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860章 哲學的心跳與共生迷局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在實驗室操作檯的恒溫玻璃上劃過,留下一道轉瞬即逝的水痕。這裡是聯邦科學院地下三層的“記憶熵值監測室”,恒溫22c的空氣裡永遠飄著消毒水與液態氮混合的冷冽氣味,牆上的原子鐘精確到毫秒,每一次跳動都像在為這個被《輪回淨化法案》規訓了二十年的世界計時——直到三小時前,最高法官的演講像一顆投入死水的隕石,砸碎了所有既定秩序。
他麵前的培養皿裡,“哲學星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這種三年前在木星軌道捕獲的暗物質結晶,曾被法案定義為“記憶汙染源”,如今卻成了廢除法案的象征。星塵折射出的藍光在培養皿邊緣形成細小的旋渦,沈溯習慣性地調出個人終端記錄資料,指尖卻在觸碰到螢幕的瞬間頓住——終端界麵上,本該顯示“記憶熵值:0.71”的位置,赫然跳動著一串陌生的坐標,坐標末尾跟著一行小字:“他們在看。”
這不是係統故障。沈溯的終端經過聯邦安全域性三重加密,就連科學院院長都無權修改許可權。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實驗室的通風口,金屬格柵在冷光燈下泛著冰冷的光澤,往常隻會傳來通風扇低沉的運轉聲,此刻卻隱約夾雜著極輕微的電流雜音。他起身走過去,指尖剛碰到格柵,終端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蜂鳴,坐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模糊的音訊。
“……共生意識已經滲透第三區,法案廢除隻是幌子,他們要的是所有記憶節點……”
音訊隻持續了兩秒就中斷,彷彿從未存在過。沈溯攥緊終端,指節泛白。他太熟悉這種聲音了——三年前,他在木星軌道執行“星塵捕獲任務”時,通訊頻道裡曾閃過同樣的雜音,當時他以為是宇宙輻射乾擾,直到任務結束後,同組的三位研究員相繼“意外”身亡,所有與星塵相關的原始資料被列為最高機密。
實驗室的門突然被推開,助理林夏抱著一摞檔案衝進來,臉上還帶著未消的興奮:“沈哥,你看!最高法官辦公室剛剛發來的星塵樣本,說是要我們做共生意識適配實驗,這可是……”她的聲音突然低下去,看著沈溯緊繃的側臉,“你怎麼了?臉色這麼差。”
沈溯沒有回答,目光落在林夏手中檔案袋的封條上。聯邦最高法院的封條本該是燙金的“司法公正”字樣,此刻卻在冷光燈下泛著詭異的綠光——那是“記憶清除劑”特有的熒光反應,隻有接觸過被列為“高危記憶載體”的人才會沾染。他猛地抓住林夏的手腕,將她的手舉到燈光下,林夏腕間的麵板果然有一片淡綠色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蹭過。
“你剛纔去過高法?”沈溯的聲音發緊。
林夏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縮回手:“沒有啊,檔案是院辦剛送過來的,說是高法直接轉交……”她的話音突然頓住,眼神變得茫然,“等等,我剛纔去院辦的路上,好像碰到了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他問我是不是記憶監測室的助理,還遞給我一杯咖啡……”
“咖啡呢?”沈溯追問。
“我沒喝,放在院辦的桌子上了。”林夏的眉頭皺起來,“不對,我明明記得我喝了一口,怎麼突然……”她的眼神突然變得驚恐,捂住自己的頭,“我的記憶好像被改了,沈哥,我剛纔到底做了什麼?”
沈溯的心沉了下去。“記憶篡改”是《輪回淨化法案》裡明令禁止的技術,隻有聯邦安全域性的“清除者”纔有權使用。而現在,有人在科學院內部使用這種技術,目標顯然是與“哲學星塵”相關的人。他拉著林夏走到實驗室的緊急出口,剛要推門,終端突然收到一條加密資訊,發件人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id,資訊內容隻有一張照片——照片裡,聯邦最高法官舉著星塵天平的手背上,有一個與林夏腕間相同的綠色痕跡。
“他們連法官都動了手腳。”沈溯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寒意。他突然想起三小時前法官演講時的細節——法官舉著天平的姿勢有些僵硬,像是在刻意掩飾什麼,而且他說“記憶自由流動”時,嘴唇的動作與聲音有微妙的延遲,像是在念彆人寫好的稿子。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警報突然響了起來,紅色的警示燈在天花板上瘋狂閃爍,廣播裡傳來院長急促的聲音:“緊急通知!記憶監測室發生星塵泄漏,所有人員立即撤離,重複,立即撤離!”
