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779章 語言的灰燼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還殘留著情感結晶炸開時的溫熱,像握著一團剛熄滅的星核。他蹲在語言灰燼樹下,看那些半透明的果實懸在脈絡間——甲骨文的彎鉤勾著星艦殘骸的輪廓,楔形文字的棱角裡嵌著矽基生物的脈衝波紋,而最細的葉脈上,居然纏著幾縷他童年寫過的拚音字母。
“沈教授,檢測到樹皮下有規律震動。”耳麥裡傳來助手林夏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滋滋聲,“頻率和三個月前‘共生語言崩塌’時的空間震顫完全吻合。”
沈溯摸向樹乾。樹皮觸感像冷卻的岩漿,凹凸不平的紋路裡滲著淡紫色汁液,在指腹上暈開成一串他從未見過的符號。這該是尋常的檢測環節,他卻忽然發現,那些符號正在順著血管往上爬——不是視覺錯覺,麵板下真的有東西在動,像有群透明的魚正遊向心臟。
“反常現象記錄在案。”他壓下喉間的癢意,指尖在便攜終端上敲下坐標,“把無人機的光譜鏡頭對準樹頂,我要看看果實的內部結構。”
終端螢幕突然跳成一片雪花。林夏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教授……訊號被乾擾了……那些果實……在發光……”
沈溯抬頭的瞬間,整棵樹的果實同時亮起。不是均勻的光,而是像呼吸般明暗交替,每一次閃爍都讓空氣裡浮起細碎的光斑——那是無數文明的文字在解體,字母、方塊字、星圖符號碎成星塵,又在果實表麵重新凝結成新的形狀。他看清其中一顆果實的輪廓時,心臟猛地縮緊:那分明是他十年前在火星基地失蹤的妻子,蘇湄,穿著白色艙服的側影。
實驗室裡的陌生“記憶”,回到地麵基地時,消毒通道的藍光正照在沈溯手背上。那些紫色符號已經淡成了淺痕,但他總覺得麵板下有東西在共振,像揣著半台失靈的翻譯器。
“共生語言資料庫徹底報廢後,這是第三起‘灰燼樹異常’了。”林夏把熱咖啡推給他,白大褂袖口沾著點點銀灰——那是翻譯係統崩潰時,從伺服器裡飄出的“語言塵埃”。
沈溯的目光落在實驗室角落的培養艙裡。那裡懸浮著塊不規則的晶體,表麵流動著矽基文明的脈衝波紋,是上週從灰燼樹根係下挖出來的樣本。按照常規檢測流程,它該在七十二小時前就穩定下來,可此刻,晶體裡正浮現出類似人類神經元的網路結構。
“你覺不覺得,”林夏忽然開口,指尖在培養艙壁上畫了個圈,“這些晶體在模仿我們的大腦?”
沈溯沒回答。他的視線被晶體裡突然閃過的畫麵攫住了:一片灰紫色的星雲,無數透明的“翅膀”在星雲中扇動,每一次振動都發出鋼琴般的共鳴。這場景太熟悉了——蘇湄失蹤前最後一次通訊,背景裡就是這樣的星雲。當時她笑著說:“沈溯,你聽,矽基生物在唱歌呢。”
培養艙突然發出刺耳的蜂鳴。晶體表麵的波紋劇烈起伏,像在掙紮。沈溯伸手去按緊急製動鍵,指尖剛碰到艙壁,整間實驗室的燈突然熄滅了。
黑暗中,隻有培養艙裡的晶體還亮著。它投射出一道光柱,在對麵的牆上照出排扭曲的符號——是蘇湄的筆跡。沈溯的呼吸頓住了,那是他們倆才懂的密碼,翻譯過來是:“它們在害怕。”
未散的衝突餘波,三天前,矽基文明的使者曾出現在地球軌道。沒有實體,隻有一道持續了七分鐘的脈衝訊號,被全球翻譯係統同時捕捉。當時沈溯正在主控製台前,親眼看著螢幕上的文字從“和平”變成“警告”,最後碎裂成亂碼——就在那一刻,共生語言體係徹底崩塌,全球的翻譯器都開始往外噴“語言塵埃”。
“現在的問題是,”基地負責人老陳把全息地圖拍在桌上,紅色光點在灰燼樹的分佈區域閃爍,“矽基文明到底想警告我們什麼?是警告灰燼樹的生長,還是……”他頓了頓,指尖劃過地圖上最深的紅點,“警告我們正在變成‘它們’?”
