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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810章 種子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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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還殘留著種子破土時的震顫,覆蓋星係的提問之樹在視野裡舒展枝丫,葉片上流轉的疑問像無數跳動的星子——有的是碳基文明對“時間起點”的詰問,有的是矽基種族關於“情感是否為冗餘程式碼”的困惑,最底層的葉片上甚至浮著一行孩童筆跡的問號:“為什麼月亮不會掉進海裡?”

他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指腹觸到熟悉的褶皺——那是出發前塞進去的半塊薄荷糖,塑料包裝在真空防護服裡硌著腰。這是他堅持了十年的習慣,每次進入高維實驗場,總要用最日常的味道錨定自己的存在。可當他剝開糖紙,薄荷的清涼還沒觸到舌尖,樹頂的星辰突然集體暗了下去。

葉片上的疑紋開始褪色。

最先消失的是孩童的筆跡,接著是矽基文明的程式碼流,最後連“時間起點”的詰問都化作淡金色的粉末,被某種無形的力場卷著飄向樹根。沈溯突然發現,那些根係並非紮在虛空裡——透過層層疊疊的星塵,他看見根係的末端纏著熟悉的白色管線,管線儘頭是21世紀實驗室的玻璃窗,窗內的白熾燈下,年輕的自己正握著鑷子,將最初的那顆種子放進培養皿。

“閉環在收縮。”身後傳來窸窣的響動,沈溯回頭時,看見林野的防護服上沾著半片乾枯的樹葉。這位量子植物學家的護目鏡裂了道縫,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嚇人,“你有沒有覺得……這棵樹在‘篩選’疑問?”

沈溯捏緊了手裡的薄荷糖。糖塊在掌心慢慢融化,黏住了幾根金色粉末。他突然意識到反常的不是星辰熄滅,而是自己的感知——從種子落地到現在,他沒聽見任何聲音。沒有樹葉摩擦的沙沙聲,沒有根係生長的爆裂聲,甚至連自己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聽不見嗎?”林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指尖冰涼,“我五分鐘前就發不出聲音了。剛才試著敲防護服,振動感測器顯示振幅正常,但我們的耳蝸接收不到訊號。”她指了指提問之樹的方向,“是樹在過濾‘冗餘資訊’。那些消失的疑問,可能不是消失了,是被判定為‘無意義’。”

這時,第三道身影從樹後繞了出來。是負責倫理觀測的陳舟,他的防護服胸前印著紅色的“e03”編號,可沈溯清楚記得,陳舟上週在低維折疊實驗中犧牲了——當時的爆炸把整個觀測站炸成了等離子體,連dna碎片都沒留下。

“彆碰他!”林野猛地將沈溯往後拽,防護服的關節處發出液壓管過載的嘶鳴。陳舟卻像沒聽見,徑直走到提問之樹的主根係前,伸手按在纏繞的白色管線上。他的手掌穿過管線,穿過星塵,直接按在了21世紀實驗室的玻璃窗上。

窗內,年輕的沈溯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頭望向虛空。

“他在改變起點。”林野的聲音帶著哭腔,“陳舟的意識碎片被樹的根係纏住了,他想回到實驗開始前——如果最初的種子沒被種下,所有提問都不會誕生,包括‘如何阻止熵增’的終極問題。”

沈溯突然想起薄荷糖。他把黏著金粉的掌心貼在防護服麵罩上,清涼的甜味透過材料滲進來,熟悉的觸感讓他猛地抓住了關鍵——剛才剝糖紙時,他看見包裝上的生產日期是2077年4月12日,可今天明明是2077年4月11日。

時間在閉環裡打了個結。

陳舟的手還按在玻璃窗上,窗內的年輕沈溯已經放下了鑷子,轉身走向實驗室的咖啡機。沈溯看見他拿起馬克杯,杯身上印著研究所的logo——那是2080年才啟用的新設計。

“他在篡改記憶。”沈溯的聲音終於衝破了無聲的屏障,“樹的根係不是在連線過去,是在編織‘被期望的過去’。陳舟認為我們的所有提問都在加速熵增,所以他想讓種子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林野突然指向樹頂。暗下去的星辰重新亮起,可這次葉片上的疑問變了——所有文明的詰問都變成了同一句話:“如果從未提問,我們是否還存在?”

