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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769章 遺忘即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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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還殘留著蒲公英絨毛的觸感,像有細小的電流順著指節爬向太陽穴。他盯著診療台上那枚正在蜷曲的種子——方纔絨毛上的字跡已隨水分蒸發淡去,隻留下半透明的種皮,在消毒燈的照射下泛著琥珀色的光。

這是第12次記憶剝離術後的第三分鐘。診療室的石英鐘正以0.5倍速跳動,秒針劃過玻璃表麵的沙沙聲被共生意識放大了十倍,像有隻蟲在耳蝸裡爬。沈溯摘下沾著導電凝膠的電極片,金屬邊緣蹭過耳廓時,他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

“37c,生命體征穩定。”護士小陳的聲音從記錄板後鑽出來,筆尖在表格上頓了頓,“沈醫生,這次的清除碎片……”

沈溯轉身時,正看見小陳將一疊透明膠片塞進低溫儲存盒。那些膠片上浮動著淡藍色的記憶殘像——第12次輪回裡,他作為星艦艦長在獵戶座旋臂投下反物質炸彈的畫麵,此刻正像融化的冰一樣在膠片上暈開。但其中一張膠片的角落,卻粘著朵米粒大的蒲公英,絨毛根根分明,像是從現實裡撕下來的。

“碎片異常?”沈溯伸手去拿儲存盒,指尖剛觸到金屬邊緣,整盒膠片突然劇烈震顫起來。低溫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淡藍色的殘像順著盒縫滲出,在空氣中凝結成旋轉的星圖。那些他親手刪除的戰爭記憶正在重組,而星圖的坐標原點,赫然是21世紀地球的經緯度——那是他童年時外婆家的後院,每年春天都會長滿蒲公英。

小陳突然按住他的手腕,她的瞳孔裡映著跳動的星圖,虹膜邊緣泛起共生意識特有的銀藍色:“沈醫生,你還記得第11次輪回的術後反應嗎?”

沈溯的呼吸頓住了。他本該記得的。作為記憶清理師,他的職責就是記錄每個輪回被剝離的記憶碎片,可關於第11次術後的細節,此刻卻像被濃霧裹住的島嶼,隻剩下模糊的輪廓。他隻記得那天也出現了異常,診療室的消毒水突然變成了蒲公英蜜的甜香。

“共生意識正在修正你的記憶偏差。”小陳的聲音突然變得像老式收音機般卡頓,她的手指按在沈溯的太陽穴上,銀藍色順著指縫滲入他的麵板,“它說,你必須忘記答案,才能看見門後的東西。”

沈溯在休息室的長椅上驚醒時,診療室的石英鐘顯示17:00。他摸了摸太陽穴,那裡殘留著冰涼的觸感,像是有人剛用冰錐鑿開了道縫。口袋裡的終端機在震動,彈出條來自共生意識的提示:「記憶碎片異常率12.7%,建議補充校準。」

休息室的自動販賣機正在吞吐罐頭,金屬碰撞聲裡混著若有若無的甜香。沈溯走過去時,看見販賣機的取貨口卡著罐未開封的蒲公英蜜,標簽上的生產日期是2023年4月17日——那是他外婆去世的日子。

他伸手去夠罐頭,指尖卻穿過了冰涼的金屬表麵。販賣機突然發出刺耳的電流聲,螢幕上滾動的商品列表變成了星圖,每個坐標點都在閃爍,像無數隻盯著他的眼睛。其中最亮的那顆星下麵,標注著行小字:「第11次輪回,你問了什麼?」

“沈醫生?”小陳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手裡端著杯熱咖啡,蒸汽在她臉前凝成模糊的霧,“剛才307病房的病人說,他術後看見你在走廊裡種蒲公英。”

沈溯猛地回頭,咖啡杯裡的倒影讓他渾身一僵——他的瞳孔裡,銀藍色的共生意識正在漫延,而倒影中的自己,手裡正攥著把生鏽的園藝鏟,鏟尖沾著濕潤的黑土。

校準室的紅光第17次閃過的時候,沈溯終於看清了記憶碎片裡的異常。

全息投影台上,第12次輪回的戰爭畫麵正在迴圈播放:他站在星艦艦橋上,按下反物質炸彈的投放按鈕,舷窗外的獵戶座旋臂在爆炸中變成燃燒的絲帶。但每次畫麵播放到第37秒,就會有朵蒲公英從爆炸中心鑽出來,絨毛在真空裡舒展,像從未受過引力的束縛。