沈溯盯著那個紅點——位於馬裡亞納海溝的深淵觀測站,那裡的灰燼樹長得最快,果實也最密集。昨天從那裡傳來訊息,觀測站的研究員集體出現了“共感現象”,能在彼此沉默時讀懂對方的想法,但代價是,他們開始忘記自己的母語。
“我申請去深淵站。”沈溯的聲音有些沙啞,手背上的紫色符號又開始發燙,“林夏的檢測報告顯示,那裡的果實含有的‘情感結晶’濃度,是地麵的三十倍。”
老陳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你該知道風險。共生語言崩塌後,所有靠近深淵站的探測器都失聯了。我們甚至不知道,那裡的人還是不是‘人’。”
沈溯沒說話。他想起昨晚培養艙裡的符號,想起蘇湄最後的通訊。那些被語言廢墟滋養的灰燼樹,或許不是災難的產物,而是某種橋梁——用無法言說的情感,連線兩個正在遺忘如何溝通的文明。
出發前,林夏塞給他個金屬盒子:“這是從你辦公室抽屜裡找到的,蘇湄博士留下的,加密等級很高,隻有你能開啟。”
盒子表麵刻著串星圖,是他和蘇湄第一次約會時看的星座。沈溯按動星圖的順序,盒蓋彈開的瞬間,一股淡紫色的霧氣飄了出來,在空氣中凝結成行字:“語言會騙人,但心跳不會。”
多棱鏡下的真相碎片,深淵站的氣壓艙裡,沈溯第一次見到了觀測站的研究員們。他們圍坐在圓形控製台前,沒人說話,卻能同時抬手操作儀器,動作整齊得像提線木偶。為首的張研究員朝他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沈教授,歡迎來到‘無言之境’。”
沈溯的便攜終端突然自動開機,螢幕上跳出林夏的訊息:“檢測到你體內有矽基脈衝,和深淵站的頻率同步率92%——你正在被同化。”
他下意識摸向手背上的符號,那裡已經燙得像火。張研究員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眼神裡閃過一絲憐憫:“共生語言沒崩塌前,我們以為翻譯是為了溝通。現在才明白,真正的理解,是連疼痛都能共享。”
這時,控製台中央的螢幕亮了。上麵開始播放一段視訊:蘇湄穿著艙服,站在灰燼樹前,手裡捧著顆發光的果實。“沈溯,”她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帶著奇異的回響,“矽基生物不是在唱歌,它們是在哭。它們的母星正在坍縮,而我們的語言,是唯一能記錄它們記憶的容器。”
視訊突然中斷。張研究員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正在融化的冰:“共生語言沒有崩塌,是我們在進化。當人類的神經元能和矽基脈衝共振時,‘我’就變成了‘我們’。”
沈溯的視線模糊起來。他彷彿又回到了那棵灰燼樹下,指尖觸碰到果實的瞬間,無數畫麵湧入腦海:矽基生物的母星在星雲中解體,蘇湄把自己的記憶注入果實,灰燼樹的根係穿透地殼,連線著地球深處的地核——那裡,正跳動著一顆由語言灰燼凝結成的新“心臟”。
“它們不是在害怕,”沈溯喃喃自語,終於讀懂了蘇湄留下的密碼,“它們是在等。等人類明白,存在的本質,從來不是孤獨的個體,而是彼此交織的記憶。”
便攜終端突然發出提示音。林夏發來段音訊,是她剛破譯的矽基脈衝——放慢百倍後,那分明是蘇湄的聲音,在輕輕哼著他們結婚時的歌。