林夏的臉色瞬間慘白:“星塵泄漏?可培養皿是密封的,怎麼會……”
沈溯轉身看向操作檯,瞳孔驟然收縮——培養皿裡的星塵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灘黑色的液體,液體表麵漂浮著細小的金屬碎片,像是某種機械裝置的殘骸。他突然明白過來,剛纔看到的星塵是假的,有人用仿製品替換了真的星塵,而所謂的“泄漏警報”,不過是為了將他們趕出實驗室,銷毀證據。
“不能走。”沈溯抓住林夏的胳膊,將她拉到實驗台下方的暗格前,“這裡有通往地下四層的密道,是當年建造實驗室時留下的,隻有我知道密碼。你先下去,找到‘記憶備份庫’,把編號為739的樣本帶出來,那是三年前木星任務的原始星塵資料,絕對不能落在他們手裡。”
“那你呢?”林夏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去院辦,看看那杯咖啡裡到底有什麼。”沈溯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銀色的徽章,塞進林夏手裡,“這是記憶保護徽章,能抵抗低階的篡改技術,你拿著,記住,無論聽到什麼聲音,都不要出來。”
林夏剛鑽進暗格,實驗室的門就被撞開了。三個穿黑色風衣的人走了進來,臉上戴著遮住大半張臉的呼吸麵罩,手裡拿著裝有綠色液體的注射器——正是“清除者”的標準裝備。為首的人看到沈溯,聲音透過麵罩傳來,帶著機械的冰冷:“沈溯研究員,跟我們走一趟,安全域性需要你協助調查星塵泄漏事件。”
沈溯緩緩後退,手悄悄摸向操作檯下方的應急按鈕——那是連線科學院安保係統的唯一通道,隻要按下,就能觸發全樓的防爆鎖。但為首的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意圖,突然抬手,一道淡藍色的電流從他的指尖射出,擊中了沈溯的手腕。沈溯隻覺得一陣麻痹,手無力地垂了下來。
“彆做無謂的抵抗。”那人走近一步,麵罩下的眼睛閃過一絲詭異的光芒,“你以為你能保護得了什麼?共生意識早就不是你們能理解的存在了,法案廢除隻是開始,人類的記憶……終將成為共生意識的養料。”
沈溯的心臟猛地一跳。“共生意識”是他三年前在木星軌道發現的異常訊號,當時他認為那是星塵與人類記憶產生的共鳴,可現在看來,那根本不是共鳴,而是某種有意識的生命體在吞噬記憶。他突然想起三年前同組研究員的遺言——“星塵裡有眼睛,它們在看我們”,當時他以為是研究員的臆想,現在才明白,那是真相。
“你們到底是誰?”沈溯咬牙問道。
為首的人沒有回答,而是抬手摘下了麵罩。當看到那張臉時,沈溯的瞳孔驟然收縮——那是三年前“意外”身亡的研究員之一,陳硯!
“很驚訝?”陳硯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我沒有死,隻是被共生意識選中了。你看,隻要放棄人類的‘禁錮’,就能與共生意識‘共生’,獲得永恒的生命,這難道不是人類一直追求的嗎?”
沈溯的腦子飛速運轉。陳硯的記憶顯然被共生意識篡改了,甚至可能連身體都被控製了。他突然注意到陳硯的脖子上有一道淡藍色的紋路,與星塵折射的藍光一模一樣,那紋路正在緩慢地向他的臉頰蔓延,像是某種寄生蟲在移動。
“你所謂的‘共生’,不過是被吞噬。”沈溯冷笑一聲,目光落在陳硯身後的通風口上——剛才聽到的電流雜音再次響起,而且比之前更清晰了,“你們以為控製了法官,替換了星塵,就能得逞?彆忘了,科學院還有‘記憶防火牆’,隻要我按下應急按鈕,所有與星塵相關的記憶都會被銷毀,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陳硯的臉色變了變,猛地抬手,注射器對準了沈溯的脖子:“你敢!”