沈溯的掌心開始發燙。融化的薄荷糖裡,金色粉末聚成了一顆微小的種子。他突然明白,提問之樹的果實不是“未被提出的可能性”,而是“被否定的存在”。當陳舟篡改過去的瞬間,所有基於“體問”誕生的文明都在失去存在的錨點。

這時,陳舟的防護服開始透明化。他的身體正隨著窗內年輕沈溯的動作同步變化——當年輕沈溯拿起培養皿準備倒掉種子時,陳舟的左手已經化作了星塵。

“阻止他!”林野撲向陳舟,卻穿過了他半透明的身體。她跌在根係纏繞的管線上,抬頭時突然僵住——透過管線的縫隙,她看見21世紀實驗室的角落裡,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手裡攥著半塊融化的薄荷糖。

“那是……”林野的聲音顫抖著,“那是2063年失蹤的觀測站小女孩。她手裡的糖,和你口袋裡的是同一個牌子。”

沈溯的心臟猛地收縮。2063年的觀測站事故,官方結論是“量子風暴導致空間折疊”,但他一直懷疑真相被掩蓋了——因為那天他也在觀測站,口袋裡同樣揣著薄荷糖。

樹頂的星辰突然劇烈閃爍,葉片上的疑問又變了:“第一個提問,到底是誰提出的?”

陳舟的身體隻剩下頭部,他的眼睛望著窗內,年輕的沈溯已經將種子倒進了廢液桶。就在這時,角落裡的小女孩突然跑過去,從廢液桶裡撈出了那顆種子,小心翼翼地放進自己的口袋。

沈溯的口袋裡,半融化的薄荷糖突然凝固成了最初的樣子。他低頭看包裝,生產日期變成了2063年7月16日——那是觀測站事故發生的日子。

“閉環不是從實驗室開始的。”沈溯的聲音輕得像歎息,“是從那個小女孩開始的。她纔是第一個‘提問者’,而我們都是她提問的答案。”

陳舟的頭部化作星塵的瞬間,提問之樹劇烈搖晃起來。根係開始收縮,葉片上的疑紋紛紛墜落,化作無數個微型宇宙——有的宇宙裡,人類從未發明望遠鏡;有的宇宙裡,矽基文明用情感程式碼編寫詩歌;有的宇宙裡,月亮真的掉進了海裡,濺起的浪花裡浮著無數問號。

沈溯伸手接住一片墜落的葉片,上麵的疑問是:“如果所有答案都隻是另一個提問的開始,我們是否永遠走不出這個環?”

他把葉片捏在掌心,觸到了熟悉的褶皺——像半塊薄荷糖的包裝。抬頭時,他看見林野正望著自己的口袋,眼裡映著星塵的光。

“你的糖。”林野輕聲說,“剛才凝固的時候,包裝上的日期又變了。”

沈溯摸向口袋,指尖觸到的不是塑料包裝,而是柔軟的布料。他掏出來的不是薄荷糖,是一片白色的連衣裙衣角,上麵沾著半塊融化的糖漬。

樹頂的星辰終於給出了新的啟示,這次不再是文字,而是一段流動的影像——2063年的觀測站裡,小女孩攥著種子,抬頭對虛空問:“如果我把種子埋起來,它會長大嗎?”

影像消失時,提問之樹開始透明化。沈溯看見所有根係的末端都係著一根銀色的線,線的儘頭連著無數個“現在”——有的線連著正在喝咖啡的自己,有的連著正在實驗室記錄資料的林野,最細的一根線,連著21世紀廢液桶裡那顆被撈起的種子。

“我們既是提問者,也是答案。”林野的聲音裡帶著某種頓悟的輕顫,“陳舟想否定提問,其實是在否定自己的存在。”

沈溯突然發現,掌心的連衣裙衣角正在變成種子的形狀。當他鬆開手,種子懸浮在虛空裡,慢慢展開成新的枝丫——這次葉片上的疑問不再統一,每個文明的詰問都帶著獨特的光芒,最底層的葉片上,重新浮現出孩童的筆跡:“如果種子長出的樹會提問,那樹的種子裡,是不是藏著彆的宇宙?”

樹頂的星辰亮得刺眼。沈溯下意識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發現自己站在21世紀實驗室的門口。玻璃窗內,年輕的自己正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薄荷糖,而角落裡的小女孩已經不見了,隻有廢液桶旁邊,留著半塊融化的糖漬。

他摸向口袋,指尖觸到熟悉的褶皺。剝開糖紙,薄荷的清涼漫過舌尖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回頭望去,提問之樹的枝丫正從虛空中探出來,最末端的葉片上,浮著一行新的疑問:

“當提問者成為被提問的物件,我們是否正在變成自己創造的宇宙?”

