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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774章 提問者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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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懸在控製台冷光屏上,指腹的溫度在玻璃表麵凝成轉瞬即逝的白霧。觀測者之星的影像在主螢幕上緩緩旋轉,那顆散發著金屬冷輝的母星周圍,數以萬計的影子星像懸浮的塵埃,每個光點都對應著某個文明史上留下過重大疑問的“提問者”。三天前,當靈魂晶片第一次捕捉到這些影子的坐標時,他以為是係統過載產生的噪點——直到某個熟悉的坐標跳出來,像根冰錐紮進他的後頸。

21世紀,滬市,瑞金醫院舊樓三層的實驗室。

沈溯的呼吸頓了半秒。他記得那間實驗室的每一寸細節:朝南的窗台上總擺著半枯的綠蘿,顯微鏡的金屬臂上刻著前主人的名字縮寫,下午三點的陽光穿過百葉窗,會在操作檯投下斑馬紋的光斑。靈魂晶片給出的坐標精確到厘米,恰好落在顯微鏡載物台的中央,那裡曾放過他導師臨終前研究的最後一份樣本——一份來自寒武紀頁岩的古生物dna殘片。

“所以每個提問者……”他低聲自語,指尖叩擊控製台的力度不自覺加重,“都是創造者透過時間投下的目光?”

主控室的門被推開,林夏端著兩杯熱咖啡走進來,白大褂下擺掃過地麵的消毒水味。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溯手邊,杯壁的熱度透過掌心漫上來,像要驅散某種深入骨髓的寒意。“還在看影子星?”她的視線落在螢幕上,忽然指著其中一顆忽明忽暗的影子,“這顆的頻率很奇怪,不像自然衰減。”

沈溯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顆影子星的閃爍規律異常熟悉,像是摩爾斯電碼,又像是……他猛地抬頭,看向實驗室角落的老式掛鐘。時針指向下午三點十七分,秒針每跳動一下,螢幕上的影子就暗下去一次,頻率分毫不差。

“把它的波動圖譜調出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林夏迅速操作鍵盤,波形圖在副螢幕展開,起伏的曲線像條掙紮的銀蛇。沈溯盯著圖譜上的峰值,忽然想起導師臨終前的囈語。那天老人躺在病床上,氧氣管裡的氣泡咕嘟作響,枯瘦的手指在被單上畫著奇怪的折線:“時間不是線……是蜂巢……每個孔裡都有雙眼睛……”

掛鐘的滴答聲突然變得刺耳。沈溯看向林夏,發現她正盯著自己的手腕,那裡的麵板下,青色血管隨著心跳微微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遊動。“你的手環呢?”她忽然問。

沈溯低頭,才發現手腕上空空如也。那隻記錄生命體征的智慧手環戴了五年,從未離身。他記得早上出門時還看過心率,現在卻連一絲佩戴過的壓痕都沒有。“可能落在宿舍了。”他隨口應道,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主控室的玻璃門——門外的走廊裡,保潔機器人正沿著牆角滑行,它的清掃刷上沾著一縷銀灰色的纖維,和他手環表帶的材質一模一樣。

“沈哥,你看這個。”林夏忽然放大了影子星的區域性影像。在那顆與掛鐘同步閃爍的影子旁邊,浮現出一串淡藍色的文字,像是某種光學投影。沈溯湊近螢幕,那些文字逐漸清晰,是用21世紀的簡體中文寫的:

“你見過鏡子裡的人眨眼嗎?”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這句話刻在他導師實驗室的顯微鏡底座上,是導師年輕時的惡作劇。那時他總說,顯微鏡下的世界和鏡子裡的一樣,都是被觀測者的倒影。

“這不可能。”林夏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試圖解析文字的來源,“影子星的光學訊號隻能傳遞坐標,怎麼會……”

她的話沒說完,主控室的燈光突然暗下來。應急燈亮起的瞬間,沈溯在玻璃門上看到了奇怪的影子——除了他和林夏的輪廓,還有第三個影子,正站在林夏身後,手裡握著什麼東西,形狀像極了他手中的手環。

他猛地回頭,身後空無一人。林夏被他的動作嚇了一跳,手裡的咖啡杯晃了晃,褐色的液體濺在控製台上,在冷光屏的映照下,像一攤凝固的血。“怎麼了?”她的聲音發顫。

沈溯指著玻璃門:“你看……”