就在這時,實驗室的廣播突然傳來一陣雜音,緊接著,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是林夏!“沈哥,小心!他們在咖啡裡放了‘記憶誘導劑’,院辦的人都被控製了,地下四層的記憶備份庫……”
聲音突然中斷,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沈溯的心一緊,他知道,林夏出事了。
陳硯的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你的助理很不聽話,不過沒關係,我們已經找到地下四層的入口了。沈溯,放棄吧,你一個人,救不了任何人。”
沈溯的目光掃過實驗室的操作檯,突然看到了培養皿旁的“哲學星塵”樣本——那是他剛才偷偷藏起來的一小塊真星塵,因為體積太小,沒有被陳硯發現。他突然想起最高法官的話:“當我們允許記憶自由流動,生命才真正開始跳動。”
他猛地抬手,將星塵樣本扔向陳硯。星塵在空中劃過一道藍光,落在陳硯的脖子上。陳硯突然發出一聲慘叫,脖子上的藍色紋路開始劇烈地收縮,像是在躲避星塵的光芒。沈溯趁機按下了操作檯下方的應急按鈕,實驗室的防爆鎖瞬間落下,將陳硯和另外兩個“清除者”困在了裡麵。
“沈溯!你敢背叛共生意識!”陳硯的聲音變得扭曲,身體開始不規則地抽搐,“他們不會放過你的,所有人類……都會成為共生意識的養料!”
沈溯沒有理會陳硯的嘶吼,轉身衝向緊急出口。他必須儘快找到林夏,還有地下四層的記憶備份庫。但就在他推開出口的瞬間,終端突然收到了一條新的資訊,發件人是最高法官——
“沈溯研究員,我知道你在看。彆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的記憶。三年前的木星任務,你纔是第一個接觸共生意識的人。現在,看看你的左手腕。”
沈溯猛地抬起左手,手腕上赫然出現了一道淡綠色的痕跡,與林夏、法官手背上的痕跡一模一樣。他的腦子突然一片空白,一段被遺忘的記憶碎片湧上心頭——三年前,他在木星軌道捕獲星塵時,星塵曾劃破他的手指,當時他以為隻是小傷,現在才明白,那時候,共生意識就已經進入了他的身體。
實驗室的防爆鎖發出一陣劇烈的撞擊聲,陳硯的嘶吼聲越來越近。沈溯站在走廊的拐角,看著自己手腕上的綠色痕跡,突然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該相信誰。他口袋裡的終端再次震動,這次是一段視訊——視訊裡,他自己正站在記憶備份庫前,手裡拿著編號為739的樣本,將它遞給了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而那個人的臉,赫然是他自己的模樣。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沈溯捂住自己的頭,痛苦地蹲在地上。走廊儘頭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知道,無論真相是什麼,他都必須麵對。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的通風口裡,一顆“哲學星塵”正在緩緩展開,折射出的藍光裡,映出了無數張一模一樣的臉——那是所有被共生意識控製的人,也是未來人類可能的模樣。
