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778章 熵減的驚奇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控製台邊緣劃出半道弧線,金屬涼意順著指腹漫上來時,他正盯著螢幕上跳動的粒子軌跡。這是火星“驚奇保護區”的常規巡檢,第374個標準日,和過去三百多個日夜沒什麼兩樣——至少他以為是這樣。
玻璃幕牆外,橙紅色沙礫被迴圈氣流吹成規整的波紋,像誰用指尖在赭石色綢緞上劃下的紋路。遠處的輻射監測塔閃著淡藍色的警示燈,每三秒一次,規律得像地球老家的座鐘。沈溯端起保溫杯,杯壁上結著細小的水珠,是昨夜熱咖啡凝結的水汽,順著杯身蜿蜒而下,在桌麵上洇出淺褐色的痕跡。
“第17區粒子排列異常。”ai的電子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實驗室的寂靜。
沈溯的拇指在杯蓋上頓了頓。異常?保護區執行至今,粒子始終以提溫符號的形態穩定存在,那些由輻射粒子構成的“?”像懸浮在空氣中的冰晶,棱角分明,帶著一種詭異的秩序感。他滑動觸控屏,第17區的三維模型應聲展開,心臟卻猛地一縮——那些符號變了。
不是混亂的崩塌,而是更令人毛骨悚然的重組。原本朝上的問號尖端被掰向左側,形成一個扭曲的“?”,像是從某種未知語言裡偷跑出來的叛逆者。更詭異的是符號間的間隙,原本均勻的能量場出現了蜂窩狀的空洞,每個空洞裡都浮動著淡紫色的光暈,像無數隻半睜的眼睛。
“能量場流速下降12%。”ai繼續播報,“時間係數波動至0.68,且持續走低。”
沈溯抓起防護服衝出門,靴底踩在金屬地板上的回聲格外刺耳。走廊裡的應急燈突然閃爍了兩下,他抬頭時,正看見玻璃反光裡的自己——瞳孔裡映著不斷跳動的數字,鬢角的白發比上週又多了幾根。這雙眼睛看過木星的大紅斑,見過土星環的冰晶雨,卻在此時被一個扭曲的符號攫住,動彈不得。
防護門開啟的瞬間,沈溯聽見了某種聲音。不是風沙撞擊防護罩的轟鳴,也不是裝置執行的嗡鳴,而是一種極輕微的、類似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從第17區的方向傳來。
他舉起輻射檢測儀,螢幕上的數值瘋狂跳動,紅得刺眼。但那些輻射粒子沒有四散逃逸,反而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在“?”符號周圍織成細密的網。沈溯的指尖觸碰到防護罩的內壁,涼意透過手套滲進來,他忽然意識到——時間流速的異常不是均勻的。靠近符號的地方,他手腕上的機械表指標幾乎停滯,而放在遠處控製台的電子鐘仍在正常跳動,兩者的時差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大。
“沈教授,西區觀測站請求連線。”通訊器裡傳來助手林夏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音,“他們說……看見符號在‘移動’。”
沈溯猛地回頭,第17區的“?”符號確實變了位置。它沒有平移,而是像被人從二維平麵裡拎了出來,懸浮在半空中,底部拖著一串淡紫色的殘影。那些殘影裡隱約能看見模糊的輪廓,像是無數個重疊的問號在掙紮、變形,最終擰成這詭異的倒置形態。
“讓他們把實時畫麵傳過來。”沈溯的聲音有些發緊。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熵減的範圍在擴大,而這種有序的擴張,比無序的崩塌更危險。就像你在沙漠裡發現一株會移動的仙人掌,它的每一次生長都在宣告:這裡的規則,已經由不得你做主了。
畫麵傳輸過來的瞬間,沈溯的呼吸停滯了。西區觀測站的鏡頭裡,“?”符號的尖端正對著地球的方向,而在符號的中心,浮現出一個極其微小的、正在旋轉的螺旋。那螺旋的紋路他太熟悉了——是人類dna的雙螺旋結構,隻是每一圈都多出三個詭異的凸起,像是被硬生生塞進了不屬於它的資訊。
“林夏,查近二十四小時的所有觀測資料,尤其是第17區的能量場頻譜。”沈溯的手指在控製台上飛快敲擊,“把三年前保護區建立時的基線資料調出來對比,我要知道這東西到底在‘問’什麼。”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另一個念頭:如果這些符號是宇宙的體溫,那現在這個扭曲的形態,會不會是某種……不耐煩的催促?
