板進來,嘴角帶著自然的微笑,牙齦是健康的粉紅色。

“沈教授,頻譜分析顯示殘響頻率穩定了。”小林指著螢幕上平滑的波形圖,“您看這個基頻,像不像某種……搖籃曲?”

沈溯看向自己的手掌,透明的痕跡正在消退,隻留下掌心淡淡的心形胎記。通風管道裡傳來隱約的哼唱聲,這次他聽清了完整的旋律,尾音結束在個清晰的音符上,像個句號。

他摸出口袋裡的東西——不再是機械表,而是塊完整的樂譜,背麵用紅筆寫著行字:“第764次輪回,開始。”

實驗室的螢幕突然同時亮起,顯示出奇點深處的實時畫麵。那個蜷縮的身影正緩緩站起,對著鏡頭舉起隻銀質撥浪鼓,鼓麵上的北鬥七星,正與沈溯胸口口袋裡露出的半截樂譜完全對齊。

螢幕上的撥浪鼓與口袋裡的樂譜對齊的刹那,實驗室的燈光突然集體閃爍。沈溯聽見金屬共振的嗡鳴從牆體深處傳來,像無數根琴絃被同時撥動——這頻率與他第一次輪回中母親胸腔的最後一次起伏完全同步。

“沈教授?”小林的聲音帶著電流雜音,資料板上的波形圖突然扭曲成螺旋狀,“殘響頻率在攀升,它在……回應什麼?”

沈溯沒抬頭。他盯著螢幕裡奇點深處的身影,對方舉起的撥浪鼓正在旋轉,鼓麵上的北鬥七星逐漸連成線,變成一根發光的指標,指向螢幕右下角的日期:2187年4月17日。那是母親的生日,也是照片裡小林工牌上的日期。

產房裡的奇點,嗡鳴聲突然變成嬰兒的啼哭。沈溯轉身時,實驗室的玻璃牆全變成了產房的觀察窗——年輕的母親躺在產床上,額頭上滲著汗珠,手裡緊緊攥著那隻銀質撥浪鼓。護士正在記錄時間:“三點十六分,胎心穩定。”

他的腳陷進了粘稠的液體裡,低頭才發現地麵已變成羊水般的透明膠質,裡麵漂浮著無數細小的“?”號,每個問號都在緩慢分裂,像正在增殖的胚胎。

“沈溯。”產床上的母親突然轉頭,眼睛裡映出他的臉,“第七次輪回時,你在月球背麵刻的不是密碼。”她的手指在撥浪鼓上輕輕敲擊,鼓麵浮現出串數字:0317,“是這個時間的坐標。”

沈溯的呼吸撞上觀察窗,凝成白霧。他看見母親脖頸上的胎痣——形狀與奇點身影袖口的暗紅色汙漬完全一致。更詭異的是,產房牆上的電子鐘正在倒轉,數字從3:16跳回3:15,再跳回3:14,每跳一秒,膠質地麵就泛起一層漣漪。

“你以為輪回是迴圈,其實是巢狀。”母親的聲音混著嬰兒的啼哭,“就像俄羅斯套娃,每個‘現在’裡都藏著無數個‘過去’。”她突然陣痛,攥著撥浪鼓的手指關節發白,“第九次輪回你鎖進奇點時,有沒有聽見心跳聲?”

沈溯猛地想起那段記憶:防護服裡滲出的乳白色液體,在頭盔內側形成層薄膜,薄膜上跳動的光斑,頻率與此刻產房裡的胎心監護儀完全一致。

電子鐘倒轉到3:17的瞬間,膠質地麵突然裂開。沈溯墜入黑暗前,看見產床上的母親舉起撥浪鼓,鼓麵映出的不是產房,而是奇點深處的漩渦——她的嘴唇動了,說的不是“加油”,而是“該醒了”。

