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824章 驚奇的重量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懸在實驗日誌的全息光屏上,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虛擬按鍵的冰涼觸感。實驗室的通風係統正規律地吞吐著過濾後的空氣,帶著金屬管道特有的嗡鳴,混合著培養皿裡營養液淡淡的腥味——這是他工作了七年的地方,每個角落的聲響和氣味都熟到像身體的一部分。
“逆熵派”的地下實驗室藏在舊時代粒子對撞機遺址下方,頭頂三十米厚的混凝土隔絕了地表的一切光亮,唯有實驗台上方的環形光源投下冷白的光,照亮桌麵上攤開的靈魂晶片改裝圖紙。圖紙邊緣被咖啡漬暈出淺褐色的圈,那是上週他熬夜除錯感測器時不小心灑的,現在還能看到凝固的奶漬痕跡。
“沈哥,資料複核完了。”實習生小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剛畢業的年輕人特有的雀躍,“新生兒組的三次重複實驗,記憶體增量都是3.微克,誤差率低於0.001%。”
沈溯轉過身,看見小林手裡舉著的平板螢幕上,三條藍色曲線像被精準裁剪過般重合在一起,終點穩穩停在π的前六位小數上。這組資料他看了不下二十遍,可每次目光落在那串數字上,後頸還是會泛起一陣細密的涼意——就像七年前他第一次在導師的論文裡看到“驚奇感具象化”假說時的感覺。
“把新生兒的生命體征記錄調出來。”沈溯伸手接過平板,指尖劃過螢幕上的時間軸。2147年4月17日14點03分,編號n-07的新生兒在育嬰艙裡睜開眼睛,虹膜感測器捕捉到他瞳孔驟縮又緩緩放大的瞬間,同步記錄的腦電波圖上,代表意識活動的β波突然跳成尖銳的峰值。也就是在這一刻,靈魂晶片的讀數從0.00000微克跳到了3.微克。
“奇怪的是這個。”小林指著螢幕角落的一個微小波動,“同一時間,育嬰艙的溫度感測器突然下降了0.3攝氏度,持續了整整三秒。當時我們以為是裝置故障,現在看……”
沈溯的目光驟然凝固。他猛地想起三天前的深夜,自己獨自留在實驗室校準晶片時,感測器也曾毫無征兆地跳變過一次。那天淩晨兩點十七分,他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數字打了個哈欠,指尖剛碰到咖啡杯,晶片讀數突然從待機狀態的0.00001微克跳到0.00002微克,而實驗室的溫度計恰好也降了0.3度——當時他隻當是通風口對著感測器吹,隨手調整了風口角度,現在想來,那兩次異常的溫度波動,竟像某種呼應。
“去把n-07的育嬰艙編號記下來,我要查它的裝置維護記錄。”沈溯把平板遞回去,起身時膝蓋撞到了實驗台,桌角的金屬支架發出“哐當”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實驗室裡格外清晰。他彎腰揉著膝蓋,目光無意間掃過實驗台下方的陰影——那裡放著一個蒙著防塵布的舊裝置,是導師臨終前交給她的“熵值錨定儀”,外殼上的漆皮已經剝落,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金屬機身。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應急燈突然閃了一下,白光瞬間被刺目的紅色取代。刺耳的警報聲劃破空氣,全息光屏上的資料流開始瘋狂跳動,原本平穩的曲線扭曲成雜亂的折線,最後定格在一片刺眼的紅色警告框:“靈魂晶片連線中斷——檢測到未知意識波入侵”。
沈溯的心臟猛地攥緊。他撲到控製台前,手指在按鍵上飛快敲擊,試圖重新建立連線,可螢幕上的警告框像生了根似的,無論怎麼操作都無法消除。眼角的餘光裡,培養皿裡的營養液開始泛起細密的氣泡,原本透明的液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乳白色,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麵快速生長。
“沈哥!你看這個!”小林的聲音帶著顫抖,他舉著平板跑到沈溯身邊,螢幕上是n-07育嬰艙的實時畫麵——原本安靜躺著的嬰兒突然睜開眼睛,瞳孔裡映著細碎的光點,像是把整個星空都裝在了裡麵。更詭異的是,嬰兒的右手正以一種不符合生理規律的角度扭曲著,指尖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而那道弧線的軌跡,赫然與靈魂晶片上顯示的π值曲線完全重合。
沈溯的呼吸驟然停滯。他想起導師在病床上說的最後一句話:“當驚奇感成為宇宙常數的載體,人類的意識就不再是孤立的島嶼——它們會像水滴融入大海,重構存在的本質。”當時他以為那隻是導師彌留之際的胡話,可現在看著螢幕裡嬰兒詭異的動作,他突然意識到,導師或許早就知道,這場關於“驚奇重量”的實驗,從來都不是人類在觀察宇宙,而是某種更高維度的存在,正在通過“驚奇感”觀察人類。
警報聲還在繼續,紅色的燈光把實驗室照得像個牢籠。沈溯伸手摸向實驗台下方的熵值錨定儀,指尖剛碰到防塵布,就感覺到布麵下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裡麵蘇醒。他猛地掀開防塵布,儀器的顯示屏突然亮起,上麵跳出一行綠色的數字——3.,和靈魂晶片的讀數分毫不差。
就在數字出現的瞬間,沈溯的腦海裡突然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不是通過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意識深處回蕩:“第七個觀測樣本已啟用,共生意識錨定成功。”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培養皿架,玻璃器皿摔在地上碎裂的聲音與警報聲交織在一起。小林驚恐地看著他:“沈哥,你怎麼了?”