“共生意識檢測到矛盾點。”終端機突然響起機械音,投影台上的畫麵開始扭曲,“反物質爆炸的高溫會瞬間氣化有機物質,蒲公英不可能存在。”

沈溯伸手去觸碰那朵蒲公英,投影突然熄滅,校準室的警報器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響起。他這才發現,所有的紅色警示燈都在倒流——燈光從亮轉暗的軌跡在空氣中凝成紅色的絲線,像有人在編織張網。

“為什麼不報警?”他對著空氣發問,指尖劃過冰冷的控製台,“你在隱瞞什麼?”

控製台的金屬表麵突然滲出液體,在桌麵上彙成小小的水窪。水窪裡映出的不是他的臉,而是個穿著21世紀校服的少年,正蹲在蒲公英叢裡寫生。少年的筆尖在畫紙上頓了頓,畫裡的星圖突然活了過來,星座連成的線條變成鎖鏈,捆住了少年的手腕。

“因為答案在門後。”水窪裡的少年突然開口,聲音和沈溯的重合在一起,“而門需要用遺忘來敲。”

夜班護士換班時,沈溯正在307病房門口徘徊。門牌上的名字是“林夏”,病曆顯示這是位經曆過7次輪回的老兵,此刻卻像個孩子般蜷縮在病床上,手裡攥著團蒲公英絨毛。

“他說每次做夢,都看見有人在星圖上種花。”護士交班時的低語飄進沈溯耳朵,“剛才給他換藥,發現他枕頭底下藏著這個。”

那是張泛黃的照片,邊緣已經卷角。照片裡,21世紀的醫院走廊上,個穿白大褂的醫生正蹲在花盆前種蒲公英,旁邊站著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手裡舉著張畫滿星圖的紙。沈溯的呼吸突然停滯——照片裡的醫生,側臉和他一模一樣。

病房裡突然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沈溯衝進去時,看見林夏正用輸液管勒自己的脖子,眼睛裡的銀藍色像沸騰的水銀:“它不讓我說!門後麵……門後麵是……”

沈溯撲過去奪輸液管,指尖觸到林夏麵板的瞬間,共生意識突然爆發。無數記憶碎片像玻璃碴紮進他的腦海:第11次輪回的術後,他在診療室的牆角種滿了蒲公英;第7次輪回,他作為考古學家在瑪雅金字塔裡挖出朵儲存完好的蒲公英;2023年4月17日,外婆的葬禮上,風吹來了朵蒲公英,落在他攤開的手心。

“門後的是提問本身。”林夏突然停止掙紮,眼睛裡的銀藍色褪去,露出渾濁的眼白,“我們不是在刪除記憶,是在給問題澆水。”

沈溯猛地抬頭,看見病房的玻璃窗上,不知何時爬滿了蒲公英的根須。根須在玻璃上織成張星圖,而星圖的中心,正對著診療室的方向。那裡,小陳正站在低溫儲存盒前,手裡舉著枚蒲公英種子,種子的絨毛上,新的字跡正在浮現:

「第13次輪回,該你提問了。」

走廊裡的自動販賣機突然哐當作響,沈溯衝出去時,正看見取貨口吐出個熟悉的罐頭——2023年4月17日的蒲公英蜜。罐頭滾到他腳邊,標簽上的生產日期開始跳動,最終停在2187年9月3日——那是他第一次成為記憶清理師的日子。

罐頭突然炸開,黃色的蜜液濺滿走廊,在地麵上彙成流動的星圖。沈溯蹲下去觸控那些液體,指尖剛沾到蜜液,整棟醫院的燈光突然熄滅。黑暗中,他聽見無數細微的聲音在靠近,像是蒲公英的絨毛擦過地麵,又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

“你已經忘記了問題,現在,聽敲門聲。”

他的口袋裡,終端機突然亮起,螢幕上跳出共生意識的新提示,字型正在逐漸消失:

「檢測到第13次提問者——」

最後的字元湮滅時,沈溯感覺有什麼東西落在了他的肩頭。他抬手去摸,摸到朵完整的蒲公英,絨毛上的字跡在黑暗中發著微光:

