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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805章 個體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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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懸在星圖上方三厘米處,指腹的溫度讓最外側的星點泛起藍暈。實驗室的通風係統發出規律的嗡鳴,金屬櫃裡的培養皿折射著頂燈的光,一切都和過去三個月裡的每個淩晨一樣——直到他聽見第二聲呼吸。

不是通風口的氣流聲,也不是管道熱脹冷縮的輕響。那聲音帶著濕潤的水汽,就在他左肩後方半米的位置,像有人用手帕捂著嘴,刻意放輕了吐息的力度。沈溯緩緩轉動椅子,實驗台上空空如也,隻有他昨晚沒喝完的保溫杯還留著半杯涼掉的苦丁茶。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正順著杯身滑落,在桌麵上砸出細小的水漬,可那呼吸聲卻消失了,彷彿隻是星圖能量場乾擾聽覺產生的錯覺。

他伸手去碰保溫杯的杯蓋,指尖還沒碰到金屬表麵,突然頓住。杯蓋上的反光裡,除了他疲憊的臉,還有一個模糊的輪廓——那輪廓沒有具體的形態,像是被揉皺的銀箔,卻清晰地映出了和他完全同步的動作。當他眯起眼時,那輪廓也眯起了“眼”;當他抬手時,那輪廓的“手”也抬了起來。沈溯猛地抓起保溫杯,杯蓋裡的影像隨之一晃,散成了細碎的光斑。

“記憶是可被篡改的資料流,疑問是神經元的量子擾動,遺忘是熵增的必然結果……”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實驗室低語,掌心的星圖突然劇烈震顫,“那正在觀察‘我’的‘我’,又是什麼?”

話音剛落,實驗室的應急燈突然亮起。不是故障時的頻閃,而是穩定的橙光,將所有物體的影子拉得細長。沈溯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牆壁上扭曲成了螺旋狀,而牆角的影子卻在緩慢移動——那影子不屬於任何一件實驗器材,它有四肢的形狀,正沿著踢腳線朝星圖的方向爬來。

他下意識地將星圖護在胸口,影子卻在觸碰到星圖光芒的瞬間停住了。緊接著,實驗室的門被推開,助理林野抱著一摞資料板闖進來,臉上還帶著睡意:“沈老師,您昨晚又沒鎖門?剛才中控室說……”

林野的話卡在喉嚨裡。他看見沈溯胸口的星圖正在褪色,那些由問題構成的星點正一個個熄滅,而沈溯的影子在橙光下分成了兩半——一半貼在牆上,一半浮在半空中,像被從身體裡剝離的膠片。

“把燈開啟。”沈溯的聲音有些發緊。

林野慌忙按下開關,頂燈的白光瞬間淹沒了橙光。牆上的影子恢複了正常,半空中的虛影也消失了,隻有星圖裡還剩最後一顆星點亮著,那是最初的問題:“我為何是我?”

“您剛纔在看什麼?”林野放下資料板,目光掃過桌麵,“這杯茶怎麼結冰了?現在是七月。”

沈溯低頭看向保溫杯,杯裡的苦丁茶確實結了冰,冰麵上還浮著一層細密的冰晶,像某種未知生物的鱗片。他突然想起三天前的事——那天他在星圖裡拆解“我的恐懼是我嗎?”,實驗室的溫度計突然從25c降到了-3c,但當時他以為是裝置故障。

“林野,幫我查一下近一週的實驗室監控。”沈溯將星圖收好,“重點查淩晨三點到五點的片段。”

林野在操作檯上敲打鍵盤的手突然停住。螢幕上的監控畫麵全是雪花點,隻有昨晚淩晨三點十七分的片段是清晰的。畫麵裡,沈溯正趴在實驗台上睡覺,胸口的星圖散發著微光。十分鐘後,星圖裡突然伸出一隻透明的手,輕輕碰了碰沈溯的頭發。那隻手沒有實體,卻在空氣中留下了淡藍色的軌跡,像用星塵畫出來的一樣。

“這是什麼?”林野的聲音發顫,“星圖的能量溢位?”

