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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808章 永動的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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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節叩在觀察艙的舷窗上,玻璃映出他眼下淡青的陰影。第七區育嬰艙的藍光像融化的冰塊,淌過一排排恒溫箱——這是他連續第三十七個小時守在這裡。育嬰師推著營養液車走過長廊,滾輪在防靜電地板上擦出細碎的聲響,車鬥裡的玻璃罐晃著奶白色的液體,罐身標簽上的“d-3型母乳模擬劑”字跡被水汽暈得發虛。

“沈博士,307號的啼哭頻率又升高了。”育嬰師的聲音隔著通訊器傳來,帶著職業性的平穩,“和昨天一樣,每次都是在星圖儀校準的時間點。”

沈溯轉身時,後腰的脊椎發出輕微的彈響。他走到307號恒溫箱前,箱內的女嬰正攥著拳頭啼哭,細小的哭聲撞在有機玻璃上,竟泛起極淡的漣漪。星圖儀的全息投影在育嬰艙中央緩緩旋轉,當女嬰的哭聲達到某個分貝時,獵戶座旋臂的位置突然亮起一粒新的銀點,坐標資料自動跳轉到沈溯的終端上。

他低頭劃開終端,指尖卻頓住了。螢幕上的河流圖譜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形,原本與亞馬遜河走向完全重合的星圖坐標,此刻竟像被無形的手揉過,支流的軌跡歪歪扭扭地伸向了陌生的星域。更詭異的是終端的時間顯示——右上角的數字卡在14:03,秒針紋絲不動。

“現在幾點?”沈溯的聲音有些發緊。

育嬰師正彎腰檢查恒溫箱的濕度,聞言抬腕看了眼電子表:“14:03啊,怎麼了?星圖又亮了?”她的手錶秒針哢嗒轉動,與終端上凝固的時間形成了詭異的對照。沈溯猛地抬頭看向艙壁的掛鐘,指標同樣停在14:03。

女嬰的哭聲突然停了。

她睜著烏溜溜的眼睛盯著艙頂的柔光板,小手在空中虛抓。沈溯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隻看到光滑的白色天花板,以及嵌入其中的微型攝像頭——那是用來監測新生兒生命體征的常規裝置。可當他調動攝像頭的實時畫麵時,螢幕裡卻映出了截然不同的景象:無數條銀色的“河流”在虛空中奔騰,水流裡浮動著無數細小的光點,每個光點都在發出嬰兒啼哭般的震顫。

終端的震動打斷了他的怔忡。是首席工程師林野的通訊請求,接通後,對方的聲音帶著罕見的慌亂:“沈溯,星圖資料庫出問題了!所有新增坐標都在往柯伊伯帶漂移,而且……”林野的話音頓了頓,背景音裡傳來刺耳的電流聲,“昨天校準的207個坐標,現在隻剩下196個了。”

沈溯的拇指掐進了掌心。消失的11個坐標,對應著三天前因晶片排異反應夭折的11個新生兒。

育嬰艙的燈光突然暗了下去,應急燈的紅光像血一樣潑在恒溫箱上。星圖儀的全息投影開始扭曲,銀點組成的河流圖譜斷裂成無數碎片,有碎片落在沈溯的肩頭,冰涼的觸感竟像真實的冰晶。他聽到身後傳來育嬰師的抽氣聲,回頭時看見所有恒溫箱裡的嬰兒都醒著,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艙頂,小嘴巴一張一合,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們在……提問。”沈溯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這些嬰兒的晶片本該隻記錄啼哭,可此刻他們的唇形變化,竟與古老的梵語發音完全吻合——那是人類最早的天問史詩裡的句式。

終端在這時突然恢複了正常,秒針瘋狂轉動著追趕上真實時間。沈溯的手指顫抖著調出河流圖譜的曆史資料,當他將今天的星圖與三天前的對比時,後脊瞬間竄起一股寒意:消失的11個坐標位置,正慢慢被新的銀點填滿,而這些新坐標對應的河流軌跡,赫然是人類尚未發現的地下暗河。