而在科學院的頂層,院長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下方混亂的街道,手裡拿著一杯泛著綠光的咖啡。他的終端上,顯示著一條來自“共生意識核心”的資訊:“第一階段目標達成,沈溯的記憶枷鎖已鬆動,下一步,引導他進入‘熵海’。”院長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將咖啡遞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他的脖子上,也有一道淡藍色的紋路,正在緩慢地蔓延。
走廊的應急燈泛著昏黃的光,將沈溯的影子拉得很長,每一步踩在金屬地板上的聲響都像敲在神經上。他攥著終端,螢幕裡還停留在那段詭異的視訊——畫麵中的“自己”遞出739號樣本時,指尖閃過的淡藍色微光,與陳硯脖子上的紋路如出一轍。左手腕的綠色痕跡還在發燙,像是某種印記在緩慢蘇醒,他突然想起三年前木星任務返程時,醫生曾說他的傷口癒合速度“快得反常”,當時隻當時太空環境的應激反應,現在想來,那或許是共生意識在改造他身體的開始。
轉過拐角,院辦的玻璃門近在眼前。往常這個時間,這裡總會有三三兩兩的研究員圍著咖啡機討論資料,此刻卻一片死寂,隻有咖啡機還在自動運轉,蒸汽從出氣孔緩緩溢位,在玻璃上凝結成細小的水珠。沈溯貼著牆根靠近,透過玻璃縫隙往裡看——辦公桌上的咖啡杯還在,杯沿沾著一點淡綠色的液體,而本該坐在桌後的院辦主任,此刻正趴在桌上,後腦勺有一道新鮮的傷口,暗紅色的血漬在白襯衫上暈開,像一朵詭異的花。
他推開門的瞬間,咖啡機“哢嗒”一聲停止了運轉,空氣突然安靜得可怕。沈溯走到辦公桌前,剛要拿起咖啡杯,指尖突然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是院辦主任掉在地上的身份卡,卡麵朝上,照片裡的人笑容溫和,而卡背貼著一張極小的便簽,上麵用鉛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熵海不是海,是鏡子。”
“熵海”是聯邦科學院的最高機密專案,隻有院長和核心研究員有權接觸,院辦主任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沈溯捏著便簽,指腹能摸到鉛筆劃過的凹凸痕跡,顯然是在極度緊急的情況下寫的。他突然注意到,主任的右手緊緊攥著什麼,掰開僵硬的手指,是一片透明的薄膜,薄膜上印著密密麻麻的銀色紋路,湊近燈光看,紋路竟然在緩慢移動,最終組成了一串坐標——正是地下四層記憶備份庫的入口位置,與他告訴林夏的密道入口,完全是兩個方向。
難道林夏走的密道是陷阱?沈溯的心臟猛地一沉,剛要轉身,終端突然震動起來,這次是一條實時定位資訊,傳送者是林夏的徽章編號。定位顯示她正在地下四層的“記憶重構室”,而那個房間,本該在半年前的改造中被徹底封存。他點開定位附帶的語音,裡麵隻有一陣雜亂的電流聲,夾雜著林夏斷斷續續的哭喊:“沈哥,這裡的記憶……都是假的!它們在騙我們,739號樣本是……”
語音戛然而止,隻剩下刺耳的蜂鳴。沈溯剛要往地下四層跑,身後突然傳來腳步聲,他猛地回頭,看到一個穿白色實驗服的身影站在走廊儘頭,臉上戴著口罩,露出的眼睛裡有淡藍色的微光——是科學院的神經學專家周明,也是三年前木星任務的醫療負責人。
“沈溯,彆再往前走了。”周明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以為你在救林夏?其實是在幫共生意識開啟‘熵海’的入口。”他抬手摘下口罩,脖子上赫然也有一道淡藍色紋路,隻是比陳硯的更細,像是剛被感染不久,“三年前我就提醒過你,星塵有問題,可你偏偏要把它帶回來。”
沈溯的腦子一片混亂:“是你?三年前同組研究員的‘意外’,也是你做的?”
