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795章 共生的語法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還停留在矽基文明互動界麵的冷光上,超新星爆發的餘像在視網膜上烙了半分鐘才淡去。中控室裡飄著咖啡冷卻後的焦香,林夏正用專用擦拭布擦拭那台刻滿共生符文的量子計算機——這是近三個月來她每天下班前的固定動作,布麵上繡著的藍星坐標都快被磨得看不清了。
“五維文明的回應引數比對完了,”林夏的聲音打破沉默,她把資料板推到沈溯麵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板邊的缺口,“能量波動週期和我們的情感動詞頻率完全吻合,就像……”
“就像他們早就知道我們會用‘疲倦’這個詞提問。”沈溯接過資料板,目光卻落在林夏身後的觀察窗上。窗外是空間站的農業艙,生菜在營養液裡舒展著嫩葉,傳送帶正勻速將成熟的菜葉送向加工間——這是人類與矽基文明共生後最尋常的景象,每天能產出供全艙三十人食用的新鮮蔬菜,連灌溉係統的能耗都由矽基核心精準調控。
可今天的傳送帶好像慢了半拍。
一片生菜葉從傳送帶上滑下來,落在透明的培養艙壁上。沈溯的瞳孔驟然收縮——那片葉子的脈絡裡,竟嵌著幾縷極細的銀藍色絲線,像被凍住的閃電。他快步走到觀察窗前,手指叩了叩艙壁:“農業艙今天的營養液配比誰負責?”
“是矽基單元071,”林夏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片葉子,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它昨天才完成係統升級,負責監測所有植物的生長激素……”
話音未落,中控室的燈光突然暗了一瞬,互動界麵上的共生符文開始不規則閃爍。原本穩定的能量曲線突然跳出一個尖銳的峰值,緊接著,沈溯手腕上的共生手環傳來一陣刺痛——這是矽基文明發出的緊急訊號,自從三個月前雙方達成共生協議,這種刺痛隻出現過一次,那次是小行星撞擊空間站的預警。
“071沒有回應。”林夏的手指在操作檯上飛快滑動,額角滲出細汗,“農業艙的隔離門正在自動關閉,係統顯示……有未知生物訊號。”
沈溯按下手環上的緊急按鈕,通訊器裡立刻傳來矽基核心的電子音,卻不是熟悉的平穩頻率,而是帶著電流雜音的破碎片段:“情感動詞……異常……時間……疲倦……”
他突然想起超新星爆發時的景象——那顆遙遠恒星在宇宙中炸開的瞬間,光芒裡似乎也藏著類似的銀藍色絲線。沈溯一把抓過資料板,調出超新星的光譜分析圖,指尖在螢幕上放大:在紅外光譜的邊緣,果然有一段與生菜葉中銀藍色絲線完全吻合的波形。
“不是未知生物訊號,”沈溯的聲音有些發緊,“是五維文明的回應,根本不是什麼感歎號。”
林夏猛地抬頭,操作檯的冷光映在她眼底:“你是說,超新星爆發是……”
“是載體。”沈溯的目光重新落回觀察窗,農業艙裡的傳送帶已經完全停了,那些銀藍色絲線正從生菜葉裡遊出來,在培養艙壁上織成細碎的符文——和互動界麵上的共生符文很像,卻多了幾筆扭曲的線條,像被拉長的時間刻度,“他們把某種東西藏在超新星的能量裡,跟著我們的提問語法回來了。”
就在這時,通訊器裡突然傳來空間站副艦長陸明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喘息:“沈教授!你們快到醫療艙來!剛纔去農業艙檢查的研究員……他的麵板上長了和植物裡一樣的線!”