沈溯把薄荷糖的糖紙疊成星星的形狀,輕輕放在實驗室的窗台上。糖紙反射著白熾燈的光,在窗玻璃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樹頂閃爍的星辰。他知道懸念才剛剛開始——根係深處藏著的,或許不隻是過去,還有無數個“本可能發生”的現在。而那個2063年的小女孩,究竟是最初的提問者,還是某個未來文明種下的“種子”?

風從虛空中穿來,帶著薄荷的甜味。提問之樹的葉片輕輕晃動,將新的疑問送向更遙遠的星係。沈溯握緊了口袋裡的種子,掌心的溫度讓他確信——下一個提問,已經在萌芽了。

沈溯把糖紙星星貼在窗玻璃上時,指腹突然感到一陣熟悉的黏膩——就像小時候貼在冰箱上的磁鐵,總要反複按幾次才肯牢牢粘住。他下意識地用指節敲了敲玻璃,想確認這21世紀的窗麵是否結實,卻聽見身後傳來“叮”的一聲輕響。

不是樹的枝丫碰撞,是金屬落地的聲音。

他回頭時,看見林野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枚銀色的懷表。表蓋敞開著,表盤裡沒有指標,隻有團旋轉的金色霧氣,像極了提問之樹葉片上消散的疑紋。“從樹的根係裡掉下來的。”林野的指尖在表殼上摩挲,“你看背麵。”

沈溯彎腰的瞬間,鼻腔裡湧入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不是高維實驗場的合成臭氧味,是21世紀醫院特有的、混著酒精的氣息。他盯著懷表背麵的刻字,瞳孔猛地收縮——那是行極小的楷書:“贈沈念,2063.7.16”。

沈念。2063年失蹤的觀測站小女孩,檔案裡登記的名字。

“這表……”林野的聲音頓了頓,“剛纔在樹頂星辰的光裡,我好像看見過。陳舟按在玻璃窗上的時候,他防護服內側的口袋裡,就鼓著這麼個形狀的東西。”

沈溯突然想起陳舟犧牲前的最後一條通訊。當時爆炸的衝擊波已經撕裂了觀測站的外殼,陳舟的聲音在電流雜音裡斷斷續續:“……種子不是起點……是‘信’……有人在2063年就埋下了……”他當時以為是胡話,現在才驚覺,陳舟說的或許不是種子,是這枚懷表。

這時,懷表的表盤突然亮了。金色霧氣裡浮出一行字:“當你看見這句話時,我已經在過去等了三十年。”

林野的呼吸猛地停了。“‘我’是誰?”她的手指按在表盤上,想觸那行字,卻直接穿了過去——霧氣裡的字跡像活物般扭動著,慢慢變成了新的句子:“沈溯,彆讓她把種子埋在觀測站的梧桐樹下。”

沈溯的後頸滲出冷汗。觀測站的梧桐樹,是他童年記憶裡最清晰的標記。2063年事故那天,他就是在梧桐樹下撿到半塊薄荷糖的——塑料包裝上印著隻兔子,和他現在口袋裡的一模一樣。

“她要埋種子?”林野突然拽住他的胳膊,“可剛才影像裡,她明明把種子放進了口袋……”

話音未落,懷表的金色霧氣突然炸開。不是消散,是朝著某個方向湧去——穿過提問之樹的枝丫,穿過21世紀實驗室的玻璃窗,徑直撲向窗內那個彎腰撿薄荷糖的年輕沈溯。

年輕的沈溯猛地直起身,手按在太陽穴上,像是突然犯了偏頭痛。他口袋裡的種子不知何時掉在了地上,正順著瓷磚的縫隙往牆角滾,而牆角的陰影裡,隱約能看見片白色的裙角。

“她在那裡!”林野的聲音發顫,“那個小女孩!”