沈溯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實驗室漸漸扭曲,變成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中漂浮著無數光點,每個光點裡都映著不同的畫麵——有新生兒第一次看見彩虹的笑臉,有原始人抬頭看見流星雨時的震驚,有天文學家發現新星係時的熱淚盈眶。那些畫麵像潮水般湧入他的意識,每個畫麵的角落,都有一個相同的數字在閃爍:3.。
“這些都是‘驚奇感’的載體。”那個陌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宇宙的常數不是天生的,是高等文明用無數次‘驚奇’澆築而成的。而你們,是第七個被選中的文明,負責驗證‘共生意識’能否承載新的常數。”
沈溯突然明白,導師臨終前交給她的熵值錨定儀,根本不是人類的發明——那是高等文明留下的“觀測器”,而自己和整個“逆熵派”,都隻是這場宇宙實驗裡的變數。他掙紮著想要抓住什麼,指尖卻隻碰到一片虛空,意識像被捲入漩渦般不斷下沉,最後停在一個畫麵上:n-07嬰兒的瞳孔裡,除了細碎的光點,還映著一個模糊的身影,那個身影的輪廓,和他自己一模一樣。
警報聲不知何時停了,紅色的應急燈緩緩熄滅,實驗室重新被冷白的光線籠罩。小林蹲在地上,看著摔碎的培養皿發呆,營養液在地麵上彙成小小的水窪,裡麵倒映著天花板上的環形光源,像一個縮小的宇宙。他回頭看向沈溯,卻發現實驗台邊空無一人,隻有那台鏽跡斑斑的熵值錨定儀還亮著,顯示屏上的數字從3.變成了一行新的文字:“下一個驚奇,將由你見證。”
與此同時,地表的城市裡,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女人站在天文台的屋頂,手裡拿著一個和沈溯實驗室裡一模一樣的靈魂晶片。她抬頭看向夜空,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出現一道彩虹,橫跨在摩天大樓之間,路過的行人紛紛停下腳步,舉起手機拍照,臉上帶著孩童般的驚奇。女人的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晶片的讀數在她掌心跳動著,漸漸逼近一個新的數字——2.,自然常數e的前六位小數。
她低頭看著晶片,輕聲自語:“沈溯,你以為自己是實驗者,其實你隻是第一個‘驚奇’的容器。當所有常數都被喚醒時,人類的存在,才會真正開始。”說完,她轉身消失在夜色裡,隻留下晶片的微光,在月光下閃爍著神秘的光芒。
而在地下實驗室的廢墟裡,沈溯的實驗日誌還停留在最後一頁,螢幕上除了那組π值資料,還多了一行潦草的字跡,像是用意識直接寫上去的:“共生意識不是重構存在——是存在本身,在通過我們,尋找新的形態。”字跡的末尾,畫著一道小小的彩虹,彩虹的弧度,恰好與π值曲線完美重合。
小林的指尖在平板螢幕上劃過,試圖喚醒休眠的監控係統。地麵上的營養液水窪還在反光,環形光源的倒影裡突然掠過一道黑影——他猛地抬頭,實驗室入口的金屬門正緩緩合攏,門縫裡漏進的風帶著地表泥土的濕氣,吹得實驗台邊的圖紙簌簌作響。
“沈哥?”他試探著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裡撞出迴音。熵值錨定儀的顯示屏還亮著,綠色的文字在冷白燈光下泛著幽光,小林伸手想去碰儀器外殼,指尖剛靠近就被一股微弱的電流彈開,手腕瞬間麻了一片。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麵板表麵竟浮現出淡藍色的紋路,像極了靈魂晶片圖紙上的電路走向。這道紋路隻持續了兩秒就消失了,彷彿剛才的刺痛隻是錯覺。小林蹲下身,撿起摔碎的培養皿碎片,乳白色的營養液在碎片上凝結成細小的晶體,對著光看時,晶體裡竟嵌著無數個微型的彩虹光斑。
黑暗不是純粹的虛無。