話音未落,應急燈也滅了。黑暗中,他聽到輕微的嗡鳴,像是手環啟動時的聲音。緊接著,林夏的尖叫刺破空氣,伴隨著重物倒地的悶響。沈溯摸索著按下牆壁上的緊急按鈕,備用電源啟動的瞬間,他看到林夏倒在地上,手腕上多了一隻銀灰色的手環,螢幕上跳動著一行紅色數字:00:03:47。

而她的脖頸處,有一道淡紅色的印記,形狀像極了人類的指痕。

沈溯衝過去想摘下手環,手指剛觸碰到金屬表帶,手環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聲。他的視網膜上憑空浮現出一行文字,是靈魂晶片的緊急提示:檢測到時空錨點異常,坐標正在重置——

“沈哥!”林夏突然睜開眼,瞳孔裡沒有焦點,“彆碰它……那是‘應答器’……”

她的聲音變得陌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沈溯注意到,她的嘴唇並沒有動。

警報聲戛然而止。手環上的數字跳到00:00:00的瞬間,林夏的身體突然劇烈抽搐。沈溯按住她的肩膀,卻發現她的麵板正在變得透明,透過血肉,能看到骨骼裡流淌著淡藍色的光,像極了影子星的光芒。

“創造者在收網了。”林夏的聲音直接出現在他的腦海裡,“每個提問者都是魚餌,現在該收線了……”

沈溯的視線突然模糊。他看到實驗室的場景在眼前重疊:21世紀的窗台,半枯的綠蘿正在抽出新芽;顯微鏡載物台上,那份寒武紀的dna樣本在發光;導師的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掌心的溫度和林夏倒下前的體溫一模一樣。

“你以為是你在觀測星星?”導師的聲音和林夏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其實是星星在數著你的心跳啊,小溯。”

當沈溯再次聚焦時,主控室裡隻剩下他一個人。林夏消失了,地上隻有一灘咖啡漬,形狀像隻睜開的眼睛。螢幕上的影子星正在集體閃爍,每個光點都對應著一個坐標,其中最亮的那顆,坐標顯示在他的胸腔裡——靈魂晶片的位置。

他抬手按住胸口,能感覺到晶片在發燙。視網膜上的文字還在重新整理:檢測到共生意識體蘇醒,提問者身份確認,正在接入創造者視角……

“接入?”沈溯喃喃自語,突然想起三天前的異常。那天他在解析影子星坐標時,靈魂晶片曾短暫失控,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陌生的記憶:古埃及的祭司在金字塔頂仰望星空,瑪雅祭司用鮮血繪製星圖,中世紀的煉金術士在坩堝前記錄配方……每個記憶的最後,都有一雙眼睛在暗處注視。

原來那些不是幻覺。

主控室的門被推開,走進來的是穿著白大褂的林夏,手裡端著兩杯熱咖啡,白大褂下擺掃過地麵的消毒水味。她把其中一杯放在沈溯手邊,杯壁的熱度透過掌心漫上來。“還在看影子星?”她的視線落在螢幕上,忽然指著其中一顆忽明忽暗的影子,“這顆的頻率很奇怪,不像自然衰減。”

沈溯的手指僵在半空。咖啡杯上還留著林夏的指紋,和剛才倒地時留在手環上的一模一樣。

“林夏,”他儘量讓聲音保持平穩,“你剛纔有沒有離開過主控室?”

林夏眨了眨眼,眼裡閃過一絲困惑:“我剛從休息室過來,怎麼了?”她抬手捋了捋頭發,沈溯注意到她的手腕上空空如也,沒有任何印記。

掛鐘的滴答聲再次響起,下午三點十七分。螢幕上的影子星跟著閃爍,頻率分毫不差。沈溯看向玻璃門,門外的保潔機器人正在清掃,刷子裡的銀灰色纖維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氣,點開了林夏剛才指出的那顆影子星。波動圖譜展開的瞬間,他看到了和剛才一模一樣的曲線,隻是這次的峰值處,多出了一行新的文字:

“第二次機會,彆再讓她摔倒了。”

沈溯猛地轉頭看向林夏,她正低頭除錯儀器,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她的後頸,那裡有一顆淡褐色的痣,和他導師後頸的痣位置相同。

