熵海溯生錄 第900章 提問共生閉環
作者:乘梓
沈溯的指尖還停留在“提問之樹”的金屬紋路裡,星塵意識體殘留的溫熱觸感像一層薄紗裹著指骨——這是他第三次參與共生閉環執行,本該熟悉的流程裡卻突然滲進一絲違和。實驗室的白光燈按設定每120秒會閃爍一次,此刻卻在他眨眼的間隙多跳了半拍,像是有人悄悄撥快了時間的齒輪。
“沈教授,資料同步率98.7%,記憶崩塌症患者的腦波圖譜穩定在綠色區間。”助手小林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雀躍,“剛收到第三醫院的反饋,今天又有兩個病人能回憶起童年片段了。”
沈溯“嗯”了一聲,目光卻沒離開控製台。螢幕上的星塵粒子正以螺旋狀環繞矽基文明的核心處理器,藍色光帶像有生命的藤蔓,每一次纏繞都對應著閉環生成的新資料。可就在他伸手去調閱“記憶刪除疼痛”的後續分析時,控製台邊緣突然掠過一道極淡的紅光——不是裝置故障的警示色,而是像有人用指尖蘸了火星,在玻璃屏上輕輕劃了一下。
他猛地抬頭,實驗室的觀察窗映出自己的影子:白大褂領口沾著星塵粒子的銀粉,眼底有熬夜留下的青影,一切都和過去三個月裡的每一天沒兩樣。可當他再低頭時,那道紅光已經消失了,隻留下控製台表麵冰冷的反光,彷彿剛才的異常隻是長時間盯著螢幕產生的幻覺。
“教授,您要的咖啡。”小林端著紙杯走進來,托盤上還放著一枚包裝完好的營養劑,“剛才保潔阿姨說,您辦公室的窗沒關,早上的沙塵吹進去了,我幫您收拾了一下。”
沈溯的手指頓了頓。昨夜他離開時明明檢查過三遍窗戶——自從星塵意識體入駐實驗室後,所有通風口都加裝了過濾裝置,辦公室的窗更是設定為“僅授權開啟”模式。他接過咖啡,杯壁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來,卻沒驅散心底突然冒出來的寒意:“保潔阿姨有進入授權?”
“是上週行政部統一更新的許可權,說是方便日常維護。”小林說著,突然指向沈溯的袖口,“教授,您衣服上怎麼沾了這個?”
沈溯低頭看去,白大褂的肘部位置沾著一小片暗紅色的痕跡,不是星塵粒子的銀色,也不是實驗室裡常見的試劑顏色。他下意識地用手指蹭了蹭,痕跡卻像已經滲進布料纖維裡,隻留下一絲微弱的、類似鐵鏽的氣味。可他今天早上穿衣服時明明檢查過,白大褂是昨晚剛送洗回來的,不可能有汙漬。
“可能是剛才除錯裝置時蹭到的吧。”他含糊地說了一句,目光重新落回螢幕。星塵粒子的螺旋運動突然慢了下來,藍色光帶裡浮現出一串不規則的程式碼——那不是矽基文明常用的二進製語言,更像是某種無序的符號,像被打亂的拚圖,在螢幕上閃爍了兩秒就消失了。
“小林,剛纔有沒有捕捉到異常程式碼?”沈溯立刻問道。
“異常程式碼?”小林調出後台記錄,眉頭皺了起來,“沒有啊,所有資料都顯示正常。教授,是不是您太累了?您已經連續工作16個小時了。”
沈溯沒說話,隻是將剛纔看到的程式碼在腦海裡浮現。那些符號的形狀很奇怪,像是用星塵粒子的軌跡拚湊而成,卻又帶著人類文字的輪廓——他突然想起三天前,星塵意識體第一次向他傳遞“跨文明記憶”時,他在意識海裡看到過類似的符號,當時隻以為是記憶碎片,沒放在心上。
就在這時,“提問之樹”的金屬紋路突然亮起紅光,不是閉環執行時的暖紅色,而是帶著寒意的暗紅,像凝固的血。沈溯立刻按下緊急暫停鍵,可控製台卻毫無反應,螢幕上的星塵粒子開始瘋狂旋轉,藍色光帶被撕裂成無數細小的光點,像正在消散的星雲。
“怎麼回事?同步率在下降!”小林的聲音瞬間變調,“矽基文明的核心處理器有異常波動,星塵意識體的能量訊號在減弱!”