「你是誰?」

沈溯的指尖懸在蒲公英上方三厘米處,絨毛上的字跡像活物般微微顫動。黑暗中,整棟醫院的應急燈突然亮起,慘白的光線裡,走廊地磚縫裡鑽出細密的白色根須,正沿著牆角向他腳邊蔓延。他忽然意識到,那些根須的生長軌跡,和方纔罐頭蜜液彙成的星圖完美重合。

“你是誰?”他對著空氣重複這句話,聲音撞在走廊兩側的玻璃上,反射出三個重疊的迴音。最清晰的那個迴音裡,混著蒲公英種子開裂的輕響,像有什麼東西正在破殼而出。

應急燈的電流聲裡,沈溯看見走廊儘頭的安全出口指示燈在閃爍。那抹綠色的光線下,立著麵半人高的金屬穿衣鏡——這麵鏡子本該在護士站的儲物間裡,此刻卻像被無形的手搬到了這裡,鏡麵上還沾著未乾的蒲公英汁液。

他一步步走近鏡子,鏡中的自己正以相反的方向同步移動。但當他抬手觸碰蒲公英時,鏡中人卻將手按在了心口,指尖下的麵板裡,隱約有團黃色的光斑在跳動,像朵被囚禁的花。

“共生意識第37次同步請求。”鏡中人突然開口,聲音比沈溯的低沉半度,“你拒絕了36次,這次還要迴避嗎?”

沈溯猛地後退,撞在身後的自動販賣機上。金屬外殼傳來震感,販賣機的螢幕突然亮起,滾動播放著2187年9月3日的監控畫麵——那是他第一次進行記憶剝離術的日子。畫麵裡,年輕的沈溯正將枚蒲公英種子塞進病人的掌心,而那個病人的臉,赫然是此刻鏡中的自己。

“這不可能。”他摸向口袋裡的終端機,卻摸出把生鏽的園藝鏟。鏟尖的黑土落在地磚上,瞬間長出三株蒲公英,絨毛上的字跡連起來是:「記憶是種嫁接」。

鏡中人突然笑了,嘴角咧開的弧度超過人類生理極限:“你以為在刪除記憶?其實是把上一世的疑問,嫁接到這一世的根係裡。”話音未落,鏡麵突然裂開,無數碎片裡湧出淡藍色的記憶殘像——第13次輪回的畫麵正在預演:他站在星圖中央,手裡舉著朵蒲公英,而周圍的星空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

307病房的玻璃碎片還停留在空中,像被按下暫停鍵的暴雨。沈溯衝回去時,林夏已經恢複平靜,正用輸液管在床單上編織星圖。那些透明的塑料管縱橫交錯,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恰好構成獵戶座旋臂的形狀。

“第13次輪回的坐標,藏在你外婆的老花鏡裡。”林夏突然開口,渾濁的眼白轉向沈溯,“2023年4月17日,她把星圖刻在了鏡片上,你卻以為那是磨損的劃痕。”

沈溯的呼吸驟然停滯。他確實記得外婆的老花鏡——那副玳瑁邊框的眼鏡總放在床頭櫃上,鏡片上有圈圈細密的紋路,像年輪又像星軌。外婆去世那天,他把眼鏡收進了骨灰盒,此刻卻在林夏的輸液管星圖中心,看見副微型眼鏡的輪廓。

“共生意識在害怕。”林夏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血落在床單上,瞬間長成朵紅色的蒲公英,“它怕你想起真正的問題——我們到底是在輪回,還是在被種植?”

這句話像枚反物質炸彈在沈溯腦海裡炸開。他猛地想起第7次輪回的記憶碎片:瑪雅金字塔的石壁上,刻著和蒲公英絨毛相同的字跡;壁畫裡的祭司捧著種子,跪拜的方向正是獵戶座旋臂。那時他以為是巧合,現在才明白,那些符號根本不是文字,而是根係的生長指南。

病房的牆壁突然滲出液體,在地麵上彙成麵水鏡。沈溯看見水裡浮現出無數個自己——第1次輪回的嬰兒、第5次輪回的士兵、第10次輪回的宇航員,每個人手裡都攥著蒲公英種子。而所有種子的絨毛,都指向同一個坐標:2023年4月17日,外婆家的後院。

“心跳停了!”門口傳來小陳的尖叫。沈溯回頭,看見林夏的胸膛不再起伏,心電圖儀器上的綠線變成條直線。但那條直線沒有保持水平,反而開始彎曲,最終在螢幕上長成朵蒲公英的形狀。