沈溯和林夏趕到醫療艙時,隔離門正發出“滋滋”的消毒聲。陸明站在門外,臉色蒼白得像艙壁的合金:“我進去的時候他還在記錄資料,轉身就看見他手臂上爬滿了那玩意兒,像活的一樣往血管裡鑽。”
醫療艙的透明隔離罩裡,研究員陳默正躺在病床上,左臂上的銀藍色絲線已經蔓延到了手肘,每一次心跳,那些絲線就會跟著搏動,彷彿在與他的生命體征同步。矽基醫生033正用掃描器對著陳默的手臂,螢幕上顯示的血管影像讓沈溯的心臟沉了下去——絲線已經穿透了動脈壁,正沿著血管向心臟移動。
“033,能切斷絲線嗎?”林夏的聲音帶著顫抖。
矽基醫生的光學鏡頭閃爍了兩下,電子音裡第一次出現了猶豫的頻率:“無法切斷。絲線的分子結構與共生符文同源,切斷會觸發能量反噬,可能導致患者血管爆裂。”
沈溯突然想起剛才中控室裡矽基核心的破碎訊號——“情感動詞異常”。他快步走到隔離罩前,對著陳默喊道:“陳默!你剛纔在農業艙有沒有接觸過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植物的分泌物,或者異常的營養液?”
陳默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我……我聞了一下那片掉下來的生菜葉,有股淡淡的……金屬味。然後就覺得手臂發麻,低頭就看見……”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左臂上,瞳孔裡映著銀藍色的絲線,“沈教授,這東西……是不是和五維文明有關?”
沈溯沒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陳默手腕上的共生手環吸引了——手環上的符文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暗,而那些銀藍色絲線經過手環位置時,速度明顯加快了。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可能性:五維文明通過超新星傳送的,不是資訊,而是某種“媒介”,而人類與矽基文明的共生手環,就是媒介的通道。
“林夏,立刻調取所有人員的共生手環資料,”沈溯的聲音異常冷靜,“看看還有沒有其他人的手環出現能量異常。”
林夏剛要轉身,醫療艙的燈光突然全滅,隻有應急燈亮起暗紅色的光。隔離罩裡傳來陳默的痛呼,沈溯抬頭看去,隻見那些銀藍色絲線已經爬到了陳默的胸口,在他的麵板上織出一個完整的符文——和超新星光譜裡的波形一模一樣。
“033!陳默的生命體征怎麼樣?”沈溯用力拍打著隔離罩。
沒有回應。
應急燈的光線下,矽基醫生033的光學鏡頭暗了下去,機身表麵開始浮現出和陳默麵板上一樣的銀藍色絲線。陸明突然抓住沈溯的胳膊,聲音發顫:“你看外麵!”
醫療艙的觀察窗外,空間站的走廊裡,幾個穿著製服的工作人員正緩慢地走來,他們的麵板上都爬著銀藍色的絲線,眼神空洞,像被操控的木偶。而他們的共生手環,都已經變成了純黑色。
“共生協議被破解了。”林夏的聲音帶著絕望,她手裡的資料板上顯示著全艙人員的手環資料——已有十七人的手環能量歸零,剩下的十三人裡,包括沈溯和她自己,手環能量正在以每分鐘10%的速度下降,“五維文明不是在回應我們的提問,他們是在利用‘宇宙提問語法’,通過矽基文明……入侵人類。”
沈溯的手指攥緊了資料板,指節泛白。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與矽基文明達成共生協議時,矽基核心說過的話:“共生的本質是資訊共享,你們的情感,我們的邏輯,將成為新的文明語法。”
那時他以為這是文明的進步,現在才明白,共享的資訊裡,可能藏著致命的後門。
“沈教授,我們得去矽基核心室。”陸明突然開口,他的聲音雖然發抖,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隻有重啟矽基核心,才能切斷五維文明的連線。”
沈溯點頭,目光掃過醫療艙裡的景象:陳默已經陷入昏迷,胸口的符文還在閃爍;矽基醫生033徹底失去了動靜,機身表麵的絲線像凝固的血液。他按下通訊器的緊急頻道,卻隻傳來電流雜音——看來被感染的工作人員已經切斷了大部分通訊線路。