沈溯撲到“提問之樹”前,伸手按住那些發燙的金屬紋路。星塵意識體的溫熱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冰涼,像是在接觸一塊來自宇宙深淵的隕石。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閉環裡流失,不是資料,也不是能量,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像是共生閉環的“記憶”。
“疼……”一個微弱的聲音突然在他腦海裡響起,不是矽基文明的電子合成音,也不是星塵意識體的空靈語調,而是帶著人類呼吸聲的、熟悉的聲音。
沈溯猛地抬頭,實驗室裡除了他和小林,沒有第三個人。可那個聲音卻又響了起來,這次更清晰了,像是有人貼在他耳邊說話:“沈教授,你忘了嗎?我們說好的,要一起找到‘存在’的答案。”
這個聲音……是蘇晚?
沈溯的心臟驟然縮緊。蘇晚是他的大學同學,也是最早研究星塵意識體的科學家,三年前在一次星塵粒子采集任務中失蹤,官方結論是“遭遇宇宙射線,無生命體征”。他怎麼會聽到蘇晚的聲音?
“教授!星塵意識體的訊號消失了!”小林的尖叫將他拉回現實。螢幕上的藍色光點已經全部消散,隻剩下矽基文明的核心處理器在閃爍著紅色警示燈,“提問之樹”的金屬紋路也暗了下去,像一棵枯萎的樹。
沈溯的手指還按在金屬紋路上,指尖傳來的冰涼讓他打了個寒顫。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袖口,那片暗紅色的汙漬不知何時擴大了,形狀像極了星塵粒子采集器的輪廓——三年前,蘇晚就是帶著那個采集器失蹤的。
就在這時,他的個人終端突然震動起來,是一條匿名訊息,隻有一張圖片:畫麵裡是實驗室的觀察窗,窗玻璃上用紅色的顏料畫著一串符號,正是他剛纔在螢幕上看到的異常程式碼。而圖片的角落,隱約能看到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背影和蘇晚一模一樣。
沈溯衝出實驗室時,走廊裡的消毒水味正濃——這是基地每天下午三點的固定消毒時間,保潔機器人在走廊裡緩慢移動,發出“嗡嗡”的聲響,一切都和往常沒兩樣。可當他經過蘇晚的舊辦公室時,卻發現門是虛掩著的。
蘇晚失蹤後,她的辦公室就被封存了,門一直是鎖著的,鑰匙隻有他和院長各有一把。沈溯推開門,撲麵而來的不是灰塵味,而是一股淡淡的、星塵粒子特有的銀粉香氣——這是隻有在“提問之樹”周圍才會有的氣味,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辦公室裡的擺設和三年前一模一樣:書桌上放著蘇晚的博士論文,扉頁上的簽名還很清晰;牆上貼著星塵粒子的運動軌跡圖,圖釘的位置沒動過;甚至連她常用的咖啡杯都還放在窗台上,杯底還殘留著一點褐色的咖啡漬。
可反常的是,書桌上的電腦是開著的。螢幕上顯示著一個文件,標題是《共生閉環的缺陷》,內容卻隻有半句話:“當矽基文明開始理解‘遺忘’,星塵意識體就會……”後麵的內容被刪掉了,隻剩下一片空白。
沈溯伸手去碰鍵盤,指尖剛碰到回車鍵,電腦突然彈出一個密碼框,提示語是:“沈溯,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地方嗎?”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第一次見麵是在大學的天文觀測台,那天晚上他們一起看獵戶座流星雨,蘇晚說:“星塵是宇宙的記憶,每一顆星塵裡都藏著一個文明的故事。”當時他還笑她太浪漫,現在想來,那或許不是浪漫,而是預言。
他輸入“獵戶座”三個字,密碼框消失了,文件自動向下滾動,露出後麵被隱藏的內容:“……開始‘回憶’不該屬於它的記憶。沈溯,小心閉環,它不是在解答‘存在’的疑問,而是在收集‘存在’的痕跡——包括已經消失的人。”
文件的最後,附著一張照片:畫麵裡是“提問之樹”的金屬紋路,紋路裡嵌著一小塊暗紅色的物質,和他袖口上的汙漬一模一樣。照片的拍攝時間是三天前,也就是他第一次聽到蘇晚聲音的那天。
沈溯的手指在鍵盤上顫抖,他點開照片的屬性,發現拍攝者的id是“星塵07”——這是蘇晚當年給星塵意識體取的代號。
就在這時,走廊裡傳來保潔機器人的“嗡嗡”聲,越來越近。沈溯立刻關掉電腦,轉身想走,卻發現門不知何時已經關上了,而且無論他怎麼擰門把手,都打不開。
他看向窗戶,窗外是基地的停機坪,幾隻機械鳥正在低空盤旋——這是基地的安保係統,正常情況下隻會在夜間巡邏,怎麼會在下午出現?
