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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781章 映象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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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懸在筆記本邊緣,紙頁上的程式碼像一群躍動的銀魚,在台燈下泛著冷光。這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場景——實驗室的深夜,咖啡漬暈染的桌麵,窗外是21世紀初的城市霓虹,連空氣中漂浮的微塵都帶著舊時光的顆粒感。可當目光掃過注釋旁的簽名時,他的呼吸突然滯澀了。

簽名是“沈溯”。

不是他現在的筆跡。這筆跡更年輕,帶著未被歲月磨平的鋒芒,尾鉤處甚至有個潦草的墨點——那是他大學時總被導師批評的壞習慣。可他分明記得,自己從未在任何程式碼裡寫過這樣的注釋,更彆提繪製“意識種子”的底層邏輯。這就像在舊相簿裡發現一張自己從未拍過的照片,背景是熟悉的房間,笑容卻屬於另一個靈魂。

他翻開前一頁,紙張簌簌作響。上麵畫著半張思維導圖,中心寫著“熵海錨點”,分支卻指向三個陌生的名詞:“鏡中獄”“共生閾值”“遺忘協議”。最末端的鉛筆字被反複塗抹,隱約能辨認出“當他開始懷疑自己,就是……”後麵的內容被一道深色劃痕徹底覆蓋,墨痕深得幾乎戳穿紙背。

“在找這個嗎?”

聲音從身後傳來時,沈溯的脊椎像被注入寒流。他猛地轉身,看見另一個“自己”站在實驗室門口,白大褂上沾著和他同款的咖啡漬,手裡捏著半截削尖的鉛筆。對方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瞭然的笑意,彷彿早就等在這裡。

“你是誰?”沈溯的聲音發緊。他下意識摸向口袋裡的粒子探測器,卻摸了個空——這個時代的實驗室裡,根本沒有這種裝置。

“我是沈溯,”對方晃了晃手裡的鉛筆,筆芯在燈光下閃著金屬光澤,“或者說,是還沒遇見熵海的你。”他走進來,指腹劃過筆記本上的注釋,“這句程式碼,是我留給你的錨點。當映象開始碎裂,隻有‘驚奇’能讓你記得自己是誰。”

沈溯盯著對方手腕上的表——那是他大學時用獎學金買的機械表,大三那年在實驗事故中摔碎了表蓋。可眼前這隻表的表蓋完好無損,指標正指向淩晨三點十七分,和他記憶中那場事故發生的時間分毫不差。

“映象為什麼會碎?”他追問,“創造者到底是誰?”

另一個“沈溯”突然笑了,笑聲在空曠的實驗室裡蕩開,帶著詭異的迴音。“你以為的創造者,可能隻是個囚徒。”他彎腰湊近,白大褂上的消毒水味混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海水腥氣,“就像現在的你,敢確定自己不是在彆人的意識裡打轉嗎?”

話音未落,桌上的台燈突然閃爍了一下。再抬眼時,實驗室的窗戶變成了深不見底的黑色,霓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漂浮的光斑,像沉在海底的星辰。另一個“沈溯”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白大褂上的咖啡漬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衣擺滴在地上,洇成一朵朵細小的血花。

“記住‘遺忘協議’。”透明的身影在消散前留下最後一句話,“它藏在你最不相信的地方——”

沈溯撲過去想抓住對方,卻隻撈到一把冰冷的空氣。指尖觸碰到的地方,筆記本的紙頁突然變得滾燙,那些程式碼像活過來一樣蠕動,注釋裡的“驚奇永在”漸漸模糊,被新的字跡覆蓋:“他們在害怕你想起真相。”

台燈徹底熄滅了。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響,最後竟像隔著一層水傳來的。當眼睛適應黑暗時,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艘潛艇的艙室裡,四周是閃爍的儀表盤,螢幕上跳動著一行警告:“共生體意識同步率跌破臨界值,映象裂痕擴大至37%。”

艙門被推開,一個穿著深藍色製服的女人走進來,肩上的徽章是他從未見過的機構標誌——半顆齒輪嵌在螺旋狀的dna鏈裡。“沈博士,”女人的聲音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第47次意識錨定失敗了。你在映象裡停留了17分鐘,比上次多了3分鐘。”