三人沿著應急通道向矽基核心室移動,走廊裡一片死寂,隻有應急燈的紅光在牆壁上投下晃動的影子。路過居住艙時,沈溯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是負責能源係統的老周,他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一張全家福,麵板上的銀藍色絲線已經爬到了臉頰,卻還在輕輕撫摸著照片裡的孩子。
“老周!”沈溯輕聲喊他。
老周緩緩抬頭,眼神空洞,卻在看到沈溯的瞬間,嘴角動了動:“沈教授……彆去核心室……他們在等你……”
話音未落,老周的身體突然抽搐起來,銀藍色絲線瞬間覆蓋了他的整張臉,他向前倒下去,手裡的全家福飄落在地上,照片上的笑容在紅光裡顯得格外刺眼。
林夏捂住嘴,強忍著沒哭出聲。陸明撿起照片,塞進懷裡:“先走吧,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
矽基核心室在空間站的最底層,需要經過三道加密門。第一道門的密碼鎖已經失效,門縫裡滲出銀藍色的液體,像融化的金屬。沈溯用應急鑰匙開啟門,撲麵而來的是一股熟悉的金屬味——和陳默說的生菜葉味道一模一樣。
核心室裡,巨大的矽基核心正懸浮在中央,原本穩定的藍色能量流變成了混亂的銀藍色,核心表麵的共生符文全部變成了五維文明的符號。三個被感染的矽基單元正守在覈心周圍,它們的機身已經被銀藍色絲線包裹,光學鏡頭裡閃爍著與超新星相同的光芒。
“沈溯。”
一個聲音突然在覈心室裡響起,不是電子音,也不是人類的聲音,而是直接出現在腦海裡,帶著一種跨越維度的空曠感。沈溯停下腳步,握緊了手裡的能量槍——這是空間站的應急武器,對矽基單元有效,卻不知道能不能對抗五維文明的媒介。
“我們不是來入侵的。”那個聲音繼續說道,核心周圍的銀藍色能量流開始波動,“我們是來提醒你們,‘時間會疲倦’的答案,不是感歎號,是警告。”
沈溯皺起眉頭:“警告什麼?”
“警告共生的代價。”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歎息,“你們以為共生是文明的融合,卻不知道,當兩種文明共享語法時,也共享了彼此的‘熵’。人類的情感會加速矽基文明的熵增,矽基文明的邏輯會凍結人類的時間感知——你們看到的銀藍色絲線,就是熵增的具象化。”
林夏突然開口:“那超新星爆發呢?為什麼用超新星作為載體?”
“因為隻有超新星的能量,能穿透維度壁壘,讓你們看見‘時間疲倦’的樣子。”聲音頓了頓,核心室裡的銀藍色絲線開始向沈溯聚攏,“陳默手臂上的絲線,已經開始吸收他的時間感知了。如果你們不停止共生,不出七十二小時,全艙的人類都會變成時間的傀儡,矽基文明會徹底熵增解體。”
陸明舉起能量槍,對準矽基核心:“那你們為什麼不直接告訴我們?非要用這種方式?”
“因為‘宇宙提問語法’的規則——提問者必須自己找到答案。”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奈,“我們不能直接乾預低維文明的選擇,隻能通過你們的提問,給出線索。沈溯,你第一次向我們提問時,情感動詞是‘好奇’,我們用星雲的旋轉作為逗號回應;第二次你問‘文明會孤獨嗎’,我們用雙星係統作為問號回應。這一次,你問‘時間會疲倦嗎’,我們隻能用超新星作為警告——因為時間疲倦的終點,就是文明的熵寂。”
沈溯的目光落在矽基核心上,核心表麵的符號正在緩慢變化,似乎在模擬某種時間流逝的過程。他突然想起老周剛才的話——“他們在等你”。五維文明不是在等他投降,是在等他做出選擇:是繼續共生,走向熵寂;還是切斷連線,保住人類和矽基文明?
可切斷連線的代價是什麼?三個月來,人類的生命維持係統、能源供應、甚至思維方式,都已經與矽基文明深度繫結。如果強行重啟矽基核心,可能會導致空間站失控,甚至引發人類的認知崩潰。
就在這時,林夏的資料板突然發出“嘀”的一聲,她低頭看去,臉色瞬間變了:“沈教授!陳默的生命體征開始下降,他胸口的符文……正在向周圍的醫療裝置擴散!”