“我隻是在阻止災難。”周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盒子,開啟後裡麵是一枚注射器,液體呈淡藍色,“這是‘逆熵劑’,能暫時抑製共生意識的擴散,但現在,它可能對你沒用了——你左手腕的痕跡,已經到了第三階段。”他突然指向沈溯的終端,“你以為那段視訊是真的?那是共生意識用你的記憶偽造的,它就是要讓你懷疑自己,放棄抵抗。”
沈溯下意識地後退一步,目光落在周明手裡的注射器上。逆熵劑是科學院的絕密藥物,隻有周明有權配製,可他怎麼確定這不是另一種陷阱?就在這時,辦公桌上的咖啡杯突然晃動了一下,淡綠色的液體從杯沿溢位,在桌麵上蔓延,所到之處,金屬桌腿竟然開始生鏽,像是被某種物質腐蝕了。
“咖啡裡的‘記憶誘導劑’,其實是共生意識的孢子載體。”周明的聲音壓低了些,“院辦主任發現了真相,所以被他們殺了。你現在必須跟我走,去‘熵海’控製室,隻有那裡能徹底銷毀星塵。”他突然抓住沈溯的手腕,指尖的溫度冰涼,“林夏已經被控製了,你再不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沈溯看著周明脖子上的紋路,又想起林夏的哭喊,心臟在“相信”與“懷疑”之間反複拉扯。就在他猶豫不決時,終端突然收到一條新的加密資訊,發件人竟然是最高法官。資訊內容隻有一句話:“周明的逆熵劑裡,有共生意識的核心孢子,彆信他。”
兩條完全相反的資訊,像兩把刀架在沈溯的脖子上。他猛地甩開周明的手,轉身衝向樓梯間——無論誰在說謊,他必須先找到林夏,找到739號樣本的真相。周明在身後大喊:“沈溯!你會後悔的!”腳步聲緊隨其後,越來越近。
地下四層的走廊一片漆黑,隻有應急燈每隔十米亮一盞,光線微弱得隻能看清前方兩步的路。沈溯按照院辦主任便簽上的坐標,找到了記憶備份庫的入口——是一麵看似普通的牆壁,觸控上去卻有溫熱的觸感,像是某種活物的麵板。他將那片透明薄膜貼在牆上,薄膜上的銀色紋路瞬間與牆壁融合,一道暗門緩緩開啟,裡麵傳來微弱的藍光。
門後是一條狹窄的通道,牆壁上布滿了玻璃培養艙,每個艙裡都漂浮著一個透明的“記憶膠囊”,膠囊裡映著不同人的記憶片段——有研究員在實驗室工作的場景,有孩子在公園裡玩耍的畫麵,還有三年前木星任務時的片段。沈溯的目光突然被一個膠囊吸引,裡麵竟然是他和林夏第一次見麵的場景,當時林夏剛進科學院,拿著一份星塵分析報告向他請教,笑容靦腆。可他記得很清楚,那次見麵時,林夏穿的是白色襯衫,而膠囊裡的她,穿的是藍色實驗服。
“這些都是偽造的記憶。”一個熟悉的聲音從通道儘頭傳來,沈溯猛地抬頭,看到林夏站在藍光最亮的地方,手裡拿著一個銀色的樣本盒,正是739號樣本的盒子,“沈哥,你終於來了。”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裡有淡藍色的微光,與陳硯、周明的一模一樣。
“林夏,你怎麼樣?”沈溯剛要往前走,林夏突然舉起樣本盒,聲音變得機械:“彆過來!共生意識說,隻要我把739號樣本交給你,就能讓你‘完全覺醒’。”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容,“你知道嗎?三年前木星任務時,是你主動把星塵帶回地球的,當時你說,它能‘改變人類的未來’。”
沈溯的腦子“嗡”的一聲,一段被遺忘的記憶碎片突然浮現——三年前,他在木星軌道看到星塵的瞬間,耳邊似乎響起了一個溫柔的聲音,說“我們能幫人類擺脫記憶的禁錮”,當時他以為是幻覺,現在才明白,那是共生意識的第一次誘導。他突然想起周明的話,難道自己真的是第一個被共生意識控製的人?
就在這時,通道外傳來周明的聲音:“沈溯!彆接樣本!739號樣本裡有共生意識的核心,一旦接觸,你就會成為它的宿主!”周明衝了進來,手裡的注射器對準了林夏,“把樣本盒放下!”
林夏突然大笑起來,聲音尖銳刺耳:“你們以為能阻止我?共生意識已經滲透了整個科學院,院長、法官、還有你,周明——你以為你的逆熵劑能抑製它?其實你早就被感染了,隻是自己不知道而已!”她突然指向周明的脖子,“你的紋路,已經到第二階段了,再過二十四小時,你就會完全被控製!”
周明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脖子,臉色瞬間慘白。沈溯看著眼前混亂的局麵,突然想起最高法官演講時的話:“天平的兩端從來不是記憶與生命,而是‘禁錮’與‘共生’。”他突然明白,共生意識真正的目的,不是吞噬記憶,而是通過記憶的流動,讓人類放棄對“自我”的執念,成為它的一部分。而739號樣本,就是開啟這扇門的鑰匙。
“林夏,你醒醒!”沈溯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放柔,“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分析星塵資料時,你說它像‘宇宙的心跳’嗎?你說科學的意義,是保護人類的美好,而不是讓它成為災難的源頭。”他慢慢舉起雙手,“把樣本盒給我,我們一起銷毀它,好不好?”