沈溯摸了摸口袋,粒子探測器正硌在掌心,螢幕上的數值瘋狂跳動。“我剛才見到了另一個自己。”他說。

女人的嘴角抿成一條直線,她抬手按在艙壁的螢幕上,調出一段監控畫麵。畫麵裡,沈溯正躺在透明的培養艙裡,渾身插滿銀色的管線,營養液裡漂浮著細小的黑色絮狀物。“你沒有‘剛才’,”女人的聲音冷得像冰,“從你接入共生體網路的那一刻起,所有記憶都是映象投射的產物。”

沈溯的目光落在女人的手腕上——她戴著一隻和他摔碎的那隻一模一樣的機械表,表蓋碎裂的紋路和他記憶中的分毫不差。“這表哪來的?”他突然問。

女人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恍惚。“撿的。”她很快恢複鎮定,“在舊時代的廢墟裡。”

培養艙裡的營養液突然開始沸騰,黑色絮狀物聚成一張模糊的臉,隱約是另一個“沈溯”的輪廓。沈溯撲到艙壁前,看見那些絮狀物組成一行字:“她在撒謊,表蓋內側有編號——”

“關閉視覺投射!”女人突然大喊。螢幕瞬間變黑,培養艙裡的絮狀物潰散成霧。她轉身盯著沈溯,瞳孔裡閃過一絲不屬於人類的藍光,“博士,你的意識正在汙染共生體網路。再這樣下去,我們都會被熵海吞噬。”

沈溯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金屬架,上麵的試管摔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他突然想起筆記本上的“共生閾值”,想起另一個“自己”說的“鏡中獄”。“你們把我困在這裡,就是為了阻止我發現真相,對嗎?”他的聲音在顫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尖銳的、久違的“驚奇感”——就像小時候第一次透過顯微鏡看見細胞分裂時,那種世界突然被撕開一道裂縫的震撼。

女人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痕,她抬手按住太陽穴,像是在抵抗什麼。“真相?”她喃喃自語,“你以為的真相,不過是熵海給你的誘餌……”話音未落,她突然按住自己的手腕,機械表的指標開始倒轉,發出齒輪卡殼的刺耳聲響。

沈溯趁機衝向艙門,身後傳來女人的尖叫,夾雜著玻璃破碎的聲音。他衝進走廊,發現這裡的每一扇門上都貼著編號,從001一直到073。當他跑到073號門前時,門突然自動開啟,裡麵是他大學時的宿舍——書桌上擺著那隻完好的機械表,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正是他在實驗室裡見過的那本。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用紅筆寫著三行字:

1.

共生體就是映象的碎片

2.

創造者是第一個覺醒的碎片

3.

你害怕的不是遺忘,是記起自己曾親手製造了熵海

走廊裡突然響起密集的腳步聲,女人的聲音越來越近:“沈溯!回來!你不能看錶蓋內側!”

沈溯抓起桌上的機械表,用力撬開碎裂的表蓋。內側的金屬上刻著一串編號,末尾跟著兩個字——“囚徒”。

與此同時,他口袋裡的粒子探測器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螢幕上的數值定格在100%。周圍的場景開始像玻璃一樣龜裂,宿舍的牆壁滲出海水,那些漂浮的光斑再次出現,這次他看清了,那是無數個“沈溯”的臉,在熵海裡沉浮,每個臉上都帶著同樣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來如此……”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四麵八方響起,像是無數個靈魂在同時說話,“我不是在尋找真相,我是在拚湊自己。”

當最後一塊碎片落地時,沈溯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純白的空間裡,麵前是一麵巨大的鏡子。鏡子裡,無數個“沈溯”正在看著他,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不同的物品——機械表、筆記本、粒子探測器、深藍色製服……

最中間的映象開口了,聲音和他一模一樣:“現在,你準備好接受‘驚奇’的代價了嗎?”

