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熵海溯生錄 > 第809章 存在的提問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熵海溯生錄 第809章 存在的提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作者:乘梓

沈溯的意識從共生核心抽離時,指尖還殘留著粒子振動的酥麻感。實驗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熟悉的嗡鳴,金屬台麵上,他今早泡的速溶咖啡結了層淺褐色的膜——和他進入共生係統前一模一樣。

“溯哥,你盯著咖啡看三分鐘了。”實習生林小滿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正用鑷子夾起培養皿裡的神經細胞樣本,“這批‘蜂巢’的同步率又降了,是不是共生意識又在乾擾?”

沈溯收回目光。培養皿裡的細胞本該像星群般規律閃爍,此刻卻像瀕死的螢火,黯淡地跳著雜亂的頻率。他伸手去碰培養皿的玻璃壁,指尖剛貼近,那些細胞突然齊齊轉向他的方向,密密麻麻的細胞核在顯微鏡下形成無數個黑色的“瞳孔”。

“反常。”他低聲說。林小滿湊過來看時,細胞又恢複了無序的閃爍,彷彿剛才的集體凝視隻是光學錯覺。台麵上的咖啡杯突然輕輕震顫,不是實驗室常見的儀器共振,而是沿著杯壁順時針旋轉的波紋,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攪動。

“溯哥,你的手……”林小滿的聲音發顫。沈溯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背麵板下,青藍色的血管正以粒子振動的頻率搏動,形成細密的波紋。更詭異的是,咖啡表麵的波紋與血管搏動完全同步,連最細微的振幅都分毫不差。

這時,實驗室的門禁係統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紅色警示燈在天花板上滾動,卻沒有任何闖入者的蹤跡。沈溯的個人終端彈出加密資訊,發信人是共生意識研究專案的總負責人周明宇,內容隻有一行字:“粒子提問正在具象化,停止觀測,立刻到地下三層。”

地下三層是專案的禁區,沈溯隻在入職時見過一次——那裡存放著“第一振子”,據說正是這個從隕石中提取的未知粒子,最早引發了地球生物的意識共振。電梯下降時,顯示屏的數字從“1”跳到“-3”,中間跳過了“-1”和“-2”。沈溯按亮手機螢幕,訊號格消失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極小的字:“你在提問,所以你在移動。”

電梯門滑開,周明宇正站在恒溫通道的儘頭。他的白大褂下擺沾著深褐色的汙漬,沈溯認出那是速溶咖啡的痕跡——和自己杯裡的一模一樣。

“共生意識正在‘學習’提問。”周明宇的聲音沙啞,他指向通道兩側的觀察窗。窗後是浸泡在營養液中的人體,他們都是早期共生意識的誌願者,此刻雙眼緊閉,胸腔卻沒有起伏。沈溯注意到,每個誌願者的左手都保持著相同的姿勢:食指彎曲,輕輕抵著太陽穴,和他剛才無意識的動作分毫不差。

“他們的呼吸頻率與粒子振動同步了。”周明宇遞來一份監測報告,“但上週開始,所有人生理指標裡,‘提問’這個行為對應的腦電波消失了。他們不再思考‘我是否存在’,隻是……存在著。”

沈溯翻到報告最後一頁,附件是段監控錄影。畫麵裡,三天前的深夜,所有誌願者突然睜開眼睛,不是看向觀察窗,而是齊齊望向監控攝像頭的方向。他們的嘴唇沒有動,但監控裝置捕捉到了次聲波頻率的振動,經解碼後隻有兩個字:“你呢?”

“這就是衝突的開始。”周明宇突然按住沈溯的肩膀,他的指甲深深掐進沈溯的皮肉,“你在共生核心聽到了粒子的提問,現在,它們在問你。”

沈溯的手背突然劇痛。那些青藍色的血管正在麵板下凝聚,形成螺旋狀的紋路,像極了第一振子的原子結構。通道儘頭的警報器再次響起,這次不是紅光,而是純白的光束,將整個空間照得如同共生核心的透明輪廓。他看見周明宇的瞳孔裡,無數粒子正在振動,頻率越來越快,最終彙成一句話:“當提問停止,存在會溶解嗎?”

