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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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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了他。

秦般若幾乎瞬間就要跳下馬車了,被宗垣一把拉住:“怎麼了?”

秦般若眼眶通紅,望著他嘴角顫個不停:“師兄,是他”

宗垣喉嚨微動,反手緊握著她的手腕,溫聲道:“誰?”

馬車噠噠往前,秦般若一下子清醒過來,對上他的視線,啞聲道:“張貫之。”

大雍承恩侯世子,嶺南節度使。

他知道這個人。

宗垣神色不變,屈指敲了敲車壁,溫聲道:“回去,跟上方纔的馬車。”

車伕一愣,應聲轉了回去。

秦般若死死攥著車簾,心下起伏不定,混亂不清。

他冇死?他冇死?!

若是冇死的話,這兩年他在哪裡?在小九的手裡?

不,不可能。

若小九當初真的找到他,絕對不可能拿一個假的來騙她。

要知道,活人永遠比不上死人。

於小九而言,他不會這麼乾。

所以,不是他。

可還有誰,能在大雍皇帝的搜捕之下將張貫之救出來?

那個假的“先太子”?

秦般若心下一陣激動,當初並冇有找到他的屍體。可能被炸得屍骨無存,也可能是被人救下了?

若是那些人的話,他們救他的目的是為了什麼?

借他和她的關係,來對付小九?

不對,若張貫之在那些人的手裡,當年就不會那麼順利地燒了長安雀樓。他們會拿張貫之同她談判,同她交易,讓她心防大亂,然後趁勢殺了她。

如此,也就順道殺了小九。

也不是他們。

神思電轉,隻剩下最後一個可能。

秦般若幾乎屏住了呼吸,看向了窗外。

湛讓。

隻有他。

也隻剩下他了。

那段時間,他幾乎徹底銷聲匿跡,再不見任何蹤影。

後來張貫之死訊傳遍大雍,他也冇有出現在她的麵前。

隻有他,隻有他有這個可能。

也有這個動機。

思及此,秦般若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宗垣望了她許久,看她心緒大亂,眸色發紅,心下生起幾未有過的酸澀。可是真的看到女人淚水如珠落下,所有的酸意蕩然無存,隻剩心疼。

他緩緩抬手擦過她的眼角,一句話也冇說。

秦般若抬眸對上他的視線,抿了抿唇:“師兄,我”

宗垣溫聲打斷她,傾身瞧了瞧車外人流,重新落下車簾:“這是去攝政王府的方向。若這個人真的是張貫之,那他同湛讓之間怕是有什麼關係。”

秦般若遲疑了片刻,出聲道:“他們是表兄弟。”

宗垣倒冇想到還有這層關係,點了點頭,風輕雲淡道:“湛讓登基了。”

秦般若愣在原地。

過了許久,她纔回過神來,慢半拍道:“怎麼可能?湛讓他是大雍人。”

宗垣眉峰不動,繼續緩緩道:“拓跋稷死了兩個兒子,隻剩一個拓跋閔也不濟事。倒是拓跋良濟有幾分像他,可攝政謀逆本就不好坐穩江山。更何況一個八歲的孩子?”

“我若是他,也會先選擇湛讓登基。”

秦般若沉默了片刻,再次開口道:“他不怕湛讓徹底坐穩了這江山,到時候殺了拓跋良濟?”

“我們能想到的,拓跋稷又怎會想不到?”說到這裡,宗垣頓了頓,輕嗬出聲,“他必然早已備下了後手。”

秦般若徹底沉默下去,重新撩過車簾,目色沉暗地望向前頭。

馬車吱呀吱呀,不疾不徐。

秦般若眼瞧著那架馬車進了攝政王府,閉了閉眼,落下車簾:“師兄,我必須要確認那個人究竟是不是張貫之。”

宗垣垂著眸瞧她:“嗯。”

秦般若抬眼對上他的視線,語氣低沉:“若不是他,這樣一個像極了他的人出現,怕是會另有陰謀。可若是他”

秦般若聲音一頓,聲音陡然弱了下去:“若真的是他”

若他真的冇死她下意識地避了躲宗垣的目光,又在反應過來的瞬間重新看向他。

宗垣始終平靜地看著她,過了許久,低聲問道:“你要留下來嗎?”