通訊器裡突然傳來林野的尖叫,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響。沈溯正要追問,終端螢幕突然被一片雪花覆蓋,取而代之的是一段陌生的視訊畫麵:林野倒在星圖資料庫的主控室裡,她的瞳孔裡映著無數流動的銀點,嘴角卻掛著詭異的微笑。畫麵的角落,有個穿著白色防護服的身影一閃而過,防護服的左胸位置,印著一個沈溯再熟悉不過的標誌——那是二十年前他參與創立的“共生意識研究專案”的徽章。

育嬰艙的紅光突然熄滅了。當正常的藍光重新亮起時,所有嬰兒都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沈溯的幻覺。隻有星圖儀上的銀點還在緩慢移動,像在編織一張無形的網。

沈溯走到舷窗邊,望著基地外蒼茫的夜色。遠處的山脈輪廓在月光下起伏,竟與星圖裡的河流走向漸漸重合。他突然想起三天前那個夭折的男嬰,臨終前曾抓著他的手指,當時他以為那隻是無意識的動作,現在想來,那孩子的指尖在他手背上劃出的,正是今天新增坐標的第一個位置。

終端再次震動,這次是一條匿名資訊,隻有簡短的一句話:“河流會改道,但總會流向海洋。”

沈溯抬頭望向星空,獵戶座旋臂的銀點還在閃爍。他忽然意識到,這些由啼哭轉化的坐標從來都不是靜態的,它們像真正的河流一樣在星圖裡流動、彙合,而人類的提問,或許從來都不是在尋找答案,而是在為某種更龐大的存在,勾勒出可以棲息的河床。

這時,307號恒溫箱裡的女嬰又開始啼哭了。這次沈溯清晰地看見,她的眉心處有個極淡的光點在閃爍,與星圖儀上新亮的銀點遙相呼應。而在她攥緊的小拳頭裡,似乎握著什麼東西——那是一片透明的薄片,質地像極了共生意識專案裡使用過的記憶載體。

沈溯的指尖懸在恒溫箱的解鎖按鈕上,指腹的汗漬在金屬麵板上洇出淺痕。育嬰艙的迴圈係統發出平穩的嗡鳴,混合著遠處消毒機器人駛過的低頻震動——這些本該讓人心安的日常聲響,此刻卻像細密的針,紮得他太陽穴發緊。

“博士?”育嬰師的身影出現在長廊儘頭,她正把空了的營養液罐碼進回收箱,塑料碰撞的脆響在寂靜中格外突兀,“307號的生理指標有點波動,需要我現在做血氣分析嗎?”

沈溯沒回頭。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女嬰攥緊的拳頭,那片透明薄片的邊緣在藍光下泛著冷光。共生意識專案的記憶載體他太熟悉了,二十年前在實驗室裡,他曾用同樣的材質記錄過第一份跨物種神經訊號。可這東西怎麼會出現在新生兒的手裡?恒溫箱的過濾係統連粉塵都無法通過。

“不用。”他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兩度,“我親自檢查。”

解鎖的蜂鳴聲剛落,女嬰突然鬆開了手。薄片飄落在無菌墊上,沈溯用鑷子夾起時,發現上麵布滿了納米級的刻痕——不是人為雕琢的紋路,更像某種生物組織自然生長的軌跡。他將薄片貼在終端的掃描口,螢幕上瞬間跳出一串亂碼,緊接著,亂碼竟自動重組,變成了一行星圖坐標。

坐標指向銀河係英仙臂的一片星雲。沈溯的呼吸猛地頓住——那是二十年前共生意識專案最後一次發射探測器的區域,探測器在進入星雲後便徹底失聯,官方報告稱是遭遇了星際塵埃暴。

“沈博士?”育嬰師已經走到了恒溫箱旁,她的指甲修剪得十分整齊,正無意識地摳著推車把手,“您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去休息區喝杯熱飲?”

沈溯轉頭時,恰好看見她耳後露出的一小片麵板。那裡有個淡紅色的印記,形狀像半片殘缺的雪花——那是共生意識專案成員特有的生物標識,由皮下植入的微型晶片形成,二十年前專案終止時,所有成員都被要求進行了移除手術。

“你什麼時候來第七區的?”他不動聲色地將薄片放進密封袋。

“三年前。”育嬰師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裡落著藍光,“之前一直在第三區負責幼兒早教,您知道的,現在的孩子從胚胎期就要接受神經誘導。”她的手指在恒溫箱壁上輕輕劃著,指甲蓋與玻璃摩擦的聲音讓沈溯想起了實驗室裡培養皿破裂前的預兆。