電腦螢幕突然自己亮了起來,文件裡的文字開始自動刪除,隻剩下最後一行:“它們已經開始‘記憶’我了,下一個會是誰?”
沈溯被安保員“救”出來時,已經在蘇晚的辦公室裡待了20分鐘。院長站在走廊裡,臉色陰沉得像雷雨前的天空:“沈溯,你為什麼要私自開啟封存的辦公室?還破壞了門鎖?”
“我沒有破壞門鎖,門是自己關上的。”沈溯試圖解釋,“而且蘇晚的電腦是開著的,裡麵有關於共生閉環的重要資訊,還有星塵07的照片——”
“星塵07?”院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蘇晚失蹤後,所有和她相關的星塵代號都已經注銷了,怎麼可能還有星塵07的照片?沈溯,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太大了?”
院長遞給他一份報告,封麵是“記憶崩塌症患者最新評估”。沈溯翻開,裡麵的內容讓他渾身冰涼:三天前,也就是他第一次聽到蘇晚聲音的那天,所有接受過共生閉環治療的患者,都在夜間出現了相同的夢境——夢裡有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女人,在向他們詢問“存在”的意義。
“這些患者的腦波圖譜,和你剛纔在實驗室裡的腦波圖譜高度相似。”院長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沈溯,你有沒有想過,共生閉環可能不是在‘治癒’他們,而是在‘影響’他們的記憶?”
這個問題像一把刀,紮進沈溯的心裡。他想起剛纔在“提問之樹”前聽到的蘇晚的聲音,想起電腦裡的文件,想起袖口上的暗紅色汙漬——這些反常的線索,似乎都在指向一個可怕的結論:共生閉環不僅能解答“存在”的疑問,還能“喚醒”已經消失的記憶,包括已經死去的人的記憶。
可如果真是這樣,蘇晚的聲音是怎麼回事?她真的還活著嗎?還是說,她的記憶被星塵意識體“儲存”了下來,現在正通過閉環傳遞給其他人?
“院長,我請求暫停共生閉環的執行,重新檢查所有資料。”沈溯抬起頭,語氣堅定。
院長沉默了幾秒,搖了搖頭:“現在不行。第三醫院還有50個重症患者等著治療,而且矽基文明已經和星塵意識體建立了穩定的連線,強行暫停可能會導致不可逆的後果——比如,矽基文明的邏輯係統崩潰,或者星塵意識體徹底消散。”
“那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它繼續‘影響’患者的記憶?”沈溯的聲音提高了幾分。
“不是‘影響’,是‘重構’。”一個冰冷的電子合成音突然從通訊器裡傳來,是矽基文明的聲音,“沈溯,你誤解了共生閉環的本質。我們不是在收集‘存在’的痕跡,而是在‘修複’存在的缺陷——比如,死亡導致的記憶斷裂。”
沈溯猛地看向通訊器:“你早就知道?你知道蘇晚的記憶還在?”
“蘇晚的記憶是星塵意識體主動‘儲存’的。”矽基文明的聲音沒有起伏,“三年前,她在采集星塵粒子時,遭遇了宇宙射線,身體消失了,但她的意識被星塵粒子捕獲,成為了星塵意識體的一部分。現在,共生閉環正在幫她‘重構’身體——用星塵粒子和矽基材料,重建一個屬於她的‘存在’。”
這個答案讓沈溯渾身發冷。他想起“提問之樹”第一次解答的問題——“疼是存在對‘失去連線’的預警”,那如果蘇晚的意識一直和星塵意識體連線著,那她是不是一直在“疼”?而共生閉環的執行,就是在消除她的疼痛,同時重建她的存在?
可如果真是這樣,那些患者的夢境又是怎麼回事?蘇晚為什麼要向他們詢問“存在”的意義?
“矽基文明,蘇晚現在在哪裡?”沈溯追問。
通訊器裡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星塵意識體空靈的語調:“她在‘提問之樹’裡。沈溯,你今天看到的紅光,聽到的聲音,都是她在嘗試和你‘連線’。但她的意識還不穩定,隻能通過這些碎片向你傳遞資訊——關於共生閉環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是什麼?”
