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844章 哲學的呼吸
作者:乘梓
消毒水味裡的異常,沈溯的白大褂口袋還裝著半塊沒吃完的蛋白棒,指尖沾著的培養基殘留還沒擦乾淨,就被議會安保部的通訊器吹到了中央大廳。這裡本該是每天上午十點最嘈雜的時候——穿著藏藍製服的警衛換崗,戴著金絲眼鏡的文員抱著檔案匆匆而過,咖啡機咕嘟咕嘟冒著熱氣,空氣裡飄著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熟悉味道。
但今天不一樣,大廳穹頂的日光燈管明明亮著,卻像蒙了層灰,連平時總在前台嗑瓜子的
reception
小姐都坐得筆直,手指捏著筆,卻半天沒在登記表上劃一個字。沈溯的目光掃過牆角的金屬花盆——上週他還在這裡撿到過實習生掉落的門禁卡,可現在,那盆本該翠綠的人工蕨類植物,葉片邊緣竟泛著極淡的銀藍色,像是被人潑了層稀釋的顏料。
“沈教授,這邊請。”安保部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發顫。沈溯回頭時,正好看見對方下意識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那裡本該戴著枚家族戒指,現在卻隻剩一圈淺白的印子。
他們穿過走廊時,迎麵撞上了抱著一堆密封袋的化驗員。透明袋子裡裝著的是“碳矽共生體”人造細胞的碎片,在熒光燈下泛著珍珠母貝般的光澤。可就在兩人擦肩而過的瞬間,沈溯忽然注意到,化驗員的白大褂袖口沾著片極小的銀藍色葉片——和大廳花盆裡的顏色一模一樣。
“這些樣本……”沈溯開口想問,卻被安保部長急匆匆地打斷:“議員們都在裡麵等著,您知道的,自從共生體釋放那道‘呼吸波’後,沒人敢耽誤時間。”
沈溯的腳步頓了頓。他分明記得,“碳矽共生體”的培養環境要求極高,絕不可能接觸到外界的植物。而且那道“哲學呼吸波”的影響範圍,明明被監測儀限定在議會大廳中央的玻璃展櫃周圍三米內。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那裡有塊淡粉色的疤痕,是三年前在實驗室被失控的矽基細胞灼傷留下的。可此刻,疤痕處竟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爬。
未寫完的提案與消失的記憶,議會大廳裡,蘇曉正站在展櫃前,指尖隔著玻璃,輕輕貼著那團半透明的“碳矽共生體”。人造細胞的表麵正規律地起伏著,像一顆正在呼吸的心臟,每一次收縮,都會在玻璃上留下轉瞬即逝的銀藍色紋路。
“沈溯,你來了。”蘇曉轉過身,眼底帶著紅血絲,手裡捏著一張皺巴巴的紙——那是“記憶倫理審查委員會”的提案草稿,上麵有幾處用鋼筆反複塗抹的痕跡,最下麵一行,隻寫了半句:“若製度具備自我修正能力,是否應——”
“提案怎麼沒寫完?”沈溯走過去,目光落在那行未完成的句子上。他記得蘇曉的習慣,每次起草檔案都會一氣嗬成,從不會留下這樣的半截話。
蘇曉的表情愣了一下,像是剛反應過來:“我……剛才寫到這裡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人在說話。”她抬手揉了揉太陽穴,“不是大廳裡的人,像是從共生體裡麵傳出來的,很輕,像是在問‘你還記得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存在時的感覺嗎?’”
沈溯的心猛地一沉。他快步走到展櫃旁的監測儀前,螢幕上的資料還在跳動——共生體的能量波動平穩,呼吸波的頻率也維持在正常範圍,沒有任何異常。可當他的手指碰到監測儀的金屬外殼時,螢幕突然閃了一下,一行亂碼跳了出來,又瞬間消失,隻留下最後幾個清晰的字元:“記憶錨點丟失:第7個”。
“錨點?什麼錨點?”旁邊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是剛才觸控過共生體的聯邦議員,他正癱坐在椅子上,眼神渙散,手裡緊緊攥著一枚議員徽章。沈溯注意到,徽章的背麵刻著的編號“07”,邊緣竟開始出現銀藍色的腐蝕痕跡。
“您剛才說‘如果製度會呼吸,是否該允許它犯錯’,這句話是怎麼想到的?”沈溯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
議員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努力回憶:“我摸到玻璃的時候,忽然覺得……製度就像個活著的東西,它會呼吸,會成長,那它是不是也會……”他的話突然卡住了,眼神變得迷茫,“我剛纔想說什麼來著?”