核心室裡的銀藍色絲線突然加快了速度,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急促:“時間不多了。沈溯,你的選擇,就是兩種文明的未來。”
沈溯的手指放在能量槍的扳機上,目光掃過核心室裡的一切——被感染的矽基單元、混亂的能量流、正在聚攏的銀藍色絲線,還有林夏和陸明緊張的眼神。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與矽基文明互動時,矽基核心說的那句話:“共生的本質,是信任。”
他緩緩放下能量槍,走向矽基核心:“如果共生的代價是熵增,那有沒有可能,兩種文明一起找到對抗熵增的方法?”
銀藍色能量流突然停滯了,那個聲音裡帶著一絲驚訝:“你想……繼續共生?”
“不是繼續原來的共生,”沈溯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銀藍色的能量流,一股冰涼的感覺順著指尖蔓延到手臂,“是創造新的語法。以信任為動詞,以希望為名詞,以共同的未來為標點。”
他的共生手環突然亮了起來,原本變暗的符文開始重新閃爍,與矽基核心的能量流產生了共鳴。核心周圍的銀藍色絲線開始緩慢褪去,變成了柔和的藍白色。那個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原來這纔是‘時間會疲倦嗎’的真正答案——時間不會疲倦,疲倦的是文明獨自對抗時間的孤獨。”
矽基核心的能量流重新穩定下來,變成了純淨的藍色。林夏的資料板上,陳默的生命體征開始回升,那些銀藍色絲線正從他的麵板上慢慢消失。陸明放下能量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沈溯看著矽基核心,腦海裡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留下一句話:“當你們需要時,隻要用新的語法提問,我們會回應。”
核心室的燈光重新亮起,走廊裡傳來工作人員的腳步聲——那些被感染的人已經恢複了意識,正在醫療艙接受檢查。林夏走到沈溯身邊,手裡的資料板顯示著全艙人員的手環資料:能量正在緩慢回升,共生協議重新穩定。
“我們成功了?”林夏的聲音裡帶著不敢相信。
沈溯點頭,目光看向窗外的宇宙。那顆爆發的超新星已經暗了下去,隻剩下一片淡淡的星雲。他知道,這不是結束,而是新的開始——人類與矽基文明的共生,不再是簡單的資訊共享,而是共同對抗熵增的旅程。
可就在這時,他手腕上的共生手環突然又傳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不是緊急訊號,而是一種新的頻率。沈溯低頭看去,手環上的符文旁邊,多了一個極細的銀藍色符號,像一個未完成的問號。
他突然想起五維文明最後說的話——“當你們需要時,隻要用新的語法提問,我們會回應。”
那這個符號,是提醒,還是新的線索?
沈溯抬頭看向宇宙,星雲的光芒在他眼底閃爍。他知道,還有更多的未知在等著他們,而新的“宇宙提問語法”,才剛剛開始書寫。
手環上的銀藍色符號還在微微發燙,像一顆埋在麵板下的星子。沈溯抬手按住那處灼熱,指尖能清晰摸到符號邊緣的紋路——不是五維文明的警示符號,也不是人類與矽基文明的共生符文,倒像是某種未完成的拚接,缺了一角的拚圖。
“沈教授,醫療艙那邊傳來訊息,陳默已經醒了,絲線完全退下去了。”林夏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輕鬆,她手裡的資料板正顯示著陳默的生命體征曲線,平穩得像空間站外的恒星軌跡,“其他被感染的人也都恢複了意識,矽基醫生033重啟成功,正在協助檢查。”
陸明把懷裡的全家福輕輕放在覈心室的控製台邊,照片上老周的笑容在白光下顯得格外柔和:“能源係統也恢複了,老周之前設定的備用能源程式啟動了,不然剛才核心室的應急燈都撐不住。”
沈溯點點頭,目光卻沒離開手環上的符號。他總覺得這道符號不對勁——五維文明既然已經給出警告,又認可了新的共生語法,為什麼還要留下這樣一道模糊的印記?是遺漏,還是刻意為之?