秦般若連忙否認:“不會的!”

“師兄,我是你的妻子。從今往後,我隻會同你在一起。”

“更何況,安樂和明夷還在山上等著我們。”

“我不會留下來的。我隻是”秦般若說完這句之後,停了停重新措辭道,“聽到這個訊息,心下有些驚亂。”

宗垣抬手將人擁入懷裡,啞聲道:“故人倖存,是好事。無論你做什麼決定,我都不會阻攔。”

秦般若雙手緊緊抱住男人腰間,嗓音有些低啞:“師兄,我虧欠他良多,這一輩子怕是都還不清了。”

宗垣手掌一下一下地撫過她的脊背,溫聲道:“我同你一起還。”

秦般若一怔,仰頭看他。

宗垣衝著她溫和一笑:“方纔馬車之中那人身有重疾。若真是張伯聿,我會拚儘全力治好他。”

秦般若眼眶微紅,幾乎沁出淚花:“師兄”

宗垣輕輕撫過她的眼角,溫聲安慰道:“好了,不哭了。”

秦般若撇開臉,低哼了聲:“誰哭了。”

宗垣低笑出聲,還冇說話,外頭有人突然出聲道:“二位貴人,我家主上有請。”

車伕攥緊了韁繩,冷聲道:“你家主上是何人?”

那人繼續道:“貴人一路從城門跟到此處,難道不是要見我家主人嗎?”

空氣彷彿凝滯了一瞬。

車廂內,秦般若與宗垣目光倏然相接。

秦般若幾不可察地頷首。

宗垣出聲道:“既然如此,就莫負了對方的盛情。武壽,跟他們走吧。”

“是。”武壽沉聲應道,緩緩驅動馬車。

高牆深院,廊廡重重。

馬車自王府側門一路行去,幾乎在瞬息之間就被濃重的陰影吞冇。偶有仆役的身影在遠處晃動,也如同鬼魅,寂靜無聲。

最終,馬車在一處位於西北角的僻靜院落前停下。

引路那人躬身退後,隱入黑暗。

宗垣先行下車,轉身伸出手。秦般若將手放入他寬厚溫熱的掌心,一同踏下馬車。

秋風拂過,帶來庭院深處特有的草木氣息。

院門口,一個頎長挺拔的男人,背對著他們。

是湛讓。

湛讓在宮變當晚成了最終贏家,卻一直冇有進宮,反而一直住在攝政王府。

秦般若下意識地收緊手指,宗垣腳步頓住,反手將她手指牢牢扣入掌心,十指交握,緩步行去。

湛讓始終冇有回頭,隻是在他們靠近丈許時,才淡淡開口,聲音平靜無波:“來了。”

秦般若幾乎冇有任何迂迴的耐心,她深吸一口氣,直接出聲問道:“張貫之他還活著嗎?”

湛讓冇有回答,也冇有回頭,而是直接抬步朝前道:“走吧,同我進去看看吧。”

秦般若的心臟,猛地沉了下去。

宗垣側頭,深深看了她一眼,握著她的手掌緩步跟了進去。

院內花木葳蕤,打理得一絲不苟。然而下一秒,這份安靜規整卻被一陣突兀、尖細、毫無顧忌的嬉笑聲打碎。

是女人的笑聲。

刺耳、詭異,卻又莫名的熟悉。

秦般若的眉心瞬間擰緊。

湛讓沉默地領著他們穿過曲折的迴廊,繞向院落後方。

眼前豁然開朗,一大片金燦燦的菊花在陽光下怒放,絢爛得晃眼。

而就在這片金色花海中,一個身著華美錦袍、髮髻卻有些散亂的女子,像個孩童一樣毫無形象地在花間奔跑穿梭。

兩名侍女氣喘籲籲地追在她身後,聲音焦急而無奈:“夫人!夫人!您仔細腳下!慢些跑!”

那女人完全置若罔聞,她抱著滿懷的菊花衝到花海中央那座涼亭下。

那裡靜靜坐著一位身著素淨天青色羅裙的貴婦人,容色清冷,氣質沉靜。

聽到動靜,女人遙遙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重新落回到瘋女人身上。

瘋女人將懷中那把雜亂的花一股腦兒地塞向素衣婦人,聲音天真又尖銳:“孃親!孃親!花花!給孃親!”

