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熵海溯生錄 第814章 重構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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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共生網路終端的冷玻璃上懸了三秒。雨絲正斜斜打在第七區的生態穹頂外,把22世紀的午後揉成一片模糊的水色——這場景他看了三十年,從孤兒院裡的鐵窗到如今聯邦檔案館的觀景台,雨總帶著點鐵鏽味的尋常。直到終端突然發出蜂鳴,不是標準的資訊提示音,是三短兩長,像極了舊時代摩斯碼裡的“警告”。

他劃開光屏時,杯裡的合成咖啡正泛起第三圈漣漪。本該顯示今日歸檔名錄的界麵,此刻浮動著一行淡藍色的字,字型帶著明顯的資料流紊亂痕跡:“雨在2019年的梧桐葉上,也在你的眼角。”

共生網路的資訊篩查係統是聯邦科學院的驕傲,理論上任何未授權資料都該被即時焚毀。沈溯的拇指按在刪除鍵上,卻看見那行字的末尾冒出個微小的光點,像滴淚墜進水裡,暈開半透明的影——是個女人的側影,鬢角彆著朵早已滅絕的白玉蘭。

“沈顧問?”實習生小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畢業的生澀,“議會那邊的《輪回法案》補充材料要得急,說是……”

沈溯反手扣合終端時,咖啡杯的漣漪剛好平息。他轉身時,袖口掃過桌麵的金屬台曆,2242年7月15日的數字在光影裡顫了顫。“知道了。”他接過小林手裡的光腦,指尖觸到對方腕間的共生介麵——那枚銀色圓環正泛著正常的淡綠光芒,“你今天輪崗?”

“是,剛從記憶歸檔庫過來。”小林撓了撓頭,介麵的綠光隨動作閃了閃,“說起來奇怪,三號庫的恒溫係統突然跳了0.3度,維修機器人查了三遍都沒找到原因。對了沈顧問,你見過白玉蘭嗎?剛才整理舊時代影像時,係統自動標注了‘未知植物’。”

沈溯的喉結動了動。他記得白玉蘭的香氣,在某個被《輪回淨化法案》判定為“冗餘”的記憶碎片裡,有個穿白大褂的女人總把這花彆在鬢角。那是他第四次輪回被強製清除的“非必要情感記憶”,按規定,早該在共生網路的資料流裡徹底湮滅。

終端在口袋裡又熱了熱。這次他沒再看。

檔案館的鐘樓敲響三點時,沈溯站在了記憶歸檔庫的三號庫區門口。恒溫係統的指示燈恢複了正常的翡翠綠,但空氣中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香,像極了記憶碎片裡的白玉蘭。他的共生介麵突然發燙,不是故障的灼痛,是種……共鳴感。

“滴——”庫區的身份驗證門發出異常提示,紅光在他的虹膜上掃了三次,“身份匹配失敗。”

沈溯的心跳漏了半拍。他的許可權卡能開啟聯邦任何一個記憶庫,這是議會特許的“曆史溯源權”。他退後半步,看見門側的監控探頭轉了個微小的角度,鏡頭反射的光裡,有個熟悉的側影一閃而過——鬢角的白玉蘭。

“沈溯。”

聲音直接響在腦海裡,繞過了共生網路的常規頻段。他猛地轉身,身後隻有一排排頂天立地的記憶儲存艙,透明艙體裡的藍光映著無數沉睡的意識資料。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這聲音他聽過,在第四次輪回被強製清除記憶的前一秒,有人在他耳邊說:“記住雨的味道。”

儲存艙的藍光突然集體閃爍了一下。編號為4793的艙體玻璃上,慢慢凝出一行水汽組成的字:“他們刪除的不是記憶,是你本該救的人。”

共生介麵的燙感瞬間傳遍全身。沈溯的視線開始模糊,不是眩暈,是記憶在強行衝破屏障——2019年的雨,梧桐葉上的水痕,白大褂口袋裡露出的半截化驗單,還有……實驗室爆炸時,那朵掉進他掌心的白玉蘭,花瓣上沾著溫熱的血。

“警告!檢測到非法記憶喚醒!”庫區的警報聲尖銳地響起,紅色警示燈把沈溯的影子釘在牆上。他看見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掌心真的出現了一片濕潤的痕跡,像剛接住了一滴2019年的雨。

與此同時,聯邦議會的圓形大廳裡,議長林深的手指正懸在《輪回淨化法案》的修正案上。全息投影裡,檔案館的警報訊號正急促地閃爍。

“議長,”軍事顧問低聲道,“是沈溯那邊。需要啟動強製休眠程式嗎?”

