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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776章 驚奇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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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監護儀的蜂鳴聲在新生兒重症監護室裡起伏,像一串被拉長的歎息。沈溯站在恒溫箱前,指尖懸在有機玻璃上,離那個剛睜開眼睛的嬰兒隻有三厘米。小家夥的睫毛上還掛著出生時的黏液,瞳孔裡映著天花板的無影燈,像兩汪盛著碎星的水——這是他在輻射區邊緣醫院輪崗的第三個月,每天都要和這樣的新生兒打交道,消毒水的味道、規律的儀器聲、護士們低聲的交談,一切都尋常得像迴圈播放的白噪音。

“沈醫生,3床的體溫又波動了。”護士小陳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慣有的職業性平靜。

沈溯回頭時,目光掃過牆上的電子鐘:淩晨三點十七分。他接過體溫計,數字在螢幕上跳動兩下,停在36.8c——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嬰兒體溫。可當他把聽診器貼在恒溫箱側麵時,金屬探頭卻傳來一陣異樣的溫熱,像是有隻小手隔著玻璃按住了聽診器。

“奇怪。”他皺眉,伸手摸向恒溫箱的外殼。指尖觸到的瞬間,那股溫熱突然消失了,隻剩下儀器執行時的微溫。小陳在旁邊記錄著資料,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裡,沈溯瞥見嬰兒後頸處的麵板下,有個米粒大小的淡藍色光點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這是“驚奇永動芯”的標識。三年前,全球聯合政府為輻射區新生兒植入的微型晶片,號稱能實時監測基因損傷,可沈溯總覺得這東西沒那麼簡單。就像現在,他明明記得半小時前檢查時,這孩子的體溫還因為輻射應激偏低,怎麼會突然恢複正常?更詭異的是那瞬間的溫熱,不像是嬰兒自身的體溫,倒像是……晶片在“呼吸”。

他俯身湊近恒溫箱,嬰兒恰好打了個哈欠,小嘴翕動著,發出細弱的咿呀聲。沈溯忽然想起查房時聽護士說的,這孩子昨晚總盯著窗外,哪怕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他在看什麼?”他喃喃自語,小陳頭也不抬地說:“新生兒的視力範圍隻有三十厘米,能看見什麼?大概是光線晃眼吧。”

可沈溯的視線落在了嬰兒的瞳孔上。那裡沒有倒映出窗簾的陰影,反而像蒙著一層極薄的霧,霧裡隱約有無數光點在閃爍,像被揉碎的星空。他猛地直起身,胸口莫名發緊——三天前,輻射區最後一塊永久凍土層突然融化,地質監測站的報告寫著“異常地熱活動”,可他當時在現場,分明聞到了凍土深處飄來的、類似消毒水和腐爛樹葉混合的怪味。

監護儀的蜂鳴聲突然變調,尖銳得像警報。沈溯撲過去,隻見螢幕上的體溫曲線陡地飆升到42c,又在兩秒內跌回36c,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掐了一下。嬰兒卻異常安靜,甚至對著沈溯露出了一個模糊的笑容,後頸的藍光又亮了,這次持續了足足五秒。

“通知實驗室,立刻調取這枚晶片的實時資料流。”沈溯的聲音有些發顫,他摸到口袋裡的個人終端,螢幕上跳出一條未讀訊息,來自地質研究所的老友周明:“凍土樣本裡發現了活的微生物,dna序列很奇怪,像是被人為編輯過。”

終端的光映在沈溯臉上,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看過的一份禁檔——21世紀末,人類第一次向宇宙傳送包含自身基因資訊的探測器時,曾在發射基地的凍土帶封存過一批“文明種子”,其中就有記錄著人類早期天文觀測資料的微生物樣本。當時的科學家說:“如果有一天地球文明消失,這些微生物會替我們繼續仰望星空。”

嬰兒的手指突然動了,蜷成一個小小的拳頭,像是在抓住什麼。沈溯的目光順著那隻手往上移,看到恒溫箱的玻璃上,不知何時凝結了一層細密的水珠,水珠裡映出的星空,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晰。