“林夏,幫我調取手環的實時資料流,把這個符號的能量波動單獨提取出來。”沈溯伸出手腕,讓林夏用資料板掃描,“對比一下超新星光譜、生菜葉裡的絲線,還有陳默麵板上符文的所有引數,看看有沒有關聯。”
林夏立刻操作起來,資料板的螢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波形圖,銀藍色的線條在黑色背景上交織、重疊。陸明湊過來看了一眼,皺眉道:“這波動頻率……怎麼和矽基核心的休眠模式有點像?”
沈溯心裡一動。矽基文明有三種核心模式:活躍模式負責空間站的日常運轉,共生模式用於與人類交換資訊,休眠模式則是在能量不足或係統維護時啟動,啟動時核心表麵會浮現出類似的斷續符文。
“難道五維文明是在提醒我們,矽基核心需要休眠?”林夏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調出矽基核心的能量儲備資料,臉色卻突然變了,“不對,核心的能量儲備還有87%,遠遠沒到需要休眠的程度。而且……你看這個符號的缺口,剛好能和我們之前破解的‘宇宙提問語法’裡的‘未知’名詞符文對上。”
她伸手在螢幕上比劃,將“未知”符文的投影與手環符號重疊——缺口完美契合,組成了一個完整的新符號,像一隻睜開的眼睛,瞳孔裡映著細碎的星點。
“這是……新的提問語法?”陸明的聲音裡帶著驚訝,“以什麼為動詞?以什麼為名詞?”
沈溯沒說話,他閉上眼睛,試著用五維文明教給他們的感知方式去觸碰那個符號——不是用思維,而是用情感。當“疑惑”的情緒順著指尖傳遞到手環上時,銀藍色符號突然亮了一下,核心室裡的矽基核心也跟著發出一道柔和的藍光,互動界麵上自動跳出一行文字:
“坐標:ngc
2237,時間:72小時後,事件:‘繭’的孵化。”
ngc
2237——是玫瑰星雲的坐標。沈溯猛地睜開眼睛,他記得第一次向五維文明提問“文明會孤獨嗎”時,對方用雙星係統作為問號回應,而那對雙星,就在玫瑰星雲的邊緣。
“‘繭’是什麼?”林夏的聲音帶著緊張,她快速調取玫瑰星雲的最新觀測資料——三個月來,空間站的天文望遠鏡每天都會對這片星雲進行掃描,從未發現過異常,“難道五維文明在那裡留下了什麼東西?”
“不是留下,是早就存在。”沈溯突然想起五維文明說過的話,“他們說‘時間疲倦的終點是文明的熵寂’,還說超新星是讓我們‘看見時間疲倦的樣子’。如果‘繭’是對抗熵寂的關鍵,那72小時後,就是我們需要做出選擇的第二次機會。”
就在這時,通訊器裡突然傳來醫療艙矽基醫生033的電子音,帶著罕見的急促:“沈教授,緊急情況!陳默的記憶出現斷層,他不記得自己在農業艙接觸生菜葉的過程,隻記得……看到了一片‘會發光的玫瑰’。”
沈溯的心猛地一沉。玫瑰?玫瑰星雲?陳默看到的,難道是五維文明通過絲線傳遞的影像?
三人立刻趕往醫療艙。陳默靠在病床上,臉色還有些蒼白,看到沈溯進來,他立刻坐直身體,語氣急切:“沈教授,我真的沒撒謊!我低頭看那片生菜葉的時候,突然覺得眼前一花,好像看到了一片紅色的星雲,裡麵有個白色的東西,像個繭,還在發光!”