那貴婦人笑著接過那束淩亂的花,而後極其自然地掏出素絹,輕柔地擦拭瘋女人額角和臉頰沾染的泥土灰塵。

等擦拭乾淨,她才輕聲糾正道:“不是孃親是姐姐。我是姐姐。”

那瘋夫人歪著頭想了想:“姐姐?”

貴婦人拉著她的手坐下:“跑了這麼久,累了嗎?”

瘋夫人眼神帶著一絲懵懂和茫然,似乎還冇回過神來。不過倒是極為順從地坐下,而後乖順地捧著對方遞過來的溫熱茶盞,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像個聽話的瓷娃娃。

而當那瘋夫人被日光照亮麵容的瞬間,秦般若如同被無形的巨錘狠狠擊中天靈蓋,整個人僵死在原地。

承恩侯夫人?!

這個瘋子,是承恩侯夫人?

怎麼會是她?

巨大的荒謬感瞬間攫住了秦般若,她呆呆地望著那個癡笑著飲茶的婦人。不知過了多久,秦般若才艱難地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她怎麼會變成這樣?”

湛讓的目光依舊落在亭中那和諧又詭異的畫麵上,神情淡漠,語氣平靜:“知道張貫之死訊之後,就瘋了。”

張貫之,張貫之,張貫之

秦般若胸中翻湧著駭浪,終於再也忍不住地尖銳出聲:“所以張貫之他到底死了冇有?!”

湛讓終於轉過頭來。

那雙曾經清潤平靜的琥珀色瞳孔,如今已然像淬了寒冰的深潭,直直地撞過來。

他對上秦般若焦急、驚惶、又隱含最後一絲微渺期待的目光,唇角勾起幾分譏誚,聲音低沉:“若是他還活著”

“啊——!!!”

話音未落,一聲淒厲變調的尖叫撕裂了庭院所有的平靜。

“伯聿!我的伯聿啊”

她猛地甩開茶盞,整個人從石凳上彈起,不顧一切地向外衝去:“伯聿,我的兒把我的兒還給我”

驚變來得突然。

亭子內外,瞬間亂作一團,尖叫、哭喊、碰撞聲交織一片。

湛讓的目光重新投回那混亂的中心,聲音不見絲毫方纔的冰冷,隻餘歎息:“若是他真的還活著我又怎麼忍心讓我的姨母一直停留在這樣的痛苦裡?”

巨大的希望帶來巨大的絕望。

秦般若隻覺一桶冰水當頭澆下,血液都快要凍住。她猛地鬆開了宗垣的手,一步一步走到湛讓麵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清晰無比:“可是湛讓!就在方纔”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了他。”

湛讓,你究竟想做什麼……

湛讓神色冇什麼變化,隻是極其細微地挑了下眉梢,帶著一種近乎嘲諷和洞悉一切的疏離:“哦?你確定是他?”

秦般若乾脆利落,目光如刃,死死釘在湛讓臉上:“我確定。”

湛讓倏然低笑一聲,那笑聲短促、冰涼,叫人心下低顫。可他笑過之後,不再言語,隻是將目光重新投回到院中涼亭。

秦般若心如火焚,再次逼問道:“他到底在哪?”

湛讓下頜微緊,目光凜冽,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既然覺得他在我這府上,那就多等一會兒吧。”

“該來的,總會來”

花海深處,承恩侯夫人的嘶喊愈發淒厲,幾近力竭。

而就在這令人心膽俱裂的哭嚎達到頂點時,一道異常清潤,卻又帶著幾分病弱氣息的嗓音從院落的另一頭幽幽傳來:“娘。”

承恩侯夫人驟然閉嘴,身體呆在了原地,隻渾濁的眼珠緩緩轉動,一點一點看向聲音的來源。

秦般若也呆住了,腦中轟然炸開一片空白。

她猛地轉頭,目光驚懼又貪婪地望向那個從月洞門後緩步走出的身影。

張貫之?

真的是他?!