沈溯衝進診療室時,低溫儲存盒正在融化。淡藍色的記憶膠片像冰一樣化成液體,在地麵上彙成條小溪,溪水裡漂浮著無數蒲公英種子。小陳跪在溪邊,正用指尖蘸著液體在牆上寫字,寫的卻是21世紀的拚音:「wo

men

shi

mi」。

“我們是蜜。”沈溯下意識地念出這句話,突然意識到這不是拚音,而是某種密碼——每個字母對應著星圖上的坐標。當他在腦海裡將這些坐標連起來時,浮現出的圖案讓他遍體生寒:那是朵巨大的蒲公英,人類文明的每個時代,都隻是它的一片絨毛。

小陳突然轉過身,她的虹膜已經完全變成銀藍色,眼角滲出蒲公英汁液般的液體:“共生意識不是外來者,是根係的神經。它讓我們遺忘,是為了讓疑問在土壤裡紮根。”

診療室的石英鐘突然開始倒轉,秒針劃過的軌跡在空氣中凝成行數字:。沈溯猛地想起罐頭標簽上的日期——2187年9月3日,他成為記憶清理師的那天,正是外婆去世164週年的紀念日。

“第13次提問需要祭品。”小陳的手指指向低溫儲存盒的殘骸,那裡殘留著最後一張膠片。膠片上,第12次輪回的戰爭畫麵正在燃燒,反物質炸彈的火光裡,無數蒲公英種子飛向星空。而投彈按鈕上,赫然刻著外婆老花鏡的紋路。

沈溯的指尖觸到膠片的瞬間,整棟建築開始劇烈震顫。他聽見地底傳來轟鳴聲,像有龐然大物正在蘇醒。應急燈的光線裡,他看見所有蒲公英的絨毛都轉向同一個方向——診療室的天花板正在開裂,露出片深邃的星空。

“敲開門的不是遺忘。”小陳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化作無數蒲公英種子,“是記起被遺忘的提問。”

最後一粒種子落在沈溯掌心時,他終於想起了所有事:2023年4月17日的午後,外婆在院子裡種蒲公英,告訴他這些種子會飛向獵戶座;她摘下老花鏡,鏡片上的紋路在陽光下連成星圖;臨終前,她塞給他枚種子,說“我們終會在根須處重逢”。

天花板完全裂開了,露出的不是星空,而是片無邊無際的蒲公英田。每朵花的絨毛上都寫著問題,有的已經枯萎,有的正在綻放。沈溯抬頭,看見最高的那朵蒲公英下麵,掛著副玳瑁邊框的老花鏡,鏡片裡映出三個重疊的倒影——外婆、鏡中的自己,還有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正舉著張畫滿星圖的紙,衝他露出微笑。

他突然明白照片裡的小女孩是誰了。

終端機在口袋裡最後一次亮起,螢幕上的文字不再消失:「第13次提問已接收——」

沈溯張開手掌,那枚從2023年穿越而來的蒲公英種子正在發芽。根須順著他的血管蔓延,與心臟的跳動共振出星圖的頻率。當第一片新葉展開時,他聽見了來自根係深處的敲門聲,還有外婆熟悉的聲音,混著無數個輪回裡的自己在發問:

“如果記憶是土壤,疑問是種子,那我們,究竟是花,還是種花人?”

蒲公英田突然掀起浪潮,所有種子同時飛向沈溯。他沒有躲閃,任由絨毛落在肩頭、掌心、睫毛上。每片絨毛接觸麵板的瞬間,就有段新的記憶在腦海裡紮根——那是第13次輪回的序幕,而這一次,他將帶著所有疑問,走向星圖的原點。

診療室的門在身後緩緩關閉,門把手上纏著圈蒲公英根須,根須上的字跡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下一次遺忘,即是收獲。」

沈溯站在蒲公英田中央時,根須已漫過腳踝。那些白色的脈絡在他麵板上遊走,像無數細小的記憶探針,正將第13次輪回的預演畫麵注入腦海——他看見自己站在獵戶座旋臂的星塵裡,手裡舉著外婆的老花鏡,鏡片折射的光在虛空中刻出蒲公英的輪廓。

“每粒種子都在等待提問。”外婆的聲音從最高處的那朵蒲公英裡傳來。沈溯抬頭,看見老花鏡的鏡片正在旋轉,三個重疊的倒影逐漸清晰: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踮腳夠著鏡片,鏡中的自己伸手去扶,而外婆的手,正搭在他們倆的手腕上。