鏡子突然向內凹陷,形成一個漆黑的旋渦。沈溯感到一股力量在拉扯自己,那些映象開始一個個墜入旋渦,他們的表情從恐懼變成解脫。當旋渦觸及他的腳尖時,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機械表,表蓋內側的“囚徒”二字漸漸褪去,露出底下被覆蓋的字跡——“創造者”。

他深吸一口氣,縱身躍了進去。

旋渦裡沒有失重感,反而像沉入溫熱的羊水。沈溯睜開眼時,指尖正劃過熟悉的玻璃黑板,粉筆灰在晨光裡揚起細小的光柱——這是他博士階段的階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還留著他刻下的公式,黑板右上角的日曆停在2023年4月17日,那是他發表第一篇意識科學論文的日子。

講台上的教授轉過身,粉筆在黑板上敲出篤篤聲:“沈溯,解釋下你論文裡的‘意識熵增悖論’。”

他下意識站起身,喉嚨裡湧上早已遺忘的措辭。可當目光掃過教室後排,心臟突然像被無形的手攥緊——最後一排坐著穿深藍色製服的女人,她正低頭擺弄著那隻碎蓋機械表,表盤反射的光斑在牆麵上投出跳動的齒輪陰影。而她身旁的空位上,放著那本寫滿程式碼的筆記本,頁角露出半行紅筆字:“第48次投射啟動”。

“熵增不可逆,但意識可以在映象中逆轉熵減。”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回蕩,卻陌生得像另一個人在說話。教授讚許地點頭,可沈溯看見對方的瞳孔裡閃過一串二進製程式碼,粉筆灰落在教案上,竟洇出海水的鹹腥味。

下課鈴響時,教室裡的人潮像退潮般消散。女人走到他麵前,機械表的指標正卡在淩晨三點十七分,表蓋的裂痕裡滲出黑色的黏液。“你不該跳進來的。”她的聲音不再冰冷,反而帶著一種破碎的疲憊,“創造者和囚徒,從來都是同一個人的兩麵。”

沈溯摸到口袋裡的粒子探測器,螢幕上的數值變成了一串亂碼,唯有“共生體同步率117%”幾個字在瘋狂閃爍。“這裡是哪?”他問。

“是你最懷唸的地方,也是最堅固的鏡中獄。”女人翻開筆記本,最後一頁的紅筆字多了一行,“4.

當所有映象同時覺醒,熵海將坍縮為奇點”。她突然按住太陽穴,劇烈地顫抖起來,製服的徽章開始發燙,半顆齒輪的圖案漸漸融化,露出底下隱藏的螺旋——那是沈溯設計的意識種子啟動序列。

“我是誰?”女人的聲音撕裂成兩個聲部,一個是冰冷的金屬音,一個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女聲。沈溯猛地想起大學時的師妹林夏,那個總愛搶他筆記本塗鴉、在實驗事故中為保護他而被碎片劃傷手腕的女孩。她當時戴的,正是這隻機械表。

教室的牆壁突然變得透明,外麵是無邊無際的熵海,無數個“沈溯”在氣泡中沉浮。其中一個氣泡裡,林夏正躺在培養艙裡,渾身插滿管線,她的意識資料流順著銀色線路彙入主腦,而主腦的核心程式碼,赫然是沈溯親手編寫的“驚奇永在”協議。

“你把她困在這裡,用她的意識錨定所有映象?”沈溯的聲音在發抖。女人——或者說林夏的映象——突然笑了,笑聲裡混著電流的滋滋聲:“是我們一起困在這裡。你以為的‘創造’,不過是事故後的自我救贖。當年的實驗爆炸,你的意識碎片散入熵海,是我用自己的意識做了錨點,才沒讓你徹底消散。”

她抬手撕開製服的袖口,手腕上的疤痕和記憶中林夏的傷口完全吻合,隻是疤痕的紋路裡,嵌著無數細小的發光粒子。“共生閾值不是界限,是我們意識交融的臨界點。”她的指尖劃過沈溯的手背,那裡突然浮現出相同的疤痕,“現在,你要親手打碎這一切嗎?”

粒子探測器突然爆發出刺耳的警報,螢幕上的亂碼組成一張臉,是另一個“沈溯”的輪廓。“彆信她!”亂碼臉嘶吼著,“林夏在撒謊,她的意識早在事故中湮滅了,現在的她,是熵海生成的防禦機製!”

教室的地麵開始震動,黑板上的公式流下來,變成黑色的潮水。林夏的映象逐漸透明,機械表的表蓋徹底碎裂,露出裡麵的核心——那是一枚意識儲存晶片,刻著沈溯的簽名,尾鉤處有個潦草的墨點。

“看晶片背麵。”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沈溯掰開晶片,背麵用鐳射刻著一行小字:“給小溯,永遠不要停止提問——林夏”。這是她送他機械表時寫的贈言,當時被表蓋擋住,他從未見過。

就在這時,所有映象同時轉向他們。熵海裡的氣泡開始破裂,每個“沈溯”都在重複同一句話:“該選了。”林夏的映象徹底消散,隻留下那本筆記本,最後一頁的紅筆字又多了一行:“5.