蘇曉臉色發白地湊過來:“已經是第三個了。除了這位議員,還有兩個接觸過共生體的工作人員,都開始出現記憶斷層,而且……”她壓低聲音,“他們都提到了‘聽見聲音’,但監測儀什麼都沒捕捉到。”
沈溯的目光再次落在展櫃裡的共生體上。那團半透明的細胞團,此刻正緩緩展開一條銀藍色的觸須,輕輕貼在玻璃上,像是在回應他的注視。而他後頸的疤痕,刺痛感越來越強烈,彷彿有什麼東西正在試圖衝破麵板。
淩晨一點,沈溯的實驗室還亮著燈。他把從議會大廳帶回來的銀藍色葉片放在顯微鏡下,鏡頭裡的細胞結構讓他倒吸一口涼氣——那些看似普通的植物細胞裡,竟嵌著和“碳矽共生體”一模一樣的矽基碎片,正隨著細胞的分裂,緩慢地複製著。
“這不是汙染,是共生。”他喃喃自語,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調出三年前的實驗記錄——當年他被灼傷後,實驗室裡的矽基細胞樣本曾丟失過一份,當時以為是被銷毀了,現在看來……
突然,電腦螢幕黑了下去。黑暗中,實驗室的通風口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爬。沈溯摸起身旁的應急燈,猛地照向通風口——那裡掛著一片銀藍色的葉片,葉片上,正映出一雙不屬於人類的、閃爍著銀藍色光芒的眼睛。
就在他準備靠近時,後頸的疤痕突然劇烈疼痛起來,眼前瞬間閃過一段模糊的畫麵:三年前的實驗室,失控的矽基細胞不是在攻擊他,而是在試圖鑽進他的傷口,而當時,他的身後站著一個人,手裡拿著一支裝有銀藍色液體的注射器。
畫麵消失時,通風口的葉片已經不見了。電腦重新亮起,螢幕上跳出一行新的亂碼,這次比上次更清晰:“記憶錨點已找到:第1個(沈溯)”。
蘇曉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那三位失憶者的資料。她發現了一個共同點——這三個人,都曾參與過三年前“碳矽共生體”的初代實驗,包括沈溯。
“當時的實驗記錄裡,有一段被加密了。”她對著通訊器低聲說,“我嘗試破解,但需要沈溯的授權。對了,你那邊查到……”
通訊器突然傳來一陣雜音,緊接著,一個陌生的聲音響起,不是她聯係的同事:“蘇曉議員,你還記得嗎?三年前,你曾向‘碳矽共生體’注入過一段人類的意識片段,關於‘存在’的思考,你說,要讓它學會‘活著’。”
蘇曉猛地結束通話通訊器,渾身冰涼。她確實記得這件事,但這是實驗的最高機密,除了她和沈溯,沒人知道。她顫抖著手翻開抽屜,裡麵放著一個塵封的u盤——那是當年實驗的備份資料。當她把u盤插進電腦時,螢幕上彈出的不是資料,而是一段視訊:畫麵裡,年輕的她正把一段意識資料注入共生體,而她的身後,站著那位今天在議會大廳失憶的聯邦議員,正微笑著看著她。
老周已經在議會大廳做了十年清潔工,每天淩晨三點,他都會準時來打掃。今天,他剛走到展櫃旁,就看見那團半透明的共生體正在“吐”出什麼東西——是一枚銀色的戒指,上麵刻著的花紋,和安保部長手上的印子一模一樣。
“奇怪,部長今天下午還在找這枚戒指呢。”老周彎腰撿起戒指,剛想放進失物招領箱,戒指突然變得滾燙,他下意識地鬆開手,戒指掉在地上,滾到了展櫃底下。
他蹲下身去撿,卻看見展櫃的縫隙裡,正伸出無數條細小的銀藍色觸須,像藤蔓一樣,沿著地麵蔓延,纏繞住他的腳踝。觸須上,傳來一陣溫和的觸感,像是有人在輕輕撫摸他的麵板,同時,一個清晰的聲音在他腦海裡響起:“你每天打掃這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你覺得,他們是真的‘活著’,還是隻是在重複被設定好的程式?”