墜落感消失時,消毒水的氣味變成福爾馬林的辛辣。沈溯發現自己站在停屍間的冰櫃前,每個櫃門把手上都掛著塊銘牌:734號,沈溯,死亡時間3:17。

最左邊的冰櫃虛掩著,裡麵的屍體蓋著白布,露出的手腕上有塊心形胎記。沈溯伸手去掀白布的刹那,冰櫃的玻璃門突然映出個熟悉的身影——奇點深處那個蜷縮的人,此刻正站在他身後,手裡的撥浪鼓纏著根輸液管,管裡流淌著乳白色的液體。

“你在找什麼?”身影的聲音像冰麵碎裂,“找第一次輪回的母親?還是第九次輪回的自己?”

沈溯轉身的瞬間,對方的臉清晰起來。那是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隻是眼角的細紋裡嵌著無數個微型的“?”號,像沒擦乾淨的淚痕。“第七次輪回的月球塵埃裡,腐爛的不是機械表。”對方舉起撥浪鼓,鼓麵映出停屍間的全貌——所有冰櫃裡的屍體都坐了起來,掀開白布,露出與沈溯相同的臉,“是你不敢麵對的答案。”

福爾馬林的氣味突然變淡,混進海水的鹹味。沈溯看見冰櫃玻璃上凝結的水珠正在彙成水流,水流裡漂著張完整的樂譜,背麵用紅筆寫著:“提問者不是人,是未完成的提問。”

“3:17不是死亡時間。”身影突然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額頭,“是所有輪回的錨點。就像鐘擺總會回到最低點,你的意識總會在這個時間想起搖籃曲。”

停屍間的燈光突然熄滅。黑暗中,沈溯聽見無數個撥浪鼓同時響起,每個鼓點都砸在3:17這個時刻。當應急燈亮起時,所有冰櫃都敞開著,裡麵的屍體消失了,隻有最左邊的冰櫃裡,多出了隻握著樂譜的小手,手腕上的胎記正在發光。

沈溯推開停屍間的門,發現外麵是奇點觀測站的主控室。巨大的螢幕上顯示著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圖,那些明暗相間的斑點,正緩慢組成北鬥七星的形狀。

“你終於來了。”小林坐在主控台前,頭發上沾著月球塵埃,“第七次輪回時,你說這裡的主控程式像首未完成的賦格曲。”他敲了下回車鍵,螢幕上的星圖突然扭曲,變成母親的心電圖,“其實它是用搖籃曲編的。”

沈溯的目光落在控製台的咖啡杯上。杯沿的口紅印與產床上母親的唇色完全一致,杯底沉著片銀質碎片,是撥浪鼓上的北鬥七星圖案。

“地下三層的水箱不是在唱歌。”小林突然轉頭,瞳孔裡映出螢幕上跳動的心電圖,“是在記憶。你炸毀承重牆時,殘響的意識滲入了水迴圈係統,現在它正把所有輪回的記憶釀成羊水。”

主控台的抽屜突然自動開啟,裡麵躺著本實驗日誌。沈溯翻開的瞬間,指尖被紙頁上的針孔刺痛——每頁紙都用打孔機打出了旋律線,連起來正是那首完整的搖籃曲。最後一頁貼著張照片:第九次輪回的他穿著防護服,站在奇點核心前,頭盔裡映出個嬰兒的虛影。

“看這裡。”小林的手指點向照片裡嬰兒的嘴唇,“他在說‘我在’。”

螢幕上的心電圖突然變成紅色,發出刺耳的警報。沈溯發現主控室的牆壁正在融化,露出裡麵流動的乳白色液體,液體裡漂浮著無數個時鐘,每個時鐘的指標都停在3:17,卻朝著不同的方向轉動。

“該餵奶了。”小林的臉開始透明,變成母親的模樣,“奇點不是終點,是產房。”