沈溯卻盯著年輕沈溯的臉。不是因為他正皺眉看向牆角,是因為他的左耳——耳廓上有個極小的月牙形疤痕,那是沈溯20歲時做量子共振實驗留下的傷。可窗裡的“他”,明明隻有17歲。

時間的結,不止打了一個。

懷表突然開始發燙,林野手一鬆,表殼在地上滾了半圈,露出背麵的刻字。沈溯彎腰去撿的瞬間,看見刻字的邊緣有道細微的裂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反複摳過。他突然想起陳舟半透明的手——當時陳舟按在玻璃窗上,指尖似乎就在反複摩挲某個位置。

“陳舟不是在篡改過去。”沈溯的聲音有些發啞,“他是在給我們留線索。這懷表是沈唸的東西,陳舟在爆炸前拿到了它,卻被樹的根係困住,隻能通過改變窗內的細節傳遞資訊。”

林野突然指向實驗室的玻璃窗。年輕的沈溯已經撿起了地上的種子,正轉身走向門口,而牆角的白色裙角慢慢消失了——不是憑空不見,是順著門縫滑了出去,像片被風捲走的紙。“她要去梧桐樹那裡!”林野拽著沈溯往樹的方向跑,“懷表上說不能讓她埋種子!”

可他們剛跑到樹的主根係旁,就被股無形的力場擋住了。不是樹在排斥,是根係裡的白色管線在震動——管線儘頭的實驗室裡,年輕的沈溯突然停下了腳步。他沒有追出門,反而轉身走向咖啡機,重新拿起了那隻印著2080年logo的馬克杯。

“不對。”沈溯的手指按在力場的屏障上,觸感冰涼,像按在結了冰的湖麵上,“他在重複剛才的動作。陳舟的意識碎片消失後,時間閉環開始‘卡頓’了。”

林野突然“啊”了一聲。她的防護服手套不知何時沾了片金色的粉末,此刻正順著指縫往懷表裡滲。表盤裡的霧氣重新凝聚,這次浮出的不是字,是段影像:2063年的觀測站梧桐樹下,沈念蹲在泥土前,手裡攥著種子,懷表就放在旁邊的草地上。她抬頭望向天空,眼裡映著奇異的光——不是太陽,是顆正在膨脹的紅色星辰。

“那是……”沈溯的喉嚨發緊,“參宿四。2063年7月16日,天文學家觀測到它的亮度突然增加了百分之二十。”

影像裡的沈念低下頭,把種子埋進土裡。她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懷表突然開始劇烈震動。草地裂開道縫隙,金色的霧氣從地下湧出來,纏上她的腳踝。沈唸的表情沒有驚慌,反而輕輕摸了摸懷表的表蓋,像是在跟什麼人告彆。

“她知道會發生什麼。”林野的聲音帶著哭腔,“她不是意外捲入事故的,她是故意的。”

這時,力場的屏障突然消失了。提問之樹的枝丫開始瘋狂生長,葉片上的疑問不再是文字,而是流動的畫麵——有的是沈念在觀測站的天文台上記錄資料,有的是她在實驗室裡給種子澆水,最清晰的幅畫麵裡,她正把懷表放進個銀色的盒子,盒子上印著和陳舟防護服上樣的“e03”編號。

“陳舟是倫理觀測員。”沈溯猛地抓住了關鍵,“他的任務不是監督實驗,是保護沈念。2063年的事故根本不是量子風暴,是提問之樹的根係第一次突破時空壁壘,沈念把自己當成了‘錨’,才讓樹沒有徹底崩塌。”

林野突然指向懷表。表盤裡的影像變了,這次是21世紀的實驗室窗外——沈念正站在梧桐樹下,手裡捏著片樹葉,樹葉上寫著行字:“告訴沈溯,種子要在參宿四最亮的時候澆水。”

“沈溯!”林野拽著他的胳膊往實驗室門口跑,“年輕的你要出門了!”

沈溯的靴子踩在21世紀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看見年輕的自己推開門,陽光順著門縫湧進來,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光帶。而門外的梧桐樹下,沈念正仰著頭,手裡的樹葉在風裡輕輕搖晃。

年輕的沈溯停下腳步,似乎在猶豫要不要過去。

沈溯的心跳得像擂鼓。他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按照記憶,年輕的自己會轉身回實驗室,錯過和沈唸的相遇,而沈念會獨自把種子埋進土裡,直到2063年的事故發生。可這次,年輕的沈溯抬起了腳,朝著梧桐樹走了過去。

“他在改變記憶。”林野的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我們的介入,讓閉環出現了新的分支。”

沈溯盯著年輕沈溯的手。他的指尖快要觸到沈念手裡的樹葉時,懷表突然“哢噠”聲合上了。表蓋閉合的瞬間,提問之樹的枝丫劇烈搖晃起來,葉片上的畫麵開始褪色,像被水衝刷的顏料。