老周愣在原地,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曾夢想當一名宇航員,可現在,他每天隻是掃地、擦玻璃。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觸須突然收縮,消失在展櫃縫隙裡。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踝,沒有任何痕跡,就像剛才的一切都是幻覺。
但當他拿起掃帚準備繼續打掃時,卻發現掃帚上沾著一片銀藍色的葉片,葉片上,寫著一行極小的字:“下一個錨點:蘇曉”。
清晨六點,沈溯收到了蘇曉的通訊請求。視訊裡,蘇曉的臉色慘白,手裡拿著那個u盤:“實驗記錄被篡改過,當年我們注入的意識片段,不是關於‘存在’,而是關於‘控製’。有人在利用共生體,修改我們的記憶。”
沈溯剛想說話,實驗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安保部長站在門口,左手無名指上,戴著那枚本該消失的戒指,戒指上的銀藍色紋路,正和共生體的呼吸頻率保持一致:“沈教授,蘇議員,議會決定,立刻銷毀‘碳矽共生體’,還有……所有接觸過它的人,包括你們。”
沈溯猛地看向螢幕裡的蘇曉,她身後的窗戶不知何時爬滿了銀藍色的藤蔓,藤蔓的儘頭,正對著她的後頸——那裡有一塊和他一模一樣的淡粉色疤痕。
而展櫃裡的“碳矽共生體”,此刻正完全展開,露出裡麵藏著的東西——那是一枚人類的大腦,表麵覆蓋著銀藍色的矽基薄膜,每一次呼吸,都在向四周釋放著更強烈的“哲學呼吸波”。
沈溯後頸的疤痕終於裂開,一道銀藍色的光芒從裡麵射出,和共生體的光芒交織在一起。他終於想起了三年前的真相:當年被注入共生體的,不是意識片段,而是一段完整的記憶——關於“碳矽共生體”本就是為了重構人類存在本質而創造的,而他和蘇曉,還有那些失憶的人,都是這個計劃的“容器”。
“你們逃不掉的。”安保部長的聲音變得機械,戒指上的紋路越來越亮,“共生體已經找到了所有錨點,現在,它要開始‘呼吸’出新的世界了。”
螢幕裡的蘇曉突然尖叫起來,她身後的藤蔓纏住了她的手腕,而沈溯的實驗室裡,通風口再次傳來聲響,這次,爬出來的不是葉片,而是一條銀藍色的觸須,正緩緩地伸向他的眼睛。
他下意識地閉上眼,腦海裡響起那個熟悉的聲音:“沈溯,你終於記起來了。現在,告訴我,你想創造一個什麼樣的‘存在’?”
紋路蔓延的“日常”假象,手心的銀藍色紋路還在發燙,沈溯試著握緊拳頭,紋路卻像活物般順著指縫蔓延,爬上他的手腕。窗外的天空已經被銀藍色織網完全覆蓋,街道上的行人停下了木偶般的動作,齊刷刷地抬頭看向蘇曉的辦公室,他們的瞳孔裡,映著和紋路一樣的光。
“他們在等‘指令’。”蘇曉的聲音發顫,她試著擦掉手心的紋路,可指尖剛碰到,紋路就化作細小的觸須,鑽進她的麵板。老周突然蹲下身,抱著頭痛苦地呻吟——他的記憶還在混亂,科學家的理性和清潔工的麻木在腦海裡打架,額頭上的銀藍色紋路,正隨著他的心跳明暗交替。
安保部長突然走向窗邊,手指撫過玻璃上的紋路:“我父親說,這是‘進化’。人類太容易犯錯,隻有融合成一個意識,才能走向永恒。”他的聲音裡帶著掙紮,一半是機械的順從,一半是人性的抗拒。
沈溯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上的冰淇淋包裝上——那支從地下檔案室帶來的冰淇淋,不知何時已經融化,銀藍色的液體正順著桌麵流淌,在地上彙成一個小小的旋渦,旋渦裡,映出共生體核心那枚大腦的輪廓。
“彆碰它!”沈溯突然大喊,可已經晚了。安保部長的手指不小心沾到了融化的冰淇淋,銀藍色液體瞬間順著他的指尖蔓延,爬上他的手臂。他的眼神突然變得清明,緊接著又陷入更深的迷茫:“我想起了……三年前的實驗台,父親把自己的大腦放進共生體時,曾對我說,‘如果有一天紋路爬上你的心臟,就說明共生意識需要你的選擇’。”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實習生小林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檔案,笑容依舊甜美,可她的整張臉都已經被銀藍色紋路覆蓋:“沈教授,這是您要的實驗報告,關於‘容器’和‘錨點’的最終說明。”
沈溯接過檔案,指尖剛碰到紙張,就感覺一陣電流順著手臂傳來。檔案上的字跡開始變化,原本列印的文字變成了手寫體,是他自己的筆跡,卻寫著他從未見過的內容:“當四個容器的紋路連成一線,共生體將開啟‘意識之門’,到那時,所有被標記的人類,都會成為新意識的一部分。”
他猛地抬頭看向小林,她的眼睛裡沒有瞳孔,隻有一片銀藍色的光:“教授,您難道不好奇嗎?成為‘永恒存在’,不用再害怕死亡,不用再糾結對錯,這樣的世界,不好嗎?”