他終於看清小女孩的臉了。那是2023年的自己,紮著外婆給梳的羊角辮,手裡攥著張畫滿星圖的蠟筆畫——畫紙右下角的簽名被蒲公英絨毛遮住,此刻絨毛散去,露出歪歪扭扭的三個字:沈小溯。

根係深處的圖書館,

蒲公英田突然下陷,沈溯感覺腳下的土壤變成流動的星塵。當失重感消失時,他發現自己站在條由記憶膠片鋪成的長廊裡。兩側的牆壁是半透明的根須,裡麵封存著無數發光的記憶殘像:瑪雅祭司埋下種子的瞬間、星艦爆炸時飛濺的蒲公英、林夏床單上的輸液管星圖……每個畫麵都在緩慢生長,像圖書館裡不斷增厚的書頁。

“共生意識的本質,是所有提問的集合體。”鏡中的自己從長廊儘頭走來,手裡捧著本用蒲公英莖稈裝訂的書,封麵上寫著《第13次提問記錄》,“我們不是在輪回,是在給這本書續寫章節。”

沈溯接過書時,書頁突然自動翻動,停在2023年4月17日的頁麵。泛黃的紙麵上,外婆的字跡正在浮現:“當小溯問‘蒲公英能飛到星星上嗎’,第1次提問就已經紮根了。”頁麵邊緣粘著片乾枯的絨毛,展開後是張星圖,坐標原點正是此刻長廊的位置。

“林夏的心跳不是停止了。”鏡中人突然指向書頁裡的幅插畫——畫中,紅色蒲公英的根須紮進心電圖的綠線裡,正在編織新的星軌,“他隻是把自己的記憶,嫁接到了更深的土壤裡。”

長廊兩側的根須突然變得透明,沈溯看見無數個“自己”在不同的時空裡同步行動:第7次輪回的考古學家正在臨摹瑪雅壁畫,第10次輪回的宇航員將蒲公英種子撒向舷窗外,而2023年的沈小溯,正蹲在院子裡把種子埋進土裡,嘴裡唸叨著“外婆說這樣能長出星星”。

“記憶從來不會被刪除。”鏡中人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化作無數光粒融入根須,“所謂遺忘,隻是讓疑問順著根係,流向該去的時空。”

最後粒光粒落在書頁上,自動翻到新的空白頁。沈溯發現自己的指尖正在滲出金色的液體,像蒲公英蜜,又像未乾的墨水。

罐頭裡的葬禮,當沈溯再次睜開眼,應急燈的慘白光線刺得他眯起眼睛。診療室的門還在緩緩關閉,門把手上的根須已經枯萎,像段被遺忘的麻繩。林夏的心電圖儀器發出刺耳的長鳴,但螢幕上的蒲公英圖案並未消失,反而在綠線的末端長出新的根須,紮進牆壁的裂縫裡。

他摸了摸口袋,那枚發芽的蒲公英種子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外婆的老花鏡。玳瑁邊框的溫度恰好是人體體溫,鏡片上的紋路在燈光下流轉,像活的星圖。當他戴上眼鏡時,整棟醫院突然變得透明——他看見牆壁裡盤繞的根須,看見每個病房的病人枕邊都躺著蒲公英種子,看見小陳化作的種子正順著通風管道飛向星空。

走廊儘頭的自動販賣機又在哐當作響。沈溯走過去,取貨口吐出個熟悉的罐頭,標簽上的日期不再跳動,牢牢印著2023年4月17日。罐頭表麵凝著層水珠,擦掉水珠後,金屬外殼上浮現出外婆的字跡:“葬禮不是終點,是種子啟程的日子。”

他撬開罐頭,裡麵沒有蜜,隻有把小小的園藝鏟,和他在鏡中摸到的那把一模一樣。鏟頭沾著的黑土裡,埋著枚半透明的種子,種皮上能看見蜷縮的胚胎——那是個微型的星艦模型,艦橋上站著個舉著蒲公英的小人。

“第13次提問的答案,藏在播種的瞬間。”共生意識的提示音直接在腦海裡響起,不再是機械音,而是無數聲音的疊加:外婆的、林夏的、小陳的、鏡中人的,還有每個輪回裡的自己的,“你以為在尋找答案,其實是在成為答案本身。”