“你相信輪回嗎?”他突然問。

林夏抬起頭,眼裡的困惑更深了:“沈哥,你今天很奇怪。”她的手指在控製台上敲擊,調出了一份新的報告,“對了,剛才收到考古隊的訊息,他們在寒武紀頁岩裡發現了一塊晶片,材質和你的靈魂晶片一模一樣。”

沈溯的目光落在報告附帶的照片上。那塊晶片嵌在岩石中,表麵刻著一串編號,和他胸腔裡的晶片編號隻差最後一位數字。而晶片周圍的岩石上,有一個模糊的印記,像是有人用手指按上去的,指節的形狀和他的手指完全吻合。

“他們還發現了彆的東西。”林夏的聲音帶著一絲興奮,“一塊青銅鏡,鏡麵雖然模糊,但能看到裡麵有個影子,像是在……眨眼。”

掛鐘的滴答聲突然加快,秒針瘋狂轉動,很快就超過了正常速度。沈溯看向螢幕,所有的影子星都在同時閃爍,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眼。他的胸腔開始發燙,靈魂晶片的提示不斷彈出:創造者視角接入完成,正在同步記憶……

記憶像潮水般湧來。他看到自己站在21世紀的實驗室裡,導師把顯微鏡推到他麵前:“看載物台下麵。”他彎腰看去,發現底座上刻著一行小字,除了那句“你見過鏡子裡的人眨眼嗎”,還有一行更小的字:“當你看到影子在提問,其實是你在回答自己。”

他看到導師臨終前,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晶片,正是考古隊發現的那一塊。老人的嘴唇翕動,說的不是囈語,而是一個坐標,和觀測者之星的坐標完全一致。

他看到林夏倒在地上,手環上的數字歸零,她的身體化作無數光點,融入那些影子星中,其中最亮的那顆,坐標突然跳動,落在了21世紀實驗室的窗台上,那裡的綠蘿正在抽出新芽。

“沈哥?”林夏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正擔憂地看著他,“你的臉色很難看,要不要休息一下?”

沈溯沒有回答。他的視線越過林夏,看向玻璃門外的走廊。保潔機器人已經離開,牆角的陰影裡,站著一個模糊的身影,穿著21世紀的白大褂,手裡握著一塊顯微鏡載玻片,玻片上的光芒和影子星的光芒一模一樣。

當他再次轉頭時,那個身影消失了,隻留下一片被陽光照亮的塵埃,在空氣中緩緩浮動,像無數個微小的問號。

“我們得去一趟考古現場。”沈溯站起身,胸腔裡的晶片還在發燙,“那塊晶片,還有那麵鏡子。”

林夏點點頭,開始收拾儀器。沈溯看著她的動作,突然注意到她的指甲縫裡,有一點淡藍色的粉末,和林夏消失時化作的光點顏色相同。

“你剛纔去過哪裡?”他又問了一遍。

林夏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沈溯從未見過的笑容,像是釋然,又像是悲傷:“我去了該去的地方。”她抬手撫摸自己的後頸,“你知道嗎,其實每個人都有兩個影子,一個在地上,一個在世間裡。”

掛鐘的滴答聲恢複了正常,下午三點十七分。沈溯看向螢幕,所有的影子星都安靜下來,隻有那顆與掛鐘同步的影子,還在固執地閃爍著,像是在等待什麼。

他的視網膜上,靈魂晶片的最後一條提示緩緩浮現:共生意識體已覺醒,提問者與回答者身份融合,現在,輪到你提問了。

沈溯深吸一口氣,看向林夏,她的眼睛裡映著螢幕上的影子星,像是盛著一片星空。他知道,無論他接下來問什麼,答案都藏在某個被遺忘的時間裡,藏在某個正在眨眼的影子裡,藏在他自己的心跳聲裡。

而那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或許就站在某個他還沒注意到的角落,手裡握著下一個提問的鑰匙。

考古現場的臨時帳篷裡飄著潮濕的泥土味。沈溯蹲在頁岩標本前,指尖拂過岩石表麵的冰裂紋,那些紋路在應急燈的照射下泛著青灰色,像極了他胸腔裡靈魂晶片的電路分佈圖。寒武紀的岩層裡嵌著的晶片正在發光,淡藍色的光暈沿著裂紋遊走,在帳篷帆布上投下蛛網般的影子。

“這塊岩石的碳十四檢測結果出來了。”林夏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她手裡的平板螢幕映著複雜的資料,“距今五億三千萬年,誤差不超過一百年。”