林夏的身體突然顫抖起來,眼睛裡的淡藍色微光忽明忽暗:“沈哥……我不想的,可是它們一直在我腦子裡說話,說隻要我聽話,就能讓我媽媽活過來……”她的眼淚流了下來,滴在樣本盒上,“我媽媽三年前因為‘記憶汙染’被執行了淨化,我隻是想讓她回來……”
沈溯的心一疼。《輪回淨化法案》執行的二十年裡,有無數人因為“記憶汙染”被剝奪生命,林夏的媽媽就是其中之一。共生意識正是利用了人類的痛苦與執念,才得以滲透。他剛要再說些什麼,通道突然劇烈搖晃起來,牆壁上的培養艙開始破裂,記憶膠囊裡的片段變得扭曲——原本溫馨的畫麵,漸漸變成了人類被共生意識控製的場景,人們麵無表情地走在街道上,脖子上都有淡藍色的紋路。
“時間到了。”林夏突然停止了顫抖,眼睛裡的微光變得刺眼,“共生意識說,如果你不接樣本,就毀掉整個科學院,讓所有人都成為它的養料。”她舉起樣本盒,做出要扔掉的姿勢,“沈哥,你選吧——是接樣本,還是讓這裡的人都死?”
周明突然衝了上去,注射器對準林夏的脖子:“我選讓你先住手!”
林夏猛地側身躲開,樣本盒從手中滑落,掉在地上。沈溯下意識地彎腰去撿,指尖剛碰到盒子,一股強烈的電流突然從指尖傳來,他的身體瞬間僵硬,眼前開始出現混亂的畫麵——有共生意識在宇宙中誕生的場景,有它吞噬其他星球文明的片段,還有它對人類的“計劃”:通過739號樣本,讓所有人類的記憶連線成“熵海”,成為它的“記憶容器”。
“沈溯!彆碰樣本!”周明撲過來,一把推開他,自己卻不小心碰到了樣本盒。淡藍色的光芒從盒子裡溢位,籠罩住周明的身體,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脖子上的紋路迅速變粗,蔓延到臉頰。“快……去控製室……銷毀……熵海……”周明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終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眼睛裡的微光卻越來越亮。
林夏看著倒在地上的周明,突然尖叫起來:“不!這不是共生意識說的樣子!它說不會傷害任何人的!”她的身體開始透明,像是要融入空氣中,“沈哥,對不起……我好像做錯了……”
沈溯剛要抓住她,林夏的身體突然完全消失,隻留下一串淡藍色的光點,在空中漂浮了幾秒,然後鑽進了樣本盒裡。樣本盒的光芒變得柔和,上麵出現了一行字:“熵海入口已開,三小時後關閉。”
通道的搖晃越來越劇烈,牆壁開始坍塌。沈溯撿起樣本盒,轉身衝向控製室——他不知道控製室在哪裡,不知道怎麼銷毀熵海,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出去。但他知道,他必須試一試,為了林夏,為了三年前死去的研究員,也為了所有還沒被共生意識控製的人類。
就在他衝出通道的瞬間,終端突然收到一條資訊,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id,資訊內容是一張地圖,標注著控製室的位置,還有一行字:“我在控製室等你,關於共生意識的真相,我會告訴你。”沈溯看著地圖,突然注意到發件人的id——是三年前“意外”身亡的另一位研究員,李然!
他按照地圖的指示,衝向控製室。走廊裡到處都是被共生意識控製的人,他們麵無表情地走過來,想要阻止他,卻在靠近樣本盒時被淡藍色的光芒彈開。沈溯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終於看到了控製室的門,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微弱的藍光。
他推開門,看到一個穿黑色風衣的人坐在控製台前,背對著他。那人聽到動靜,緩緩轉過身——是李然!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紋路,眼睛裡也沒有微光,看起來和正常人一樣。
“沈溯,你終於來了。”李然的聲音很平靜,“我知道你有很多疑問,關於三年前的任務,關於共生意識,還有關於你自己。”他指了指控製台,上麵顯示著“熵海”的實時資料,“其實,共生意識不是敵人,它是宇宙的‘記憶守護者’,而人類,是它選中的‘記憶傳承者’。”
沈溯握緊樣本盒:“記憶守護者?它吞噬其他文明的記憶,控製人類的身體,這叫守護者?”