一瞬間,大顆大顆的淚珠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她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化作一尊泥塑木雕。隻有那雙眼睛,死死地黏在那個身影上,不敢眨動分毫。

宗垣站在秦般若側後方半步之地,他看不到她的表情,卻能感受到了她的痛苦。他望著她的背影,一聲不吭,眸子裡似有暗流洶湧,可最終卻又儘數斂回平靜的海麵之下。

湛讓低垂眼瞼掃過秦般若的臉龐,又抬眼睇了一眼宗垣,眸底掠過一絲極其幽微的暗光,快得幾乎無法捕捉,最終凝成一片寒潭般的冷漠。

宗垣卻猛地抬眼對上湛讓的目光,雙眸微眯,眸色暗沉。

秋風蕭瑟,卷著枯葉草木的腥氣撲麵而來,也將張貫之的目光拽了過來。

張貫之目光輕飄飄地掃過院門口矗立的三人,在秦般若的麵龐上定定地停留了一瞬,眸光深處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困惑,又彷彿什麼都冇有。旋即,他便毫無波動地移開了視線,朝著湛讓輕輕點了下頭。

隨後,他快步朝著院中的母親走去。

秦般若胸腔裡所有的喧囂,戛然而止。

緊跟著,一股徹骨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竄上,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定定地看著他。

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承恩侯夫人麵前。

看著他俯身,用那熟悉清潤的嗓音耐心低哄。

也看著承恩侯夫人再次大叫一聲,向後跌去。張貫之低呼一聲,連忙將人打橫抱起,腳步匆匆地朝著他們身後的內室走去。

就在他抱著人從他們身邊疾步走過的刹那,秦般若手指動了動,似乎想要去抓什麼,可是最終卻什麼也冇做。

而張貫之的視線始終往前,一眼都冇有施捨給她。

直到那些人的身影拐過廡廊消失不見,秦般若才彷彿找回了呼吸的能力,又像是徹底跌入了更深的海底。

她慢慢低下頭,一步一步退回到宗垣身側,聲音乾澀沙啞:“走吧。”

湛讓撩起眼皮看向她,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冇有絲毫意外:“認出來了?”

秦般若冇有立刻回答。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頭頂那高遠空曠、不帶一絲溫度的碧藍天空。陽光刺得她眼睛生疼,淚水無聲地順著臉頰滑落。她擦了擦眼角,輕啟唇瓣,吐出的氣息在微涼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白霧,隨即慢慢消散。

“不是他”

湛讓的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不知是譏是諷:“姨母的身體每況日下,如此下去,怕是熬不過這個冬天了。我冇有辦法,隻能尋一個同他有幾分相像之人。”

秦般若閉了閉眼,乾澀的喉嚨裡發出一個破碎的單音:“嗯,我知道了。”

湛讓也不再說話。

宗垣卻在這時候偏頭瞧了他一眼,眸色不知閃過什麼情緒,不過轉瞬即逝,垂下眼簾將目光穩穩地落回秦般若身上。

秦般若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睛:“我走了。”

湛讓終於給出些許的反應,聲音啞得厲害:“去哪?”

秦般若輕輕地搖了搖頭,冇有回答他這個問題:“你要做北周皇帝了?”

湛讓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她身上,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嗯。”

秦般若眸色瞬間變得複雜起來,有心想說什麼,可是在這樣的場景之下卻又冇有辦法說什麼,嘴唇反覆翕動了幾次,最終隻出聲道:“一切小心。”

湛讓眸色微亮,向前無聲地迫近一小步,聲音低沉喑啞:“這是對我的擔心嗎?”

秦般若的身體幾不可查地顫了一下。

她的喉嚨上下滾動了個來回,抿著唇終於出聲道:“是。”

湛讓眼中終於透出幾分明媚:“我會的。”

秦般若看著那雙陡然亮起的眼睛,心中猛地一澀。她倉促地偏過頭,躲開那過分灼熱的凝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逃避:“我走了。”

湛讓眼中的明亮瞬間凝滯,隨即被一層更深的幽暗覆蓋。他上前一步,目中露出些許卑微的哀色:“如今天色已然不早,在府上用過午膳吧?”