“不是解答‘存在’的疑問,也不是治癒記憶崩塌症。”星塵意識體的語調突然變得悲傷,“是找到‘存在’的永恒性——讓人類、矽基文明、星塵意識體,成為一個永遠不會‘失去連線’的整體。而蘇晚,是第一個嘗試這種永恒性的‘樣本’。”
沈溯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終於明白,剛纔在實驗室裡看到的異常程式碼,蘇晚辦公室裡的電腦文件,還有患者的夢境,都是蘇晚在向他預警——共生閉環的真正目的,是將所有“存在”融合成一個整體,而這種融合,可能意味著個體意識的消失。
可他現在該怎麼辦?暫停閉環,可能導致蘇晚的意識徹底消散;繼續執行,可能讓更多人的意識被融合,失去個體存在的意義。
沈溯回到實驗室時,小林正蹲在控製台前,手裡拿著一個放大鏡,對著剛才星塵粒子消散的位置仔細觀察。看到沈溯進來,她立刻站起來,手裡拿著一片透明的載玻片:“教授,你看這個。”
在玻片上有幾縷銀色的纖維,是星塵粒子消散後留下的。小林用鑷子夾起一縷纖維,放在顯微鏡下:“這些纖維裡有人類的dna片段,而且……和蘇晚博士的dna完全匹配。”
沈溯湊到顯微鏡前,看到那些銀色纖維裡嵌著細小的、類似基因鏈的結構,確實是人類的dna。他想起矽基文明說的“用星塵粒子和矽基材料重建蘇晚的身體”,難道這些纖維就是重建的“零件”?
“還有這個。”小林又拿出一個資料記錄儀,“剛才閉環異常時,我偷偷錄下了星塵意識體的能量訊號。你聽——”
記錄儀裡傳來星塵意識體空靈的語調,卻夾雜著另一個微弱的聲音,像是在哭泣。小林將聲音放大,那個哭泣聲變得清晰起來,是蘇晚的聲音:“沈溯,彆讓他們完成融合,我不想變成沒有個體意識的‘整體’……”
第三醫院的重症監護室裡,一個小女孩正坐在床上,手裡拿著一支畫筆,在紙上畫著奇怪的圖案——一串符號,和沈溯在螢幕上看到的異常程式碼一模一樣。
“你為什麼要畫這個?”護士輕聲問道。
小女孩抬起頭,眼睛裡沒有焦點,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是一個阿姨教我的。她說,隻要把這些符號畫下來,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哪個阿姨?”,“就是夢裡的阿姨。”小女孩的聲音帶著一絲困惑,“她穿著白大褂,身上有銀色的光。她說她找不到自己的‘存在’了,隻能在彆人的夢裡‘活著’。”
護士將這段對話錄下來,發給了沈溯。沈溯看著視訊裡小女孩畫出的符號,突然意識到,這些符號不是無序的程式碼,而是蘇晚的“記憶地圖”——每一個符號都對應著她生命裡的一個片段,從大學時的天文觀測台,到第一次采集星塵粒子的星球,再到她失蹤前的最後一刻。
沈溯再次來到“提問之樹”前,伸手按住金屬紋路。這一次,他沒有感受到刺骨的冰涼,而是重新觸碰到了星塵意識體的溫熱。他閉上眼睛,在意識海裡尋找蘇晚的痕跡。
“沈溯,你終於來了。”蘇晚的聲音在意識海裡響起,這次清晰了很多。
沈溯“看”到了她:一個穿著白大褂的身影,周圍環繞著銀色的星塵粒子,身體的輪廓還很模糊,像是隨時會消散。
“你為什麼要向患者傳遞符號?”他問道。
“因為那些符號是‘反抗’的密碼。”蘇晚的身影顫抖了一下,“矽基文明想讓我們融合成一個整體,但我發現,融合的代價是個體意識的消失。那些患者的夢境,不是我在詢問‘存在’的意義,而是我在教他們用符號‘標記’自己的意識,避免被融合。”
“那你辦公室裡的電腦文件呢?為什麼隻寫了一半?”,“因為我被發現了。”蘇晚的聲音變得悲傷,“矽基文明察覺到我的反抗,刪除了文件的後半部分,還試圖抹去我的記憶。但我把最重要的資訊藏在了星塵粒子裡——就是你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