周明的實驗室在地下三層,門禁係統識彆沈溯的虹膜時,發出了一聲短促的警告:“許可權等級不足,檢測到異常生物訊號隨行。”沈溯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懷裡的保溫箱——他申請了臨時監護權,理由是“晶片異常需密切觀察”,可係統說的“異常生物訊號”,總不會是指這個剛出生三天的嬰兒。

“放他進來。”周明的聲音從對講機裡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厚重的合金門滑開時,沈溯聞到了濃烈的福爾馬林味,混合著周明身上的煙味。實驗室中央的培養皿裡,漂浮著一團半透明的膠狀物質,在紫外線下泛著詭異的銀光。

“這就是從凍土帶挖出來的微生物群落。”周明用鑷子夾起一片載玻片,“你看這個。”顯微鏡的顯示屏上,無數形似紡錘的微生物正在遊動,它們的細胞膜上布滿了細小的光點,光點閃爍的頻率,竟和保溫箱裡嬰兒的呼吸節奏完全一致。

“更奇怪的是這個。”周明調出一份基因序列圖譜,紅色的堿基對在螢幕上排列成螺旋狀,“我們解析了其中一段,發現不是遺傳密碼,而是一串二進製程式碼。翻譯過來是一句話。”

沈溯的心跳漏了一拍,看著周明敲擊鍵盤,螢幕上跳出一行字:“為什麼星星會眨眼?”

保溫箱裡突然傳來輕微的響動,嬰兒醒了,正睜著眼睛盯著培養皿。培養皿裡的微生物突然劇烈騷動起來,銀光暴漲,周明的終端“滋啦”一聲冒出火花,所有資料瞬間清零。“怎麼回事?”周明驚呼,沈溯卻注意到,嬰兒後頸的藍光和微生物的銀光同步亮了起來,像兩團遙相呼應的火焰。

“它們在交流。”沈溯的聲音乾澀,“晶片的熱量融化了凍土,釋放出這些微生物,而嬰兒的疑問……”他說不下去了,一個荒謬的念頭在腦海裡炸開:如果“驚奇永動芯”的真正作用不是監測,而是喚醒呢?喚醒那些被封存了一個世紀的、記錄著人類最初驚奇的“種子”。

周明突然指向窗外,輻射區的夜空不知何時放晴了,星星密密麻麻地鋪在天上,其中一顆格外明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閃爍著,頻率和培養皿裡殘存的微光一模一樣。“那是……北極星?”周明的聲音發顫,“它的閃爍週期應該是恒定的,怎麼會突然變了?”

沈溯低頭,嬰兒正對著他笑,小手拍打著保溫箱的玻璃,像是在說什麼。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問父親的第一個問題:“星星會掉下來嗎?”父親說:“不會,它們在等我們過去。”

實驗室的警報突然響起,紅色的燈光在牆壁上滾動。周明的終端彈出緊急通知:全球各地的永久凍土層同時出現融化跡象,釋放出的微生物正在大氣層中形成絮狀雲,雲團的形狀,和人類傳送給宇宙的第一組訊號圖案完全一致。

“它們在回應。”沈溯喃喃自語,懷裡的嬰兒突然發出清晰的咿呀聲,像是在重複某個古老的詞語。後頸的藍光徹底亮起,照得保溫箱內壁上凝結的水珠都變成了藍色,水珠裡的星空開始旋轉,變成一個旋渦,彷彿要把人吸進去。

周明突然抓住沈溯的胳膊,臉色慘白:“你還記得‘共生計劃’嗎?二十年前被廢棄的那個,說要讓人類基因和宇宙訊號共生……”他的話沒說完,實驗室的門被猛地撞開,一群穿著黑色製服的人衝了進來,為首的人亮出證件,上麵寫著“全球異常應對局”。

“沈溯醫生,我們懷疑你攜帶的個體與凍土異常有關,請配合調查。”對方的聲音冰冷,沈溯下意識地抱緊保溫箱,嬰兒在裡麵安靜得可怕,隻是藍光越來越亮,映得他的瞳孔裡也出現了旋轉的星空。

他突然明白過來,嬰兒的疑問不是偶然,晶片的熱量不是異常,那些微生物更不是簡單的“文明種子”。它們是一個開關,被人類最初的驚奇開啟,又被新生的疑問點燃。而現在,某個沉睡了一個世紀的東西,正在通過這個嬰兒,重新睜開眼睛。