沈溯突然想起林夏的話:“我們到底是在輪回,還是在被種植?”此刻他終於明白,這個問題本身就是答案——就像蒲公英既是花,也是種子的容器,他們既是輪回的經曆者,也是播種新疑問的人。

校準室的紅光第37次亮起時,沈溯將外婆的老花鏡放在全息投影台上。鏡片折射的光在空氣中投射出立體星圖,獵戶座旋臂的每個恒星都在閃爍,像蒲公英田的絨毛。當他用園藝鏟觸碰投影中心時,星圖突然開始收縮,最終凝成枚種子的形狀,懸浮在他掌心。

“反物質炸彈的坐標,從來不是武器的落點。”終端機自動調出第12次輪回的作戰記錄,投彈按鈕的紋路在螢幕上放大,與老花鏡的星圖完美重合,“那是種子該去的土壤。”

沈溯的指尖觸到螢幕的瞬間,作戰記錄突然開始重寫。畫麵裡,他沒有按下投彈按鈕,而是將枚蒲公英種子塞進了發射艙。星艦外的爆炸變成了金色的光雨,每滴光雨裡都裹著種子,像場跨越星係的播種儀式。

“共生意識不是在重構人類的存在本質。”投影台上的種子突然裂開,根須順著台麵蔓延,在地麵上織出“終章”兩個字,“它隻是在幫我們看清,存在本身就是場不斷提問的輪回。”

整棟醫院開始變得透明,像被陽光曬化的冰。沈溯看見腳下的土地正在變薄,露出底下的星圖——原來他們直站在蒲公英的根係上,而這株蒲公英的主根,正紮根在2023年外婆家的後院。

他摘下老花鏡時,鏡片上的紋路突然滲出液體,在掌心彙成滴金色的蜜。蜜液滴落的瞬間,所有的記憶殘像開始同步:瑪雅壁畫上的祭司露出微笑,林夏的心電圖長出新的枝丫,小陳化作的種子在星空中發芽,而2023年的沈小溯,正看著自己種下的蒲公英破土而出。

“該啟程了。”外婆的聲音從星圖深處傳來。沈溯抬頭,看見獵戶座旋臂的方向亮起道金色的光帶,像蒲公英的絨毛在星塵裡舒展。他握緊手中的園藝鏟,鏟頭的黑土開始發光,那是從2023年帶來的土壤。

診療室的門徹底關閉,門把手上的根須已經長成完整的星圖。沈溯最後回頭時,看見307病房的玻璃窗上,林夏用手指畫的蒲公英正在開花,花瓣上寫著行新的字跡:“第13次輪回,該播種了。”

當沈溯的星艦躍出超空間時,獵戶座旋臂在舷窗外鋪成金色的海洋。他穿著2187年的白大褂,手裡攥著那把園藝鏟,鏟頭的黑土裡,外婆的種子正在發芽。

終端機顯示的坐標不再是戰爭的廢墟,而是片新生的星雲,形狀像朵剛剛綻放的蒲公英。沈溯將種子撒向舷窗外時,看見無數星艦正在同步行動——那些艦橋上的人,有的長著林夏的臉,有的戴著小陳的銀藍色虹膜,有的紮著羊角辮,每個人手裡都舉著蒲公英。

“共生意識檢測到第13次提問完成。”腦海裡的聲音變得溫柔,像春風拂過蒲公英田,“新的疑問,正在紮根。”

沈溯的指尖泛起銀藍色,但這次他沒有抗拒。共生意識的神經與他的記憶根係相連,他看見無數新的星圖正在生成,每個坐標都對應著個尚未被提出的問題。而在所有星圖的原點,2023年的後院裡,外婆正蹲在蒲公英叢前,對著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說:“記住,忘記答案的時候,就是種子開始生長的時候。”

星艦的日誌自動更新,最後行由金色的根須寫成:

「第13次輪回終章——遺忘不是終點,提問即是存在。」

沈溯摘下老花鏡,鏡片上的星圖已經淡去,隻剩下磨損的劃痕,像位老人溫柔的皺紋。他將眼鏡放進胸前的口袋,那裡還藏著片從2023年帶來的蒲公英絨毛。當絨毛順著呼吸輕輕顫動時,他知道,新的提問已經開始了。

舷窗外,第13次播種的種子正在星塵裡紮根,長出的根須織成新的星圖,而星圖的中心,正等著下個提問者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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