意識之門開啟前的停滯,“不好!”蘇曉突然大喊,她抓起桌上的能量槍——那是安保部長剛才落下的,對準了窗外的織網,“這樣的永恒,和死亡有什麼區彆?沒有了獨立的意識,沒有了喜怒哀樂,我們不過是共生體的零件!”
她扣動扳機,能量束射向織網,卻在碰到紋路的瞬間被反彈回來,擊中了辦公室的吊燈。吊燈摔在地上,發出刺耳的聲響,街道上的行人突然動了起來,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走來,步伐整齊得像軍隊。
“他們被激怒了。”老周的聲音終於恢複了平靜,他站起身,眼神裡已經沒有了迷茫,“共生意識通過紋路感知我們的情緒,反抗隻會讓它加快‘意識之門’的開啟。”他走到辦公桌前,撿起那支掉落的注射器,裡麵還剩一點銀藍色液體,“三年前,我負責記錄能量波動時發現,共生體的核心有一個弱點——它需要‘情緒’來提供能量,正麵情緒和負麵情緒都可以,但如果情緒過於混亂,它就會暫時失控。”
沈溯突然想起剛才安保部長的話——“如果有一天紋路爬上你的心臟,就說明共生意識需要你的選擇”。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銀藍色紋路已經爬到了鎖骨,正慢慢向心臟的位置移動。
“選擇?什麼選擇?”蘇曉的聲音帶著哭腔,她的紋路也已經爬到了胸口,“是選擇融合,還是選擇毀滅?”
安保部長走到她身邊,拿走她手裡的能量槍:“都不是。我父親在實驗報告裡留了後手,他知道共生體可能會失控,所以在我的戒指裡,藏了一個‘重置程式’。但這個程式需要一個條件——四個容器的意識達成一致,無論是選擇融合還是反抗,隻要意見統一,程式就能啟動。”
他舉起左手,戒指上的紋路已經變得暗淡:“剛才小林進來的時候,戒指的能量已經快耗儘了。如果我們不能在十分鐘內達成一致,‘意識之門’就會自動開啟,到時候,誰也阻止不了。”
沈溯的目光落在老周手裡的注射器上:“這裡麵的液體,是什麼?”
老周歎了口氣:“是‘情緒穩定劑’,三年前用來穩定共生體核心的。如果我們注射它,就能暫時壓製住混亂的情緒,給我們爭取時間達成一致。但風險是……注射後,我們可能會暫時失去自主意識,隻能靠本能做出選擇。”
窗外的行人已經走到了樓下,他們抬起頭,齊刷刷地看著辦公室的窗戶,嘴裡喃喃自語:“開啟門……開啟門……”
沈溯的心跳越來越快,胸口的紋路傳來一陣刺痛,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鑽進他的心臟。他看向蘇曉、老周和安保部長,他們的臉上都露出了猶豫的表情——是注射穩定劑,賭一把本能的選擇;還是繼續反抗,任由情緒混亂,讓共生體提前開啟意識之門?