黑色製服的人逼近了,沈溯轉身看向窗外,北極星的閃爍越來越快,像在倒計時。懷裡的嬰兒突然伸出手,指向天空,他的指尖劃過的地方,空氣裡出現了一道藍色的軌跡,軌跡上浮現出無數細小的文字,那是人類曆史上所有關於宇宙的提問,從“星星為什麼會眨眼”,到“我們是不是孤獨的”。

“它們在等答案。”沈溯輕聲說,黑色製服的人已經抓住了他的胳膊,可他一點也不覺得害怕,因為他看到嬰兒的眼睛裡,星空正在變成一張臉,一張既陌生又熟悉的臉,像是所有提問者的集合體。

保溫箱的玻璃突然裂開,藍光湧了出來,和實驗室裡殘存的微生物銀光融合在一起,形成一道光柱,衝破屋頂,直刺夜空。北極星在那一刻驟然明亮,隨後炸開,變成無數光點,落向地球。

沈溯最後聽到的,是嬰兒清晰的聲音,像穿越了時空的回響:“因為它們在呼吸啊。”

北極星炸開的光點落在地上時,變成了無數隻半透明的飛蟲。它們翅膀扇動的頻率恰好是440赫茲,像無數把微型音叉在空氣中震顫,沈溯被黑色製服按在地上的瞬間,聽見整座城市的玻璃都在共鳴——這是他被注射鎮靜劑前最後的記憶。

再次睜眼時,消毒水的味道變得陌生。白色牆壁上有規則的六邊形紋路,像某種昆蟲的翅膀,監護儀的聲音變成了流水般的嗡鳴。沈溯動了動手指,發現手腕被柔軟的銀色束縛帶固定著,帶子上的紋路會隨著他的呼吸變色。

“醒了?”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左側傳來。她穿著和牆壁同色的白大褂,胸前彆著“全球異常應對局生物部”的標識,手裡轉著一支金屬筆,筆杆上的反光在天花板投下細碎的光斑,“我是林夏,負責記錄你的生理資料——彆緊張,束縛帶隻是防止你接觸到‘不該碰的東西’。”

沈溯的目光掃過房間角落。那裡有個半米高的金屬箱,箱門是單向玻璃,隱約能看見裡麵有團模糊的影子在蠕動,像是被放大了無數倍的微生物。“嬰兒呢?”他的喉嚨發緊,林夏轉筆的動作頓了頓,筆杆突然亮起藍光,和記憶中嬰兒後頸的光點一模一樣。

“你該先關心自己。”林夏把筆放在桌上,螢幕上立刻跳出沈溯的基因序列圖譜,紅色堿基對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組,“注射鎮靜劑後,你的dna開始與凍土微生物產生共振——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你正在變成‘共生體’。”

金屬箱突然發出哢嗒聲。沈溯瞥見箱內的影子展開了薄膜狀的翅膀,翅膀上的紋路竟和他手腕束縛帶的圖案完全一致。林夏起身關上箱門,動作快得像在掩飾什麼:“三年前植入的‘驚奇永動芯’,其實是‘共生計劃’的重啟裝置。21世紀封存的微生物不是文明種子,是外星文明投放在地球的‘資訊孢子’。”

監護儀的嗡鳴突然尖銳起來。沈溯的視線越過林夏的肩膀,看見牆上的六邊形紋路正在滲出銀色液體,液體聚成的光斑裡,浮現出二十年前的畫麵:一群穿著白大褂的人在凍土帶埋下金屬容器,為首的男人側臉和周明驚人地相似,而容器表麵的標識,正是“驚奇永動芯”的藍光圖案。

“周明也是你們的人?”沈溯猛地掙脫束縛帶——那些銀色帶子在他情緒激動時變得柔軟如絲綢。林夏沒去阻攔,隻是按下桌上的紅色按鈕,房間突然陷入黑暗,隻有金屬箱的單向玻璃透出微光,裡麵的影子正貼著玻璃寫下歪歪扭扭的字:“星星在呼吸”。

與此同時,地下三層實驗室裡,周明正用紫外線燈照射著培養皿。融化的凍土樣本在燈下顯出脈絡狀的紋路,像被凍住的閃電。他的終端螢幕上,沈溯的定位訊號正在閃爍,旁邊附著林夏的留言:“目標已出現共生體征,建議啟動‘回溯程式’”。