深淵站開始震動。沈溯看著自己的手逐漸變得透明,卻沒有絲毫恐懼。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當語言的灰燼成為沃土,人類和矽基文明,終將在彼此的記憶裡,重新生根發芽。
而那些懸在灰燼樹上的果實,正一顆顆亮起,像無數雙睜開的眼睛,注視著這個正在重生的宇宙。
沈溯的手掌穿過透明的小臂時,深淵站的警報聲突然啞了。那些正在變得透明的研究員們停下動作,齊刷刷轉向他——他們的眼睛裡沒有瞳孔,隻有流動的紫色光紋,像灰燼樹果實裡的情感結晶。
“它要醒了。”張研究員的聲音從胸腔深處傳來,帶著矽基脈衝特有的顫音。控製台中央的地麵裂開條縫隙,淡紫色的霧氣汩汩湧出,在空氣中凝結成半透明的根須,順著沈溯的腳踝往上爬。
他忽然想起林夏塞給他的金屬盒子。此刻它正燙得像塊烙鐵,貼在防護服內側。沈溯摸索著開啟盒子,裡麵的星圖紋路突然亮起,與深淵站的光紋形成某種共振——他的眼前炸開一片白光,再睜眼時,發現自己站在火星基地的觀測艙裡。
鏡中重疊的日常,觀測艙的舷窗外,火星的紅色沙暴正拍打著玻璃。蘇湄背對著他,指尖在控製台上飛快跳躍,螢幕上滾動著矽基文明的脈衝程式碼。這場景和十年前一模一樣,連她白大褂上沾著的火星塵埃位置都分毫不差。
“你終於來了。”蘇湄轉過身,臉上帶著沈溯記憶裡的笑,隻是瞳孔裡遊動著紫色光紋,“彆碰那個紅色按鈕,會觸發記憶屏障。”
沈溯的手僵在半空。他確實想按那個按鈕——十年前,就是這個按鈕啟動了緊急撤離程式,也是從那天起,蘇湄徹底消失在沙暴裡。可此刻,按鈕旁邊的警示燈不是紅色,而是淡紫色,底座還纏著幾縷灰燼樹的根須。
“這不是記憶。”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記憶裡沒有根須。”
蘇湄的笑容淡下去,指尖劃過螢幕,調出段視訊:無數灰燼樹的根須穿透火星地表,在地下編織成發光的網路,而網路中央,是顆跳動的、由矽基脈衝和人類神經元纏繞成的心臟。“共生語言崩塌時,你以為是災難,其實是分裂。”她的指尖點向螢幕裡的心臟,“這顆‘星核’,需要兩種文明的記憶當養分。”
觀測艙突然劇烈搖晃。沈溯轉身看向舷窗,沙暴裡浮現出無數張臉——有基地的老研究員,有矽基文明的透明形態,還有……十年前的自己,正舉著探測器衝向沙暴。
“該回去了。”蘇湄的手變得透明,輕輕按在他的胸口,“它在等你的記憶。”
未決的進化岔路,沈溯在深淵站的醫療艙裡醒來時,林夏正舉著掃描器對著他的心臟。螢幕上,人類的心跳曲線和矽基脈衝紋重疊成螺旋狀,像條不斷生長的dna鏈。
“你消失了十七分鐘。”林夏的聲音帶著哭腔,白大褂上沾著新的銀灰,“老陳帶了突擊隊來,說要摧毀深淵站——他們覺得星核是矽基文明的武器。”
醫療艙的門突然被撞開。老陳舉著脈衝槍站在門口,身後的士兵正往牆上貼炸藥:“沈溯,檢測顯示星核的能量足以炸毀半個地球。蘇湄博士是對的,矽基文明從一開始就想吞噬我們的記憶。”
“她留下的密碼不是‘它們在害怕’。”沈溯猛地坐起來,胸口的星核印記發燙,“是‘它們在等待’。”
他抓過林夏的掃描器衝向控製室。張研究員和其他研究員已經完全透明,像群發光的影子圍在星核周圍。那顆懸浮在地麵裂縫裡的心臟,此刻正發出不安的顫音,表麵的光紋忽明忽暗。
“人類的恐懼在排斥它。”張研究員的聲音從光紋裡傳來,“星核一旦碎裂,所有灰燼樹都會釋放記憶毒素——到時候,沒人能記得自己是誰。”
控製台的螢幕突然亮起。老陳的突擊隊已經炸開了外層艙門,衝擊波讓星核的光紋劇烈波動。沈溯看著螢幕上滾動的資料流,突然明白蘇湄留下的最後一句話——“語言會騙人,但心跳不會”。