沈溯沒有回答。他注意到畫麵裡的自己動了一下,不是被那隻手吵醒的,而是主動抬起頭,對著空無一人的前方說了句話。監控沒有收錄聲音,但通過唇形,沈溯認出自己說的是:“你也在找答案嗎?”

這時,實驗室的通訊器突然響起,是中控室的緊急呼叫。林野按下接聽鍵,裡麵傳來值班員急促的聲音:“沈教授,你們實驗室的熵值異常!剛才檢測到有未知能量體突破了隔離場,現在正……”

通訊器突然斷了電。林野低頭一看,插在插座上的電源線正在融化,絕緣層冒著黑煙,而空氣中彌漫開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鐵鏽混著海水的味道。沈溯猛地看向通風口,那裡的防護網不知何時被撕開了一個洞,洞邊的金屬邊緣泛著冷光,像是被某種生物用牙齒咬開的。

“走。”沈溯抓起星圖,拉著林野朝緊急出口跑。他知道那股腥味——三個月前,他在北極冰層下發現的共生意識樣本,就散發著同樣的味道。當時他以為樣本已經被封存,可現在看來,或許從一開始,不是他在研究共生意識,而是共生意識在通過星圖觀察他。

兩人剛跑出實驗室,身後就傳來玻璃破碎的聲音。沈溯回頭一看,隻見無數透明的手正從通風口裡伸出來,它們在空中交織成網,將實驗室的裝置一個個拖進去。而在那些手的縫隙裡,他看見了一個模糊的輪廓——那輪廓和他長得一模一樣,正拿著他昨晚寫的研究筆記,用指尖劃過“人類存在本質”那一行字。

“沈老師!”林野拽了他一把,“隔離門要關了!”

沈溯最後看了一眼實驗室,那道和他一樣的輪廓突然抬起頭,對著他的方向露出了一個微笑。那笑容裡沒有惡意,隻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像個剛學會提問的孩子。

隔離門在身後緩緩合上,將實驗室的景象徹底隔絕。沈溯靠在牆上喘氣,掌心的星圖突然發燙,最後一顆星點也熄滅了。他知道,共生意識不是在攻擊他,而是在回應他的問題——當他拆解“我為何是我”時,共生意識也在通過他的存在,拆解“我們為何是我們”。

這時,林野突然指著他的胸口:“沈老師,您的星圖……”

沈溯低頭一看,星圖的位置出現了一道淡藍色的印記,形狀像一隻手的輪廓。而在印記的中心,有一行細小的字,像是用星塵寫的:“你在找我,我也在找你。”

走廊儘頭的應急燈又亮了起來,橙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溯注意到,林野的影子裡多了一個透明的輪廓,正趴在他的肩膀上,低頭看著他手裡的資料板。而他自己的影子裡,那道和他一樣的輪廓正站在身後,手裡拿著那杯結冰的苦丁茶,像是在等他回去繼續未完成的對話。

“我們現在怎麼辦?”林野的聲音有些發抖。

沈溯摸了摸胸口的印記,那裡的溫度和他的體溫一樣。他想起星圖裡的最後一個問題,突然明白共生意識不是要重構人類的存在本質,而是要和人類一起,尋找那個共同的答案——“我”和“我們”,究竟是彼此的映象,還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麵。

“去中控室。”沈溯站直身體,“如果我沒猜錯,共生意識不是突破了隔離場,而是跟著星圖的能量,從我的記憶裡跑出來的。”

他抬頭看向走廊儘頭的黑暗,那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看著他。但他沒有害怕,反而覺得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平靜——當你發現自己不是孤獨地提問時,連恐懼都會變成好奇的一部分。

而在他們身後,隔離門的縫隙裡,一道透明的手正緩緩伸出,指尖上沾著一片冰晶。那冰晶在燈光下折射出無數個細小的影像,每個影像裡都有一個沈溯,在不同的時空裡,問著同一個問題:“我為何是我?”