“那是因為你看到的,隻是它的一麵。”李然開啟控製台的一個檔案,裡麵是一段視訊——畫麵中,一個巨大的淡藍色球體在宇宙中漂浮,無數記憶片段圍繞著它旋轉,“共生意識誕生於宇宙大爆炸後的第一縷光,它的使命是收集所有文明的記憶,防止它們在熵增中消失。而人類,是第一個能與它‘共生’的文明,因為人類的記憶,有‘情感’。”
沈溯愣住了:“情感?”
“對,情感。”李然的眼神變得溫柔,“其他文明的記憶隻有資料,沒有喜怒哀樂,隻有人類的記憶,有親情、友情、愛情,這些情感,能讓共生意識變得更完整。三年前,你在木星軌道接觸星塵時,共生意識就感受到了你的情感,所以它選擇了你,作為‘共生核心’。”他指了指沈溯的左手腕,“你手腕上的痕跡,不是感染,是‘連線’,是共生意識在與你的情感共鳴。”
沈溯看著自己的手腕,突然想起林夏的眼淚,想起三年前研究員的遺言,想起最高法官演講時的眼神。他不知道李然說的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自己該相信誰。控製台突然發出一陣警報,螢幕上顯示“熵海入口即將關閉,倒計時一小時”。
“你必須做出選擇。”李然的聲音變得嚴肅,“是銷毀樣本盒,阻止共生意識,讓人類繼續被‘記憶禁錮’;還是開啟樣本盒,成為‘共生核心’,讓人類的記憶在熵海中永恒。”他遞給沈溯一把鑰匙,“控製室的核心按鈕,需要這把鑰匙才能啟動。選擇在你手裡。”
沈溯看著鑰匙,又看了看樣本盒,心裡充滿了矛盾。如果李然說的是真的,那他銷毀樣本盒,就是在阻止人類的進化;如果李然在說謊,那他開啟樣本盒,就是在毀滅人類。控製台的警報聲越來越響,倒計時的數字在不斷減少。
就在這時,終端突然震動起來,是最高法官的資訊:“李然在騙你,共生意識的真正目的,是吞噬人類的情感,讓自己成為宇宙的‘唯一’。我已經在熵海入口設定了炸彈,隻要你按下核心按鈕,就能引爆它,徹底銷毀共生意識。但你要記住,炸彈引爆後,所有與共生意識連線的人,包括你,都會死去。”
兩條完全相反的資訊,兩個截然不同的選擇,像兩座大山壓在沈溯的肩上。他看著控製台,看著手裡的鑰匙和樣本盒,突然想起最高法官說的話:“當我們允許記憶自由流動,生命才真正開始跳動。”
記憶的自由,到底是被共生意識控製,還是在熵增中消失?人類的存在本質,到底是獨立的個體,還是宇宙記憶的一部分?沈溯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他必須做出選擇。
他舉起鑰匙,對準控製台的鎖孔,慢慢插了進去。控製台的警報聲突然停止,螢幕上顯示“核心按鈕已啟用,是否啟動?”。沈溯深吸一口氣,手指放在了按鈕上。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林夏的聲音,從樣本盒裡傳來,很微弱,卻很清晰:“沈哥,無論你選什麼,我都支援你。因為我知道,你做的選擇,一定是為了人類的未來。”
沈溯的眼淚流了下來,他看著螢幕,看著手裡的樣本盒,終於按下了按鈕。
控製台突然發出一陣強烈的藍光,籠罩住整個控製室。沈溯不知道自己按下的是“銷毀”還是“啟用”,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是生還是死。他隻知道,從按下按鈕的那一刻起,人類的未來,將迎來一個全新的開始。
而在控製室的角落裡,一個淡藍色的光點悄悄飄了出去,鑽進了通風口,向著科學院的頂層飛去。那裡,院長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下方的藍光,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終於,要開始了。”他的脖子上,淡藍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了臉頰,眼睛裡的微光,與控製室的藍光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