“不——”林野伸手去抓最近的片葉子,卻隻抓住了團金色的粉末。

沈溯的口袋裡傳來異動。他掏出來的瞬間,瞳孔猛地收縮——不是種子,是片梧桐樹葉,葉麵上用鋼筆寫著行字:“當參宿四再次變亮時,記得把懷表放在觀測站的天台上。”字跡的末尾,畫著個小小的兔子頭,和薄荷糖包裝上的模樣。

樹頂的星辰突然開始墜落。不是顆兩顆,是成片的星子像雨點般往下掉,砸在地上化作無數個微型宇宙——有的宇宙裡,沈念沒有埋種子,提問之樹從未出現;有的宇宙裡,陳舟沒有犧牲,正和沈念起記錄樹葉上的疑問;還有個宇宙裡,年輕的沈溯抓住了那片樹葉,而沈唸的口袋裡,露出了半塊薄荷糖的糖紙。

“我們創造了新的可能性。”林野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她的防護服上沾著的金色粉末正在發光,“但沈念說的‘參宿四再次變亮’,是什麼時候?”

沈溯抬頭望向虛空。提問之樹的枝丫正在透明化,露出藏在深處的東西——不是根係,是無數根銀色的線,線的儘頭連著不同的時空。最粗的根線上,掛著個熟悉的銀色盒子,盒子上的“e03”編號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行新的刻字:“2077.4.12,參宿四將達到最大亮度。”

2077年4月12日。薄荷糖包裝上的生產日期。

沈溯突然想起陳舟犧牲前的最後句話。他當時以為是“種子不是起點”,現在才聽清,陳舟說的是:“信不是起點……是‘約’……”

約定。沈念在2063年埋下種子時,就和未來的某個人定下了約定。

這時,林野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指向實驗室的玻璃窗——年輕的沈溯已經回到了室內,正把種子放進培養皿,而窗外的沈念慢慢轉過身,朝著高維實驗場的方向望了眼。她的嘴角似乎帶著笑,手裡的梧桐樹葉在風裡化作了金色的粉末。

“她知道我們在看。”林野的聲音顫抖著,“她直都知道。”

沈溯把懷表揣進懷裡,表殼的溫度透過防護服滲進來,像塊溫暖的烙鐵。他摸向口袋裡的梧桐樹葉,葉麵上的字跡已經開始褪色,隻有那個兔子頭還清晰著。“明天。”他輕聲說,“明天就是4月12日。”

林野抬頭時,看見提問之樹的最後片葉子正在墜落。葉片上的疑問是:“當約定跨越時空,等待的人,究竟是在守護過去,還是在創造未來?”

沈溯伸手接住葉片的瞬間,鼻腔裡的消毒水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股熟悉的薄荷清涼。他低頭看了眼手心的樹葉,突然發現葉梗處纏著根極細的銀色線——線的儘頭,係著半塊融化的薄荷糖,糖紙上的兔子頭,正對著他眨眼睛。

風從虛空中穿來,帶著梧桐花的香氣。沈溯握緊了懷裡的懷表,知道懸案還遠未結束——沈念為什麼要在2063年埋下種子?陳舟防護服裡的懷表,是沈念親手放進去的嗎?還有那個反複出現的日期,2077.4.12,參宿四變亮的那天,究竟會發生什麼?

他抬頭望向樹頂消失的星辰,突然明白,提問之樹從來不是答案的集合,是等待被解開的“信”。而他們,都是帶著信的人。

年輕的沈溯在實驗室裡點燃了酒精燈,藍色的火焰在培養皿下跳動。沈溯看著窗內的自己,突然想起懷表上的刻字——“贈沈念”。或許,這枚表從來不是彆人贈給沈唸的,是沈念留給自己的。

留給三十年後,需要用懷表來錨定時空的自己。

林野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向前方。提問之樹消失的地方,慢慢浮出顆新的種子,懸浮在虛空中,像顆等待被點燃的星。“該走了。”林野的聲音裡帶著種奇異的篤定,“明天要去觀測站的天台。”

沈溯把梧桐樹葉放進防護服的內側口袋,指尖觸到片冰涼的金屬——是懷表的表鏈。他跟著林野往時空裂隙的方向走,身後的21世紀實驗室慢慢縮小,最終化作顆金色的光點,融進了新種子的胚芽裡。