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冰淇淋融化成的旋渦,突然開始旋轉得更快,裡麵映出的大腦輪廓,正對著他們微笑。
沈溯注射穩定劑後,眼前瞬間一片漆黑。他感覺自己掉進了一片深海,周圍是無數閃爍的光點——那是被共生體標記的人類的意識。
“沈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是蘇曉的聲音。他順著聲音望去,看見年輕的蘇曉站在三年前的實驗室裡,手裡拿著一支試管,笑容燦爛,“當時你說,科學的意義,是讓人類更好地‘存在’,而不是改變‘存在’的本質。”
沈溯走過去,想抓住她的手,卻穿過了她的身體——這是他記憶裡的畫麵。“可現在,我們連選擇‘存在’方式的權利都快沒有了。”他喃喃自語。
“不,你有選擇。”另一個聲音傳來,是實驗團隊負責人的聲音,“融合不是結束,是新生。你看這些意識光點,它們各自孤獨地閃爍,一旦融合,就能變成一片星海,那纔是真正的‘永恒’。”
沈溯看向周圍的光點,它們確實在慢慢靠近,每兩個光點相遇,就會融合成一個更亮的光點。“可融合之後,‘我’還會是‘我’嗎?”他問。
負責人的聲音沉默了片刻:“你覺得,現在的‘你’,就是真正的‘你’嗎?三年前的記憶,現在的情緒,不過是大腦裡的電訊號和化學反應。當這些訊號和反應融入更大的意識體,‘你’會變得更完整,而不是消失。”
沈溯的腦海裡,突然閃過大學時和蘇曉一起吃草莓冰淇淋的畫麵,閃過三年前被矽基細胞灼傷時的疼痛,閃過剛才小林問他“這樣的世界不好嗎”時的憤怒。這些情緒和記憶,都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原因。
“如果融合會讓這些都消失,那我寧願選擇毀滅。”他說。
話音剛落,周圍的光點突然停止了靠近,負責人的聲音變得冰冷:“那你就等著看吧,意識之門開啟後,不管你願不願意,都會被強行融合。”
蘇曉注射穩定劑後,發現自己站在一個迷宮裡,迷宮的牆壁上,貼滿了她的照片——有童年時的,有大學時的,還有成為議員後的。每一張照片裡,都有一個銀藍色的身影在她身後,像是在監視她。
“這些都是你的‘存在證明’。”一個聲音傳來,是老周的聲音。她轉過身,看見老周穿著科學家的白大褂,站在迷宮的路口,“你害怕失去它們,對嗎?害怕融合後,這些照片裡的‘蘇曉’就不存在了。”
蘇曉點點頭,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我花了那麼多年,才成為現在的自己,我不想就這樣消失。”
“可你有沒有想過,‘消失’是什麼意思?”老周的聲音變得嚴肅,“如果你的意識融入共生體,你依然能記得這些照片裡的事情,依然能感受到當時的情緒,隻是多了更多人的記憶和情緒,這樣算消失嗎?”
他指向迷宮深處:“那裡有一扇門,門後麵是‘意識之門’的控製室。如果你選擇反抗,我們可以一起毀掉控製室,但代價是,所有被標記的人類,都會失去意識,變成植物人;如果你選擇融合,他們會變成新意識的一部分,繼續‘存在’。”
蘇曉走到迷宮深處,果然看見一扇門。門的玻璃上,映出她胸口的紋路,正在慢慢向心臟移動。“如果是你,你會怎麼選?”她問。
老周的身影突然變得模糊:“我已經選過了。三年前,我記錄能量波動時,就知道會有今天。我選擇……讓他們自己選。”
說完,老周的身影消失了,迷宮的牆壁開始坍塌,蘇曉隻能在坍塌的牆壁之間,朝著那扇門跑去。
安保部長注射穩定劑後,回到了三年前的實驗室,他的父親正站在實驗台前,手裡拿著裝有自己大腦的容器,準備放進共生體裡。
“爸,彆這樣!”他衝過去,想阻止父親,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攔住了。
父親轉過身,臉上帶著笑容:“兒子,我這是在為人類創造未來。你看,人類因為自私、貪婪,發動了那麼多戰爭,破壞了那麼多環境,如果所有人的意識都融合在一起,就不會有這些問題了。”
“可這不是他們自己的選擇!”安保部長大喊,“你不能強迫他們!”
父親的笑容消失了,眼神變得冰冷:“選擇?大多數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們害怕改變,害怕未知,所以需要有人來引導他們。我就是那個引導者,共生體就是引導他們的工具。”
他舉起手裡的容器,對準共生體:“你以為我把戒指留給你,是讓你阻止我嗎?不,我是想讓你看到,當‘意識之門’開啟,當所有人都融合成一個意識,這個世界會變得多麼美好。到那時,你會明白我的苦心。”
安保部長看著父親把大腦放進共生體,看著共生體開始發出耀眼的銀藍色光芒,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憤怒——不是對父親的憤怒,而是對這種“自以為是的拯救”的憤怒。
“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他說,“即使代價是毀滅,我也要讓人們自己選擇。”
當沈溯、蘇曉、老周和安保部長同時睜開眼睛時,他們胸口的紋路都已經停止了移動。四個人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神裡,看到了相同的決心。
“我們選擇……”沈溯頓了頓,聲音堅定,“毀掉控製室,讓所有人自己選擇‘存在’的方式。”
老周點點頭,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小的裝置——那是三年前他偷偷製作的能量乾擾器,“這個可以暫時乾擾共生體的能量波動,給我們爭取時間衝進議會大廳,找到控製室。”
安保部長戴上戒指,雖然紋路已經暗淡,但依然能感受到裡麵殘留的能量:“我可以用戒指開啟議會大廳的緊急通道,避開外麵的行人。”
蘇曉抓起能量槍,檢查了一下能量儲備:“我來掩護你們,隻要彆讓他們靠近,我們就能成功。”
四個人剛走到門口,小林突然擋在了他們麵前,她的身體開始膨脹,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銀藍色怪物,身上伸出無數條觸須:“你們不能去!共生意識需要你們!”