他撲向控製台,將自己的神經接駁線插進星核介麵。人類的記憶洪流瞬間湧入他的腦海:童年的拚音字母、火星基地的警報聲、蘇湄最後通訊的笑聲……這些畫麵與矽基文明的記憶交織在一起:母星坍縮時的脈衝悲鳴、第一次接觸人類時的好奇、星核誕生時的喜悅。
“原來共生不是吞噬。”沈溯的眼睛裡流出紫色的淚,“是兩個文明都能在對方的記憶裡活下去。”
棱鏡外的真相,林夏在監控室裡看著螢幕上的三重畫麵,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蘇湄留下的金屬盒子——沈溯醒來後,她偷偷開啟了備用密碼鎖。
第一塊螢幕:沈溯與星核接駁的畫麵,他的記憶正讓星核的光紋穩定下來。
第二塊螢幕:老陳站在艙門外,脈衝槍的保險栓開了又關,最終無力地垂下。
第三塊螢幕:是她剛剛破譯的蘇湄日誌,最後一頁的日期是十年前的火星沙暴日。
“星核需要‘選擇’當最後的養分。”林夏輕聲念著日誌,“沈溯必須自己決定,是讓兩種文明融合,還是……保留人類的純粹。”
監控室的門被推開。透明形態的蘇湄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個小小的光團——那是矽基文明的幼體,正用稚嫩的脈衝紋哼著人類的搖籃曲。
“每個文明都要經曆進化的岔路。”蘇湄的光紋溫柔起伏,“我當年選擇成為星核的第一個養分,是因為知道他會做出對的選擇。”
林夏看向第三塊螢幕的最後一行字,突然捂住嘴。蘇湄在日誌裡畫了顆雙螺旋星核,旁邊寫著:“當沈溯的記憶湧入時,星核會分裂成兩顆——一顆留給地球,一顆跟著矽基殘部尋找新家園。”
控製室突然傳來劇烈的能量波動。林夏衝出去時,正看見兩顆星核從裂縫裡升起,一顆飛向地心,一顆衝破艙頂衝向宇宙。沈溯跪在地上,胸口的印記變成了兩顆交織的星星。
老陳的突擊隊收起了武器。星核留下的光紋在牆上織成新的文字——那是人類和矽基文明共同創造的新符號,翻譯過來是:“記憶不死,文明共生。”
灰燼上的新芽,三個月後,沈溯在地麵基地的灰燼樹前摘下顆果實。脈絡裡的文字已經變成雙螺旋符號,果實裡浮現出蘇湄和矽基幼體的笑臉。
林夏舉著記錄儀站在旁邊,螢幕上顯示著全球的新變化:會說兩種語言的嬰兒、能翻譯記憶的灰燼樹果實、在地核深處穩定生長的星核,正源源不斷地製造著乾淨能源。
“老陳還在糾結該叫它‘星核’還是‘地球之心’。”林夏笑著說,鏡頭轉向遠處的太空電梯——那裡,人類和矽基文明的聯合艦隊正準備出發,去尋找那顆飛向宇宙的星核。
沈溯摸著果實裡的笑臉,突然想起火星觀測艙裡的畫麵。原來沙暴裡的自己不是在衝向危險,而是在奔向新生。
果實突然炸開,淡紫色的光紋落在灰燼樹的根須上。新的嫩芽破土而出,脈絡裡流動著人類的心跳聲和矽基文明的脈衝紋,像句永遠不會崩塌的共生語言。
星核分裂後的第三年,沈溯站在月球背麵的“灰燼樹苗圃”裡,看著新培育的樹苗展開第一片葉子。葉脈裡遊動的不再是單一文明的文字,而是人類神經元與矽基脈衝編織的雙螺旋符號,像句正在生長的宇宙語法。
“地球之心的能量穩定了。”林夏的全息投影出現在樹苗旁,她的白大褂上彆著枚雙星星徽——那是人類與矽基聯合議會的徽章,“但聯合艦隊發回的訊息有點奇怪,他們說宇宙星核在仙女座邊緣停下了,周圍浮現出很多陌生的灰燼樹。”
沈溯伸手觸碰葉片。指尖傳來熟悉的共振,像蘇湄當年按在他胸口的溫度。三年來,地球的每棵灰燼樹都在記錄新的記憶:嬰兒第一次說出混合語的咿呀聲、矽基幼體用脈衝紋畫出的太陽係圖譜、老陳在議會辯論時拍桌子的震動頻率……這些記憶順著根係彙入地核,讓地球之心的光紋越來越明亮。