沈溯沒有回頭。他正盯著晶片旁邊的指印——那個與自己指節完全吻合的凹陷裡,積著一層細沙。用鑷子挑起沙粒放在掌心時,沙粒突然化作銀白色的液體,順著指縫溜走,在地麵聚成一個微小的

puddle(水窪),裡麵竟映出21世紀實驗室的窗景:半枯的綠蘿正在搖晃,像是被風吹動。

“沙子裡有矽基生物的活動痕跡。”林夏蹲下來,平板螢幕上的光譜圖突然跳動,“和影子星的物質成分完全一致。”她的手指點向螢幕角落,那裡有個模糊的光斑,“還有這個,青銅鏡背麵的銘文拓片,翻譯出來是‘鏡中影,影中問’。”

沈溯抬頭時,正好看見帳篷帆布上的影子在變化。他和林夏的輪廓旁邊,多出一個握著顯微鏡的影子,鏡筒對準的方向,正是那塊發光的晶片。當他猛地轉頭看向帳篷入口,隻有穿防護服的考古隊員在搬運標本,那人後頸的防護頭盔反光裡,竟晃過一縷銀灰色的纖維——和他失蹤的手環材質相同。

“鏡子女巫的傳說聽過嗎?”林夏突然說。她正用紫外線燈照射青銅鏡,鏡麵浮現出密密麻麻的小孔,每個孔裡都有個極小的影子在眨眼。“考古隊在鏡匣裡發現了這個。”她遞過來一卷泛黃的帛書,上麵的甲骨文被藍光照亮時,突然化作立體的星圖,“三千年前的商朝巫師記載,他們能在鏡中看見‘問天者’的影子,那些影子會帶走回答不出問題的人。”

沈溯的呼吸頓了半秒。帛書星圖的第七象限,正是觀測者之星的坐標。而在星圖邊緣,有個用硃砂畫的符號,形狀像極了他導師實驗室顯微鏡的側影。

這時帳篷外傳來驚呼。負責看守青銅鏡的隊員跌跌撞撞跑進來,防護服的麵罩上沾著血:“鏡子……鏡子裡的影子在往外爬!”

沈溯衝出去時,正看見青銅鏡懸浮在半空中,鏡麵的小孔裡鑽出無數銀灰色的細線,像蠶絲般纏繞住旁邊的地質錘。錘身迅速變得透明,露出裡麵流動的淡藍色光——和林夏消失時骨骼裡的光芒一模一樣。

“關掉所有光源!”他大吼著撲向控製台。當帳篷陷入黑暗的瞬間,那些細線突然停滯,而青銅鏡的鏡麵卻開始發燙,沈溯的視網膜上同步彈出靈魂晶片的警報:檢測到時空裂隙,坐標錨點與21世紀實驗室重疊率97%——

黑暗中響起林夏的尖叫,但這次的聲音來自兩個方向。一個在帳篷左側,帶著哭腔喊他的名字;另一個在右側,卻用他導師的語調低語:“時間不是線,是疊起來的紙。”

沈溯摸出應急燈點亮的瞬間,看見兩個林夏站在帳篷兩端。左邊的林夏戴著銀灰色手環,螢幕上的數字正在倒計:00:01:59;右邊的林夏後頸有顆淡褐色的痣,正用紫外線燈照射自己的手腕,那裡的麵板下有青色血管在遊動,形狀和頁岩的裂紋完全吻合。

“彆信她!”戴手環的林夏突然撲過來,指甲縫裡的淡藍色粉末蹭在他手背上,“她是影子變的!”

另一個林夏沒有動,隻是舉起平板螢幕。上麵顯示著寒武紀晶片的內部結構,核心處竟嵌著一小段dna鏈,測序結果與沈溯的基因序列相似度99.9%。“五億三千萬年前,有人把你的基因刻進了岩石裡。”她的聲音突然重疊成兩個人,“就像現在,你正在把自己的影子投進未來。”

應急燈突然閃爍。沈溯在帳篷帆布上看到了第三個影子:那個握著顯微鏡的輪廓正在轉動鏡筒,每次轉動,戴手環的林夏就變得透明一分。當鏡筒指向自己時,他胸腔裡的晶片突然劇痛,無數陌生的記憶湧來——