林深的目光落在投影角落——那裡有個被係統標記為“已銷毀”的記憶碎片正在緩慢重組,碎片裡的雨絲正和檔案館的實時監控畫麵重疊。他想起二十年前,在輪回淨化中心的觀察室裡,那個第五次進入輪回的男人被綁在手術台上,反複呢喃著“白玉蘭”。

“再等等。”林深的指甲掐進了掌心,“看看他能想起多少。”

警報聲裡,沈溯的共生介麵突然彈出一行係統提示:“檢測到共生意識異常連線,來源:未知,強度:98%匹配。”他的視線穿過儲存艙的藍光,看見4793號艙體的玻璃上,那個女人的側影正慢慢轉過來。

雨還在下。生態穹頂外的水色裡,隱約浮起無數個模糊的影子,像所有被刪除記憶的人,都在透過雨幕看著他。沈溯的指尖觸到艙體玻璃的瞬間,整個庫區的儲存艙突然同時亮起,無數行水汽組成的字在玻璃上蔓延:

“2019年的實驗室,你本該按下緊急製動閥。”

“2237年的輪回中心,你本該拒絕簽字。”

“現在,你本該知道‘輪回’不是淨化,是篩選。”

共生介麵的燙感達到頂峰。沈溯的眼前炸開一片白光,他聽見無數個聲音在腦海裡重疊,有2019年的爆炸聲,有輪回手術台的機械音,還有個最清晰的聲音,像滴淚落在心尖:

“我是蘇晚,你的第五次輪回裡,被你親手刪除的妻子。”

警報聲突然啞了。庫區的燈光恢複正常,儲存艙的藍光安穩地跳動著,彷彿剛才的一切隻是幻覺。隻有沈溯知道不是——他的掌心還留著白玉蘭的觸感,共生終端的光屏上,那行淡藍色的字變成了實體:“議會的地下室裡,有未被銷毀的原始記憶庫。他們怕你想起,更怕所有人都想起。”

終端突然自動關機。沈溯轉身時,看見小林站在門口,臉色蒼白。實習生的共生介麵不再是淡綠色,而是和他一樣的熾紅色。

“沈顧問,”小林的聲音在發抖,卻帶著種奇異的堅定,“我剛才……想起了我的姐姐。她本該在2239年的輪回裡活下來的。”

雨還在下。生態穹頂外的水色裡,更多的影子在浮現。沈溯知道,有些東西一旦開始重構,就再也停不下來了——比如記憶,比如真相,比如所有被《輪回淨化法案》掩埋的,關於“存在”的另一種可能。

他抬手看了眼腕間的共生介麵,紅光正映著2242年7月15日的日期。現在,該去議會的地下室了。

玻璃艙門滑開的瞬間,白玉蘭的香氣突然有了實體。蘇晚的指尖落在沈溯手背上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浸透——那些關於2019年的記憶碎片裡,她的手總是帶著實驗室消毒水的涼意,可此刻的溫度,卻和共生介麵褪去紅光後的餘溫一模一樣。

“你的白發又多了些。”蘇晚的拇指拂過他鬢角,指尖的繭子蹭過麵板,那觸感和記憶裡她握著解剖刀的姿勢分毫不差。沈溯想說些什麼,喉結卻像被2242年的雨絲纏住,隻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和玻璃艙裡緩慢流動的營養液聲重疊在一起。

小林突然“呀”了一聲。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隻見那些標著“覺醒者”的玻璃艙體正在變得透明,艙裡的人影漸漸和走廊裡的人重疊——穿議會秘書製服的女人,與艙裡穿白大褂的自己指尖相觸;維修機器人摘下的金屬手套裡,露出的手正和艙中戴婚戒的手慢慢重合。