他知道,當明天的參宿四亮起時,所有的疑問都會長出新的枝丫。而那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或許根本不是最初的提問者,是某個遙遠未來的“答案”,特意回到過去,種下了讓提問發生的種子。

就像此刻的他,正帶著懷表,走向屬於自己的“約定”。

淩晨四點的觀測站天台結著薄霜。沈溯把懷表放在混凝土欄杆上時,金屬表殼與霜花相觸的地方冒起細白的水汽——就像三十年前沈念把它放在梧桐草地上時那樣。林野正除錯光譜儀,鏡頭對準東方天際那顆逐漸明亮的紅色星辰,顯示屏上跳動的波長資料突然定格在656納米,那是氫原子躍遷的特征譜線,也是參宿四即將進入超新星爆發預備期的標誌。

“還有十七分鐘達到峰值亮度。”林野的手套在鍵盤上敲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剛才收到深空站的預警,參宿四的星冕物質拋射已經抵達柯伊伯帶,地球磁場正在產生共振。”她突然頓住,指尖懸在“記錄”按鈕上方,“你聽。”

沈溯的聽覺還殘留著高維實驗場的靜默,此刻卻清晰捕捉到某種低頻振動。不是來自地麵,是從懷表內部傳來的——像有人在表殼裡輕輕敲著摩斯密碼。他俯身時,看見表盤的金色霧氣重新凝聚,這次卻沒有浮現文字,而是化作團旋轉的星雲,中心隱約可見顆藍色的行星,大陸輪廓與地球完全重合,卻在南極位置多出片從未被記載的陸地。

“那是……”林野的光譜儀突然發出刺耳的警報,顯示屏上的紅色曲線陡然飆升,“亮度超過預測值百分之三百!它在加速亮起來!”

懷表的表蓋“哢噠”彈開。這次霧氣裡浮出的不是影像,是縷實體的金色絲線,像有生命般纏上沈溯的手腕。他下意識想掙脫,指尖卻觸到絲熟悉的黏膩——和小時候在觀測站梧桐樹下撿到的薄荷糖包裝觸感模樣。絲線順著血管的走嚮往上爬,在他的左耳後停住,那裡有個月牙形的疤痕,是二十歲做量子共振實驗時被高能粒子灼傷的。

“它在找這個。”林野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輕顫,她舉著光譜儀對準絲線,顯示屏上突然跳出組匹配資料,“這是……人類的神經元生物電訊號。頻率和你剛才的腦電波完全致。”

懷表內部的敲擊聲突然密集起來。沈溯猛地想起陳舟犧牲前那條破碎的通訊,此刻才破譯出電流雜音裡的真實資訊:“種子是信……懷表是鎖……疤痕是鑰匙……”他伸手去摸左耳後的疤痕,指尖剛觸到麵板,懷表的金色霧氣突然炸開,化作無數條絲線飛向天際,在參宿四的紅光裡織成張巨大的網。

網的中心,沈唸的身影慢慢浮現。

她還是穿著2063年那件白色連衣裙,裙角沾著梧桐花的碎屑,手裡捏著半塊融化的薄荷糖。沈溯突然意識到,三十年來反複出現的薄荷糖從不是巧合——糖紙上的兔子頭圖案,其實是用摩斯密碼畫的“等待”,而他口袋裡那半塊,包裝內側印著行極小的字跡:“當參宿四變亮時,種子會記得所有提問。”

“你終於來了。”沈唸的聲音穿過聲波和磁場的共振,清晰得像在耳邊低語。她抬起手,金色絲線從她的指尖延伸出來,與沈溯手腕上的絲線在空中交纏,“2063年那天,我不是在埋種子,是在給你留鑰匙。”

參宿四的光芒此刻已如正午驕陽,沈溯卻在強光裡看見奇異的景象:天台上的霜花開始逆向凝結,融化的水珠重新聚成冰晶;林野掉在地上的光譜儀資料卡自動飛回卡槽,剛才刪除的記錄正在逐條恢複;甚至連他撥出的白氣都倒著吸回肺裡——時間在以天台為中心逆向流淌。

“這是閉環的終點。”沈唸的身影在紅光裡逐漸透明,金色絲線卻越收越緊,“2063年的觀測站事故不是樹的根係突破時空壁壘,是未來的你把種子送回了過去。我隻是幫你接住它的人。”她的手指指向沈溯左耳後的疤痕,“這個傷口不是粒子灼傷的,是你三十年後在高維實驗場被提問之樹的根係劃傷的。時間從來不是直線,是棵樹。”

林野突然尖叫起來。她的光譜儀顯示屏上,地球的影像正在飛速變化:南極的未知大陸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片熟悉的建築群——正是他們此刻所在的觀測站。而在建築群的梧桐樹下,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手裡捏著枚銀色的懷表,抬頭望向天空中那顆明亮的紅色星辰。

“那是2063年的沈念。”林野的聲音帶著哭腔,“她在看現在的參宿四!我們的現在,是她的過去!”