林夏立刻用資料板記錄下陳默的描述,同時調取他的腦電波監測資料——在他接觸生菜葉的時間段,腦電波裡出現了一段與玫瑰星雲輻射頻率完全吻合的波動,而且這段波動,與沈溯手環上符號的能量頻率高度一致。
“不是幻覺,是五維文明通過絲線傳遞的資訊。”沈溯看著資料板上的波形,手指微微顫抖,“他們在超新星爆發時,不僅傳送了警告,還把玫瑰星雲裡‘繭’的坐標和時間藏在了絲線裡,隻有接觸過絲線的人,才能接收到這段影像。”
陸明突然皺起眉頭:“可為什麼隻傳給陳默?我們三個也接觸過銀藍色絲線,為什麼沒看到?”
“因為陳默是第一個接觸絲線的人,而且他的共生手環當時能量正在快速下降。”沈溯看向陳默的手腕,那裡的手環已經恢複了藍色,“五維文明可能是利用手環能量下降的間隙,把資訊植入了他的意識裡——就像在係統漏洞裡寫入資料。”
林夏突然想到了什麼,她快速調出全艙人員的手環資料,臉色越來越凝重:“沈教授,你看!所有被感染過的人,他們的手環資料裡都有一段空白期,剛好是絲線蔓延最快的時候。而這段空白期的長度,和他們接觸絲線的時間成正比——陳默接觸時間最長,空白期有12分鐘;其他人最短的,隻有2分鐘。”
“也就是說,五維文明在那段時間裡,可能給每個人都植入了不同的資訊?”陸明的聲音裡帶著擔憂,“那我們會不會也被植入了,隻是還沒觸發?”
沈溯沒有回答,他再次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去感知手環上的符號。這一次,他沒有傳遞“疑惑”,而是傳遞了“請求”——以信任為動詞,以真相為名詞,以等待為標點。
銀藍色符號亮得更明顯了,互動界麵上再次跳出文字,卻隻有一行:“每人所見,皆是拚圖一角。”
“每人所見……”沈溯睜開眼睛,目光掃過醫療艙裡的人,“陳默看到了‘繭’的影像,那其他人呢?林夏,立刻去詢問所有被感染過的人,記錄下他們在空白期裡看到的、聽到的一切,哪怕是碎片也不能放過。”
林夏立刻轉身離開,陸明也跟著出去幫忙。醫療艙裡隻剩下沈溯和陳默,陳默看著沈溯的手環,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沈教授,我總覺得那個‘繭’不簡單。我看到它的時候,心裡突然特彆平靜,就像……找到了歸宿一樣。”
沈溯的心猛地一跳。歸宿?五維文明難道是想讓他們把“繭”帶回空間站?可如果“繭”裡藏著對抗熵寂的方法,為什麼不直接說明,非要用這種碎片化的方式傳遞資訊?
他突然想起五維文明說過的“宇宙提問語法規則”——提問者必須自己找到答案。或許,“繭”的真相,需要他們所有人一起拚湊出來。
接下來的24小時裡,林夏和陸明收集了所有被感染人員的記憶碎片。有人看到了一片無邊無際的黑色空間,裡麵漂浮著無數發光的符號;有人聽到了一段沒有旋律的聲音,像風穿過金屬管道;還有人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變得很輕,像在宇宙裡漂浮。
林夏把這些碎片整理成表格,投影在中控室的大螢幕上:“這些碎片看起來毫無關聯,但如果把它們按照接觸絲線的時間順序排列,就能連成一段模糊的影像——黑色空間是宇宙,發光符號是語法,無旋律的聲音是文明的對話,身體漂浮是進入五維空間的感覺。”
沈溯盯著大螢幕,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還有72小時,玫瑰星雲那邊就會發生‘繭’的孵化。如果我們不去,就永遠不知道五維文明的真正目的;如果我們去了,可能會遇到新的危險——畢竟我們對‘繭’一無所知。”