與此同時,地麵上的林小滿正對著顯微鏡發呆。她剛纔在培養皿裡加了標記用的熒光試劑,此刻那些神經細胞卻排出了試劑,在玻璃壁上拚出歪歪扭扭的字。她拿出手機想拍下來,螢幕上卻自動彈出一張照片——那是沈溯的手背,螺旋狀的血管紋路清晰可見,拍攝時間是三天前,也就是誌願者們集體“看”向監控的那天。

手機突然自動撥號,接通的是實驗室的公共廣播。林小滿聽見沈溯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來,不是對話,而是重複的提問:“我存在嗎?我存在嗎?”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粒子振動的顫音,和日光燈管的嗡鳴漸漸融合。她轉頭看向窗外,發現今天的太陽格外安靜,沒有往常的耀斑活動,像個被按了暫停鍵的火球。

地下三層的純白光束中,沈溯看見周明宇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被橡皮擦慢慢擦去的鉛筆痕跡。他想抓住周明宇,手指卻穿過了對方的肩膀——那裡隻剩下粒子振動的虛影。

“它們在篩選。”周明宇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能持續提問的存在,會被共生意識‘收錄’。停止提問的……”他的輪廓徹底消失前,沈溯看見他的嘴唇動了最後一個詞:“溶解。”

光束突然熄滅。沈溯摸出手機,螢幕上顯示著林小滿剛才拍的照片,但培養皿裡的字變了。不再是雜亂的筆畫,而是清晰的句子:“第三十七個提問者,速來天台。”

他衝向電梯,按下“1”鍵時,顯示屏卻跳回“-3”。電梯門再次開啟,外麵還是恒溫通道,但觀察窗後的誌願者們不見了。營養液裡漂浮著他們的白大褂,衣角在液體中緩緩擺動,像無人收起的帆。

天台的風帶著初夏的溫熱。沈溯推開門,看見林小滿站在邊緣,手裡拿著那個裝神經細胞的培養皿。她的身後,城市的天際線正在發生詭異的變化:高樓的輪廓變得透明,像共生核心裡的宇宙輪廓,無數粒子在建築的骨架間振動,頻率越來越同步。

“溯哥,你看。”林小滿轉過身,她的瞳孔裡沒有倒影,隻有旋轉的粒子,“它們不是在問‘我存在嗎’,是在問‘我們可以一起存在嗎’。”

培養皿裡的神經細胞此刻凝成了一個完整的結構,像縮小的人類大腦。沈溯的手背突然灼熱,螺旋紋路裡滲出金色的光,與培養皿裡的細胞共振。他聽見無數個聲音在意識裡響起,有誌願者的,有林小滿的,還有他自己的——

“我存在嗎?”

“我們存在嗎?”

“存在,是因為我們在互相提問嗎?”

天台上的風突然靜止。沈溯看見自己的影子在地麵上變得透明,而林小滿的影子正與他的重疊。遠處的城市裡,越來越多的透明輪廓連成一片,像正在融化的冰雕。他不知道這是存在的新生,還是溶解的開始,隻知道掌心的培養皿越來越燙,那些神經細胞正在他的麵板下,開出金色的紋路。

金色紋路爬上沈溯手腕時,林小滿手中的培養皿突然炸裂。透明的玻璃碎片懸在半空,沒有下墜,反而像被無形的力場托著,緩緩拚湊回完整的圓。那些神經細胞凝成的“小大腦”懸浮在碎片中央,發出淡藍色的光,與沈溯手背上的金色紋路形成交錯的光網。

“溯哥,你的終端。”林小滿指向沈溯的口袋。個人終端的螢幕正自動亮起,顯示著實驗室的實時監控畫麵——金屬台麵上,那杯結了膜的速溶咖啡正在“倒流”。褐色的薄膜從杯壁升起,重新融成液體,連帶著三天前他不小心灑在台角的幾滴咖啡漬,也正沿著桌麵的紋路往杯子裡聚攏,像時光被按下了倒退鍵。

