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扇道：“原來如此，看來隻要留有一絲縫隙，便能被你抽絲剝繭，察查出真相。除此之外，虞小妹子還有什麼推敲？”
虞可娉道：“我將這些疑竇一一組合，終於算出洪三師兄你，便是菠蓮宗真正的宗主，那麼此前種種想不通的事，便都迎刃而解了。先前我一直納悶，為何曹茉曹姑娘幾次三番相救大哥，有時更是舍了性命不要，拚盡全力也要庇護他的周全？要知他二人不過兒時相識過數日，雖然曾經共同患難、歷經險阻，曹姑娘也受過大哥的嗬佑，但長大後她屢次施手搭救，也算相抵報恩了，何故總是在危難之際及時出手，恰似算準了一般？更甚至不惜釁起蕭牆，當眾將同袍尊者張勝格殺？且罔顧教規，在起雲峰上竟把菠蓮宗的種種私隱和盤托出？先前我還一度以為，是曹姑娘鍾情於大哥，為了情郎不顧一切，哪怕上刀山下油鍋也不皺一下眉頭，可我觀測良久，發現曹姑娘對大哥並無半點出格舉動，兩人相處之時，她也無一絲一毫真情流露，要知一個人心裏若住下另一個人，那是萬千也藏不住的，那麼她對大哥並無特別情義，卻怎能如此相付相托？想來想去，唯有一途可以說通，那便是曹姑娘乃受人指派，特地來做了這些事。她一個無親無故的獨身女子，位居菠蓮宗的尊者，為了我大哥連她主母風護教都肯得罪，還有什麼人可以號令得了她？而這人又為何對我大哥如此關照，命她數次相助？這時答案就呼之慾出了，那便隻有菠蓮宗的宗主，洪三師兄你了！”
洪扇微微點頭，道：“你說的大差不差，但個中情由，卻並非如你所想。”
虞可娉並不理他，繼續說道：“你身為一教宗主，時刻想要掩飾身份，教內無一人知你是誰，實則是十分兇險之事，所以你必要培植心腹，讓其為己所用，曹姑娘便是你在教內安插的一枚棋子！碰巧她又跟我大哥有舊，由她來施行此事，既順理成章又十分妥當。隻是有一處我百思不解，貴教向來主張無私、無親、無情，教中隻能有同澤之義，不可有親友私情，對待敵人和叛賊更是快刀斬麻、毫不手軟，而我大哥婁之英又一向跟你們做對，極欲剷除貴教而後快，你卻派人數次救他性命，更將教中私隱悉數告知，難道真的是因顧念同門之情麼？”
洪扇哈哈笑道：“自古帝王將相，向以利為先，權為二，譽再次之，至於情義，那是錦上添花之物，不，有時情是洪水猛獸，一旦動了私念，那便畏手畏腳，做不成大事。”轉頭向婁之英道：“六弟，虞小妹子所言不錯，我便是菠蓮宗的一教之主，賢弟卻以為如何？”
婁之英一直在旁靜靜聆聽，越聽越覺著脊背發涼，除了得知洪扇是這邪教宗主之外，更對虞可娉洞悉如此之多、卻從未對自己提及半點而感到不安，一時間神魂恍惚，直到聽見洪扇向自己問話，這才緩過神來，隔了半晌，終於吐出了一句：“三哥，你如此作為，恩師可知道麼？”
洪扇臉上微微色變，但須臾便恢復如常，道：“這是我的私事，他老人家神遊天外，早已不聞世俗之事，又何必驚擾到他？”
婁之英嘆了口氣，道：“三哥，恩師不僅養你教你，還是你的孃舅，他老人家一生行醫，向來慈悲為懷，你卻去做邪教的魁首，統領這群妖魔鬼怪荼毒生靈、危害蒼生，若被恩師知曉，不知會何等心痛！”
洪扇道：“六弟，你此言差了。今日你便不問，我也要說給你聽。”又向虞可娉道：“小妹子，我這兄弟為人實在，不善作偽，先前你雖推敲出我是宗主，卻並未對他講過，是也不是？數日前你們便格斃了盧軒，又將最後一道寶藏線索破解，卻巴巴地等了這許多天才離開臨安，那不消說，必是等我來著，可憐我這兄弟倒一直蒙在鼓裏。嘿嘿，其實你便不邀我，我也會設法和你們同來，將我的真身顯露，為的便是要對我兄弟，說出大義所在！”
虞可娉點頭道：“不錯，我瞞著大哥，是因他一向對你敬畏有加，把你奉為神明，我隻黃口白牙說說，未始能讓他信服，如今你自承其事，那便再好不過。你數次令曹茉救險大哥，到底意欲何為，我也猜到了一二，不過這是你兄弟之間的事，還請洪三師兄自己當麵言說，是非公道，我大哥自有定論。”