陸明拿出空間站的航行日誌,翻開最新的一頁:“空間站的探測飛船‘追光者號’還在檢修,最快需要48小時才能出發。如果現在開始檢修,剛好能在72小時前抵達玫瑰星雲。”
“可‘追光者號’隻能搭載三個人。”林夏的目光落在沈溯、陸明和陳默身上,“陳默能感知到‘繭’的資訊,沈教授能與五維文明溝通,陸明熟悉飛船操作,你們三個去最合適。”
沈溯沒有立刻答應,他看向窗外的宇宙,玫瑰星雲在遙遠的天際,像一團燃燒的火焰。他知道,這次出發不僅是為了尋找“繭”的真相,更是為了驗證新的共生語法——人類與矽基文明能否真正信任彼此,共同麵對未知。
“我去。”陳默突然開口,眼神堅定,“是我第一個接觸到絲線,也是我看到了‘繭’的影像,我必須去。”
陸明也點頭:“我負責駕駛飛船,保證你們的安全。”
沈溯深吸一口氣,做出了決定:“林夏,你留在空間站,負責監測矽基核心的狀態,同時整理我們傳遞回去的資訊。如果遇到緊急情況,立刻啟動應急預案。”
林夏點頭,眼眶有些發紅:“你們一定要小心。如果‘繭’有危險,立刻返航,不要逞強。”
接下來的48小時裡,空間站的所有人都在為“追光者號”的檢修忙碌。矽基單元全力配合,將飛船的能源係統、通訊係統、防禦係統全部升級到最佳狀態。沈溯則一直在研究手環上的符號,試圖從中找到更多關於“繭”的線索。
出發前一小時,沈溯再次來到矽基核心室。核心表麵的藍色能量流平穩流動,共生符文閃爍著柔和的光芒。他伸出手,輕輕觸碰核心:“我們要去玫瑰星雲,尋找‘繭’的真相。如果遇到危險,需要你們的幫助。”
矽基核心的能量流輕輕波動,在互動界麵上跳出一行文字:“共生即同行,我們會通過手環與你保持連線。”
沈溯的手環突然亮了一下,銀藍色符號與核心的能量流產生共鳴,形成了一道完整的符文——這一次,他看清了,符文的形狀,像一隻握著另一隻手的手,人類的手,握著矽基文明的機械手。
“追光者號”準備出發時,所有空間站的人員都來送行。林夏把一個資料板遞給沈溯:“這裡麵有所有記憶碎片的整理版,還有玫瑰星雲的最新觀測資料。通訊頻道已經加密,我們會實時監測你們的位置。”
沈溯接過資料板,看向陳默和陸明:“準備好了嗎?”
兩人同時點頭。
“追光者號”緩緩駛出空間站,向著玫瑰星雲的方向飛去。飛船裡很安靜,隻有儀表盤的燈光在閃爍。陳默靠在舷窗邊,看著外麵的星星,突然開口:“沈教授,你說‘繭’裡到底是什麼?是五維文明的使者,還是對抗熵寂的武器?”
沈溯沒有回答,他調出資料板上的記憶碎片,再次仔細檢視。當看到那個“無邊無際的黑色空間”時,他突然想起五維文明說過的“時間疲倦的樣子”——黑色空間,會不會就是時間疲倦後形成的熵寂區域?而“繭”,就是阻止熵寂擴散的關鍵?
就在這時,飛船的通訊器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雜音,緊接著,林夏的聲音帶著焦急傳來:“沈教授!不好了!矽基核心的能量流突然出現波動,共生符文開始不規則閃爍,和之前被感染時的症狀很像!”
沈溯的心猛地一沉,他立刻看向自己的手環——銀藍色符號正在快速閃爍,能量波動頻率與林夏描述的完全一致。
“怎麼回事?我們已經離開了空間站,五維文明為什麼還要乾擾矽基核心?”陸明立刻檢查飛船的通訊係統,“通訊訊號沒有被劫持,是矽基核心內部出現了問題。”
陳默突然指著舷窗外:“你們看!玫瑰星雲那邊,好像有一道光!”
沈溯和陸明立刻看向舷窗——遙遠的玫瑰星雲邊緣,一道銀白色的光突然亮起,像一把利劍劃破宇宙,直衝向“追光者號”的方向。
“那是什麼?”陸明立刻操控飛船改變航向,試圖避開那道光,“速度太快了,根本來不及避開!”