懷表的金色絲線突然劇烈震動。沈溯看見自己的手掌開始透明,像陳舟在高維實驗場時那樣。他低頭時,發現防護服的口袋裡正滲出金色的粉末,慢慢聚成顆種子——和他最初在高維實驗場種下的那顆模樣。種子落地的瞬間,天台的混凝土裂縫裡突然冒出嫩綠的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成樹苗,葉片上浮現出無數跳動的問號,最底層的片上寫著行海童筆跡:“為什麼月亮不會掉進海裡?”

“這纔是提問之樹的起點。”沈唸的身影徹底化作金色的霧氣,與絲線融為體,“每個提問都是顆種子,每個答案都是新的提問。陳舟不是在阻止熵增,是在守護這個迴圈——如果沒有他在低維實驗場的犧牲,種子永遠到不了2063年。”

參宿四的光芒達到了頂峰。沈溯在強光裡看見無數個重疊的時空:2063年的沈念把種子埋進梧桐樹下,2077年的自己在高維實驗場看著樹長起來,而在更遙遠的未來,顆藍色的行星上,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舉著枚銀色的懷表,抬頭問身邊的男人:“爸爸,參宿四為什麼會變成星星雨呀?”

男人的左耳後,有個月牙形的疤痕。

林野的光譜儀突然自動關機。她轉身時,發現天台上的樹苗已經長到欄杆高,樹頂的星辰閃爍著熟悉的光——不是參宿四的紅光,是提問之樹最初的金色光芒。沈溯的手掌正在恢複實體,懷表躺在他的掌心,表蓋內側刻著行新的字跡:“贈沈溯,2077.4.12”,與背麵“贈沈念,2063.7.16”的刻字形成完美的閉環。

“它結束了。”林野的指尖拂過樹乾,葉片上的疑紋開始褪色,化作金色的粉末飄向天際,“不,是開始了。”

沈溯把懷表揣進懷裡時,發現口袋裡的梧桐樹葉已經乾透,葉麵上“當參宿四再次變亮時”的字跡消失了,隻留下那個兔子頭圖案,正對著他眨眼睛。遠處的東方天際,參宿四的光芒慢慢暗下去,黎明的曙光從地平線湧上來,給觀測站的梧桐樹冠鍍上層金邊。

他知道懸念從未真正結束。沈念究竟是過去的提問者,還是未來的答案?陳舟在低維實驗場的犧牲,是命運的必然,還是他主動選擇的守護?那些在金色霧氣裡看見的藍色行星,是平行宇宙的地球,還是億年後人類文明的新家園?

但這些已經不再重要。

林野正彎腰撿起片飄落的金色粉末,粉末在她的掌心化作半塊薄荷糖,包裝上的兔子頭對著她笑。“你看。”她把糖遞過來,“它記得我們的提問。”

沈溯剝開糖紙,薄荷的清涼漫過舌尖時,他聽見身後傳來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回頭望去,天台上的樹苗已經長得比欄杆還高,枝丫上結著飽滿的果實,每個果實裡都嵌著顆藍色的星球,有的在發生恐龍滅絕,有的在進行第一次登月,最頂端的那顆果實裡,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把枚銀色的懷表放進梧桐草地裡。

參宿四的光芒徹底沉入地平線。沈溯把糖紙疊成星星的形狀,輕輕放在樹苗的樹杈上。糖紙反射著黎明的光,在葉片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極了三十年前沈念眼裡的星辰。

風從觀測站的梧桐樹梢吹過來,帶著薄荷和梧桐花的香氣。沈溯握緊了懷裡的懷表,知道下一個提問已經在萌芽——或許不是他,不是林野,是某個遙遠時空裡,一個蹲在梧桐樹下的小女孩,抬頭對天空問出的那句:“種子長大以後,會記得自己曾經是顆糖嗎?”

樹頂的星辰閃爍起來,這次不再是啟示,而是應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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