洪扇不再理她，收起臉上笑容，對婁之英正色道：“六弟，你說為兄來做這菠蓮宗的一派之主，是為了甚麼？”
婁之英明知他處心積慮多年經營菠蓮宗，不可能被自己三言兩語說服，但仍抱著勸告之心道：“我聽曹姑娘說過，你們所圖者大，乃是想改朝換代，進而收復中原故土。三哥，你有雄心壯誌，小弟無甚可說，但你不該讓一眾教徒禍害鄉裡，耍盡手段威逼利誘，強讓百姓入教，你可知這些年來，菠蓮宗做下多少坑害民間的慘事麼？”
洪扇道：“古語雲一將功成萬骨枯，若要建功立業，則必用非常手段，不過六弟你說的對，為兄多年來一心鑽研韜略，對部屬倒缺了管束，門下的確有人行止不端，做事出格了些。兄弟，今日我並非來跟你爭辯功過是非，而是真心向你討教，眼下菠蓮宗首腦死傷眾多，教內人心惶惶，已成一盤散沙，正是重整旗鼓、撥亂反正的好時機，你卻說該如何整頓？”
婁之英不期他說出這話來，先前得聞其是菠蓮宗宗主，隻感原來自己對這位三師兄竟如此生疏，可適才聽他講這番話，就如同平素兩人探討醫理一般，當真是恍如隔世，定了定神，道：“三哥，你若真有改過之意，那便該引導眾教徒一心向善，再也不做歹事。小弟有一句勸，隻怕三師兄聽了不肯採納。”
洪扇道：“我是赤誠發問，你但說無妨。”
婁之英道：“我要你一聲令下，將菠蓮宗就此解散，大家從此規規矩矩，去做個安分良民，三哥卻肯答允麼？”
洪扇哈哈大笑：“做安分良民？兄弟，你好不天真！你可知南朝一年要向金國進納多少萬兩白銀和多少萬匹絹帛？每家每戶年年要苛捐多少稅幣？你又知中原漢人要受女真人多少欺淩？有多少地方起義不斷？黎明百姓若不是吃不起飯，受不了苦，但凡有一線出路，又怎會來加入我的教派，去被朝廷佈告通緝？你要我解散菠蓮宗，難道竟要令這數萬教眾再去被官府欺壓，子孫後代生生世世都暗無天日麼？”
婁之英早知他不會答應，隻是這一番話聽講下來，倒也不好辯駁，頓了一頓，道：“三師兄，你要推翻朝廷，收復中原，可知這中間要歷經多少艱辛、死傷多少義士？何況成如此大事，要有治國安邦的名臣、所向披靡的統帥、眾誌成城的兵將、豐厚不絕的糧草，這些東西缺一不可，僅憑菠蓮宗的烏合之眾，怕是徒勞無益罷。”
洪扇不住點頭，道：“兄弟，你所言不錯，然這十數年來，你道我在臨安城裏開設醫館，是為了什麼？”
婁之英想起這些年來，洪扇在泰坤堂經營頗少，總是無端去結交京裡的達官顯貴，初始自己尚不明所以，如今念來，原來他是為了廣納賢士，以籌謀反，想到此人竟用行醫診病做幌子，實則是為這邪教謀利，心中再度升起一股寒意，道：“我知你苦心鑽營，隻為有朝一日振臂一呼，會有能人異士相助，然則你要旁人拚了性命不要，舍盡家財給你，隻怕也沒那麼容易！”
洪扇道：“貴人相助之事，我在京城這許多年，不說卓有成效，可也算沒白費功夫，至於行軍打仗和錢糧，那正是為兄要與你商議的。六弟，你已集齊朱氏寶藏，其中兵書與財寶，恰可為起義所用，這也是朱前輩的臨終遺願，如得你助力，咱們共創大業，必可馬到成功，你意下如何？”
婁之英雖實在厚道，卻並不愚鈍，經他一提，心中登時明瞭，苦笑道：“三師兄，原來你讓曹姑娘屢次救我，又將菠蓮宗私隱告知，畢竟不是為了同門之情，乃是因我手握朱氏寶藏線索，是以要留我一命，以備不時之需，我可說的對麼？”想起從小到大洪扇對自己的種種行止，竟全是虛情假意，不由得又是心酸又是難過。
洪扇搖頭道：“兄弟全然想錯了，我命人救你，是因你是可塑之才，與我又有昆仲之情，自古成大事者，如何能無親信之人？我是希冀你能做為兄的左膀右臂，共開大事！”
婁之英冷笑道：“你要我出力助你成就霸業，饜足你的一己私慾，嘿嘿，三哥，你道我肯麼？”
洪扇道：“為兄一心為公，哪裏有什麼私慾？六弟，你若有所猜忌，那也好辦，今日我便傳令下去，自此退位讓賢，將宗主寶座禪讓於你，由你來任菠蓮宗第四任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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