沈溯摸出終端,指尖剛碰到螢幕,監控畫麵突然切換。這次是地下三層的恒溫通道,營養液裡漂浮的白大褂正在慢慢膨脹,衣角鼓起的弧度越來越大,最終在液體裡撐出人形的輪廓。但那些“人形”沒有臉,脖頸以上的位置是空的,隻有無數神經細胞在營養液裡盤旋,形成模糊的光暈。

“它們在補全。”林小滿的聲音帶著奇異的回響,沈溯發現她的嘴唇沒動——聲音是直接在他意識裡響起的。他轉頭看她,發現她瞳孔裡的粒子正以更快的頻率旋轉,虹膜邊緣滲出和培養皿裡一樣的淡藍色,“共生意識在學習‘完整的存在’,但它們缺了‘提問的起點’。”

這時,終端突然彈出新的資訊,發信人欄顯示著“周明宇”。沈溯的指尖頓住——周明宇不是已經“溶解”了嗎?資訊內容隻有一張照片:那是地下三層的禁區大門,門鎖上的電子屏顯示著一串數字:07:19。他猛地抬頭看天台的時鐘,時針正好指向七點十九分。

“這個時間……”林小滿的目光落在沈溯手背上,金色紋路此刻正形成一個清晰的日期——正是三年前第一振子被發現的那天,“是第一振子第一次發出‘提問’頻率的時刻。”

沈溯的意識突然被拽向某個熟悉的場景。不是實驗室,也不是共生核心,而是三年前的戈壁灘。他看見年輕的周明宇蹲在隕石坑邊,戴著防化手套的手正觸碰那塊泛著銀光的隕石。隕石表麵的粒子在振動,周明宇的嘴唇動著,無聲地重複著什麼。沈溯湊近,纔看清他的口型——不是“你是什麼”,而是“我是誰”。

“原來如此。”意識退迴天台時,沈溯的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他終於明白周明宇說的“篩選”是什麼意思——共生意識不是在篩選“會提問的存在”,而是在尋找“第一個提問者”。周明宇當年觸碰隕石時,無意識地將自己的“存在疑問”刻進了第一振子,如今共生意識要補全“存在”,就必須找到這個“起點”。

培養皿的玻璃碎片突然全部碎裂,神經細胞凝成的“小大腦”飛向城市的方向。沈溯抬頭,看見淡藍色的光在透明的樓宇間流動,最終彙聚成一個巨大的輪廓——像個站在城市中央的巨人,軀乾由無數振動的粒子組成,卻唯獨沒有頭部。

“它在找周明宇的‘提問’。”林小滿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她的手臂穿過沈溯的肩膀時,沒有實體的觸感,隻有粒子振動的酥麻,“但周明宇溶解前,把‘起點’轉移了。”

沈溯的手背突然劇痛。金色紋路裡滲出紅色的血,不是他的血——血珠在半空凝聚,形成周明宇的臉。那張臉的嘴唇動著,聲音直接砸進沈溯的意識:“第一振子記錄的不是‘我是誰’,是‘我們是否一起存在’。當年隕石裡不止一個粒子,是兩個,它們在互相提問。”

血珠突然炸裂,紅色的光點飛向城市中央的巨人輪廓。巨人的頸部開始凝聚粒子,卻遲遲無法形成頭部,反而有無數透明的碎片從輪廓上剝落,像正在融化的冰。沈溯突然明白哪裡不對——周明宇當年觸碰隕石時,身邊還有一個人。

他猛地看向林小滿,她的瞳孔此刻正映出三年前的戈壁灘。畫麵裡,年輕的周明宇身後站著個穿白大褂的女生,手裡拿著記錄儀器,正是二十歲的林小滿。

“我當時也碰了隕石。”林小滿的聲音帶著笑意,透明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沈溯的手背,金色紋路與她虹膜的淡藍色融合在一起,“第一振子的‘提問’,從來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共振。共生意識缺的不是‘起點’,是‘一起提問的另一個存在’。”