“意識共鳴達到91%。”林深的光腦突然發出提示音,他舉著裝置的手在發抖,“共生網路的防火牆……正在自動關閉。”

沈溯的共生介麵突然亮起,不是紅光也不是橘色,是種清澈的銀白。他看見無數條光流從指尖湧出來,順著走廊的地麵蔓延,像2019年梧桐樹下的積水,漫過每個覺醒者的腳腕。光流裡浮動著細碎的畫麵:有人在舊時代的圖書館裡翻書,有人在22世紀的產房裡抱孩子,還有個穿校服的少年,在生態穹頂下第一次看見雨時,眼裡映著和沈溯此刻一樣的光。

“這些是……被刪除的‘日常’。”蘇晚的聲音帶著驚歎,她的指尖穿過光流,握住個正在浮動的玻璃彈珠——那是沈溯第三次輪回時,在孤兒院撿到的玩具,本該在淨化程式裡化為資料塵埃。“原來‘存在’最頑固的回聲,不是驚天動地的事件,是這些不值一提的瞬間。”

走廊頂端突然傳來金屬斷裂的脆響。沈溯抬頭,看見通風口的格柵正一片片墜落,露出後麵密密麻麻的黑色鏡頭——是聯邦安全域性的監控裝置,鏡頭正對著每個覺醒者的臉。更遠處的電梯口,傳來密集的腳步聲,這次不是議會衛隊的軍靴聲,是帶著共生介麵特有的電磁嗡鳴的步伐。

“他們來了。”老張突然按住自己的後頸,螺旋狀的疤痕正在發燙,“寄生裝置的反製程式啟動了,我的意識……”他的話沒說完,身體突然劇烈抽搐,瞳孔裡湧出和趙野一樣的重疊影子。林深撲過去按住他的肩,卻被一股藍光彈開,光流裡清晰地映出“淨化指令:清除所有覺醒者”的紅字。

沈溯的指尖瞬間凝出光牆,卻在觸到老張身體的刹那僵住。光牆裡浮現出無數個老張的記憶碎片:2235年在醫院給女兒買合成糖,2238年偷偷修改議會檔案,把“冗餘記憶”標記成“待覈實”——原來這個戴黑色手套的秘書,早就用自己的方式守護著那些“被刪除的可能”。

“彆碰他!”蘇晚拉住沈溯的手腕,她的瞳孔裡資料流飛速閃過,“反製程式會通過意識共鳴擴散,我們所有人都會變成傀儡。”她指向走廊儘頭的應急通道,“那裡有舊時代的物理線路,能暫時隔絕共生網路訊號。”

眾人剛退到通道口,身後的玻璃艙突然集體發出嗡鳴。沈溯回頭,看見每個艙體都在收縮,裡麵的人影正被拉成細長的光帶,像要被吸進共生網路的深淵。最中間蘇晚的空艙裡,營養液突然沸騰起來,水麵上浮現出一行字:“熵增不可逆,但記憶可以重構。”

“是係統的原始指令!”林深突然喊道,他的光腦螢幕上跳出無數行程式碼,“有人在共生網路的核心區植入了反淨化程式,用的是……2019年實驗室的原始演算法!”

沈溯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2019年的實驗室,蘇晚的實驗筆記最後一頁,畫著個和此刻應急通道門鎖一模一樣的圖案。他伸手去摸門鎖,指尖剛觸到金屬表麵,整個通道突然亮了起來——牆壁裡嵌著無數個微型螢幕,正播放著被《輪回淨化法案》銷毀的影像:21世紀的畢業典禮,22世紀的第一場雪,還有個穿白大褂的女人,在爆炸前最後一刻,把一枚晶片塞進了白玉蘭的花苞裡。

“那是‘火種’晶片。”蘇晚的聲音帶著哽咽,“裡麵存著所有‘非必要記憶’的原始資料。我知道輪回淨化早晚會失控,所以……”她的話被通道外的爆炸聲打斷,老張抽搐的身體撞在門上,瞳孔裡的影子正在消散,嘴角卻帶著笑——他的掌心攥著顆合成糖,和2235年給女兒買的那顆一模一樣。