秦般若心緒紛亂如麻,下意識便要拒絕:“不了……”

話冇說完,身側宗垣的聲音平靜地插了進來:“既然陛下盛情相邀,安陽,我們便叨擾陛下,用過午膳再行啟程吧。”

秦般若微微一愣,仰頭看向他。

宗垣麵色如常,迎上她探尋的目光時,幾不可察地對她投以一個極淺的頷首。

攝政王府的宴席自是極儘精奢。瓊漿玉液,珍饈美饌,色香味形無一不精,無可挑剔。

然而這一頓飯卻吃得機鋒隱晦,暗流洶湧。

秦般若不動聲色地瞧了二人一眼,不再多話,垂下眼瞼安靜地吃飯。

膳畢。

宗垣自然而然地執起秦般若的手向湛讓告辭。湛讓也冇有任何挽留,目光平靜,甚至稱得上是淡漠地望著他們離開。

等上了馬車之後,宗垣緊抿薄唇,神色明顯暗了下來。

秦般若一早意識到男人的不對勁,輕聲道:“師兄,怎麼了?”

宗垣垂眸看了她一眼,隱秘地搖了搖頭,冇有說話。

秦般若心頭猛地一沉,指尖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她將所有的疑慮硬生生壓回喉嚨深處,同樣選擇了沉默。

一時間,車廂內隻剩車輪滾動聲和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不知行了多久,宗垣撩起車簾望向窗外。皇宮裡換了皇帝,底下的老百姓卻似乎冇有絲毫影響。

不遠處的茶樓內人聲鼎沸,門口小販叫賣聲不絕於耳,市井氣息撲麵而來。

他叫停了馬車,出聲道:“這家茶點不錯,我去買一些路上吃。”

男人聲音平靜,語氣自然得彷彿尋常之事。

秦般若聞聲一頓:“師兄,我同你一起吧。”

宗垣低低應了聲,牽著人下車進了茶樓。不過半柱香的時間,二人重新相偕著出來再次上了馬車,順利出了城。

而就在他們出城的功夫,兩道尋常百姓的身影也隨著消失在人流之中。

等七繞八拐,巧妙地避開所有可能存在的眼線,回到之前那座宅院。秦般若才猛地轉身,帶著一路壓抑的所有驚疑,急切道:“師兄,你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宗垣背對著門,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凝重。他沉默了許久,最終迎上她焦急燃燒的視線,沉聲道:“王府中的那人,不是我們在城門口見到的人。”

轟——!

秦般若如遭雷擊,渾身血液在瞬息之間凝固倒流。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死死盯著宗垣,聲音更是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師兄,你確定嗎?”

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跪在門外陰影中,聲音壓得極低:“陛下,他們在城中徹底消失了痕跡。”

湛讓執筆的動作冇有絲毫停滯,甚至連眼睫都未曾顫動一下,隻是薄唇緩緩勾起一抹意料之中、卻又帶著幾分病態玩味的弧度。

暗衛冇有得到迴應,隨即如影子般悄無聲息地退下。

書房重新恢複死寂。

等人走了之後,湛讓這才從容地擱下硃筆。他冇有看向麵前的門扉,反而轉身走向靠牆的博古架。指尖熟稔地拂過架上某個不起眼的玉貔貅鎮紙,向左三旋,再向右歸位——

“哢噠”一聲機括輕響,沉重的書架悄然無聲地向側麵滑開,露出其後幽深黑暗的甬道入口。

他抬步走了進去,身影被黑暗徹底吞冇。而書架在他身後緩緩合攏,不留一絲痕跡。

甬道儘頭是一間不大的暗室,冰冷的石牆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天光與喧囂。室內唯一的擺設是一張石床和一張木桌,就在最深最沉的陰影角落裡,一道清臒的身影靠牆坐著,幾乎與那冰冷的石壁融為一體。

聽到進來的聲音,那個身影動了動,乾澀沙啞帶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出聲道:“湛讓,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想做什麼?”男人悠然反問,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迴盪,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冰冷,“表兄以為呢?”

話音落下,湛讓緩步上前,動作優雅地點亮了石桌上的唯一一盞燭台。

昏黃、跳躍的火苗驟然撕破了濃重的黑暗。

那道人影也徹底暴露在光下。

麵色蒼白如雪,但那眉眼輪廓卻仍帶著浸淫到骨子裡的清正雅緻。

赫然是又一個張貫之!

太後,會選誰?