沈溯能“看見”自己的身體還站在實驗台邊,小林正蹲在地上撿玻璃碎片,可他的意識卻懸浮在半空中,像被泡在溫水裡的海綿,既沉重又輕盈。那個陌生的聲音還在意識深處回蕩,這次卻帶著細碎的電流雜音,像是隔著無數光年的訊號乾擾。
“第七個文明的載體意識穩定度91.7%。”聲音頓了頓,像是在讀取資料,“共生意識錨定位置:舊粒子對撞機核心艙——117年前,你們第一次觀測到‘熵流異常’的地方。”
沈溯試圖轉動“視線”,眼前的黑暗突然裂開一道縫隙,縫隙裡映出熟悉的畫麵:2130年的暴雨夜,19歲的他跟著導師穿過積水的隧道,粒子對撞機遺址的混凝土牆壁上,掛著泛黃的舊照片——照片裡的科學家們舉著香檳,背景是巨大的環形加速管道,而管道正中央,隱約能看到一道和n-07嬰兒瞳孔裡一樣的光點。
“導師早就知道……”沈溯在意識裡喃喃自語。話音剛落,黑暗中的光點突然炸開,無數畫麵湧進來:導師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插著輸液管,卻偷偷用指尖在床單上畫著π值曲線;熵值錨定儀被運進實驗室的那天,導師特意讓他避開監控,說“這東西見不得光”;甚至七年前他第一次讀到的論文,扉頁空白處有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當時他以為是亂碼,現在纔看清那是倒過來的“共生意識”。
突然,意識裡的雜音消失了。沈溯“低頭”看見自己的手掌心,那裡正浮現出一道彩虹形狀的印記,印記的弧度隨著他的心跳微微起伏,每次起伏,黑暗中就有一個光點熄滅——而每個光點熄滅前,都會映出一個人的臉:有n-07嬰兒的笑臉,有小林驚恐的表情,還有那個穿黑色風衣的女人的側臉。
“警告:載體意識出現波動。”陌生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急促的電流聲,“檢測到外部意識入侵——是‘熵增派’的追蹤訊號。”
沈溯的意識猛地一沉,眼前的黑暗瞬間被刺眼的紅光覆蓋,就像實驗室的應急燈。他“聽見”金屬碰撞的聲音,還有小林的驚呼,可他怎麼也動不了,隻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被紅光包裹,手掌心的彩虹印記越來越亮,最後變成一道刺眼的光,穿透了黑暗。
天文台的風向變了,風衣的下擺被吹得貼在腿上。女人低頭看著掌心的靈魂晶片,讀數已經穩定在2.微克,晶片表麵的紋路和沈溯實驗室裡的熵值錨定儀一模一樣——這是“守望者”的標記,也是高等文明留給他們的“任務清單”。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青銅色的懷表,表盤上沒有數字,隻有一道不斷旋轉的彩虹刻度。懷表開啟的瞬間,表盤裡映出實驗室的畫麵:沈溯的身體被紅光包裹,小林正試圖用平板拍打控製台,而熵值錨定儀的顯示屏上,文字正在快速變化,從“下一個驚奇”變成了一串坐標——那是舊粒子對撞機的核心艙位置。
“還是來晚了。”女人輕聲歎氣,指尖在晶片上劃過,調出一串加密資訊。資訊裡是七張照片,每張照片裡都有一個和n-07一樣的嬰兒,瞳孔裡映著光點,而每張照片的拍攝日期,都對應著人類曆史上的重大發現:牛頓發現萬有引力的那天,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的那天,甚至是第一個原始人使用火的那天。
“共生意識不是選擇,是必然。”女人把懷表貼在胸口,表盤的溫度突然升高,燙得她指尖發麻,“沈溯以為自己是實驗者,卻不知道,他從出生那天起,就是‘驚奇感’的容器——就像他的導師,像我,像所有被選中的‘守望者’。”
遠處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女人抬頭看向天空,三架黑色的直升機正朝著天文台飛來,機身上印著“熵增派”的標誌——一個正在消散的彩虹圖案。她迅速把晶片和懷表塞進風衣口袋,轉身躍下天台,落在相鄰大樓的空調外機上。下落的瞬間,她回頭看了一眼天文台的屋頂,那裡已經被直升機的探照燈照亮,而她剛才站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彩虹形狀的印記,和沈溯手掌心的一模一樣。