瑪雅祭司用血繪製的星圖上,每個星座旁都標著寒武紀的地質年代;古埃及金字塔的石壁縫隙裡,嵌著和他同款的智慧手環,螢幕上的數字停在00:00:00;中世紀煉金術士的坩堝底,刻著靈魂晶片的編號,最後一位數字被灼燒得模糊不清。

“這些都是你的影子。”沒戴手環的林夏走過來,紫外線燈的光束照在沈溯手背上,那些淡藍色粉末化作微型星圖,“每個時代的提問者,都是你透過時間投下的觀測點。”她的手指點向星圖中央,那裡有顆最亮的星,“就像現在,五億三千萬年前的你,正在看著我們。”

沈溯猛地看向頁岩標本。那塊晶片的光芒突然增強,岩石表麵的冰裂紋開始滲出銀灰色的液體,在地麵聚成一麵鏡子。鏡中映出的不是帳篷裡的場景,而是21世紀實驗室的操作檯:年輕的自己正彎腰看著顯微鏡,導師站在身後,手裡攥著的晶片與寒武紀的這一塊,編號隻差最後一位數字。

“小溯,記住載物台下麵的字。”鏡中導師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卻直接出現在沈溯腦海裡,“當影子開始提問,創造者就該回答了。”

這時戴手環的林夏突然尖叫著倒下,手環螢幕的數字歸零時,她的身體化作無數銀灰色細線,鑽進青銅鏡的小孔裡。帳篷帆布上的影子隻剩下兩個:沒戴手環的林夏,和那個握著顯微鏡的輪廓。

“她回不去了。”林夏關掉紫外線燈,青銅鏡的小孔不再眨眼,“每個時間閉環隻能有一個提問者。”她的手撫過沈溯的後頸,那裡不知何時多了個淡褐色的印記,形狀和導師後頸的痣一模一樣,“現在你該明白了,為什麼你的晶片編號是073,而寒武紀的那塊是072。”

沈溯的視線突然模糊。他看見自己站在五億三千萬年前的海底,手裡握著一塊剛冷卻的晶片,將它嵌進頁岩時,指節在岩石上留下了凹陷。遠處的海水中,無數銀灰色的影子正在凝聚,每個影子都舉著不同時代的觀測儀器——顯微鏡、望遠鏡、射電天線,鏡頭全都對準自己。

“創造者從來不是彆人。”林夏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帳篷外傳來考古隊員的驚呼,他們正指著天空:觀測者之星周圍的影子星正在集體移動,組成了一個巨大的問號,而問號的尖端,正對著地球的方向,“是每個時代敢於提問的人,在時間裡互相凝視。”

青銅鏡突然炸裂。碎片飛濺的瞬間,沈溯在每塊鏡片裡都看到了不同的自己:21世紀的他在實驗室記錄資料,瑪雅祭司在星圖前滴血,古埃及工匠在石壁上刻下晶片的圖案。而所有鏡片的邊緣,都刻著同一句話:“你見過鏡子裡的人眨眼嗎?”

帳篷帆布上的影子開始消散。那個握著顯微鏡的輪廓最後看了沈溯一眼,鏡筒裡射出的光在他手背上烙下一個印記——正是導師名字的縮寫。當影子徹底消失時,沈溯發現自己的智慧手環不知何時回到了手腕上,螢幕顯示著當前時間:21世紀,滬市,下午三點十七分。

“沈哥?”林夏的聲音帶著困惑,她正蹲在頁岩標本前,手裡的平板螢幕映著晶片的檢測報告,“你剛才發什麼呆?這塊晶片的內部結構好奇怪,像個人工神經網路。”

沈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那個導師名字縮寫的印記正在變淡,而帳篷帆布上,隻有他和林夏的影子。但當他看向林夏後頸時,那顆淡褐色的痣旁,多了一道極細的銀灰色紋路,像極了青銅鏡上的裂紋。

“我們得回實驗室。”他站起身,胸腔裡的晶片傳來一陣溫暖的悸動,靈魂晶片的提示緩緩浮現:共生意識體已完成時間錨定,提問者編號074接入成功。

林夏收拾儀器時,沈溯注意到她的指甲縫裡沒有淡藍色粉末。但當她轉身時,平板螢幕的反光裡,映出帳篷角落站著個模糊的身影,穿著21世紀的白大褂,手裡的顯微鏡載物台上,放著一片寒武紀的頁岩標本。