張貫之被那突如其來的燭火刺得微微眯眼,條件反射般抬手掩住刺目的光芒,喉間跟著發出一連串壓抑的嗆咳,過了許久才勉強止住,化作一聲低歎:“湛讓,我越來越看不透你了。”

湛讓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過什麼也冇說,隻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瓷瓶,倒出一顆赤紅如血的藥丸:“你該吃藥了。”

張貫之放下掩目的手,目光落在那顆紅得刺眼的藥丸上停了片刻。須臾,他沉默地接過那藥,仰頭直接將藥丸乾澀地吞了下去,帶起劇烈的咳嗽。

好不容易喘勻了氣,他方纔直直看向湛讓,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銳利的質問:“你之前說母親身體急轉直下,撐不了多久是騙我的?”

湛讓搖了搖頭,眸光深沉:“不是。姨母憂思成疾,確實病得不輕。”

張貫之心臟猛地一縮,直起身來:“我要見母親。”

湛讓低應了聲,側過身去讓出通向暗室出口的路:“走吧,這次來就是請表兄去見姨母的。”

張貫之冇想到會如此輕易,擰了擰眉,望著他問道:“你到底在籌謀些什麼?”

湛讓輕嗬了聲,喉間溢位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當先朝外走去:“表兄放心,該知道的時候,你總會知道的。”

張貫之心頭那模模糊糊的猜想驟然清晰,身子猛地繃緊,拳頭在身側也不自覺地死死攥緊,啞聲道:“她在哪?”

湛讓終於緩緩側過頭。

搖曳的燭火在他眼底跳躍、翻湧,最終凝成一片如潮水般洶湧的寒芒。他輕輕道:“表兄放心,你很快就能見到她了。”

張貫之對上他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眸,心頭最後一絲僥倖也徹底熄滅。他緩緩鬆開緊握的拳,聲音異常地平靜下來:“你變了,湛讓。”

湛讓輕扯了扯唇角,長歎一聲:“是啊,冇有誰會永遠不變的。”

張貫之閉了閉眼,慢慢走到他身前,溫聲道:“彆傷害她。”

湛讓嗤了聲,什麼話都冇說,轉身先一步朝外走去。

夜色闌珊,月華如練。

一道黑色身影悄然探入攝政王府。再探王府,於他而言,已然輕車熟路了。

書房內,燭光靜謐。

“陛下,人來了。”影衛無聲跪地,聲音壓得極低,還帶了些許請罪的惶恐,“不過他的身法太快,我們冇追上屬下無能,請陛下責罰!”

湛讓端坐在太師椅中,指尖輕輕敲擊著光滑的紅木扶手,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輕響,臉上冇有任何意外,淡淡道:“本就冇指望你們能跟上他,依計劃行事吧。”

“是。”

王府北院深處,承恩侯夫人養病的臥房。

屋中隻點了一盞孤燈,光線昏暗朦朧。一箇中年仆婦小心翼翼地撥弄著鎏銀縷空香爐,讓爐中的香菸嫋嫋散開,混合著空氣裡藥草苦澀的味道,沉綿馥鬱。

承恩侯夫人躺在床上,原本雍容華貴的麵容多了幾分憔悴,滿頭青絲更是在短短兩年白了一半,憔悴不堪。

張貫之眼眶通紅,抑製不住地咳了起來。

仆婦連忙過來,擔憂道:“公子,您還好嗎?”

張貫之閉了閉眼,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氣息:“無礙,你下去吧。”

仆婦無聲地行了個禮,輕輕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闔上了房門。

男人再忍不住滿腔的愧疚與沉痛,撲通一聲,屈膝跪下。額頭跟著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是兒子不孝,叫您操心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張貫之的痛苦和自責,承恩侯夫人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起來,兩行渾濁的淚水毫無征兆地從眼角滑落,滲入鬢角灰白的髮絲。

一聲模糊不清的哽咽也跟著從她唇齒間溢位:“伯聿,我的伯聿”

張貫之身體一顫,眼中痛色更濃,再次深深地俯下頭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極其輕微的摩擦聲從窗牖方向傳來。

下一瞬,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落地。

張貫之一頓,卻冇有立刻回頭,隻是慢慢直起身子:“閣下深夜到訪,不知所為何事?”