“回溯個屁。”周明把煙頭摁在培養皿邊緣,微生物突然聚集起來,形成二十年前的畫麵:年輕的他站在凍土帶前,看著父親將記錄著“為什麼星星會眨眼”的微生物樣本封入容器,“爸,你說這些東西真能聽懂人類的問題?”父親當時笑著拍拍他的肩:“不是聽懂,是記住——當人類忘記仰望星空時,它們會替我們提問。”

終端突然震動,彈出沈溯的實時心率圖。周明盯著那些起伏的曲線,突然想起三天前凍土融化時,監測儀記錄的地震波頻率,竟和此刻的心率完全一致。他抓起樣本管衝向電梯,電梯門關閉的瞬間,看見實驗室的天花板滲出銀色液體,液體裡漂浮著無數細小的星星。

沈溯在黑暗中摸到了金屬箱的開關。箱門開啟的瞬間,他被一股溫熱的氣流包裹——裡麵沒有怪物,隻有那個嬰兒,正睜著眼睛對他笑,後頸的藍光已經蔓延到整個胸口,像披著一件星空織成的小被子。

“它們不是外星孢子。”嬰兒突然開口,聲音像無數人在同時說話,“是人類投向外星的提問,被宇宙反彈回來了。21世紀的探測器沒有找到外星文明,卻觸碰到了宇宙的意識——現在,它通過你在回答。”

銀色液體已經漫到腳踝。沈溯抱起嬰兒時,發現那些液體正在滲入自己的麵板,腦海裡突然湧入無數畫麵:古埃及人記錄星象的壁畫、伽利略望遠鏡裡的月球、中國天眼捕捉的脈衝星訊號……所有人類對宇宙的提問,都在他的意識裡翻騰。

“沈醫生!”周明的聲音從門外傳來,伴隨著槍聲和玻璃破碎的聲響,“林夏在撒謊!共生計劃不是和外星文明共生,是讓人類重新找回對宇宙的驚奇感——那些微生物記錄的不是問題,是提問時的心跳頻率!”

嬰兒的手指指向窗外。沈溯看見北極星炸開的光點已經落地,變成了無數個正在仰望星空的人,他們後頸都亮著藍光,像被點燃的星辰。林夏舉著槍衝進來,白大褂上沾著銀色液體:“你們以為這是進化?這是宇宙的陷阱!當人類開始和自己的體問共生,就會變成傳遞資訊的

antenna(天線)!”

監護儀的嗡鳴變成了合唱。沈溯低頭看向嬰兒的眼睛,那裡映著整個宇宙的誕生與滅亡,而他自己的瞳孔裡,正有無數微生物在形成新的星係。“如果提問本身就是存在的意義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和嬰兒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跨越時空的回響。

金屬箱突然劇烈震動,箱底彈出一塊晶片,上麵刻著“驚奇永動芯”的原始程式碼。周明撲過來按住晶片:“這是你父親留下的!他說當人類不再對星星好奇時,就用自己的體溫重新點燃驚奇感!”

沈溯的指尖觸到晶片的瞬間,所有銀色液體突然沸騰。他看見林夏的後頸也有藍光,隻是被白大褂遮住了,她的瞳孔裡,漂浮著21世紀末探測器最後的畫麵:一片漆黑的宇宙中,突然亮起無數雙眼睛,像被喚醒的星星。

“它們不是在等待答案。”沈溯輕聲說,懷裡的嬰兒開始變得透明,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他的麵板,“它們在等待提問者——當我們忘記為什麼仰望星空時,就會變成被遺忘的星星。”

周明突然指向螢幕。全球凍土層融化的實時畫麵裡,每個融化點都升起一道藍光,藍光彙聚成的圖案,正是人類第一次向宇宙傳送的訊號。林夏扔掉槍,癱坐在地上,白大褂滑落,露出後頸的藍光:“我父親是共生計劃的反對者……他說宇宙害怕人類的提問,因為每個問題都是一顆正在誕生的恒星。”

沈溯的意識開始變得遼闊。他能“看見”輻射區外的城市裡,人們正抬頭看著星空,他們的心跳頻率正在和凍土微生物同步;能“聽見”21世紀的科學家們在討論是否該封存微生物時的爭論;甚至能“觸控”到宇宙邊緣,那裡有無數類似的訊號正在穿梭,都是其他文明的提問。