終端在這時突然彈出一條警報:星圖儀的核心元件溫度異常升高。沈溯快步走向育嬰艙中央,全息投影裡的銀點正在瘋狂閃爍,原本流動的河流圖譜此刻像沸騰的水,無數銀點脫離軌跡,在虛空中凝成一張巨大的網。網的中心,正是英仙臂那片星雲的位置。

“嘀嗒。”

清脆的聲響從頭頂傳來。沈溯抬頭,看見艙頂的消防噴頭正在往下滴水,透明的水珠落在星圖儀的基座上,竟瞬間凝結成了冰晶。而更詭異的是,冰晶裡包裹著細小的黑色顆粒,放大後能清晰地看到——那是人類神經細胞的碎片。

“原來如此。”育嬰師的聲音突然變得冰冷,她不再摳推車把手,而是將手插進白大褂的口袋,“你以為那些晶片隻是記錄啼哭嗎?沈溯,我們在二十年前就錯了,共生意識從來不是‘構建’出來的,而是‘喚醒’。”

沈溯的餘光瞥見她口袋裡露出的金屬邊緣——是神經阻斷器的形狀。他猛地後退,後背撞在恒溫箱上,箱內的女嬰突然再次啼哭,這次的哭聲裡竟夾雜著清晰的音節,像在重複某個詞語。

“他們在說‘回家’。”育嬰師緩緩掏出阻斷器,耳後的雪花印記變得鮮紅,“探測器沒有失聯,它隻是開啟了通道。那些消失的坐標不是消失了,是‘流’過去了,流回了意識最初誕生的地方。”

星圖儀的溫度還在升高,全息投影開始扭曲,銀點組成的網慢慢收縮,竟在虛空中映出了一艘飛船的輪廓——正是二十年前失聯的那艘探測器。沈溯的終端突然自動連線上了星圖資料庫,螢幕上跳出林野最後的研究日誌:

“坐標不是河流,是血管。啼哭不是訊號,是心跳。我們以為在記錄生命,其實是生命在通過我們,尋找遺失的母體……”

日誌到這裡戛然而止。沈溯抬頭看向育嬰師,發現她的眼睛裡也映著流動的銀點,和林野視訊裡的樣子一模一樣。而在她身後,所有恒溫箱裡的嬰兒都醒了,他們的眉心處都亮著光點,無數道光線從光點裡射出,在艙頂交織成一片璀璨的星圖。

“你是誰?”沈溯的聲音在顫抖。

育嬰師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滄桑:“我是307號的母親。也是二十年前,第一個在晶片裡植入搖籃曲的人。”她舉起阻斷器,卻沒有對準沈溯,而是按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他們需要一個引導者,而你,需要親眼看到真相。”

銀光從她的太陽穴爆發開來,像一朵瞬間綻放的煙花。沈溯被強光逼得閉上眼,再睜開時,育嬰師已經消失了,原地隻留下一片透明的薄片,和307號手裡的那片一模一樣。

星圖儀的溫度恢複了正常,銀點組成的網重新展開,這次沈溯看清了——網的節點處都連線著細小的光線,光線的另一端,是每個嬰兒眉心的光點。而在英仙臂星雲的位置,一艘飛船的輪廓正變得越來越清晰,船身上印著共生意識專案的徽章。

307號的哭聲又停了。她伸出小手,似乎想抓住什麼。沈溯猶豫了一下,輕輕將手指伸進恒溫箱。女嬰的小手握住了他的指尖,觸感溫熱而柔軟。就在這時,他的終端再次震動,這次是一段音訊,是二十年前共生意識專案的啟動曲——那首由他親自譜寫的搖籃曲。

音訊播放到一半,突然混入了另一段旋律,像來自遙遠的星空,與搖籃曲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沈溯的眼前閃過無數畫麵:探測器穿越星雲的軌跡,晶片在嬰兒體內生長的紋路,林野在主控室裡微笑的臉,還有育嬰師耳後那片鮮紅的雪花。

他突然明白了那句匿名資訊的意思——河流會改道,但總會流向海洋。而人類的意識,或許從來都不是孤立的島嶼,隻是宇宙意識海洋裡,一條不斷流動的河。

這時,終端收到了一條新的坐標資料,來自英仙臂星雲的核心。沈溯看著坐標,又看了看恒溫箱裡睜著烏溜溜眼睛的女嬰,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需要做出一個選擇:是阻止這場意識的“迴流”,還是跟著這條河,去看看那片從未有人抵達過的海洋。