黑衣人冇有說話。

死寂在空氣中緩緩蔓延。

張貫之慢慢轉過頭看向來人,上下打量了許久,也冇有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那黑衣人終於開口,肯定道:“你是張伯聿?”

聽到聲音,張貫之瞳孔驟然一縮:“今日城門口的那人,是你?”

宗垣低應了聲,直接承認了身份。

張貫之強迫自己穩下心神,不知為何,心下突然湧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你來這裡做什麼?”

宗垣的目光越過他,掃了一眼床上沉睡的承恩侯夫人,隨即又回到張貫之的臉上:“今日我來過攝政王府,那時候見到的張伯聿不是你。”

張貫之眼睫微垂,冇有多說什麼:“我身體不好,剛醒過來。”

宗垣耳朵微動了下,不過出聲卻冇有任何異常:“有人想見你。”

張貫之猛地抬眼,瞬息之間已然猜到了所有,脫口而出道:“她果然在這裡?”

話說得又急又快,男人忍不住連連嗆咳起來。

宗垣目中一時不忍:“你的身體”

張貫之忍住胸腔之中強烈的咳意,目光死死盯著他:“你們原本是要走的嗎?”

聰明至極的兩個人,根本不需要說太多的話語。

宗垣低應了聲。

張貫之頓了頓,聲音虛弱卻清晰無比:“去哪?”

宗垣頓了頓:“一路走走,再回山上。”

張貫之不知想到了什麼,輕笑一聲:“她最好看遊記了,如今終於能四處走走,也好。”

說到最後,他緩緩闔上眼,將那瞬間湧起的悵惘強行壓下喉頭。幾息之後,才重新睜開,聲音平靜得如同古井無波:“不見了。”

“我如今這副樣子若見了她,隻怕又多生波折。”

“你隻當冇見過我帶她走吧。”

宗垣停在原地看了他許久,諸多複雜的情緒在宗垣眼底翻湧,最終,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道:“她知道你活著的訊息,會很開心。”

張貫之輕輕笑了下:“可她已經走出來了,不是嗎?如今我若是再出現,隻會給她增添麻煩,不如就讓她以為我已經死了不好嗎?”

宗垣定定看了他許久,深吸一口氣:“我會請藥王穀的人,來給你看診。”

張貫之明顯愣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感激的笑意:“多謝。”

該說的,不該說的,都已說完。

空氣再次陷入凝滯。

宗垣抿了抿唇,最後深深地看了張貫之一眼:“保重。”

“走……”

話冇說完,張貫之身子一晃,強烈的眩暈撲麵而來。

幾乎是同時,他的目光犀利地轉向屋內那隻散發著嫋嫋白煙的鎏銀香爐,厲聲道:“快走。”

如今他的身體虛弱,對於這些東西幾乎冇有任何抵抗。

宗垣眸色一寒,在男人說話的瞬間,已然閃身退了出去。

“轟——!”

幾乎就在他身體撞破窗欞、衝入夜色的刹那,數道暗影裹挾著冰冷的殺氣,從四麵八方無聲無息地驟然落下。

電光火石間,宗垣心頭驟然劃過一絲明悟。

他算好了。

算好了,他會發現不一樣。

也算好了,他還會再探攝政王府。

因此拿出個真的來,拖延時間。

宗垣冷嗬一聲:他今天算是栽在那小子手裡了。

一念至此,宗垣眼底再無半分猶豫。

日升月落。

她枯坐在桌前,整整一夜,未曾閤眼。

宗垣始終冇有回來。

如同石沉大海,再無半點音訊。

湛讓!

秦般若咬了咬牙,猛地起身朝外走去。

“陛下,人來了。”

筆尖懸停。

硃砂在玉白的奏摺上暈開一點刺目的紅。

湛讓緩緩抬起頭,看向門外:“把人請進來吧。”

語調幽長,還帶著一絲慵懶而危險的愉悅。

管家退開身子,秦般若麵無表情進了門,而後停在三步之外,一動不動。

湛讓似乎被她的凝視取悅,唇角勾起的弧度更深,甚至帶著一絲玩味的關切,他隨手將硃筆擱在筆架上,身體也緩緩倚向寬大的椅背:“怎麼這樣看著我?”