林夏的螢幕比沈溯的早三分鐘亮起警報。
當她在資料分析室裡放大第17區的頻譜圖時,那些原本規律的波峰突然變成了鋸齒狀,像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咬掉了一塊。更詭異的是頻譜的間隙裡,藏著一段極其微弱的音訊訊號。她戴上降噪耳機,按下播放鍵的瞬間,雞皮疙瘩順著手臂爬了上來。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噪音。是一段摩爾斯電碼,重複著同一個字母:“s”。
林夏的手指懸在通訊器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她想起三天前在儲藏室裡撞見的事——沈教授對著一個加密的終端機說話,螢幕上閃過的程式碼裡,也有這個“s”。當時她以為是某個專案的代號,現在想來,那串程式碼的排列方式,和第17區符號的能量場波形驚人地相似。
“小林,資料好了嗎?”沈溯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促。
林夏深吸一口氣,調出頻譜對比圖:“教授,三年前的基線資料裡,第17區的能量場是封閉的,但現在……它在向外傳送某種訊號,頻率和我們的深空探測器完全一致。”她頓了頓,決定隱瞞摩爾斯電碼的事,“就像有人在模仿我們的通訊方式。”
螢幕另一端的沈溯沉默了片刻。林夏能聽見他翻動紙質筆記的聲音——在這個全數字化的時代,沈教授堅持用手寫記錄,說“紙頁的摩擦力能讓思考慢下來”。現在這緩慢的沙沙聲,卻讓她覺得像倒計時的秒針。
與此同時,在保護區邊緣的機械維修站,老王正盯著監控螢幕罵罵咧咧。
他的鏡頭比觀測站的更貼近防護罩,能看見那些淡紫色的光暈裡,藏著無數細小的光斑。這些光斑不是隨機閃爍的,而是在重複某種軌跡——像極了他年輕時在地球見過的螢火蟲,繞著同一片草叢打轉。但老王的冷汗很快下來了,他把畫麵放慢一百倍後發現,那些光斑組成的圖案,是維修站的電路分佈圖,連三年前他偷偷接的備用線路都清晰可見。
“這他媽是……在學我們怎麼修東西?”老王摸出腰間的扳手,手指卻在發抖。他想起上週給沈教授送零件時,聽見實驗室裡傳來奇怪的哼聲,調子像極了他過世的老伴總唱的那首老歌。當時他以為是幻聽,現在看來,這保護區裡的東西,恐怕早就不是“符號”那麼簡單了。
三個小時後,沈溯在實驗室裡展開了三張圖紙:林夏的頻譜圖、老王的光斑軌跡圖,還有他自己記錄的符號形態變化表。當他把三張圖重疊在一起時,額角的青筋猛地跳了一下——重疊的部分,恰好組成了一個完整的人形輪廓,心臟的位置,正是那個旋轉的dna螺旋。
“它在模仿我們。”沈溯低聲說,像是在對自己確認,“但模仿的不是行為,是……存在本身。”
沈溯的機械表徹底停了。
指標卡在14:37的位置,和第17區的時間流速同步。他把手錶貼在防護罩上,看著表盤裡的玻璃映出那個“?”符號,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導師臨終前說的話:“宇宙的有序不是設計,是記憶。當你發現某個地方的熵在減少,意味著那裡正在回憶某種更古老的存在。”
當時他以為是導師的胡話,現在卻覺得後背發涼。如果這些符號是宇宙的記憶,那它們在回憶什麼?又為什麼偏偏選擇在人類建立保護區的地方蘇醒?