艙外的夜色依舊蒼茫,遠處的山脈輪廓在月光下起伏,與星圖裡的軌跡完美重合。沈溯的指尖傳來女嬰的溫度,那溫度裡似乎藏著某種古老的召喚,讓他想起了人類文明最初的啼哭——或許從那一刻起,提問就不是為了答案,而是為了在茫茫宇宙中,找到那條回家的路。

沈溯的指尖仍停留在恒溫箱內,307號的小手攥著他的指節,溫熱的觸感像電流般竄進血管。育嬰艙的藍光不知何時染上了一層淡紫,星圖儀的全息投影在艙頂織成穹頂,英仙臂星雲的光暈透過虛擬的星軌,在地麵投下流動的光斑。

終端的嗡鳴打破了寂靜。新坐標資料旁跳出一行小字:“航道已校準,倒計時120分鐘。”沈溯抬頭看向艙壁的掛鐘,時針恰好指向16:00——這是二十年前共生意識探測器發射的時間。

“嘀——”

消毒機器人的提示音從長廊傳來,金屬履帶碾過地板的聲響越來越近。沈溯突然想起育嬰師消失前的眼神,那不是決絕,是某種篤定的期待。他彎腰將307號拳心的薄片與地上的碎片拚在一起,兩片透明材質貼合的瞬間,表麵的神經紋路竟像活物般蠕動起來,在中央凝成一個完整的雪花印記。

“博士?”通訊器裡突然響起基地主任的聲音,背景音裡夾雜著急促的腳步聲,“第七區星圖儀能量異常,安保部正在趕來封鎖區域。重複,立即終止所有實驗操作。”

沈溯沒接通訊。他調出星圖資料庫的許可權日誌,最近一次訪問記錄顯示在淩晨3:17,ip地址來自基地的古老伺服器——那是二十年前共生意識專案的遺留係統,理論上早已報廢。日誌末尾附著一串加密字元,他試著輸入雪花印記的分子結構程式碼,螢幕瞬間彈出三維模型:那是探測器的內部構造圖,核心艙位標注著“意識錨點”。

“哢噠。”

恒溫箱的鎖扣突然自動彈開。307號的哭聲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零碎的音節,而是清晰的兩個字:“帶……我。”沈溯的心臟猛地收縮——這不是嬰兒的發聲方式,更像某種意識直接在他腦海裡共振。

艙門滑開的聲響傳來,四個穿黑色製服的安保人員站在門口,電磁步槍的槍口泛著冷光。沈溯下意識地將恒溫箱擋在身後,卻發現307號眉心的光點正變得熾亮,無數銀線從星圖儀延伸而下,在他與嬰兒之間織成半透明的繭。

“沈博士,這是緊急避險指令。”領頭的安保隊長舉著終端,螢幕上閃爍著紅色的“最高許可權”標識,“星圖儀的能量讀數已經超過臨界值,再拖延下去,整個第七區都會被能量衝擊波覆蓋。”

沈溯的目光越過他們的肩膀,看見基地主任站在長廊儘頭,手裡緊攥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盒——那是共生意識專案的緊急終止器,二十年前正是這個盒子關閉了所有實驗資料。可此刻主任的臉色比紙還白,手指在盒麵上抖得按不下去。

“你們看星圖。”沈溯的聲音異常平靜。

安保人員遲疑地抬頭。星圖儀的銀網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縮,英仙臂星雲的光暈裡,探測器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船身上的徽章竟開始旋轉,與育嬰艙地麵的雪花印記形成精準的對應。更詭異的是,所有銀點流動的軌跡,此刻竟與基地的電力線路圖完全重合。

“那不是衝擊波。”沈溯指著星圖邊緣的資料流,“是共振頻率。探測器在同步我們的意識波長。”

終端的倒計時跳到了90分鐘。307號的哭聲突然拔高,銀繭猛地向外擴張,安保人員的電磁步槍瞬間失去動力,槍口的指示燈變成死灰。沈溯低頭看向恒溫箱,女嬰正睜著眼睛看他,瞳孔裡映著縮小的星圖,像兩顆裝著宇宙的琉璃珠。