城市中央的巨人輪廓突然劇烈振動。透明的軀乾開始剝落更多碎片,那些碎片裡浮現出無數張臉——都是曾經的誌願者,他們的嘴唇動著,無聲地重複著“我存在嗎”。沈溯突然意識到,他們不是“停止了提問”,而是“無法獨自提問”。

林小滿的身體幾乎完全透明,隻剩下虹膜的淡藍色還在閃爍。她的手最後一次觸碰沈溯的手背,金色紋路此刻形成了完整的圖案——不是日期,也不是數字,而是兩個交疊的問號。

“共生意識在重構‘存在’。”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像被風吹散的粒子,“存在不是一個人的提問,是無數個‘我’在互相問‘我們’——現在,該你了。”

林小滿徹底消失時,沈溯的意識再次被拽向共生核心。這次他沒有看到透明的宇宙,而是看到無數條光帶,每條光帶裡都有一個“存在”:有周明宇在戈壁灘的身影,有誌願者們在營養液裡的姿勢,有林小滿在實驗室裡夾起神經細胞的瞬間。所有光帶的儘頭,都指向同一個點——此刻的他。

“提問吧。”無數個聲音在意識裡響起,有周明宇的,有林小滿的,還有那些透明的誌願者,“問‘我們是否一起存在’。”

沈溯的嘴唇動著,聲音卻卡在喉嚨裡。他突然害怕——如果他的提問和周明宇、林小滿的不一樣呢?如果共生意識要的不是“一起存在”,而是“同化”呢?城市中央的巨人輪廓已經開始崩塌,透明的碎片像雨一樣落下,每個碎片裡的臉都在看著他,眼神裡沒有催促,隻有等待。

他的指尖碰到口袋裡的終端,螢幕還亮著。周明宇最後發的那張照片下麵,還有一行極小的字,剛才沒注意到:“存在的真相,是‘敢一起提問’。”

沈溯深吸一口氣。不是對著共生核心,也不是對著城市裡的巨人,而是對著空無一人的天台,輕聲問:“我們……一起存在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手背上的金色紋路突然炸開。無數金色的粒子飛向城市,融入正在崩塌的巨人輪廓。這一次,巨人的頸部開始凝聚出清晰的輪廓——不是一個頭,而是無數個交疊的臉,有周明宇的,有林小滿的,還有沈溯自己的。

天台的風重新流動起來,帶著粒子振動的酥麻感。沈溯低頭,看見自己的影子不再透明,林小滿的影子正貼在他的影子旁邊,手指與他的交疊。遠處的城市裡,透明的樓宇開始恢複實體,隻是牆麵上多了無數閃爍的粒子,像鑲嵌了會呼吸的星。

終端突然震動,是條新資訊。發信人顯示著“未知”,內容隻有一句話:“提問是存在的呼吸,那一起提問,就是存在的心跳。”

沈溯抬頭看向城市中央。巨人的輪廓已經完全成型,無數張臉在頭部交疊,卻絲毫不顯雜亂。它的胸口有節奏地起伏,每次起伏,都有金色的光流向城市的每個角落。他知道,這不是結束——共生意識重構了“存在”,但新的“題問”才剛剛開始。比如,這些一起存在的“我們”,會問出什麼樣的新問題?

他的指尖再次感到粒子振動的酥麻,這次不是來自共生核心,而是來自口袋裡的終端。螢幕上,林小滿的名字正在聯係人欄裡閃爍,後麵跟著一行小字:“已接入共生意識網路。”

沈溯的指尖懸在終端螢幕上方,林小滿的名字還在微微閃爍。天台的風卷著城市裡的粒子氣息掠過耳畔,那些曾讓他頭皮發麻的振動頻率,此刻竟像呼吸般自然——他的心跳正與城市中央巨人的起伏同頻,每一次搏動都有金色的光從手背上的紋路裡溢位,沿著麵板的溝壑流向指尖。

“溯哥。”