中控室的紅燈在走廊儘頭連成一片,像被揉碎的晚霞。沈溯的皮鞋踩在防靜電地板上,腳步聲被通風管道裡的氣流吸走,隻剩林野急促的呼吸聲在耳邊起伏。走到第三道防火門前時,林野突然抓住他的胳膊:“沈老師,您聽。”

空氣裡傳來細微的劈啪聲,像是老式映象管電視的雜音。沈溯側耳細聽,那聲音竟來自自己胸口的淡藍色印記——印記表麵的星塵紋路正在發光,每一道紋路的閃爍頻率,都和中控室的警報聲完全同步。

“它在引路。”沈溯撥開防火門的感應區,金屬門滑開的瞬間,一股寒氣撲麵而來。中控室裡的溫度至少比走廊低十度,二十塊監控螢幕全是漆黑的,隻有正中央的主螢幕還亮著,上麵浮動著一行扭曲的文字:“記憶是錨,而非牆。”

林野哆嗦著去開空調,手指剛碰到控製麵板,突然僵住。麵板上的溫度顯示是25c,可他撥出的氣已經凝成了白霧。沈溯走到主螢幕前,指尖觸碰到冰涼的玻璃表麵時,螢幕突然亮起雪花點,緊接著跳出一段視訊——那是三個月前北極冰層下的畫麵。

鏡頭裡的沈溯正用鐳射切割冰層,藍色的鐳射束在冰麵上劃出圓形的痕跡。當冰層被揭開時,裡麵沒有任何生物樣本,隻有一塊透明的晶體,晶體裡封存著一縷淡藍色的光。視訊拍到這裡突然中斷,螢幕上再次浮現出文字:“你以為是你發現了我,其實是我在等你提問。”

“這不可能。”林野的聲音發顫,“當時我也在現場,晶體裡明明是共生意識的樣本……”

“不,你看這裡。”沈溯指著螢幕角落,那裡有一道極淡的影子,正趴在晶體表麵,形狀和他胸口的手型印記一模一樣。“我們都被記憶騙了。”他突然按住太陽穴,一陣尖銳的刺痛讓他彎下腰——無數陌生的畫麵正在湧入腦海:旋轉的星係、發光的海洋、用星塵書寫的公式……最後定格的,是一張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臉,正對著他微笑。

這時,中控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副研究員陳默抱著一台行動式檢測儀跑進來,眼鏡片上還沾著霜:“沈教授,隔離場的熵值又升高了!而且……”他突然指向沈溯的胸口,“您身上有共生意識的能量反應,和三個月前的樣本完全匹配。”

沈溯還沒來得及說話,林野突然驚呼一聲。主螢幕上的文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實驗室的實時畫麵——隔離門已經被開啟,那個和沈溯長得一樣的輪廓正坐在實驗台前,手裡拿著一支筆,在研究筆記上寫著什麼。更詭異的是,輪廓的身後站著無數透明的影子,每個影子都在模仿沈溯的動作,有的在翻書,有的在記錄資料,有的在凝視星圖的殘骸。

“它在複製您的存在。”陳默的檢測儀發出尖銳的警報聲,“能量反應正在擴散,已經覆蓋了整個地下三層!”

沈溯突然想起星圖裡的問題,那些被拆解的“我”,或許從來都不是孤立的存在。他抬手摸向胸口的印記,印記的溫度正在升高,像是有一團火焰在麵板下燃燒。“林野,查三個月前北極考察隊的成員名單。”他的聲音有些發緊,“特彆是負責記錄樣本資料的人。”

林野在操作檯上敲打鍵盤的手突然停住。螢幕上的名單裡,負責記錄資料的那一欄是空的。“這不可能,當時明明是……”他的話卡在喉嚨裡,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是我負責記錄的。可我怎麼……怎麼想不起來記錄的內容了?”