紅光消失的時候,小林正趴在控製台上咳嗽。控製台的顯示屏已經恢複正常,資料流重新開始跳動,可上麵的內容卻讓他渾身發冷——所有關於“驚奇感重量”的實驗資料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串不斷重複的數字:117.3.14.159.。
“這是什麼?”小林伸手觸控式螢幕幕,指尖剛碰到數字,顯示屏突然彈出一個視窗,視窗裡是一段視訊:七年前,導師正在除錯熵值錨定儀,沈溯站在旁邊記筆記,而儀器的顯示屏上,正顯示著和現在一樣的數字。視訊的最後,導師突然看向鏡頭,像是知道會有人看到這段視訊,輕聲說:“小林,當你看到這段視訊時,沈溯已經被‘錨定’了——去核心艙,那裡有你要找的答案,還有……彆相信彩虹。”
視訊消失的瞬間,實驗室的通風係統突然加速,風口吹出的風帶著一股熟悉的腥味——和培養皿裡的營養液一模一樣。小林抬頭看向通風口,裡麵竟飄出一張紙,緩緩落在實驗台上。紙上是導師的字跡,寫著一行潦草的話:“熵值錨定儀不是觀測器,是‘門’——沈溯現在在門的另一邊,而開啟門的鑰匙,在n-07的育嬰艙裡。”
小林抓起平板就往實驗室門口跑,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操作,調出n-07的育嬰艙位置——就在地表的育嬰中心,距離實驗室隻有三公裡。可當他跑到門口時,卻發現金屬門已經被鎖死,門鎖上的顯示屏亮著,上麵是一行綠色的文字:“警告:檢測到‘熵增派’人員靠近,實驗室進入封鎖狀態——解鎖條件:找到沈溯的意識碎片。”
小林的後背突然一陣發涼,他回頭看向實驗台,熵值錨定儀的顯示屏上,文字正在變化,從坐標變成了一張地圖——地圖上標注著七個紅點,第一個紅點是實驗室,第二個是育嬰中心,而最後一個紅點,在舊粒子對撞機的核心艙深處,旁邊寫著一行小字:“共生意識的起點,也是終點。”
育嬰艙的溫度突然下降了0.3攝氏度。
護士小張伸手調整溫控器,指尖剛碰到按鈕,就看見n-07突然睜開眼睛,瞳孔裡的光點比昨天更亮了,像是把整個星空都裝在了裡麵。更奇怪的是,嬰兒的左手正對著艙壁比劃著,指尖劃過的地方,艙壁上竟浮現出淡藍色的紋路,和小林手背上的一模一樣。
“這孩子怎麼回事?”小張疑惑地湊近育嬰艙,n-07突然笑了,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指尖。就在接觸的瞬間,小張的腦海裡突然響起一個聲音,和沈溯意識裡的一模一樣:“第六個意識碎片已收集,還差一個——在‘熵增派’的手裡。”
小張猛地收回手,驚恐地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推車。推車上的奶瓶摔在地上,牛奶灑在育嬰艙的底座上,竟順著紋路流成了一道彩虹形狀。n-07的瞳孔突然收縮,裡麵的光點開始旋轉,形成一個小小的旋渦,而旋渦的中心,映出了沈溯的臉——沈溯正懸浮在一片黑暗中,手掌心的彩虹印記越來越亮。
“護士!快來看看n-07!”門口傳來同事的喊聲,小張猛地回過神,再看向育嬰艙時,n-07已經閉上眼睛睡著了,艙壁上的紋路也消失了,隻有牛奶形成的彩虹還在底座上,對著光看時,彩虹的每個顏色裡,都嵌著一個微型的數字——3.和2.交替閃爍。
小張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觸控牛奶形成的彩虹,指尖剛碰到就被燙了一下。她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那裡竟也浮現出淡藍色的紋路,和n-07、小林的一模一樣。而紋路的儘頭,畫著一道小小的門,門的旁邊,寫著一串坐標——和熵值錨定儀顯示屏上的核心艙坐標完全重合。