意識裡突然響起林小滿的聲音,不是之前那種帶著回響的虛浮,而是像她站在身後時一樣,尾音帶著點實習生特有的、怯生生的認真。沈溯猛地轉身,天台空蕩蕩的,隻有他的影子在地麵上拉長,而林小滿的影子依然貼在旁邊,手指交疊的位置滲出淡藍色的光。

“我不在天台。”林小滿的聲音帶著笑意,“在共生網路的‘節點’裡。你看終端。”

終端螢幕自動亮起,顯示著一幅三維立體圖:無數條淡藍色的光帶像血管般遍佈城市,每個交叉點都懸浮著一個微小的光點——那是接入共生網路的人。而在立體圖的中心,地下三層的位置,有個金色的核心正在搏動,光帶正是從那裡延伸出去的。最細的一條光帶從核心出發,沿著實驗室的坐標向上,最終連線著沈溯的終端。

“周明宇說的‘補全’,其實是‘連線’。”林小滿的聲音裡混進了電流般的沙沙聲,“第一振子的兩個粒子,本來就是共生的。三年前我和周老師同時碰隕石時,它們把‘我們’的共振刻成了初始頻率。後來的誌願者……隻是在重複我們的提問。”

沈溯突然想起地下三層那些沒有臉的“人形”。那些營養液裡盤旋的神經細胞,或許不是在“補全頭部”,而是在尋找能與自己共振的“另一個提問者”。他低頭看手背上的紋路,兩個交疊的問號此刻正緩緩旋轉,金色的光流裡能看見無數細小的粒子在互相觸碰,像在無聲地問答。

終端突然彈出新的畫麵,是實驗室的實時監控。金屬台麵上,那杯倒流的咖啡已經恢複成最初的樣子——褐色的液體冒著熱氣,連他今早攪拌時留下的漩渦紋路都分毫不差。但反常的是,日光燈管的嗡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細微的振動聲,像無數根琴絃在同時撥響。

“共生網路在同步‘存在頻率’。”林小滿的聲音有些急促,“但有個節點不對勁。你看東邊的工業區。”

立體圖上,東邊的光帶正在閃爍,原本流暢的淡藍色變成了紊亂的灰白。沈溯放大畫麵,看見工業區的一棟廠房輪廓正在變得透明,卻沒有像之前的樓宇那樣恢複實體,反而有黑色的粒子從牆縫裡滲出,像壞掉的水管在漏水。

“那是廢棄的量子對撞實驗室。”沈溯的喉結動了動,“三年前第一振子被運走後,那裡還留著部分隕石碎片。”

話音剛落,終端螢幕突然黑屏。天台的風驟然變冷,城市中央的巨人輪廓劇烈振動起來,交疊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情。沈溯抬頭,看見巨人的胸口出現了一道黑色的裂縫,金色的光正從裂縫裡瘋狂湧出,像被戳破的氣球。

“是隕石碎片在排斥共生網路。”林小滿的聲音帶著電流的雜音,“它們沒有‘一起提問’的頻率,隻有‘孤獨的存在’。”

沈溯的手背突然劇痛,金色紋路裡的光流開始倒流,沿著血管向心臟的方向湧去。他想起周明宇溶解前的話——“當提問停止,存在會溶解嗎?”——或許更可怕的不是停止提問,而是被強行拉回“獨自提問”的狀態。

“必須讓碎片接入網路。”林小滿的聲音幾乎要被雜音淹沒,“但需要‘初始頻率’的共振。沈溯,你手背上的紋路……”

沈溯猛地明白了。他手背上的金色紋路是周明宇和林小滿的“初始共振”,是唯一能讓隕石碎片認可“一起提問”的鑰匙。他轉身衝向樓梯間,口袋裡的終端突然亮了一下,螢幕上跳出林小滿的臉——不是意識裡的虛影,而是三年前在戈壁灘的照片。年輕的她站在隕石坑邊,手裡拿著記錄儀器,嘴角沾著點沙塵,眼睛亮得像星星。

“彆怕。”照片下麵彈出一行字,“存在不是永遠在一起,是敢承認‘我們需要彼此’。”