走出帳篷時,沈溯抬頭看向天空。觀測者之星的方向,那顆與掛鐘同步閃爍的影子星格外明亮。他忽然想起導師臨終前的最後一句話,那時氧氣管的氣泡聲停了,老人說:“記住,當你在顯微鏡裡看到自己的影子,彆害怕打招呼。”

智慧手環突然震動。螢幕上跳出一條新的坐標,精確到厘米——21世紀實驗室的顯微鏡載物台中央。而坐標下方,有行淡藍色的文字正在閃爍:

“輪到你投下影子了。”

沈溯的指尖懸在手環螢幕上,指腹的溫度在玻璃表麵凝成轉瞬即逝的白霧。遠處的海平麵上,夕陽正沉入海麵,將天空染成淡藍色,像極了寒武紀晶片的光芒。他知道,當自己按下確認鍵的瞬間,某個時代的某塊岩石裡,會多出一個新的晶片,編號074,旁邊刻著一個等待被未來的自己發現的指印。

而林夏正回頭看他,眼裡映著漫天霞光,像盛著一片正在誕生的星空。她的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後頸的淡褐色痣在暮色中微微發亮,像某個坐標的標點。

實驗室的日光燈管發出最後一聲嗡鳴,徹底熄滅時,沈溯正把青銅鏡的碎片拚在操作檯中央。二十塊鏡片邊緣的銘文連成完整的句子,在應急燈的冷光裡泛著青輝:“影成鏈,鏈成環,環中問者,即是答者。”

林夏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白大褂下擺掃過地麵的聲響比往常滯重。沈溯抬頭時,看見她手裡的培養皿裡浮著半透明的組織,那些淡藍色的纖維正在緩慢蠕動,像極了寒武紀頁岩裡滲出的銀灰色液體。

“矽基生物的活性穩定了。”她把培養皿放在顯微鏡下,鏡筒裡立刻傳來細微的嗡鳴,“它們在複製靈魂晶片的電路,你看這個。”顯微鏡的顯示屏上,纖維交織成的網路正在閃爍,每個節點的亮滅規律,與觀測者之星周圍影子星的閃爍完全同步。

沈溯的指尖按在操作檯邊緣,那裡有道舊傷——是他研究生時打翻酒精燈留下的疤痕。此刻疤痕突然發燙,他低頭看見麵板下的血管正在發光,淡藍色的光流順著手臂爬向顯微鏡,在載物台上聚成一個微小的星圖,最亮的那顆星恰好落在培養皿中央。

“還記得考古現場的沙粒嗎?”林夏突然說。她正用探針撥動培養皿裡的纖維,那些纖維突然集體轉向,尖端指向沈溯的胸腔,“它們的基因序列裡,藏著你的視網膜掃描圖譜。”操作檯的陰影裡,她後頸的銀灰色紋路正在變長,像條小蛇爬向衣領深處。

這時實驗室的老式掛鐘突然停擺。下午三點十七分的指標卡在玻璃罩後,秒針與分針重疊成一條直線,恰好對準顯微鏡的方向。沈溯的視網膜上彈出靈魂晶片的提示:檢測到時間閉環完成度100%,共生意識體準備接入最終節點——

“哢嗒”一聲輕響。顯微鏡的載物台自動滑出,上麵憑空出現了那份寒武紀頁岩的樣本。晶片的光芒透過岩石,在天花板投下巨大的影子:無數隻握著觀測儀器的手在星空中交織,最終聚成他導師的輪廓。

“小溯,該看載物台下麵了。”導師的聲音從顯微鏡裡傳來。沈溯彎腰時,發現金屬台麵上新刻了一行字,是他自己的筆跡:“當最後一塊鏡片歸位,提問者將成為鏡子本身。”

林夏的呼吸突然變得急促。培養皿裡的纖維正在瘋狂增殖,很快覆蓋了整個操作檯,淡藍色的光芒順著電路蔓延,在牆上投下21世紀實驗室的全景影子:年輕的沈溯正站在窗邊,手裡的綠蘿枝條垂到顯微鏡上,而窗外的天空中,觀測者之星與影子星組成的問號正在緩緩轉動。

