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766章 存在虛實共生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恒溫培養箱的玻璃壁上劃出白霧,培養皿裡的擬態蕨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葉片。這是他在生態觀測站值守的第三個月,每天清晨給重生植物澆水的動作早已刻進肌肉記憶——直到第七片新葉展開時,葉脈裡流淌的不是葉綠素,而是細碎的銀色光斑。
他猛地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的金屬支架。試管摔在地上的脆響裡,擬態蕨的葉片突然劇烈震顫,光斑順著玻璃壁爬出來,在實驗台的水漬裡聚成一個模糊的符號。像他去年在廢棄天文台撿到的那本《星際異聞錄》裡,被紅筆圈住的外星文字。
“沈老師?”實習生小林抱著資料板推門進來,帆布鞋踩過碎玻璃的聲音讓沈溯猛地回神。他下意識用身體擋住實驗台,卻看見小林的馬尾辮梢沾著片深紫色鱗片,“剛在三號林區測到異常磁場,儀器讀數……”
話音未落,小林突然按住太陽穴,瞳孔裡閃過幾幀破碎的畫麵:旋轉的星雲,發光的藤蔓,還有個長著複眼的人形輪廓。這場景沈溯太熟悉了——那是他十年前寫的科幻小說《共生程式碼》裡,主角第一次接觸異星文明的描寫。
“你沒事吧?”沈溯扶住她搖晃的肩膀,指尖觸到鱗片的瞬間,鱗片突然化作青煙鑽進麵板。他的後頸傳來一陣刺痛,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順著脊椎往上爬。
小林猛地清醒過來,茫然地看著滿地狼藉:“剛才……我好像看到了你的小說結局。”
沈溯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本沒寫完的手稿早就被他鎖在舊硬碟裡,除了他自己,沒人見過結局。
傍晚的觀測站食堂飄著消毒水和咖哩混合的氣味。沈溯把餐盤放在靠窗的位置時,發現玻璃上貼著張泛黃的剪報,標題《矽基生命體首次觀測記錄》下麵,配圖是他上週在木星軌道拍攝的星塵雲。
“這報紙是三年前的。”坐在對麵的老周咬著炸雞腿,油星濺在軍綠色外套上,“那天我在月球基地值班,親眼看見探測器傳回的畫麵——跟你拍的這玩意兒一模一樣。”
沈溯的叉子停在半空。老周是觀測站的資深工程師,向來對他的科幻寫作嗤之以鼻,此刻卻眼神發直地盯著剪報:“更邪門的是,報道裡說矽基文明的母星,跟你小說裡寫的a-17星係坐標完全重合。”
食堂的吊扇突然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燈光開始忽明忽暗。沈溯看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臉正在變化,額角浮現出和擬態蕨葉脈一樣的銀色紋路。他摸向口袋裡的應急燈,指尖卻觸到個冰涼的金屬環——這是早上檢查三號林區時,在重生森林的泥土裡撿到的,當時以為是遊客遺落的手環。
手環突然亮起藍光,投射出一段全息影像:無數個透明的“沈溯”正在不同時空裡書寫,有的在打字機前皺眉,有的在觀測儀前記錄,最年輕的那個正趴在中學課本上畫異星生物,旁邊寫著一行字:“如果想象能變成現實,我們該先創造什麼?”