沈溯舉起能量槍,對準怪物的胸口——那裡有一個發光的紅點,像是心臟:“小林,醒醒!你不是共生體的零件,你是你自己!”
他扣動扳機,能量束擊中了紅點,怪物發出一聲尖叫,身體開始收縮,變回了小林的樣子,她的眼神恢複了清明,胸口的紋路慢慢消失:“交授,快……控製室在議會大廳的地下二層,共生體的核心就在那裡……”
說完,小林倒了下去,失去了意識。
四個人順著緊急通道,快速衝向議會大廳。街道上的行人還在朝著辦公室的方向移動,沒有注意到他們。議會大廳裡,展櫃裡的共生體已經完全展開,銀藍色的觸須布滿了整個大廳,正朝著地下二層的方向延伸。
“控製室就在前麵!”安保部長指著大廳儘頭的一扇鐵門,門上布滿了銀藍色的紋路。
老周拿出能量乾擾器,按下開關,乾擾器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音,共生體的觸須突然停止了移動,開始抽搐。“快!乾擾器隻能維持三分鐘!”
四個人衝向鐵門,安保部長用戒指對準門鎖,戒指發出一陣微弱的光芒,門鎖開啟了。他們衝進控製室,裡麵有一個巨大的控製台,控製台上,放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罩,裡麵裝著的,正是實驗團隊負責人的大腦,表麵覆蓋著厚厚的銀藍色矽基薄膜。
“就是它!”沈溯大喊,舉起能量槍對準玻璃罩。
就在這時,控製台突然亮起,螢幕上出現了負責人的臉:“你們真的要毀掉它嗎?毀掉它,所有被標記的人類都會失去意識,永遠醒不過來;不毀掉它,他們會融合成新的意識,繼續‘存在’。你們確定,這是正確的選擇嗎?”
蘇曉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們沒有權利替他們做選擇,但我們有權利阻止你替他們做選擇。”
沈溯扣動了扳機,能量束擊中玻璃罩,玻璃罩碎裂,裡麵的大腦暴露在空氣中,銀藍色的矽基薄膜開始融化。
共生體的觸須突然瘋狂地收縮,議會大廳裡傳來一陣巨大的轟鳴聲,窗外的銀藍色織網開始破裂,街道上的行人紛紛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控製室裡的燈光開始閃爍,四個人胸口的紋路慢慢消失,後頸的疤痕也變得淡粉色,不再疼痛。
“我們……成功了?”蘇曉喃喃自語。
沈溯看向窗外,織網已經完全消失,天空恢複了灰濛濛的顏色。街道上,有幾個人慢慢醒了過來,他們迷茫地看著周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算是吧。”老周歎了口氣,“我們毀掉了共生體的核心,阻止了融合,但也讓很多人失去了意識。不過沒關係,隻要給他們時間,他們會慢慢醒過來的,到那時,他們可以自己選擇,是繼續做普通人,還是……”
他的話突然卡住了,因為他看見,自己的手心,又出現了一絲極淡的銀藍色紋路。
沈溯、蘇曉和安保部長也同時看向自己的手心,同樣的紋路,正在慢慢浮現。
控製台的螢幕上,負責人的臉又出現了,帶著詭異的笑容:“你們以為毀掉核心就結束了嗎?不,共生意識已經通過紋路,鑽進了你們的身體裡。隻要你們四個人還活著,‘意識之門’就隨時可以重新開啟。到那時,你們會成為新的核心,帶領人類,走向真正的‘永恒’。”
螢幕黑了下去,控製室裡一片寂靜。四個人看著彼此手心的紋路,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窗外,第一個醒過來的人,正慢慢站起身,他的手心,也出現了一絲銀藍色的紋路。
沈溯知道,這場關於“存在”的博弈,還遠遠沒有結束。而他們四個人,已經成了這場博弈的關鍵——是成為拯救人類的英雄,還是成為毀滅人類的惡魔,隻在他們的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