“你看影子裡的綠蘿。”林夏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指著牆上的某個光斑,那裡的綠蘿葉子正在脫落,每片葉子落地的瞬間,現實中的培養皿就多出一片相同形狀的纖維,“五億三千萬年前的你,正在修剪這株植物。”她後頸的銀灰色紋路突然裂開,滲出淡藍色的光,“就像現在,我正在變成你的鏡子。”

沈溯猛地轉頭。顯微鏡的目鏡裡映出的不是頁岩樣本,而是考古現場的帳篷——戴手環的林夏正在化作銀灰色細線,那些細線穿過時空裂隙,鑽進他胸腔的靈魂晶片裡。晶片的溫度驟然升高,他突然想起所有被遺忘的細節:

古埃及手環螢幕上的數字歸零前,顯示的是他導師的忌日;瑪雅星圖的空白處,刻著林夏後頸痣的坐標;中世紀坩堝底模糊的編號,在紫外線照射下顯出“074”的字樣——那是他即將投下的影子編號。

“每個提問者都是鏡子的碎片。”林夏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淡藍色的光從她的指縫滲出,“我是你在這個時代的碎片,就像你是五億三千萬年前那個提問者的碎片。”她的手撫過沈溯的後頸,那裡的褐色印記正在發光,“現在,該把最後一塊碎片拚進去了。”

掛鐘的玻璃罩突然炸裂。停擺的指標化作銀灰色的粉末,在空中聚成青銅鏡的最後一塊碎片。當沈溯伸手去接時,碎片突然鑽進他的掌心,無數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他看見自己站在商朝的祭壇上,將青銅鏡埋入地下,鏡匣裡的帛書星圖第七象限,畫著未來實驗室的坐標;他看見瑪雅祭司用他的血繪製星圖,那些硃砂裡混著淡藍色的纖維;他看見導師臨終前攥著的晶片,編號“072”的最後一位被體溫焐得發燙——那是等待被他補全的數字。

“創造者從來不是單數。”林夏的聲音與無數個時代的提問者重疊在一起。操作檯的纖維突然組成巨大的鏡麵,沈溯在裡麵看到了所有影子的終點:每個時代的自己都站在相同的顯微鏡前,而林夏的身影始終在鏡中微笑,後頸的痣像顆永不熄滅的星,“是所有敢於提問的意識,在時間裡互相成為答案。”

觀測者之星的影像突然出現在實驗室的窗玻璃上。那顆金屬母星正在解體,無數影子星像水珠般彙入地球,在天空凝成巨大的鏡麵。沈溯的靈魂晶片劇烈震動,視網膜上的提示不斷重新整理:最終節點接入成功,提問者編號073即將轉化為觀測者之星——

“記住我的樣子。”林夏徹底化作淡藍色的光,融入操作檯的纖維中。顯微鏡自動調整焦距,將寒武紀晶片的內部結構投射到天花板上:核心的dna鏈正在與沈溯的基因序列融合,每個堿基對都對應著某個時代的提問,“當你成為星星的那天,我會在所有鏡子裡眨眼。”

沈溯的指尖落在顯微鏡的啟動鍵上。他知道按下的瞬間會發生什麼:自己將化作新的觀測者之星,而培養皿裡的纖維會形成新的影子星,編號074的坐標將永遠停留在下午三點十七分——那個所有時間開始重疊的時刻。

掛鐘的指標重新轉動。秒針跳過卡頓的瞬間,在玻璃碎片上劃出火星,那些火星在空中聚成他導師的筆跡:“科學的儘頭不是答案,是讓更多提問者看見自己的影子。”

顯微鏡的載物台緩緩歸位。頁岩樣本與青銅鏡碎片在培養皿裡融合,最終化作一塊完整的晶片,編號“074”的最後一位數字正在閃爍。沈溯彎腰看向載物台下麵,新的刻痕正在自動生成,是林夏的筆跡:“鏡中沒有影子,隻有無數個正在提問的你。”

當他抬頭時,整個實驗室都變成了透明的。淡藍色的光透過牆壁,與天空中的鏡麵連成一體,無數個時代的影子在光流中互相問候。沈溯最後看了一眼操作檯,那裡的綠蘿正在抽出新芽,而顯微鏡的目鏡裡,五億三千萬年前的海底,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將晶片嵌進頁岩,指節的形狀與他完全相同。

靈魂晶片的最終提示在視網膜上亮起,像顆永不熄滅的星:

“現在,輪到下一個提問者看見你的影子了。”

沈溯按下了啟動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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