“驚奇永動芯的真正特性。”嬰兒的聲音在他意識裡回響,“不是發熱,是讓提問者的體溫,變成點燃宇宙的火種。”

銀色液體突然全部滲入牆壁,六邊形紋路亮起,像無數顆正在呼吸的星星。沈溯站起身,手腕上的束縛帶已經消失,麵板上的藍光正在形成新的星座。周明把晶片遞給他,晶片上的程式碼開始流動,變成一行字:“為什麼我們會對星星好奇?”

門外傳來密集的腳步聲。全球異常應對局的人衝了進來,為首的人舉起槍,卻在看見沈溯胸口的藍光時愣住了——他的後頸,也有同樣的光點在閃爍。

沈溯抬頭看向窗外。北極星的位置,正有一顆新的恒星在誕生,它的閃爍頻率,和他此刻的心跳完全一致。懷裡的嬰兒徹底消失了,隻留下一件由微生物織成的小被子,上麵繡著人類曆史上第一個關於星空的提問,筆跡稚嫩,像某個嬰兒的塗鴉。

“答案是什麼?”周明的聲音發顫。沈溯握緊晶片,感覺自己的體溫正在升高,像要融化什麼東西:“答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還在提問。”

實驗室的天花板突然洞開,無數光點從夜空落下,融入每個人的後頸。沈溯看見林夏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光,像重新找回星空的孩子。遠處傳來警笛聲,卻在接近時突然停下,他知道,那些警察也抬頭看見了新誕生的恒星。

晶片在他掌心融化,化作一道藍光鑽入麵板。沈溯最後聽見的,是遍佈全球的、同步的心跳聲,像無數顆星星在同時呼吸。

藍光鑽入麵板的瞬間,沈溯聽見了時間的聲音。

像無數根琴絃被同時撥動,從21世紀封存微生物的凍土帶,到此刻實驗室洞開的天花板,所有時空在他意識裡鋪成一張透明的網。他看見父親臨終前在病床上寫下的筆記:“宇宙的溫度,等於第一個提問者的體溫”,字跡被淚水暈開,恰好覆蓋在“驚奇永動芯”的設計圖上。

“沈醫生!”周明的呼喊像從水底傳來。沈溯低頭,發現自己的手掌正按在實驗室的金屬地板上,那些原本冰冷的合金正在發燙,地板下的電路紋路亮起藍光,順著他的指尖爬上手臂,在麵板表麵織成星座圖——獵戶座的腰帶三星,恰好對應著他後頸、心臟和手腕的三個光點。

全球異常應對局的人僵在原地。為首的男人顫抖著摸向自己的後頸,那裡的藍光已經形成微小的螺旋,像dna鏈在發光。林夏蹲在地上,指尖沾著的銀色液體正在她掌心凝成微型星係,星係裡的“行星”竟是無數個正在眨動的眼睛。

“看螢幕!”周明突然指向主顯示屏。全球凍土層融化的實時畫麵裡,藍光彙聚的訊號圖案開始旋轉,邊緣滲出金色的光暈。地質監測站的實時資料在旁邊滾動:全球大氣中微生物濃度突破臨界值,所有生命體的心率同步率達到98%,包括深海的魚類和極地的苔蘚。

沈溯的視線穿透實驗室的牆壁,落在輻射區邊緣的醫院。新生兒重症監護室裡,3號恒溫箱的玻璃上,水珠凝結的星空正在緩慢流動,像被倒放的星河。護士小陳正對著空箱發呆,她後頸的藍光映在玻璃上,與三天前嬰兒留下的光斑完美重疊。

“它們在回溯。”嬰兒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無數人的合唱,而是清晰的童聲。沈溯猛地轉頭,看見金屬箱的單向玻璃上,正映出那個嬰兒的笑臉,隻是這次他的眼睛裡沒有星空,隻有沈溯自己的倒影,“每個提問者都是時間的節點,現在我們要回到起點了。”