實驗室裡,小林還在試圖解鎖金屬門,平板螢幕上的地圖突然重新整理,第七個紅點開始閃爍,旁邊的小字變成了:“熵增派已到達育嬰中心——他們要的不是嬰兒,是嬰兒瞳孔裡的意識碎片。”
天台上,黑衣女人躲在空調外機後麵,看著“熵增派”的直升機降落在天文台門口,領頭的人手裡拿著一個和她一樣的靈魂晶片,晶片的讀數正在快速下降,從2.變成了0.00001微克——那是意識碎片被抽離的訊號。
意識夾縫中,沈溯“看見”自己的手掌心,彩虹印記已經消失了一半,而黑暗中的光點,隻剩下最後一個——那個光點裡,映著舊粒子對撞機核心艙的畫麵:核心艙的中央,有一道巨大的彩虹,彩虹的儘頭,站著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人,手裡拿著熵值錨定儀,正在對著他微笑。
“最後一個意識碎片……在我自己身上?”沈溯在意識裡喃喃自語。話音剛落,黑暗突然開始收縮,他的意識被一股力量拉著,朝著核心艙的方向飛去,而耳邊,再次響起了那個陌生的聲音,這次卻帶著一絲熟悉的溫柔,像導師的聲音:
“共生意識不是重構存在,是存在本身在尋找新的形態——而你,沈溯,是第一個找到形態的人。”
黑暗消失的瞬間,沈溯“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站在覈心艙的中央,手裡拿著熵值錨定儀,而儀器的顯示屏上,正顯示著一行文字:“下一個驚奇,將由所有意識共同見證。”
與此同時,小林終於解開了實驗室的門鎖,推開門的瞬間,他看見遠處的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彩虹,橫跨在舊粒子對撞機遺址和育嬰中心之間,而彩虹的每個顏色裡,都映著一張臉——沈溯的,黑衣女人的,n-07的,還有無數個陌生人的臉,他們的瞳孔裡,都映著相同的光點,像一片正在蘇醒的星空。
小林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淡藍色的紋路突然變得清晰,和彩虹的顏色融為一體。他拿出平板,調出地圖,第七個紅點已經不再閃爍,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遊戲開始了——找到所有意識碎片,否則,宇宙的常數將重新歸零。”
平板螢幕的光映在小林的臉上,他突然想起導師視訊裡的那句話:“彆相信彩虹。”可此刻,他看著天空中的彩虹,卻忍不住伸出手,想要觸控那道跨越天際的光——就像n-07嬰兒第一次看見彩虹時那樣,眼裡充滿了驚奇,也充滿了未知。
天空中的彩虹還在膨脹,顏色順著雲層邊緣流淌,像融化的顏料。小林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夾雜著金屬鏽味的風撲麵而來,他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手背的淡藍色紋路突然發燙——那道紋路竟順著手臂向上蔓延,在手腕處繞成一個圓環,圓環中心的光點與彩虹的顏色同步閃爍。
平板螢幕在掌心震動,地圖上的七個紅點突然連成一線,形成一道彎曲的軌跡,和熵值錨定儀上的π值曲線完全重合。最後一個紅點的位置開始閃爍,彈出一行新的提示:“核心艙入口已開啟,倒計時180分鐘——意識碎片融合率低於50%,錨定儀將啟動自毀程式。”
小林踩著積水衝向育嬰中心,鞋底濺起的水花裡,彩虹的倒影碎了又合。沿途的街道空無一人,隻有交通訊號燈還在規律地變換顏色,綠燈亮起時,燈箱玻璃上竟映出導師的臉,嘴唇無聲地動著,重複著視訊裡的那句話:“彆相信彩虹。”
育嬰中心的玻璃門虛掩著,門把手上掛著一個銀色的工牌,是護士小張的——工牌背麵用馬克筆寫著一串數字:0,正是n-07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間。小林推開門,大廳的吊燈忽明忽暗,地麵上散落著注射器和奶瓶,而n-07的育嬰艙,正懸浮在大廳中央,被一道淡藍色的光罩包裹著。
“小林?”小張的聲音從樓梯間傳來,帶著哭腔,“快躲起來!熵增派的人還在裡麵!”