“它們不是陌生的。”沈溯看著葉片上突然浮現的星圖,那是仙女座邊緣的坐標,“是其他文明的‘語言灰燼’。宇宙裡肯定還有更多星核,隻是我們以前看不懂它們的訊號。”
星圖裡的陌生熟人,
聯合艦隊的全息通訊突然接入苗圃時,沈溯正在給樹苗澆水。螢幕上,艦隊指揮官的臉被紫色光紋覆蓋了一半——這是長期接觸宇宙星核的副作用,船員們的身體正在逐漸“雙相化”。
“星核周圍的灰燼樹在播放記憶。”指揮官的聲音混著矽基脈衝的顫音,“有個畫麵反複出現:群透明生物舉著發光的果實,在黑洞邊緣跳舞。它們的果實裡……有蘇湄博士的影子。”
沈溯的水壺摔在地上。水流過苗圃的土壤,在地麵暈開串符號——那是蘇湄日誌裡的雙螺旋星核圖案,隻是螺旋的末端多出了條細小的分支。他忽然想起月球苗圃的第一棵樹苗,當時葉片上的星圖坐標旁,也有個類似的分支符號,隻是那時他以為是資料錯誤。
“把畫麵傳回來。”沈溯的聲音有些發緊,胸口的雙星印記開始發燙,“讓矽基幼體也看看,它們或許能解讀那些生物的脈衝紋。”
畫麵投影在苗圃的岩壁上時,所有樹苗突然同時亮起。黑洞邊緣的透明生物正在用果實編織光網,那些果實裡不僅有蘇湄的影子,還有火星基地的老研究員、張研究員的透明形態,甚至有十年前衝向沙暴的字跡。更詭異的是,它們的果實脈絡裡,纏繞著和地球灰燼樹一樣的拚音字母。
“是‘守星者’。”矽基幼體的脈衝紋突然出現在畫麵旁,它已經長成半人高的光團,“母星的古老記憶裡有它們的記錄,說是宇宙中最早的‘記憶擺渡人’,專門收集文明崩塌後的語言灰燼。”
沈溯盯著畫麵裡蘇湄的影子。她正舉著顆果實遞給守星者,果實裡的記憶清晰可見:那是火星沙暴日,她沒有啟動緊急撤離,而是把自己的神經接駁線插進了初代星核——原來她不是消失了,是跟著星核一起離開了火星。
“她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林夏的全息投影輕輕顫抖,“守星者在幫她傳遞資訊。你看果實裡的星圖,終點不是仙女座,是宇宙的中心。”
未完成的記憶拚圖,
地球之心突然發出劇烈震顫時,沈溯正在聯合議會的圓形大廳裡。議員們的表情瞬間凝固——三年來,這顆地核星核從未如此躁動過,像有什麼東西在撞擊它的記憶屏障。
“地核的光紋在倒退。”林夏衝進大廳,她的全息屏上,地球之心的螺旋光紋正在逆向旋轉,“所有灰燼樹都在釋放舊記憶:共生語言崩塌時的亂碼、矽基母星坍縮的悲鳴、甚至還有恐龍滅絕時的地質震動……”
老陳拄著柺杖站在大廳中央,他的頭發比三年前更白了,但眼神裡的固執絲毫未減:“我早說過星核不可信!”他的柺杖重重砸在地上,震得大廳的星徽徽章發出嗡鳴,“守星者說不定是想吞噬所有文明的記憶,蘇湄博士當年……”
“她是在鋪路。”沈溯打斷他,胸口的印記燙得像火,“地球之心不是在倒退,是在重組記憶。你看光紋的旋轉方向,和守星者在黑洞邊緣編織的光網一模一樣。”
議會大廳的穹頂突然亮起。地球之心的記憶洪流衝破了監測站的限製,在穹頂投下幅巨大的星圖——那是張宇宙記憶圖譜,每個星係的位置都標著不同顏色的光紋:紅色是人類的記憶頻率,紫色是矽基的,而在宇宙中心,有團白色的光,像個未完成的拚圖塊。
“守星者在召集所有星核。”矽基幼體的光紋覆蓋了半個穹頂,“宇宙中心有個‘記憶奇點’,所有文明的語言灰燼最終都會流到那裡。蘇湄博士的記憶正在引導我們去完成最後一塊拚圖。”