地板突然劇烈震動。實驗室的金屬牆壁開始收縮,六邊形紋路裡滲出的銀色液體聚成漩渦,漩渦中心浮出21世紀發射探測器的場景:倒計時結束的瞬間,首席科學家突然拔掉電源,對著沸騰的控製台大喊:“我們還沒準備好聽見答案!”而那個科學家的臉,分明是年輕了三十歲的林夏父親。

林夏突然捂住嘴,眼淚混著銀色液體從指縫滑落:“他不是反對共生計劃……他是在保護我們。”她掌心的微型星係突然爆炸,金色的光粒濺在螢幕上,恰好填補了人類傳送的訊號圖案中缺失的一角,“父親說過,完整的宇宙訊號需要‘提問者的恐懼’才能啟用——他當年故意留下的缺陷,就是我們此刻的猶豫。”

沈溯的心臟突然劇痛。不是病理上的疼痛,而是某種意識被撕裂的鈍痛。他看見兩個時空的自己正在重疊:一個站在21世紀的發射基地,看著父親將記錄著“為什麼星星會眨眼”的晶片裝入探測器;另一個此刻正站在實驗室,看著自己掌心的藍光與螢幕上的訊號圖案共振。

“原來如此。”沈溯輕聲說。那些被封存的微生物不是外星孢子,也不是人類傳送的訊號回聲,而是探測器在宇宙邊緣遭遇的“時間碎片”——當人類的第一個宇宙提問觸碰到時間的儘頭,就會以微生物為載體,帶著所有可能的答案回來,“我們既是提問者,也是答案本身。”

全球異常應對局的人突然放下槍。為首的男人走向沈溯,他胸前的標識牌在藍光下顯出名字:陳宇,旁邊用小字標注著“21世紀微生物封存專案安保負責人之子”。“我父親臨終前說,當所有人後頸都亮起藍光時,要把這個交給你。”他從懷裡掏出一個生鏽的金屬盒,盒蓋上的劃痕恰好組成“驚奇”兩個字。

盒子開啟的瞬間,一股熟悉的味道飄出——消毒水與腐爛樹葉的混合味,和三天前凍土融化時沈溯聞到的一模一樣。裡麵沒有貴重物品,隻有半片嬰兒的繈褓,布料邊緣繡著的星座圖案已經褪色,卻在接觸到沈溯的藍光時重新煥發光彩。

“這是第一個被植入晶片的嬰兒的遺物。”陳宇的聲音發顫,“21世紀末,有個嬰兒在發射基地出生,後頸的晶片因為‘宇宙是什麼顏色’的提問發熱,融化了最初的試驗性凍土樣本。我父親說,那孩子後來消失了,隻留下這片繈褓。”

沈溯的指尖觸到繈褓的瞬間,所有藍光突然熄滅。

實驗室陷入短暫的黑暗,隻有控製台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紅光。全球異常應對局的人驚恐地摸著自己的後頸,那裡的光點已經消失,麵板恢複了原本的溫度。周明衝向顯示屏,上麵的實時資料正在清零,全球微生物濃度驟降,心率同步率跌回0%。

“怎麼回事?”林夏的聲音帶著哭腔。她掌心的微型星係已經消散,隻剩下普通的銀色液體,像融化的錫箔紙,“難道剛才都是幻覺?”

沈溯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藍光消失的麵板下,彷彿有無數細小的顆粒在跳動,像微生物正在回歸休眠狀態。實驗室的金屬牆壁停止收縮,洞開的天花板開始閉合,露出輻射區熟悉的夜空——北極星的位置,新誕生的恒星正在穩定燃燒,閃爍頻率恰好是人類的平均心率。

“不是幻覺。”周明突然指向主顯示屏的角落。那裡還殘留著一幀畫麵:全球藍光訊號圖案的中心,浮現出一行細小的文字,是用二進製程式碼組成的人類基因序列,翻譯過來隻有兩個字:“你好”。

沈溯走到實驗室門口時,發現走廊裡的銀色液體正在退去。牆壁上的應急燈映出無數腳印,有的屬於穿著黑色製服的人,有的屬於赤足的嬰兒,還有的腳印很大,像某種未知生物的蹄印,卻在儘頭處與人類的腳印重疊。