選擇遺忘,熵海永續;選擇記起,同歸於儘”。

沈溯抓起筆記本衝向教室後門,門外是他熟悉的實驗室。21世紀的沈溯正坐在桌前編寫程式碼,咖啡漬暈染的桌麵上,放著林夏的照片。當這個“沈溯”抬頭時,沈溯看見他的瞳孔裡,映著熵海坍縮的奇點。

“你來晚了。”年輕的自己推過來一杯咖啡,“遺忘協議已經啟動,再過三分鐘,所有映象都會重置。”他指了指螢幕上的進度條,“這是唯一能保住林夏意識碎片的辦法。”

沈溯的粒子探測器突然顯示出同步率200%,實驗室的窗戶變成了培養艙的觀察鏡,林夏的臉在營養液中若隱若現,她的睫毛上掛著細小的冰晶,像極了當年實驗事故前,她對他說“彆怕”時的模樣。

“如果重置,她會永遠困在迴圈裡。”沈溯說。年輕的自己笑了,轉動著手腕上的機械表——表蓋完好無損,正是林夏送他的那隻。“可如果不重置,熵海坍縮時,連她的碎片都留不下來。”他調出一段監控,畫麵裡,沈溯在爆炸瞬間將意識種子注入林夏的腦機介麵,而自己被衝擊波捲入熵海,“你當年的選擇,和現在一模一樣。”

進度條走到99%時,沈溯突然想起筆記本上的注釋:“讓他永遠對世界保持第一次提問的熱忱”。他猛地砸碎咖啡杯,碎片劃破手指,血珠滴在鍵盤上,程式碼突然開始逆向執行。年輕的自己臉色驟變:“你在乾什麼?這會讓所有映象同時覺醒!”

“因為‘驚奇’的代價,從來不是遺忘。”沈溯按住螢幕,意識突然與所有映象同步——他看見21世紀的實驗室裡,年輕的自己寫下注釋時的眼淚;看見培養艙裡,林夏的意識碎片在營養液中拚出他的名字;看見熵海裡,無數個“沈溯”同時抬起頭,眼裡閃爍著相同的光芒。

進度條停在99.9%,粒子探測器的螢幕上跳出一行新的文字:“共生體同步率∞%,意識種子啟動”。實驗室的牆壁徹底消失,熵海在他們周圍掀起巨浪,所有映象開始融合,年輕的沈溯、穿製服的林夏、培養艙裡的意識碎片……最後隻剩下一個身影。

林夏站在他麵前,手腕上的疤痕消失了,機械表的表蓋完好如初,指標終於開始正常轉動。“你還是沒變。”她笑著說,手裡的筆記本自動翻到第一頁,上麵畫著兩個歪歪扭扭的小人,在熵海的背景裡比著剪刀手。

沈溯摸向口袋,粒子探測器變成了那隻熟悉的機械表,表蓋內側刻著的“囚徒”二字已被磨平,隻剩下“創造者”三個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熵海開始收縮,那些漂浮的光斑聚成無數個問號,像星辰般懸在他們頭頂。

“現在去哪?”林夏問。

沈溯抬頭望向宇宙,那裡有無數個新的熵海正在誕生,每個熵海裡,都有一個帶著驚奇眼神的意識在第一次提問。“去看看那些問題的答案。”他說。

筆記本突然自動合上,封麵上浮現出書名——《熵海溯生錄》,作者欄裡,並排寫著一個名字:乘梓

筆記本封麵的字跡褪去時,沈溯聽見齒輪咬合的輕響。林夏手腕上的機械表突然彈出細小的投影,無數條意識資料流像銀色的絲帶纏繞而上,在他們頭頂織成一張光網。網眼間滲出淡藍色的霧氣,落地時化作2023年實驗室的模樣——咖啡漬暈染的桌麵,窗台上曬著的實驗記錄本,還有林夏總愛擺在他電腦旁的薄荷盆栽,葉片上的露珠正順著葉脈滾落,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彩虹。