沈溯突然明白了。所謂“重構的回聲”,從來不是某個單獨的記憶碎片,是無數個“願意相信存在另一種可能”的意識,在時光裡織成的網。他握住蘇晚的手,光流順著兩人的指尖蔓延,在通道牆壁上織出更龐大的網——這次不再是碎片,是完整的人生:有人在2019年的雨裡告白,有人在2239年的輪回裡選擇救陌生人,還有個五次輪回的男人,終於在2242年的議會地下室裡,握住了本該在二十三年前就抓住的手。

“淨化程式失效了!”小林的尖叫聲裡帶著狂喜,她的共生介麵正泛著和沈溯一樣的銀光,“你們看外麵!”

眾人透過通道的觀察窗望去,隻見第七區的生態穹頂外,雨絲正變成無數條銀色的光帶,從天空垂到地麵。每個光帶裡都浮動著模糊的影子,像所有被刪除記憶的人,都在這一刻回到了人間。議會大廈的尖頂上,共生網路的訊號塔正在發出紅光,光裡清晰地映出“記憶重構完成”的字樣。

老張的身體不再抽搐,他的瞳孔裡重新映出通道的燈光。“我女兒……”他喃喃著,從口袋裡摸出張泛黃的照片,上麵的小女孩梳著羊角辮,和小林記憶裡的姐姐長得一模一樣,“她本該在2240年發明情感共鳴器,讓共生網路裡的人……也能嘗到眼淚的味道。”

沈溯突然想起今早終端上的話:“刪除的不是記憶,是存在的另一種可能。”他看向蘇晚,看見她鬢角的白玉蘭正慢慢變成實體,花瓣上的露珠裡,映著2019年的梧桐葉和2242年的應急通道,兩個時空在露珠裡完美重合。

通道門在此時自動開啟。外麵不再是議會的地下室,是第七區的中央廣場。雨還在下,卻帶著白玉蘭的甜香。廣場上站滿了人,每個人的共生介麵都泛著銀光,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指著天空的光帶喊:“那是我爺爺!他說過1999年的彗星長尾巴!”

林深走到沈溯身邊,光腦上顯示著最新的議會公告:《輪回淨化法案》即日起廢止,成立記憶重構委員會。“他們都想起了。”議長的聲音裡帶著釋然,“原來最強大的意識,不是能抵抗熵增的,是願意記住雨的味道的。”

沈溯的指尖觸到蘇晚鬢角的白玉蘭,花瓣上的露珠滴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像2019年的雨,又像2242年的淚。他突然明白,所謂“人類存在的本質”,從來不是單一的時空裡的“我”,是無數個“可能的我”在記憶裡的回聲——在2019年的實驗室,在2237年的輪回中心,在每個願意相信“存在另一種可能”的此刻。

雨漸漸小了,天空透出淡金色的光。沈溯握住蘇晚的手,沿著廣場的石板路往前走,腳印裡積著的雨水,映著兩個並肩的影子。遠處傳來小林的喊聲,她正和個梳羊角辮的女孩抱在一起,兩人的共生介麵銀光交織,像要織成一張網,把所有被遺忘的時光都網進來。

“我們去哪?”蘇晚的指尖蹭過沈溯的掌心,帶著白玉蘭的香氣。

沈溯抬頭,看見廣場儘頭的檔案館頂,鐘樓正敲響五點的鐘聲。陽光穿過雲層,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像要把21世紀和22世紀的時光,都拉成一條沒有斷點的線。

“去看看那些‘被刪除的可能’。”他笑著握緊蘇晚的手,“比如,你說過要教我認200種滅絕植物,從白玉蘭開始。”

鐘聲裡,天空的光帶慢慢散去,露出22世紀的藍天。廣場上的人們還在互相辨認,說著那些“非必要”的記憶,笑聲和哭聲混在一起,像極了沈溯記憶裡,2019年那個下著雨的午後,實驗室窗外傳來的,人間的聲音。而那些重構的回聲,正順著每個人的共生介麵,融進2242年的風裡,要去喚醒更多沉睡的記憶,更多關於“存在”的,未完待續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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