“主任,二十年前的終止器沒用了。”沈溯的指尖撫過恒溫箱的玻璃壁,“你手裡的盒子,其實是探測器的定位信標對不對?當年專案根本沒終止,隻是換了種方式——用新生兒的意識當導航。”

基地主任的喉結動了動,金屬盒從掌心滑落。沈溯彎腰撿起時,盒蓋自動彈開,裡麵沒有終止按鈕,隻有一片與307號掌心相同的透明薄片,背麵刻著一行小字:“第一任領航員,編號001。”

星圖儀突然發出嗡鳴。銀網中央裂開一道光縫,探測器的影像穿過光縫,在育嬰艙中央凝成實體——不是冰冷的金屬外殼,而是由無數光點組成的流體狀存在。沈溯的終端自動連線上探測器的日誌係統,螢幕上跳出二十年前的航行記錄:

“探測器未失聯。我們在星雲深處發現意識海洋,這裡的‘水’是純粹的提問頻率。人類的每一次啼哭,都是在給這片海洋注入新的河流……”

日誌的最後附著段視訊。年輕的育嬰師穿著實驗服,正將晶片植入胚胎,她的耳後同樣有半片雪花印記。鏡頭外傳來沈溯的聲音:“確定要用搖籃曲當引導訊號嗎?”“嗯,”年輕的育嬰師笑著點頭,“因為所有生命的第一次提問,都是在媽媽的歌聲裡開始的。”

終端的倒計時走到60分鐘。沈溯突然明白為什麼307號的母親會選擇消失——她不是消失,是通過薄片的意識載體,提前“流”回了探測器。而那些消失的坐標、林野瞳孔裡的銀點、消防噴頭落下的神經冰晶,都是意識迴流時留下的漣漪。

“你們走吧。”沈溯將金屬盒放進白大褂的口袋,“共振頻率隻會影響自願同步的意識。”

安保人員麵麵相覷。基地主任突然轉身衝向電梯,安保隊長猶豫了幾秒,朝手下揮了揮手。艙門關閉的瞬間,沈溯看見主任在長廊儘頭轉身,深深鞠了一躬。

育嬰艙裡隻剩下他與307號。星圖儀的銀網完全收縮成光帶,纏繞在恒溫箱周圍,探測器的影像開始變得透明,與銀繭融合成璀璨的光團。沈溯的終端響起提示音,新坐標旁多出一行注釋:“領航員已確認,是否開啟航道?”

307號的小手再次伸出,這次沈溯沒有猶豫,將手指放進她的掌心。女嬰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劃著,不是坐標,是個簡單的符號——那是共生意識專案的標誌,也是人類最早刻在岩壁上的“提問”符號。

“河流會改道,但總會流向海洋。”沈溯輕聲念出那句匿名資訊,終端的確認鍵自動亮起。

光團猛地膨脹,育嬰艙的舷窗瞬間變成透明的天幕。沈溯看見基地外的山脈正在發光,每道山脊都與星圖的銀線對應,整個星球像被喚醒的巨人,在宇宙中舒展身體。遠處的城市亮起萬家燈火,每個視窗都有銀點升起,彙入星圖的洪流。

倒計時走到最後一秒。光團裹著恒溫箱與沈溯,緩緩升入星圖儀中央的光縫。穿過光縫的刹那,沈溯聽見無數重疊的聲音——有嬰兒的啼哭,有林野的低語,有年輕育嬰師的歌聲,還有來自遙遠星雲的旋律。這些聲音交織成溫暖的浪潮,托著他向意識的海洋漂去。

他最後看了眼掌心的女嬰。307號正對著他笑,眉心的光點裡,新的銀線正在生長,像在編織屬於下一段旅程的星圖。沈溯突然明白,所謂的“回家”從來不是終點,當第一個嬰兒在搖籃曲裡發出提問,人類就已經在宇宙中種下了流動的河,而每個提問的瞬間,都是文明在宇宙的懷抱裡,又一次溫柔的啼哭。

光縫緩緩閉合,育嬰艙恢複了寂靜。隻有星圖儀的基座上,還殘留著兩片貼合的透明薄片,表麵的神經紋路正慢慢延伸,像在等待下一次提問的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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