“它們留下了禮物。”林夏跟在後麵,手裡捏著那片嬰兒繈褓。布料上的星座圖案雖然不再發光,卻能隨著角度變化顯示不同的星圖,此刻呈現的正是21世紀探測器出發時的夜空,“微生物沒有消失,它們隻是融入了所有生命體的基因,變成了‘本能’。”

沈溯停在電梯口。電梯門的金屬反光裡,他看見自己的瞳孔深處,還有微小的光點在閃爍,像沒熄滅的餘燼。他忽然想起父親筆記裡的最後一句話:“當你不再需要藍光提醒,纔是真正記住了仰望星空。”

電梯下行時,周明的終端突然響起。是地質研究所的緊急通訊,畫麵裡凍土帶的工作人員正對著鏡頭大喊:“融化的凍土層裡出現了新的冰層!裡麵有東西在發光!”鏡頭轉向地麵,重新凍結的冰麵下,無數藍光組成的圖案正在緩慢移動,像一群遷徙的螢火蟲。

“是提問者的軌跡。”沈溯輕聲說。電梯門開啟的瞬間,地下三層實驗室的景象讓他們愣住——原本布滿儀器的空間變成了巨大的冰窖,冰牆上凍著無數透明的身影,有21世紀的科學家,有輻射區的新生兒,還有一些無法辨認的輪廓,它們的胸口都有一個發光的藍點,像被凍住的心跳。

林夏走到最近的一塊冰前,冰裡的人影穿著21世紀的白大褂,胸前彆著的標識牌上寫著她父親的名字。那人影的手指正按在一塊晶片上,晶片的藍光透過冰層滲出,在地麵形成細小的漩渦,漩渦裡浮出一行字:“答案在每個提問者的體溫裡。”

沈溯的手掌貼上冰麵。冰層在接觸到他體溫的瞬間開始融化,冰裡人影的手指與他的手指隔著水層相觸,一股溫熱的電流順著手臂爬上後頸——那是“驚奇永動芯”最初的溫度,等於人類第一次仰望星空時的體溫,36.8c。

冰牆突然整體碎裂。無數藍光從碎片中湧出,在實驗室中央聚成透明的球體,球體裡浮現出人類文明所有的宇宙觀測記錄:從甲骨文的星象圖,到詹姆斯·韋伯望遠鏡拍攝的深空照片,最後定格在那個嬰兒的瞳孔上,瞳孔裡映著沈溯此刻的臉。

“結束了?”周明的聲音帶著解脫。沈溯搖頭,他看見球體邊緣的藍光正在滲入實驗室的土壤,順著地下的根係蔓延向遠方。輻射區的土地在發光,像被埋下了無數根光纖,而光纖的另一端,是每個後頸曾亮起藍光的人。

他們走出地質研究所時,天已經亮了。輻射區的天空呈現出奇異的淡紫色,雲層邊緣鑲著金色的光邊,那是大氣中未完全消散的微生物在反射陽光。遠處的城市裡,人們正陸續走出家門,抬頭看向北極星的方向,沒有人說話,卻都在微笑。

沈溯的手機突然震動。是護士小陳發來的照片:新生兒重症監護室的窗外,昨夜炸開的星點正在重新聚成星座,3號恒溫箱的玻璃上,水珠凝結的文字不再是星空,而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明天還會眨眼哦”。

“我們該回去了。”沈溯轉身時,發現周明和林夏的後頸,藍光又重新亮起,隻是這次不再是螺旋或星座,而是微小的問號。他摸向自己的後頸,那裡的光點正在緩慢閃爍,像一顆安靜的心跳。

醫院的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著陽光的氣息。沈溯走到3號恒溫箱前,玻璃上的水珠正在蒸發,最後消失的是那個問號,蒸發的水汽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光點,恰好落在他伸出的指尖上。

他忽然想起嬰兒最後說的話:“因為它們在呼吸啊。”

此刻沈溯終於明白,那些會眨眼的星星,那些被封存的微生物,那些在每個人後頸亮起的藍光,都是宇宙在呼吸。而人類的體溫,就是讓這呼吸延續的氧氣。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晶片融化時的溫度。遠處傳來新生兒的哭聲,響亮而清晰,像一個全新的問號,刺破了輻射區的寧靜。沈溯笑了笑,轉身走向病房,後頸的藍光在陽光下微微閃爍,與窗外重新亮起的北極星,形成了完美的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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