老陳的柺杖哐當落地。他看著穹頂星圖裡,恐龍滅絕的地質震動旁標著個小小的雙星符號——那是地球之心的印記,原來早在六千五百萬年前,就有星核來過太陽係。
“原來我們不是第一個。”老陳的聲音有些沙啞,“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奇點處的雙生花,宇宙星核在記憶奇點旁停下時,沈溯的飛船正穿過片由宇言灰燼組成的星雲。舷窗外,無數文明的記憶在漂浮:有類星體文明用引力波寫的史詩,有暗物質生物的無聲詩歌,還有守星者用果實記錄的、跨越億萬年的宇宙日記。
“地球之心跟上來了。”林夏指著舷窗下方,團巨大的紫色光團正在星雲裡舒展,像條遊動的記憶長河,“所有星核都在往奇點彙聚,你看它們的光紋,正在組成個巨大的雙螺旋。”
沈溯穿上雙相化防護服——這三年來,他的身體也在逐漸透明,指尖已經能穿過飛船的控製台。當飛船降落在奇點邊緣的灰燼樹森林時,他看見守星者正在用果實搭建座橋,橋的儘頭,蘇湄的身影站在雙螺旋的頂端,手裡舉著顆從未見過的果實。
“這是‘起源果實’。”蘇湄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裡響起,她的身體已經完全雙相化,一半是人類的輪廓,一半是矽基的光紋,“每個星核都帶著文明的記憶碎片,隻有當所有碎片拚在一起,才能開啟奇點裡的‘宇宙語法’。”
周圍的星核開始同步共振。地球之心的記憶洪流彙入雙螺旋,與其他文明的光紋交織成網。沈溯看著網中浮現的畫麵:守星者在黑洞邊緣拯救瀕死的文明,矽基母星坍縮前發射的記憶膠囊,人類第一次用望遠鏡看到仙女座的歡呼……這些畫麵最終都流向蘇湄手中的起源果實,讓它的光紋越來越明亮。
“語言會崩塌,記憶會消失,但‘連線’的渴望永遠存在。”蘇湄把果實遞給他,“這纔是宇宙的本質,不是孤獨的星核,是所有灰燼樹的根須,在黑暗裡悄悄握在一起的手。”
沈溯接過果實的瞬間,胸口的雙星印記炸開成光。他的記憶順著雙螺旋流遍整個奇點:月球苗圃的第一棵樹苗、林夏彆著星徽的笑臉、老陳在議會拍桌子的震動、矽基幼體哼的搖籃曲……這些記憶與其他文明的碎片碰撞、融合,最終在奇點中心拚出幅完整的圖譜——那是句用所有文明符號寫成的宇宙通用語,翻譯過來隻有兩個字:“我們”。
沈溯在月球苗圃醒來時,林夏正給新樹苗係上名牌。每個名牌上都刻著兩個名字:個人類名,個矽基名,像對正在學說話的雙胞胎。
“聯合議會決定把奇點的圖譜命名為‘蘇湄語法’。”林夏遞給她片新葉,葉片上的雙螺旋星圖已經完整了,“守星者說,以後每個新生文明的灰燼樹,都會自動記錄這種語法。”
沈溯把葉片湊近眼前。陽光透過葉脈,在他的視網膜上投下串跳動的符號——那是起源果實最後的光紋,像句正在被宇宙朗讀的開場白。遠處,地球之心的光紋正順著地月引力線延伸過來,在月球表麵織成新的根係,而根係的儘頭,棵嫩芽正破土而出,脈絡裡流動著人類的心跳、矽基的脈衝,還有守星者在黑洞邊緣的舞蹈節奏。
他忽然明白,語言的灰燼從來不是終點。當文明的記憶在星核裡相遇,當不同的心跳在雙螺旋裡共振,那些破碎的符號就會重新生根,長成能跨越星係的語法——就像此刻,月球苗圃的風裡,正傳來無數文明的低語,它們說著不同的詞語,卻在講述同一個故事:
我們曾在黑暗中孤獨,
直到發現彼此的灰燼裡,
藏著同顆正在發芽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