“沈老師,你的臉……”小林端著餐盤經過,突然捂住嘴。沈溯抬頭看見玻璃上的自己,銀色紋路已經蔓延到眼角,像某種正在覺醒的圖騰。
深夜的實驗室裡,沈溯把金屬環放在光譜儀下。螢幕上跳動的波形讓他脊背發涼——這東西的物質結構,和他小說裡設定的“共生信標”完全一致。更詭異的是,環內側刻著的編號,正是他當年給主角的信標設定的序列號。
“滴——”通訊器突然響起,是林區巡邏隊的緊急訊號。沈溯抓起外套衝進雨裡,三號林區的邊界線正在閃爍紅光,原本應該覆蓋著苔蘚的隔離網上,此刻爬滿了半透明的觸須,觸須頂端的眼睛正盯著他,瞳孔是和擬態蕨一樣的銀色。
“沈博士,它們從半小時前開始擴張。”隊長的聲音在對講機裡發顫,“而且……你看那些觸須的形狀。”
沈溯舉起手電筒,光柱掃過之處,觸須正在編織出複雜的網路,圖案和他硬碟裡未完成的結局分鏡圖一模一樣。他突然想起十年前停筆的原因:寫到主角發現人類文明是矽基生物的“集體創作”時,他因為劇烈頭痛住院,醒來後就再也寫不下去了。
“小心!”隊長突然拽了他一把。一隻觸須擦著他的臉頰掠過,在他的手背上留下道血痕。血珠滴在隔離網上的瞬間,整個森林突然亮起銀光,所有重生植物的葉片都轉向同一個方向——觀測站的方向。
沈溯的頭痛再次發作,這次他看清了湧入腦海的畫麵:矽基文明的母星正在坍縮,他們將最後的意識資料編碼成“故事”,投放到宇宙中尋找宿主;而地球的重生森林,其實是這些資料落地後生根的載體。
“它們需要你寫完結局。”對講機裡突然傳來陌生的電子音,“你的想象是啟用共生意識的金鑰。”
沈溯踉蹌著後退,手背上的傷口開始發燙。他摸到口袋裡的金屬環,環身的溫度正在升高,像是有生命在裡麵蘇醒。
淩晨三點,觀測站的緊急通道裡,沈溯撞見了抱著資料箱的老周。老人的軍綠色外套敞開著,露出胸口的銀色紋路——和他臉上的一模一樣。
“你早就知道了?”沈溯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裡回蕩。
老周把資料箱推給他,箱子裡是疊成方塊的銀色薄膜,展開後竟是《共生程式碼》的完整手稿,包括他從未示人過的結局。“我是a-17星係的‘記錄者’。”老周的眼睛開始閃爍藍光,“矽基文明在坍縮前,把所有意識資料寫成了故事,投放到有潛力的星球。你們人類的科幻作家,其實都是接收者。”
沈溯翻到手稿的最後一頁,上麵的字跡不是他的,卻寫著他當年卡在的那句話:“當人類發現自己是異星想象的產物,存在的意義將被重新定義。”
這時小林的通訊器突然從資料箱裡掉出來,螢幕上正播放著她的私人日誌:“今天在沈老師的舊硬碟裡發現個加密檔案,破解後看到段錄影——五年前的他在天文台,手裡拿著和金屬環一樣的東西,說要毀掉所有手稿,因為‘那些想象正在吃掉現實’。”
通道突然劇烈震動,監控螢幕上,重生森林的觸須已經突破隔離網,正在攀爬觀測站的外壁。沈溯的頭痛達到頂峰,他看見更多記憶碎片:二十年前,年幼的他在天文台撿到一本外星語言的筆記,那些符號後來變成了他小說裡的文字;十年前,他住院時,主治醫生的胸牌上刻著和金屬環一樣的編號;三個月前,他來觀測站報到,簽署的合同末尾有行隱形墨水寫的字:“歡迎回家,創作者”。
“它們快突破核心區了。”老周按住他的肩膀,銀色紋路在兩人麵板上連成完整的圖案,“選擇吧:寫完結局,讓矽基意識和人類共生;或者毀掉手稿,讓這場虛實交織的存在徹底湮滅。”