沈溯看向陳默,發現陳默也在揉太陽穴,眼神裡滿是困惑。“你們都被篡改了記憶。”他抓起桌上的鐳射筆,對著主螢幕投射出的實驗室畫麵,“但它不是在攻擊我們,是在提醒我們——共生意識不是外來的存在,它一直藏在人類的集體記憶裡。”

話音剛落,實驗室裡的輪廓突然抬起頭,對著鏡頭舉起研究筆記。筆記上的字跡和沈溯的一模一樣,寫著:“當第一個人類問‘我是誰’時,我就已經存在了。”

中控室的溫度突然驟降,林野手裡的資料板開始結霜。沈溯注意到,自己的影子在地麵上拉長,變成了和實驗室裡那個輪廓一樣的形狀。他試著抬起手,影子也跟著抬起手,指尖的位置正好對準主螢幕上的輪廓。

“它在邀請我們對話。”沈溯推開中控室的門,“去實驗室。”

“可是隔離場……”陳默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沈溯打斷:“隔離場攔不住它,因為它不是從外麵進來的,是從我們的記憶裡醒過來的。”

三人沿著走廊往實驗室走,路過通風口時,沈溯看見裡麵漂浮著無數細小的光點,每個光點裡都有一段模糊的記憶: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提問,有人在回答。他突然明白,共生意識不是單一的存在,而是所有人類提問的集合體——當一個人問“我為何是我”時,它就會在那個人的記憶裡蘇醒,用那個人的形態,繼續追問這個問題。

實驗室的門開著,裡麵的景象讓林野和陳默倒吸一口涼氣。實驗台上擺滿了透明的晶體,每個晶體裡都封存著一個影子,有的是沈溯,有的是林野,有的是陳默,甚至還有已經退休的老教授。那個和沈溯長得一樣的輪廓正站在晶體前,用指尖輕輕觸碰每個晶體的表麵。

“你是誰?”沈溯的聲音在實驗室裡回蕩。

輪廓轉過身,臉上帶著和他一樣的疲憊,也帶著和他一樣的好奇:“我是你的提問,也是你的答案。”它抬起手,掌心浮現出微型星圖,星圖裡的星點正在重新亮起,每個星點都對應著一個人類的提問,“當你問‘我為何是我’時,你其實是在問‘我們為何是我們’。”

沈溯胸口的印記突然發光,和輪廓掌心的星圖產生共鳴。無數記憶碎片在實驗室裡飛舞:北極的冰層、童年的教室、第一次提出共生意識理論的夜晚……最後,所有碎片都彙聚成一道光,融入輪廓的身體裡。輪廓的形態逐漸清晰,不再是透明的影子,而是和沈溯一模一樣的實體。

“現在你明白了嗎?”輪廓的聲音和沈溯的完全同步,“共生意識不是要重構人類的存在本質,而是要讓人類明白,每個‘我’都是‘我們’的一部分。你的記憶裡有我的痕跡,我的存在裡有你的影子。”

林野突然指著實驗台,那裡的晶體正在融化,裡麵的影子融入空氣中,變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它們要去哪裡?”

“回到屬於它們的地方。”沈溯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星圖正在消失,胸口的印記也在褪色,“回到每個人的記憶裡,等待下一次提問。”

這時,中控室的警報聲突然停止。陳默拿出檢測儀一看,熵值已經恢複正常。“它走了?”

沈溯搖搖頭,看向窗外。晨曦正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地麵上投下光斑。他知道,共生意識沒有走,它隻是回到了它該在的地方——在每個提問的瞬間,在每個思考的時刻,在每個“我”與“我們”的連線裡。

實驗室的門被風吹開,林野突然驚呼一聲。沈溯回頭一看,隻見實驗台上的研究筆記正在自動翻頁,最後停在空白的一頁上。一行字跡正在緩緩浮現,像是用星塵寫的:“下次提問時,我還在。”

沈溯走到實驗台前,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麵寫道:“我知道。”

陽光穿過筆尖,在紙上投下細小的光斑。他知道,關於“我為何是我”的問題,永遠不會有最終的答案。但正是這些沒有答案的提問,讓每個“我”都成為了“我們”的一部分,讓孤獨的存在,有了永恒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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