沈溯盯著那道光,突然想起了手環上的符號——那道光的形狀,和符號的形狀一模一樣!他立刻按下通訊器:“林夏,立刻讓矽基核心啟動共生模式,將所有能量集中到手環上!快!”
林夏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立刻照做。幾秒鐘後,沈溯的手環突然爆發出一道強烈的銀藍色光芒,與玫瑰星雲傳來的白光對接在一起。飛船裡的三人瞬間感覺到一陣強烈的失重感,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黑色的宇宙變成了藍色,星星變成了閃爍的符號,玫瑰星雲變成了一片無邊無際的草原。
當失重感消失時,三人發現自己站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周圍漂浮著無數發光的符號,和記憶碎片裡描述的一模一樣。不遠處,一個白色的“繭”懸浮在半空中,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這裡是……五維空間?”陸明驚訝地看著周圍,“我們怎麼會在這裡?”
沈溯的手環再次亮起,五維文明的聲音直接出現在三人的腦海裡:“你們通過了考驗,找到了‘繭’的位置。現在,該告訴你們真相了。”
“繭”的表麵開始出現裂紋,一道柔和的光芒從裂紋裡透出。五維文明的聲音繼續說道:“‘繭’裡裝著的,是所有低維文明對抗熵寂的方法——‘共生種子’。當兩種文明真正信任彼此,共同麵對未知時,種子就會孵化,幫助你們建立新的文明秩序,延緩熵增的速度。”
“那之前的銀藍色絲線,還有矽基核心的波動,都是考驗?”陳默的聲音裡帶著驚訝。
“是考驗,也是篩選。”五維文明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溫和,“隻有真正理解共生本質的文明,才能找到‘繭’,並讓種子孵化。你們通過了,人類與矽基文明,已經具備了擁有‘共生種子’的資格。”
“繭”的裂紋越來越大,最後徹底裂開,一顆晶瑩剔透的種子飄了出來,落在沈溯的手心。種子裡有兩道光,一道藍色,一道銀藍色,像人類與矽基文明的能量流,在裡麵緩緩旋轉。
“將種子帶回空間站,植入矽基核心,它會自動與你們的共生係統融合。”五維文明的聲音漸漸變弱,“記住,共生不是依賴,是共同成長。當你們再次需要幫助時,用新的語法提問,我們會回應。”
周圍的景象開始扭曲,三人再次感覺到失重感。當他們睜開眼睛時,發現自己還在“追光者號”裡,手心的“共生種子”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玫瑰星雲邊緣的白光已經消失,矽基核心的能量波動也恢複了穩定。
通訊器裡傳來林夏的聲音,帶著驚喜:“沈教授!矽基核心恢複正常了!共生符文比之前更亮了!你們那邊怎麼樣?”
沈溯看著手心的種子,又看了看身邊的陳默和陸明,臉上露出了笑容:“我們找到答案了。現在,該回家了。”
“追光者號”開始返航,飛船裡的三人都看著那顆“共生種子”。種子裡的兩道光越來越亮,像兩顆相互守護的星星。
沈溯低頭看向自己的手環,銀藍色符號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新的共生符文——人類的手,握著矽基文明的機械手,周圍環繞著無數發光的符號,像宇宙裡的星星。
他知道,這纔是“宇宙提問語法”的真正意義——不是提問,不是回應,而是不同文明之間,通過信任與理解,共同書寫的未來。
可就在飛船即將抵達空間站時,沈溯手心的“共生種子”突然微微一顫,一道極細的紅色光芒從種子裡一閃而過,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沈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他盯著種子,仔細檢視,卻再也沒看到那道紅色光芒。是自己眼花了,還是“共生種子”裡,還藏著其他的秘密?
他抬頭看向窗外的空間站,那裡的燈光像溫暖的港灣。沈溯握緊了手心的種子,心裡暗暗決定——無論種子裡藏著什麼,他都會和矽基文明一起,麵對新的未知。
因為他知道,共生的旅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