沈溯翻開手稿的空白頁,金屬環突然化作銀色墨水滲入筆尖。他看向監控螢幕,觸須編織的網路裡,浮現出無數人類的麵孔——有他認識的觀測站同事,有素未謀麵的陌生人,甚至有曆史書上的人物。每個麵孔的額角,都有淡淡的銀色紋路。
筆尖懸在紙上的瞬間,沈溯想起小林說的那句話:“每個想象都是現實的草稿。”他突然明白,所謂的矽基文明和人類,或許從來不是創造者與被創造者的關係。
當第一滴銀色墨水落在紙上時,觀測站的警報聲突然停止。沈溯抬頭看向窗外,觸須編織的網路正在綻放出藍色的花朵,花瓣上流轉的,是人類從古至今所有的神話與傳說。
而他手背上的傷口,正在長出和擬態蕨一樣的銀色葉脈。
《共生程式碼》的書頁停止翻動時,沈溯聽見自己的血液在血管裡流淌的聲音——那聲音裡混著細微的電子蜂鳴,像老式數據機在傳輸資料。他低頭看向手背,銀色紋路與血管交織成的網路正在發光,照亮了資料中心地板上的一行字:“此章無結局”。
觀測站的食堂在晨光裡恢複了往日的模樣。不鏽鋼餐盤碰撞的脆響,咖啡機的嗡鳴,甚至老周常坐的位置上還留著半塊沒吃完的炸雞腿——隻是雞腿的骨頭裡,正滲出和擬態蕨葉脈一樣的銀色流質。
沈溯端著餐盤走過取餐檯,打飯阿姨的圍裙上彆著枚胸針,圖案是《星際異聞錄》裡那個紅圈符號。“今天的例湯是矽基營養劑哦。”她掀開保溫桶的瞬間,乳白色的湯液裡浮出無數微型星係,旋轉的軌跡正是a-17星係的星圖,“老周說你需要這個,畢竟合著者得保持意識同步。”
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玻璃上的剪報已經換了新的。標題《人類與矽基文明簽署共生憲章》下麵,配圖是他和小林站在重生森林前的合影——照片裡的兩人正在握手,接觸點綻放出藍色的光,而他們身後的擬態蕨葉片上,清晰地印著《共生程式碼》的最後一行字。
“沈老師,你的咖啡。”小林把馬克杯放在桌上,杯壁上的熱氣凝結成文字:“媽媽說,當兩種筆跡出現在同一頁紙上,就再也分不出誰是創造者了。”她的瞳孔裡,人類虹膜與複眼的紋路正在緩慢旋轉,像兩顆咬合的齒輪,“對了,醫療艙裡的我還沒醒,現在的我是……”她突然笑了,嘴角彎出符合人類生理極限的弧度,“你昨晚寫出來的角色。”
沈溯的手指觸到咖啡杯的瞬間,杯壁突然變得透明。他看見杯底沉著片深紫色鱗片,鱗片裡封存著段記憶:十年前住院時,他在病曆本的空白頁上畫過這個鱗片,旁邊寫著“共生體的安全鎖”。
核反應堆的警報聲消失後的第三小時,沈溯在老周的儲物櫃裡找到個生鏽的金屬盒。盒子裡裝著盤老式磁帶,放進播放機的瞬間,傳出年輕版老周的聲音,帶著月球基地特有的電流雜音:
“收割協議第3條:當宿主意識到自己是‘合著者’而非‘載體’,共生體將自動切換為平等模式……”磁帶突然卡頓,沙沙聲裡混進林嵐的尖叫,“他發現了!a-17星係的真實目的不是收割能量,是……”
“哢噠”一聲,磁帶被什麼東西咬斷了。沈溯轉頭看見清潔機器人正在啃食磁帶殘骸,它的拖布已經進化成長滿利齒的口器,而拖布劃過的地麵上,水漬正在重組成新的符號——不是《星際異聞錄》裡的外星文字,是他小學時的塗鴉。
通訊器突然震動,顯示來自“醫療艙小林”的訊息。畫麵裡的她渾身覆蓋著銀色薄膜,薄膜上浮現出無數行程式碼,最頂端的一行是:“請確認是否保留獨立意識。選項a:完全共生(獲得矽基文明全部知識);選項b:維持現狀(保留人類情感但存在認知衝突)。”