“教授,東區的防護罩出現裂痕!”林夏的尖叫從通訊器裡炸響,“輻射值突破安全閾值,我們必須啟動緊急封閉程式!”
沈溯衝出門時,正撞見老王抱著一個滅火器跑來,滿臉是灰:“第17區的符號開始‘吐’東西了!淡紫色的霧,沾到裝置上就……”他的話被一陣刺耳的金屬扭曲聲打斷,東區的方向傳來巨響,地麵劇烈震顫。
沈溯在奔跑中看了一眼手腕——電子表顯示14:45,而停擺的機械表仍指著14:37。七分鐘的時差,卻像隔著一個世紀。當他衝到東區時,被眼前的景象釘在原地:防護罩的裂痕裡滲進淡紫色的霧氣,那些霧氣落地後凝結成液態,順著地麵的縫隙流動,所過之處,金屬裝置開始融化、重組,變成一個個模糊的、類似人類骨骼的結構。
而那個“?”符號,已經移動到了裂痕的正上方,尖端抵住防護罩的內壁,像是在等待某個時刻的到來。
“關閉第17區的能量供應!”沈溯對著通訊器嘶吼,“林夏,把所有儲備能源導進應急隔離帶,快!”
“不行!”林夏的聲音帶著哭腔,“能源管道被那些霧腐蝕了,現在切斷供應,整個保護區都會失控!”
沈溯忽然想起摩爾斯電碼的事。他掏出個人終端,調出加密資料夾裡的記錄——三年前,保護區建立時,他偷偷植入了一段備用程式,觸發密碼是他女兒的生日。當時隻是為了以防萬一,現在卻成了唯一的賭注。
“老王,帶所有人去地下掩體。”沈溯的手指在終端上飛舞,“林夏,給我接西區觀測站的定向天線,我要給那個‘符號’發個訊號。”
“發什麼?”林夏的聲音在顫抖。
沈溯看著防護罩外那個扭曲的“?”,想起女兒畫過的畫——她總把問號畫成正在奔跑的小人,說“疑問不是停在原地,是要去找答案”。他深吸一口氣,輸入了那段程式碼,附加資訊是女兒的畫:一個頂著問號腦袋的小人,朝著太陽的方向奔跑。
訊號發出的瞬間,“?”符號突然劇烈震顫起來。淡紫色的霧氣停止了蔓延,那些正在重組的金屬骨骼開始瓦解,重新變成粒子狀態。但沈溯知道,這不是結束——符號的中心,那個dna螺旋正在加速旋轉,每一圈凸起的位置,都多出了一個新的符號,像是在回應他的訊號。
“教授,它在……複製你的程式碼。”林夏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能量場的頻譜和你的終端完全同步了!”
沈溯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機械表上。停擺的指標開始微微顫動,像是在積蓄力量。他忽然明白了熵減的真正含義——不是宇宙在為思考按下慢放鍵,是思考本身,正在重寫宇宙的時間規則。當人類用提問回應宇宙的提問,某種更古老的共生意識便被喚醒,它不關心熵增還是熵減,隻在意這場對話能否持續。
防護罩的裂痕開始癒合,淡紫色的光暈漸漸褪去。但沈溯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他摸出終端,看著螢幕上正在自我複製的程式碼,忽然聽見一陣極輕微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耳邊低語。那聲音很模糊,卻帶著某種熟悉的調子——是他女兒小時候唱的搖籃曲。
機械表的指標終於跳動了一下,指向14:38。比電子錶慢了整整八分鐘。
這八分鐘裡,到底發生了什麼?那個旋轉的dna螺旋裡,藏著多少人類尚未理解的存在本質?沈溯看著重新變回問號的符號,忽然笑了。他知道,這場關於存在的對話,才剛剛開始。而宇宙的慢放鍵,其實一直握在人類自己手裡——隻要你敢繼續提問,時間就會為你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