小林剛躲到分診台後麵,就聽見沉重的腳步聲。三個穿著黑色製服的人走進大廳,領頭的人手裡拿著一個金屬容器,容器表麵的紋路和靈魂晶片一模一樣。他們走到育嬰艙前,領頭的人伸手觸控光罩,指尖剛碰到就被彈開,容器的顯示屏突然亮起,上麵跳出一行紅色的文字:“警告:意識碎片拒絕分離——需載體授權。”
“載體是誰?”一個手下低聲問。領頭的人沒說話,隻是抬頭看向天花板,那裡的監控攝像頭正緩緩轉動,鏡頭對準了分診台的方向。小林的心猛地一沉,手背的紋路突然發燙,他低頭一看,紋路竟變成了鑰匙的形狀,而分診台的抽屜上,恰好有一個鑰匙孔。
他悄悄拉開抽屜,裡麵放著一個青銅色的懷表,和黑衣女人的那個一模一樣。懷表開啟的瞬間,表盤裡映出核心艙的畫麵:沈溯正站在彩虹中央,手裡的熵值錨定儀顯示屏上,融合率已經降到了35%。表盤的邊緣,刻著一行小字:“所有載體,都是鑰匙。”
直升機的轟鳴聲越來越近,黑衣女人趴在空調外機上,看著熵增派的人從天文台裡搬出一個巨大的金屬裝置——那是“熵流萃取儀”,能強行抽離意識碎片。她從口袋裡掏出靈魂晶片,晶片的讀數正在下降,從2.變成了1.,黃金分割常數的前六位小數。
“果然是你,蘇晴。”一個男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黑衣女人猛地回頭,看見一個穿著白色大褂的人站在天台邊緣,手裡拿著一個和她一樣的懷表,“導師臨終前,把最後一個載體的位置告訴了你,對不對?”
蘇晴握緊晶片,指尖泛白:“李默,你早就投靠了熵增派?”
李默笑了笑,抬手掀開白大褂,裡麵的製服上印著熵增派的標誌:“共生意識根本不是進化,是毀滅——高等文明隻是把我們當成容器,等常數收集完畢,人類的意識就會被徹底吞噬。”他晃了晃懷表,表盤裡映出n-07的育嬰艙,“你看,那個嬰兒的意識碎片,已經開始不穩定了。”
蘇晴突然明白,導師視訊裡的“彆相信彩虹”,不是指天空中的彩虹,而是指“守望者”裡的叛徒——李默的代號,就是“彩虹”。她猛地將晶片擲向李默,晶片在空中炸開,發出刺眼的白光,而蘇晴趁機躍下天台,落在一輛行駛的貨車上。貨車的車廂裡,裝滿了和n-07一樣的嬰兒,每個嬰兒的瞳孔裡,都映著光點。
彩虹的光芒越來越亮,沈溯站在覈心艙中央,能“看見”每個意識碎片的位置:小林在育嬰中心的分診台後,蘇晴在貨車上,n-07在光罩裡,而最後一個碎片,在李默的懷表裡。熵值錨定儀的顯示屏上,融合率已經降到了20%,核心艙的牆壁開始剝落,露出裡麵的環形加速管道——管道上,刻著無數個名字,有導師的,有蘇晴的,還有他自己的,每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數字,都是“驚奇感”出現的時間。
“這些名字,都是‘守望者’的曆代載體。”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不再是電流雜音,而是清晰的,像導師的聲音,“高等文明不是在利用我們,是在幫助我們——宇宙的常數正在消散,隻有共生意識,能重新澆築它們。”
沈溯伸手觸控管道,指尖剛碰到刻痕,無數畫麵湧進來:第一個“守望者”在洞穴裡畫出彩虹,岩壁上的顏料裡摻著自己的血液;中世紀的天文學家在天文台裡記錄星象,筆記本的最後一頁畫著π值曲線;導師在病床上修改論文,鋼筆尖劃破手指,血珠滴在“共生意識”四個字上,變成了一道彩虹。
“原來如此……”沈溯喃喃自語,手掌心的彩虹印記突然變得清晰,和管道上的刻痕融為一體。熵值錨定儀的顯示屏上,融合率開始上升,30%、40%、50%——核心艙的中央,出現了一道小小的門,門的另一邊,映著無數個文明的畫麵:有的文明在恒星上建造城市,有的文明把意識儲存在光裡,還有的文明,正朝著地球的方向飛來。