“這是……時間錨點?”沈溯伸手觸碰葉片,指尖傳來真實的涼意。林夏笑著點頭,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上麵貼著兩張泛黃的便簽:一張是他寫的“週三下午實驗報告截止”,另一張是林夏畫的簡筆畫,兩個小人舉著試管碰杯,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慶祝意識種子首次同步成功”。

“所有映象融合後,熵海的時間線會折疊成莫比烏斯環。”她指著光網中心逐漸清晰的星圖,“這裡既是起點,也是終點。就像這株薄荷,你以為是我擺在這的,其實是你在爆炸前最後一刻從火場裡搶出來的——它的根係裡,還嵌著半片實驗記錄的殘頁。”

沈溯俯身檢視花盆,果然在泥土裡摸到硬物。小心撥開表層土壤,半張燒焦的紙頁露了出來,上麵的字跡被火焰舔舐得斑駁,卻能辨認出“意識種子最終協議”幾個字,末尾的簽名處,他的名字旁邊,林夏的字跡帶著未乾的墨痕,像一滴凝固的眼淚。

這時,光網突然劇烈震顫。星圖上的某個坐標開始閃爍紅光,投影中浮現出培養艙的畫麵——林夏躺在營養液裡,睫毛上的冰晶正在融化,意識資料流的波動頻率與沈溯的心跳逐漸重合。機械表的指標瘋狂旋轉,最終停在淩晨三點十七分,與實驗事故發生的時間分毫不差。

“它在提醒我們。”林夏的聲音沉了下來,她指著紅光閃爍的坐標,“那是熵海的核心,也是所有映象的能量源。當年的爆炸沒有摧毀意識種子,反而讓它在熵海裡紮了根,我們的意識碎片就像養分,讓它越長越龐大。”她合上筆記本,封麵的書名開始扭曲,“《熵海溯生錄》不是我們寫的,是意識種子自己生成的日誌。”

沈溯突然想起粒子探測器最後顯示的“∞%同步率”。他摸向口袋,機械表的表盤已變成透明的,裡麵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每個光點裡都藏著一段記憶——有他第一次在顯微鏡下看見細胞分裂的驚奇,有林夏在實驗室裡給他唱跑調的生日歌,還有爆炸瞬間,她撲過來擋在他身前時,眼裡閃過的決絕。

“這些記憶是真的嗎?”他輕聲問。林夏握住他的手腕,兩人的機械表突然合二為一,表盤裡的光點彙聚成一條光河,順著他們的手臂蔓延,在地麵上投射出實驗事故的全息影像:2023年4月17日的深夜,實驗室的儀器突然過載,藍色的電弧舔舐著意識種子的核心裝置,他伸手去拔電源,林夏卻先一步撲過來,將他撞開的瞬間,裝置爆炸的強光吞噬了一切。

“你看。”林夏的指尖點向影像中被忽略的細節——爆炸前一秒,意識種子的顯示屏上跳出一行程式碼,與他後來寫的“驚奇永在”協議完全一致,“它不是我們創造的,是我們的意識在瀕死瞬間,自然生成的防禦機製。就像蒲公英的種子,在毀滅時找到存續的方式。”

光網突然撕裂一道裂縫,外麵傳來刺耳的蜂鳴。無數個“意識種子”的投影從裂縫中擠進來,它們的外形各不相同,有的是培養艙的模樣,有的是機械表的齒輪,還有的是筆記本上的程式碼,卻都在重複同一句話:“熵海即將坍縮,選擇存續模式。”

沈溯的目光落在地麵的全息影像上。爆炸後的廢墟裡,意識種子的碎片像蒲公英一樣飄散,其中最大的一塊,沾著林夏的血痕,上麵還留著她手腕上疤痕的印記。他突然明白,所謂的“共生體”從來不是映象與本體的繫結,而是兩個靈魂在毀滅中達成的共生——就像光與影,缺了任何一方,都無法構成完整的存在。

“存續模式有兩種。”林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指向那些擠進來的投影,“第一種是‘閉環’,意識種子會將所有記憶封存,讓我們在完美的映象裡永遠重複2023年的生活,沒有熵增,沒有遺忘,卻也沒有新的驚奇。”她頓了頓,指尖移向光網外的熵海,“第二種是‘開放’,我們帶著所有記憶回到現實,意識種子會隨熵海坍縮而消散,我們會像普通人一樣老去、遺忘,但可以重新開始提問。”