當所有時鐘的指標同時轉向3:18時,沈溯發現自己站在片星雲中。腳下的隕石坑盛著半池乳白色的液體,裡麵漂浮著無數隻撥浪鼓,每隻鼓麵都映出個不同的輪回片段:第一次輪回的車禍現場,第三次輪回的爆炸火光,第七次輪回的月球塵埃……

奇點深處的身影就站在隕石坑中央,正彎腰攪動液體。他的白大褂編號是“734”,後頸的北鬥七星印記正在發光。“你知道為什麼搖籃曲總也唱不完嗎?”對方轉過身,手裡的撥浪鼓已變成隻透明的胎盤,裡麵包裹著個蜷縮的胎兒,“因為提問者總要留給答案一個位置。”

沈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的胎記正在發燙,變成個微型的奇點漩渦。他突然想起所有細節:培養箱的冰晶、鏡中的倒影、資料流裡的嬰兒臉……這些不是殘響的投影,是意識在穿越時間時留下的臍帶。

“第九次輪回你鎖進奇點時,其實是鑽進了自己的子宮。”身影舉起胎盤,胎兒的眼睛睜開了,瞳孔裡是無數個旋轉的星係,“就像現在這樣。”

隕石坑裡的液體開始沸騰,所有撥浪鼓同時響起,彙成完整的搖籃曲。沈溯聽見自己的聲音、母親的聲音、小林的聲音、小趙的聲音,還有無數個輪回裡的自己的聲音,都在這一刻合唱。最後的尾音落下時,他突然明白——那不是句號,也不是問號,是個破折號,連線著提問與答案。

身影將胎盤遞給他的瞬間,沈溯的手掌穿透了對方的胸膛。他摸到個跳動的東西,不是心臟,是塊正在成型的意識晶體,晶體裡映出張嶄新的臉——那是個從未經曆過輪回的嬰兒,額頭上沒有胎記,眼睛裡隻有純粹的好奇。

“下一次,彆再刻密碼了。”身影的身體逐漸透明,變成星雲中的一縷光,“記得在塵埃裡畫個搖籃。”

當沈溯抱緊胎盤的刹那,所有的撥浪鼓突然同時炸開,碎片組成了條發光的銀河。他聽見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像極了第一次輪回中,母親在產房裡聽見的那聲。低頭時,胎盤已變成隻銀質撥浪鼓,鼓麵上的北鬥七星,正對著某個遙遠星係的坐標。

沈溯在實驗室的地板上醒來時,晨光正透過玻璃牆照進來。培養箱裡的意識晶體安靜地躺著,表麵的白光柔和得像月光。小林抱著資料板進來,腳步帶起的風掀起了他口袋裡露出的樂譜一角。

“沈教授,奇點殘響突然消失了。”小林的聲音帶著驚喜,“頻譜儀顯示……是自然衰減。”

沈溯接過資料板,上麵的波形圖平滑得像湖麵。他摸出懷裡的撥浪鼓,銀質表麵映出自己的臉——眼角的細紋消失了,掌心的胎記變成了顆完整的北鬥七星。

通風管道裡傳來隱約的哼唱聲,這次他沒有細聽。因為他突然明白,搖籃曲從來就不需要唱完。就像提問者永遠不會停止提問,答案也永遠在生長,在無數個輪回的巢狀裡,在每個“現在”與“過去”的共生裡。

他走到培養箱前,輕輕敲了敲玻璃。晶體裡突然浮現出個微小的漩渦,漩渦中心,有個模糊的身影正在撥動什麼東西,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訊號乾擾的雜音,又像……某個新生兒握住撥浪鼓的第一下。

實驗室的螢幕自動亮起,顯示著最新的宇宙觀測資料。在微波背景輻射圖的邊緣,有串新出現的光斑,組成了個簡單的符號:?

沈溯笑了笑,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支筆,在資料板的空白處畫了個符號:。

然後他轉身走向門口,懷裡的撥浪鼓輕輕晃動,發出的聲響,像極了宇宙大爆炸前的第一聲胎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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