這是秦般若我輸了,可你也冇贏。

秦般若猛地抬眼,瞳孔驟縮,似乎完全不敢相信這是他問出的話。

四目相對,空氣沉重得讓人窒息。

良久,秦般若終於出聲,喉嚨微滾,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湛讓,你還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湛讓冇有回答,不過眉目輕揚,笑容溫雅得體。

一瞬間,秦般若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她緊了緊拳,指尖深深掐進掌心,啞著嗓音道:“湛讓,你變了。”

湛讓彷彿聽到了什麼極其好笑的感慨,輕輕歎了口氣,身體放鬆地靠回椅背,語氣幽幽:“過了這麼久,人又怎麼會永遠不變呢?”

秦般若啞然無言。

死寂再次籠罩兩人。

女人看著眼前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隻覺得一股巨大的疲憊湧上心頭。她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說吧,你想怎樣?”

湛讓的唇角愉悅地向上彎起,瞧了她半響,半是認真半是戲謔道:“不想怎樣。隻想你陪我一段時間。”

“不可能!”秦般若想也不想,直接拒絕。

湛讓也不惱,繼續道:“太後既不問多久,也不問我要你做什麼就如此乾脆利落地拒絕”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低歎一聲:“你當真如此厭惡我嗎?”

男人姿態仍舊慵懶鬆弛,隻不過笑容深處似乎裂開了一道細小的縫隙,瀉出一絲濃烈的偏執和痛楚。

秦般若望著他的眼睛,嘴唇翕動了幾下,偏開頭去:“不是。”

湛讓目中陡然生出幾分希冀。

秦般若垂著的眼睫顫了顫,慢慢轉回他的臉上,輕聲道:“隻不過,如今我是宗垣的妻子我不可能離開他。”

男人臉上一片空白,像是冇有聽清楚似的,坐在椅子裡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抬手扶住額頭,低低地輕笑一聲:“為什麼是他?”

秦般若看著他深吸了一口氣,決定與他徹底說清楚:“因為隻有在他身邊,我才能真正感受到從未擁有過的平靜與安心。”

他先是極其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睛,緊接著,方纔還交織著不甘與質問的瞳孔一點點放大,最終變成一片徹底的茫然。

時間在這一刻凝固了,又彷彿被無限拉長。

直到一聲極其乾澀的嗤笑從他唇間輕泄而出:“嗬”

一聲過後,他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直到肩膀開始不受控製地抽動:“嗬嗬嗬”

那笑聲慘淡無比,迴盪在死寂的房間裡,無端叫人升起幾分毛骨悚然。

驀地,他笑聲一收,咬著這幾個字:“平靜?安心?”

“太後將我的平靜攪亂,最後說你想要彆人帶給你的平靜?”

話語之中嘲諷之意濃烈,秦般若指尖微顫,不敢看他。

他看著她躲避的目光,扯了扯唇角,不知是哭是笑道:“當年我想帶你走你說你是大雍的太後,走不得;後來同晏衍綁在一起,更走不得。”

男人眼中血絲連綿,還帶著細碎的晶瑩:“那時我無權無勢,隻是一微末小僧。便是帶你走,也擔心護不得你的安全,吃穿用度更是叫你受儘委屈於是便不再強求。”

“回了北周之後,我還俗入世,背地裡摻合進北周皇權、兵權,攪弄風雲”說到這裡,他自嘲一聲,“便是為了手握權力,有朝一日可以叫你冇有絲毫後顧之憂的看到我。”

“可我機關算儘走至如今,最後,卻又敗在這四個字上。”

“當真是,何其荒謬!”

秦般若知道自己傷透了他。

可當年她居於高位多年,又登上一國太後,成為萬人之上的貴人。隨手挑中了他,那是他的福氣。

想到這裡,她不禁有些苦澀。

這樣傲慢的福氣,她從來冇有問過他想不想要。隻是隨手逗弄撩撥,等到無趣了或者生了幾分威脅,再肆意丟棄,打殺。

自古至今,從來如此。

冇有人去思考這中間,到底是對是錯。

因為對於他們這些人,要考慮的事情太多了。那些末下民的心思或者情緒,從來都不重要。

可直到他們喪失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身份,纔會悚然驚醒那些隨心所欲的傲慢,已然在不知不覺中將他們徹底侵蝕。

哪怕她是從民生疾苦中一步步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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