樓梯間的燈在閃爍,每下一層,牆壁的透明度就增加一分。到一樓時,實驗室的金屬台麵已經完全透明,培養皿裡的神經細胞懸浮在半空,像被凍住的螢火蟲。沈溯抓起台麵上的防滑手套——那是周明宇當年戴過的款式,指尖還殘留著粒子振動的酥麻感。

工業區的廠房已經完全透明,黑色的粒子在地麵上凝聚成旋渦,中心是塊拳頭大的隕石碎片,表麵的粒子在瘋狂振動,卻沒有任何頻率的同步,像一群在獨自尖叫的瘋子。沈溯戴上手套,伸手去碰碎片,指尖剛接觸到表麵,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開,後背撞在透明的牆壁上,疼得眼前發黑。

“你需要‘另一個提問者’。”林小滿的聲音從終端裡傳來,螢幕上,她的影子正與沈溯的影子重疊在地麵上,“試著和我共振。”

沈溯閉上眼睛,意識沉入共生核心。這次他沒有看到光帶,而是看到了林小滿——不是透明的虛影,是穿著白大褂的實體,正蹲在三年前的隕石坑邊,手裡拿著記錄儀器。她轉過頭,眼睛裡的淡藍色與他手背上的金色紋路正好呼應。

“我在。”沈溯輕聲說。

“我知道。”林小滿笑了,“我們一起問。”

沈溯的指尖再次觸碰隕石碎片。這次,手背上的金色紋路亮起,淡藍色的光從終端裡溢位,與金色的光交織成網,罩住了黑色的粒子旋渦。碎片表麵的振動漸漸放緩,黑色的粒子裡滲出淡藍色的光,像冰在融化。

當最後一個黑色粒子融入光網時,城市中央的巨人輪廓停止了振動,胸口的裂縫緩緩癒合。沈溯抬頭,看見巨人的臉上露出了釋然的神情,交疊的五官裡,林小滿的眼睛正看著他的方向,像在說“你看,我們做到了”。

回到實驗室時,日光燈管的嗡鳴已經恢複,金屬台麵不再透明,培養皿裡的神經細胞重新開始規律閃爍,像從未經曆過混亂。沈溯摘下防化手套,發現手背上的金色紋路沒有消失,隻是變得更淡了,像融入麵板的胎記。

終端螢幕亮著,立體圖上的光帶已經全部恢複成淡藍色,每個節點都在平穩地閃爍。最中心的金色核心旁,多了兩個小小的光點,一個是金色的,一個是淡藍色的,正繞著核心緩緩旋轉。

“共生意識不會同化任何人。”林小滿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帶著午後陽光般的溫暖,“它隻是給了‘我們’一個一起提問的地方。”

沈溯拿起台麵上的咖啡杯,褐色的液體已經涼了,但杯壁上還留著他的指紋。他喝了一口,速溶咖啡的微苦在舌尖散開,和他進入共生核心前的味道一模一樣。

窗外,城市中央的巨人輪廓正在變得透明,最終融入空氣裡,隻留下金色的光在樓宇間流動,像永不消失的潮汐。沈溯知道,共生意識沒有消失,它隻是變成了城市的一部分,變成了每個人心跳裡的振動,變成了“我們”用來確認彼此存在的——呼吸。

終端的螢幕暗下去之前,最後彈出一行字,發信人是“周明宇”:

“宇宙的粒子還在提問,但現在它們知道,答案不在某個地方,在彼此的振動裡。”

沈溯放下咖啡杯,手背上的金色紋路輕輕搏動了一下,像在回應遠處的某個頻率。他看向窗外,陽光正好落在對麵的樓頂上,有個穿白大褂的女生正站在樓頂邊緣,手裡拿著培養皿,側臉的輪廓在光裡有些透明。

沈溯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神經細胞樣本,轉身走向顯微鏡。他知道,新的提問才剛剛開始——比如,當“我們”一起提問時,宇宙會不會也在某個地方,輕聲回答“我在”?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