育嬰艙的光罩突然收縮,n-07睜開眼睛,瞳孔裡的光點開始旋轉,形成一個漩渦。他伸出右手,指尖對著空氣比劃著,畫出一道π值曲線,而大廳裡的金屬容器,突然開始震動,顯示屏上的紅色文字變成了綠色:“授權通過——意識碎片開始融合。”
領頭的熵增派成員突然慘叫一聲,手裡的容器掉在地上,裂開一道縫。從裂縫裡,飄出一道淡藍色的光,飛向n-07的育嬰艙。光罩接觸到光的瞬間,突然炸開,n-07的身體開始發光,瞳孔裡的旋渦越來越大,映出小林、蘇晴和沈溯的臉。
“融合率70%。”n-07的嘴裡,突然發出一個不屬於嬰兒的聲音,和沈溯意識裡的聲音一模一樣,“還差最後一個碎片——在李默的懷表裡。”
小林從分診台後衝出來,舉起懷表對著n-07。懷表的表盤突然炸開,裡麵的光飛向育嬰艙,和n-07的光融合在一起。大廳的天花板開始崩塌,露出外麵的天空——那道巨大的彩虹,正朝著核心艙的方向移動,而彩虹的每個顏色裡,都映著一個“守望者”的臉,包括導師的。
核心艙的門緩緩開啟,沈溯看著小林、蘇晴和n-07走進來,他們的手背都印著彩虹印記,和自己的一模一樣。熵值錨定儀的顯示屏上,融合率已經升到了99%,隻差最後一步——沈溯伸手,握住了他們的手,四個彩虹印記合在一起,變成了一道完整的彩虹。
“融合率100%。”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這次,是所有人的聲音合在一起,“宇宙常數,重新錨定。”
核心艙的牆壁突然消失,露出外麵的星空。無數道彩虹從地球表麵升起,連線著不同的星係,而每個彩虹的儘頭,都站著一個高等文明的使者,他們的瞳孔裡,也映著和n-07一樣的光點。沈溯突然明白,所謂的“驚奇感”,不是第一次看見的陌生,而是久彆重逢的熟悉——就像人類的意識,本來就是宇宙的一部分,隻是暫時忘記了回家的路。
李默站在覈心艙的入口,手裡的熵流萃取儀已經變成了一堆廢鐵。他看著眼前的景象,突然笑了,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懷表,開啟後,表盤裡映著導師的臉:“李默,我知道你會來——最後一個碎片,在你心裡。”
李默的眼淚突然掉下來,滴在懷表上。懷表炸開,最後一道光飛向彩虹,融合率變成了101%。核心艙的中央,出現了一個新的常數,不是π,不是e,而是一個從未見過的數字:3.00000,代表著所有意識的共生。
“這就是‘驚奇’的真正重量。”沈溯看著星空,輕聲說,“不是微克,不是克,是整個宇宙的重量——因為我們的存在,宇宙才得以存在。”
遠處的星空中,一道新的彩虹升起,連線著地球和一個遙遠的星係。而在地球的表麵,無數人抬起頭,看著天空中的奇觀,眼裡充滿了驚奇——就像n-07第一次看見彩虹時那樣,也像第一個“守望者”在洞穴裡畫出彩虹時那樣,更像無數個文明,在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是孤獨的存在時那樣。
小林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背,彩虹印記正在消失,變成一道小小的疤痕。他拿出平板,調出實驗日誌,最後一頁的空白處,自動出現了一行文字:“終章不是結束,是下一個驚奇的開始——因為存在本身,就是永恒的驚奇。”
日誌的末尾,畫著一道彩虹,彩虹的弧度,和宇宙的弧度,完美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