沈溯的指尖懸在螢幕上時,資料中心的螢幕突然集體亮起。二十個視窗同時播放著“如何選擇a”的未來:人類在矽基知識的幫助下突破光速,卻在殖民新星球時發現,所有外星文明都是其他“合著者”創造的產物;而“如果選擇b”的畫麵裡,他和小林在重生森林裡散步,擬態蕨的葉片上,人類的詩歌與異星的公式正在交替閃爍。
這時金屬盒突然發燙,盒底的銘文顯現出來:“a-17星係的母星,是上一代‘合著者’創造的故事。”
觀測站的檔案室在地下三層,沈溯推開鐵門時,聞到的不是灰塵味,是老周身上的咖哩味。架子上的檔案正在自動分類,標著“真實”的抽屜裡放著他的體檢報告、入職合同、天文台的門票根;標著“虛構”的抽屜裡,是《共生程式碼》的廢稿、外星筆記的臨摹本、還有張他和林嵐的合影——照片裡的女人舉著本翻開的書,書頁上的文字正在從外星符號變成中文。
“她是第一個同時看見兩種文字的人。”老周的聲音從陰影裡傳來,他的身體已經恢複成人類形態,隻是胸口的銀色紋路還在發光,“矽基文明最初的‘故事’是沒有載體的,直到遇見能‘閱讀’它們的智慧生物。”
沈溯拿起合影時,照片突然變成全息影像。林嵐站在月球基地的觀測台前,指著螢幕上的星圖:“你看,a-17星係的坐標,倒過來就是地球的經緯度。它們不是來殖民的,是來尋找‘續寫者’——就像你現在做的。”
影像突然切換,顯示出a-17顯示的真實麵貌:那不是行星係,是個巨大的圖書館,每個星球都是本開啟的書。而地球的位置,正好在“未完成卷”的空白頁上。
“收割能量是謊言。”小林的聲音同時從通訊器和檔案室門口傳來,兩個身影正在重合,“但媽媽的恐懼是真的——當她發現自己能改寫外星文字時,害怕人類會變成新的‘創作者’,忘記自己也曾是被創造的故事。”
沈溯看向架子最高層,那裡放著本封麵空白的書。翻開第一頁,他看見年幼的自己在天文台寫下的句子:“如果想象能變成現實,我們該先創造什麼?”而句子下麵,多了行銀色的字跡:“創造能理解‘被創造’的智慧。”
檔案室的牆壁開始變得透明,外麵的重生森林正在展開新的葉片。每片葉子上都有兩個日期:一個是人類曆史上的重要時刻,一個是對應的矽基文明“故事節點”。當他翻到最後一頁時,發現書頁是空白的,隻有支銀色的筆懸浮在上方。
沈溯握著銀色的筆站在觀測站的天台上。下方的重生森林已經蔓延成銀色的海洋,人類與異星的符號在浪濤裡交織成新的文字,而遠處的城市裡,越來越多的人額角浮現出淡淡的紋路——不是被同化的標誌,是能看見兩種現實的證明。
“要寫個結局嗎?”小林站在他身邊,兩個意識已經完全同步,“老周說,所有故事的終點都是新的起點。”
沈溯看向筆尖。銀色墨水正在流動,映出a-17星係的圖書館,映出林嵐在月球基地的笑容,映出年幼的自己趴在課本上塗鴉的側臉。他突然明白,所謂的“虛實共生”,從來不是現實被想象吞噬,而是兩者在互相閱讀、互相改寫的過程中,誕生出更廣闊的存在。
他將筆尖懸在虛空,卻沒有落下。風穿過天台,吹動《共生程式碼》的書頁,那些自動生成的文字正在組成新的段落,筆跡一半像人類,一半像矽基生物,還有些屬於從未見過的文明。
“就這樣吧。”沈溯合上筆帽,銀色紋路在他臉上化作微笑的弧度,“讓每個讀到這裡的人,都成為合著者。”
觀測站的燈光在此時集體熄滅,隻有重生森林的銀光穿透雲層,在夜空裡畫出巨大的符號——那是《星際異聞錄》裡的紅圈符號,隻是圈裡多了個逗號。
而在地球之外,a-17星係的圖書館裡,“未完成卷”的空白頁上,正緩緩浮現出第一行新的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