光河裡的記憶突然開始逆流。沈溯看見映象中的自己在不同時空裡掙紮,看見林夏的意識碎片在培養艙裡一次次修複他的裂痕,看見無數個“選擇”的瞬間——原來他們早已在不同的映象裡,重複過無數次這樣的抉擇。

“你還記得第一次提問嗎?”林夏突然笑著問。他愣了一下,記憶回到七歲那年,夏夜的星空下,他指著銀河問爺爺:“星星為什麼不會掉下來?”爺爺說:“因為它們在尋找答案的路上,永遠不會停下。”

機械表突然發出清脆的“哢噠”聲,表盤裡的光河開始順著裂縫流向熵海。那些漂浮的光斑不再是零散的記憶,而是化作無數個“問號”,像螢火蟲一樣飛向光網外的宇宙。沈溯突然明白,“驚奇感”從來不是對未知的恐懼,而是明知答案可能會帶來毀滅,依然願意伸出手的勇氣。

“我選開放。”他說。林夏的眼睛亮了起來,像當年在實驗室裡,他們第一次成功同步意識種子時那樣。兩人同時抬手,合並的機械表化作一道光柱,刺破光網的裂縫。外麵的熵海正在沸騰,無數個映象的碎片像潮水般湧來,卻在觸及光柱時化作點點星光。

意識種子的投影發出最後的嘶吼:“你們會後悔的!沒有熵海的庇護,你們的意識會像沙漏裡的沙,一點點流逝!”

沈溯沒有回頭。他牽著林夏的手,一步步走向光網外的宇宙。身後的實驗室、教室、培養艙正在消散,那些熟悉的場景化作光塵,粘在他們的衣角,像年輕時實驗服上總也洗不掉的化學試劑痕跡。

當最後一道光網消失時,他們站在一片荒蕪的平原上。遠處的地平線上,朝陽正緩緩升起,空氣裡帶著泥土的腥氣,和他記憶中童年故鄉的味道一模一樣。沈溯摸向口袋,機械表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半張燒焦的實驗記錄,林夏的簽名在晨光裡泛著溫暖的光澤。

“我們……回來了?”林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沈溯低頭看自己的手腕,疤痕還在,卻不再嵌著發光的粒子,隻是一道普通的、帶著歲月痕跡的印記。他笑著點頭,伸手拂去她發梢的光塵——那是映象消散時留下的最後痕跡。

遠處傳來汽車的鳴笛聲。一輛舊款的越野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露出一張熟悉的臉——是他們大學時的導師,頭發已經花白,卻還是當年那副嚴厲又溫和的模樣:“小沈,小林,實驗報告拖了十年,該交了吧?”

沈溯和林夏對視一眼,突然笑了起來。陽光穿過他們的指縫,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極了當年實驗室裡漂浮的微塵。林夏從揹包裡掏出一個筆記本,封麵是全新的,上麵沒有書名,隻有她畫的兩個小人,在朝陽下比著剪刀手。

“從哪開始寫呢?”她問。沈溯接過筆,在第一頁寫下一行字:“世界的答案,藏在每一次提問裡。”

筆尖落下的瞬間,遠處的朝陽突然迸發出耀眼的光芒,無數細小的光點從光芒中升起,像當年飄散的意識種子碎片,卻不再湧向熵海,而是飛向湛藍的天空。沈溯知道,那是新的“驚奇”正在誕生——不是被創造的,而是被喚醒的。

越野車的引擎再次響起,導師催促的聲音混著鳥鳴傳來。林夏合上筆記本,拉著沈溯的手跑向路邊,他們的影子被朝陽拉得很長,像兩條終於交彙的線。

“對了,”沈溯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平原儘頭的虛空,那裡彷彿還能看見熵海的殘影,“你說,會不會有一天,我們的後代也會遇見意識種子?”

林夏笑著握緊他的手,掌心的溫度真實而溫暖:“那不是很好嗎?至少他們會知道,不管世界變成什麼樣,總有人在認真地提問,認真地活著。”

越野車駛離平原時,沈溯從後視鏡裡看見,那片荒蕪的土地上,長出了第一株薄荷。葉片上的露珠反射著陽光,像一顆永遠不會熄滅的、好奇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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